明世宗嘉靖年間,有個名叫韋子陵的書生家境敗落,和母親到登州投奔姑母,暫居一處空閑的宅子裏。從庭院中,可以看到雲霧蒼茫的岠嵎(jù yú)山。山林草木豐茂,層巒疊嶂,但是很少看到有人進山,連砍柴的樵夫也看不到一個。子陵生性疏闊,為人有膽量,喜歡遊山玩水,很想去山中一遊,但他的母親聽人說山中有巨獸,當地人視之為神。子陵怕母親擔憂,隻好作罷。

寓居空宅的韋子陵十分寂寞,就在院子前麵種滿了各種花,花開的時候,在花下鋪上席子,飲酒吟詩。有一天從東邊來了一匹**驄(cōng),那匹馬看起來十分神駿,馬背上是一個穿白衣的少年,馬後跟著兩個紅衣小廝,奔走如飛,很快就消失在了莽蒼蒼的山中。

第二天,他又看見那白衣少年和小廝進山,隻是換成了一匹白馬。他見那少年十分儒雅,頓生結交之心。隔天天一亮就在花樹下鋪上席子,置辦了美酒和果蔬,然而等了一天,也沒看到那個少年的影子。但他並不失望,每天照樣置酒設席,自酌自飲。

第七天的時候,他看見那個少年又出現了,和小廝們一路說笑,他趕緊在道旁作揖行禮說:“兄台從門前經過,我置辦了幾杯薄酒,不知肯賞光嗎?”

馬上的少年略微猶豫了一下,笑著說:“小兒郎們跑了這麽遠的路,那就歇歇腳吧。”然後下馬和韋子陵一起入了席。那少年自稱姓敖,當韋子陵問起他的門第時,他都不搭腔,直到韋子陵談起山水形勝,敖生才顯得很有興趣,不過敖生所說的地方,韋子陵大多都沒聽過。敖生酒量極好,子陵也很高興,換了大杯與他喝,一會兒子陵自己先有了醉意。一直喝到太陽偏西,敖生說:“今天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承蒙您殷勤款待,我十分高興,改天我備辦酒宴,回請仁兄。”然後就上馬走了。

韋子陵從宿醉中醒來,才想起忘了問敖生的住址,不由頓足。他悵然地到了書房,赫然發現書桌上有一張請柬,請他三日後赴“海上之筵”。他趕緊去問母親,家裏可曾來人拜訪,母親卻說在這裏人地兩生,哪裏會有熟人來看望呢?他又去問守門的老仆,老仆視力與聽力欠佳,問了半天也不得要領。他想,也許是什麽人惡作劇吧,就把此事丟到了一邊。

轉眼間第三天到了,韋子陵起床後洗漱完畢,正準備去書房溫課讀書,卻聽得大門外一陣喧嘩,有人使勁拍打著門環,高喊著“請韋公子參加海上之筵”。

子陵奔出門外,隻見門口停放著一乘繡金油壁車,兩個穿紅衣的小廝恭敬地站在門首。他上了車子,右手邊的小廝說:“我家公子派屬下來接您,別的事都不打緊,隻有一事需謹記,不論聽到什麽聲音,都千萬不要朝車外看。”韋子陵雖沒明白這話的意思,但還是點了點頭。

拉車的兩匹馬看起來十分普通,但是腳程卻相當快,到最後車外竟然響起了呼呼的風聲,這讓韋子陵十分疑惑。他悄悄把車簾掀開一點縫隙,隻見車外雲霧蒼茫,兩個紅衣小廝都不見了,雲間隱約有兩條赤色虯龍蜿蜒而飛,拖曳著車子飛行的是兩條青龍,巨大的鱗片油光閃亮。他嚇得差點昏厥過去,放下簾子,捂住耳朵,再也不敢朝簾外看了。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息了,紅衣小廝在簾外說:“韋公子,到地方了。”

韋生下車後,發現身在海上的一艘大船上,遠處海天一色,碧浪銜接著青冥。腳下的船極大,堪比登州府水師的巨艦,敖公子正坐在靠近船舷的一座小亭子裏,座中還有另外二人,一個穿紫袍,一個穿紅袍,俱都氣宇軒昂。韋子陵入了席,見盛裝果蔬的盤子和器具都十分精美,仿佛是美玉或水晶所製,裝在器皿中的水果都是他不曾見過的。

