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到了河岸一段比較狹窄的地方,兩邊的距離十分近,使他可以隱隱約約看見兩岸,而且使兩岸聽見他的聲音。這個時候,在兩岸同時出現了兩個發亮的人像,兩個都同時向他靠近;就好像要來救他一樣。他首先把頭轉向右邊,在那邊看見了一個麵孔嚴肅而莊重的老頭兒,而且赤著腳。全身上下隻穿一件滿是荊棘的短褂。他好像把手伸向唐璜。唐璜把頭再次轉向左邊,在那裏看見一個女人,身材十分高大,但是麵孔十分高貴和迷人,而且手上拿著一個花冠,她把花冠獻給了唐璜。同時他發覺他的小船能夠不需要槳,可以隨他的意誌要駛向哪裏就駛向哪裏。他正準備向女人那邊靠岸-右岸忽然發出一聲喊叫聲,這喊叫聲使他回過頭來,靠近了右邊。那個老頭兒的神氣變得比剛才更嚴峻。隻見他全身上下布滿了傷痕,皮膚顯得有些蒼白,血痕到處都是。他一隻手裏拿著一隻荊棘冠,一條嵌著鐵釘的鞭子握在另外一隻手裏。看見這個景象之後,唐璜覺得特別害怕,他立即回到左岸來。剛才使他十分著迷的那個女人還在那裏,她的頭發迎風飄拂著,眼睛裏閃耀著十分異常的火光,她手裏這時拿著的不再是花冠,而是一柄劍了。唐璜在上岸之前停留了一會兒,這個時候他十分仔細地觀看,注意到劍鋒上染滿鮮紅的血,同時那個美女的手上也染紅了血。唐璜驚駭萬分,被嚇了一跳,然後醒了,張開了眼睛,他看見在離床兩步著劍的地方並不是一個美女,唐加西亞正準備去叫醒他的朋友,看見床邊有一柄劍,鑲工十分特別,於是他就帶著行家的神氣加以仔細觀察。在劍鋒上寫著這樣的銘記:“保持忠誠”。劍柄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上麵刻有馬拉尼亞的家徽、姓名和銘記。
“您有一柄特別好的寶劍,我的同學,”唐加西亞對唐璜說,“現在您應該休息好了吧。等到夜晚到了,我們去散一會兒步吧;等到這座城的老實人都回了家之後,假如您願意的話,我們就出去給我們的女神唱夜曲。”
唐璜和唐加西亞沿著托爾姆斯河岸溜達了相當一段時間,瞧著那些來往的婦女,她們有些是來乘風涼的,有些是來偷看情人的。漸漸地散步的人越來越少;到後來一個也不見了。
“現在應該是時候了,唐加西亞說,“現在全城都已經變成學生的世界了。壞蛋們是不敢打擾我們天真的娛樂的。而至於夜巡隊,假如我們不幸同他們發生糾紛,不用我說您也知道他們是一群混蛋,所以不能放過他們。如果這群混蛋人數過多,我們必須拔腳逃走的話,那麽請您放心,我熟悉這裏所有轉彎抹角的路,所以您隻要跟著我走就行了,您可以放心,一切都會十分順利的。”
一邊說著他一邊把他的鬥篷往左肩上一披,遮住了他自己大半個臉,僅僅留下右臂自由自在。唐璜也照著他這樣做了,他們倆一起向唐娜福絲塔和她妹妹住的那條街道走去。當他們經過一座教堂的拱門的時候,唐加西亞吹了一聲口哨,他的侍童馬上拿了一隻吉他走了出來。唐加西亞接過吉他之後,便把侍童打發走了。
“我已經看出來了,”唐璜走進伐拉多裏街時對唐加西亞說,“我看出您是想叫我保衛您歌唱夜曲;請您相信我肯定做到不辜負您的期望。要是我不能夠守住一條街,對抗那些來找麻煩的人,那麽我就不是塞維利亞故鄉的人了!”
“我並不願意把您當作哨兵似的安插在這裏,”唐加西亞回答說,“我在這兒有我尋找的愛情,當然您在這兒也有您的。我們各人有各人的目標。噓!就是這所房子了。您去守住這扇百葉窗,我去守住那一扇;要注意!”