敖生說:“前次家兄在岠嵎山靈虛真人處聽經,生病了,所以多次去看望,經過韋兄的府邸,承蒙韋兄款待。這次置辦酒宴,專門酬謝。”說完,飲了一杯。

韋子陵性情灑脫,起初還存有疑惑,但被敖生誠懇的言辭所感,也舉杯暢飲。敖生稱呼穿紫衣的男子為“靈華”,穿紅衣的男子為“元信”,說他二人都是司命,子陵不知何為“司命”,但也沒有多問。這時候,海上掀起了一陣大浪,浪頭仿佛一座座高大的山,即便是這隻巨艦,也仿佛一片樹葉,在波峰浪穀裏上下顛簸。浪穀中衝出一隻有兩翼的大魚,它的頭宛若龍,有分枝的角,船剛好從大魚的眼前駛過,甚至能看到魚眼中映出的船的影子,如果此時魚張開嘴巴,隻怕整艘船都會被吞下去。韋生看了一眼巨魚的眼睛,驚駭得魂飛魄散,敖生和另外二人卻神色如常。

敖生見子陵神色異常,笑著說:“這是摩羯(mó jié)魚,為人隻要心中坦**,縱然遇到這龐然大物,也不用害怕。”子陵聽罷,心神才略微安定下來。這時候,侍候四人飲酒的小廝換了大杯,韋子陵也豪飲起來,那是他從未飲過的美酒,一入喉隻覺得四體通泰,仿佛置身雲中。

敖生說:“聽說韋兄有意一遊岠嵎山,現在還有遊興嗎?”

子陵說:“能與敖兄同遊,那是人生快事。”

敖生開玩笑地說:“聽說山中有猛獸,你不怕嗎?”

子陵說:“縱然是赴湯蹈火,也無妨。”

話音未落,腳下的大船已離開水麵,朝虛空飛去,不一會兒竟貼著月亮飛行,銀色的月光冰涼冰涼的,伸手一摸,便有無數銀色的飛螢流動。四人在船上繼續推杯換盞,船飛在翻湧的雲間仿佛在海上一樣。

不一會兒,巨船停靠在了山峰上,就像將一根扁擔橫放在水桶上一般,子陵雖然醉意蒙矓,但仍然嚇得膽戰心驚。敖生從背後將他一推,他仿佛落在一堆棉花上似的,睜開眼睛已在岠嵎山的玉皇峰上。太陽剛剛從雲間升起,無數條金色的光芒照耀著群山,頓覺河嶽生色,無限快意。一條身如龍頭卻像牛的靈獸在山脊遊動,陽光在它的背脊上躍動,金鱗也與之一起閃爍。轉眼間,那靈獸已經到了他們的腳邊,子陵大駭,躲藏到了三人的身後,敖生卻摸著那獸的腦袋對穿紫衣的人說:“靈華,韋公子命無官祿,你何不給他助力呢?”

穿紫衣的人對子陵說:“此獸名叫鬥牛,主官祿。你素性不喜讀書,沒有祿命,今日遇到它也是緣分,我給你十年祿命,希望你好自為之。”他說完伸手從那獸身上摳下一片鱗片,足有茶盞大小。韋生接過鱗片,見晶瑩如同一枚小鏡,便揣入了懷中。敖生對他說:“我與你有宿緣,故而有今日之會,十年後,我在這裏等你。”

自從韋子陵得到那片鱗甲,他忽然像開了竅一樣,讀書過目成誦,不久就中了秀才,後來更是連戰連捷,以探花之名列為一甲進士,得到了嘉靖皇帝的嘉獎,被賜予鬥牛服。子陵性格豪邁,不喜歡拘束,屢屢觸怒上司,故而多次被罷黜,但因皇帝喜歡他的剛直,故而不久又被起用。嘉靖皇帝駕崩後,子陵很快也就被罷黜了。他無意官場,將妻子和兒女們送回陝西老家,獨自一人往岠嵎山修道去了。其時距離他進入仕途,正好十年。

“摩羯魚”見載於《洛陽伽藍記》《大唐西域記》等典籍。《大唐西域記》是由唐代玄奘法師口述、弟子辯機撰述的地理學史籍,記錄了玄奘法師遊曆西域和古印度諸國的見聞,包括兩百多個國家和城邦,對各國的生活方式、風俗、信仰和藝術都有記載,是研究古代亞洲腹地和南亞地區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