唐加西亞把吉他的音調調準了,開始用十分動聽的歌喉來唱一首情歌,這首情歌跟通常的情歌沒有什麽差別,也有眼淚呀,歎息呀,什麽的等等。我不確定是不是他自己寫的。
在唱到第三或者第四首圓舞曲的時候,兩個窗戶的百葉窗都略微往上抬了一下,而且還發出了一兩聲輕微的咳嗽。這就是表示有人在傾聽。聽別人說,音樂家除非是受人敦請或者有人傾聽,不然是不會演奏的。唐加西亞把剛才演奏的吉他放在一塊界石上,開始低聲同傾聽歌聲的一個女子慢慢談起話來。
唐璜這時抬起眼睛,看見他頭上的窗口有一個女子似乎在仔細打量他。他一點也不懷疑她應該就是唐娜福絲塔的妹妹,正合他口味,而且也是他朋友代他挑選的他理想中的姑娘。但是他還十分害羞,加上又沒有經驗,所以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下手才好。忽然有一條手帕從窗口上掉下來,一個十分溫柔的聲音小聲地喊:
“啊!天哪!我的手帕突然掉下去了!”
唐璜立刻把手帕撿起來,然後放在劍尖上,一直把它遞到窗口上頭。這是兩個人開始攀談的一種方法。女子的聲音開始向他表達謝意,接著問這位彬彬有禮的紳士閣下是否就是今天早上在聖彼埃爾教堂的那位。唐璜回答說他確實去過教堂,但是回來以後心神不定。
“怎麽會的呢?”——“因為我看見了您。”
談話開始解凍了。唐璜是一個塞維利亞人,對所有摩爾人的故事都了如指掌,但是在這些故事裏愛情的詞句是十分豐富的。所以他難免要滔滔不絕一番。談話繼續了大約一個鍾頭的時間。最後特雷莎喊起來說她聽見父親好像來了,所以要走了。兩個情人一直等到他們看見兩隻白皙的小手伸出百葉窗之後,而且每人扔給他們一枝茉莉花,然後才離開那條街道。唐璜直到回去睡覺,腦子裏還充滿著甜蜜的形象。但是唐加西亞,他走進了附近一家酒館,在那裏消磨了大半夜的時間。
第二天,歎氣和夜曲又重新開始了。以後幾晚也是如此。經過適度的抗拒以後,兩位小姐願意和他們交換發環,具體的做法是用一根線把她們的發環吊下來,接著將他們的交換證物拉上去。唐加西亞不滿足於取得這個微小的成就,因此他提到要利用繩梯或者仿造鑰匙;但是她們認為他過於大膽,所以他的建議即使沒有被拒絕,至少也是被沒有限期地延遲執行了。
唐璜和唐加西亞在他們的情人的窗下嘰嘰咕咕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了,但是收效甚微。有一個天特別黑的夜晚,他們又和往常一樣站在通常的位子上,談話繼續了一段時間,交談的各方都感到很滿意,這個時候街角上突然出現了七八個穿鬥篷的人,一半的人手裏全部都拿著樂器。
“天呀!”特雷莎大聲嚷起來,“唐克裏斯托瓦過來給我們唱夜曲了。為了天主的愛,你們趕快走吧,不然就有不幸發生了。”
“搶到這麽好的位子我們是不會讓給任何人的,”唐加西亞不滿地嚷道,同時還提高了嗓子,“紳士,他對第一個前來的人說,“這地方現在已有人占了,而且這兩位小姐並不在乎你們的音樂;所以請到別的地方去碰運氣吧。”
“這是一個下賤的學生妄想阻止我們通過!”唐克裏斯托瓦大聲喊道,“我要教訓他一頓不可,讓他明白同我愛上的人說話要付出什麽代價!”他一邊說著一邊拔出握在手裏的劍,同時,他的兩個夥伴的劍這時候也亮閃閃地出了鞘。唐加西亞用令人驚訝的速度,把他的鬥篷迅速裹在胳膊上,拔劍握在手裏,嘴裏不停嚷著:
“學生們,快來幫我!”但是周圍沒有一個學生。那些音樂家們也許是害怕樂器會在打架中損壞,全部都逃走了,嘴裏大聲呼喊著司法人員,然而在窗口的兩個女人則向天國所有的聖人祈禱求救。
唐璜所在的那個窗口離唐克裏斯托瓦最近,所以一開始就要同他交鋒。對手十分靈活,加上他的左手拿著一隻鐵盾,可以用來做防禦,但是唐璜則隻有他的劍和他的鬥篷。他被唐克裏斯托瓦逼得十分緊,幸運的是剛好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他的劍術教師烏貝蒂教他的一下猝然攻擊。他垂下了舉起的左手,右手則把劍從唐克裏斯托瓦的盾下以飛快的速度滑過去,那劍一直插進他的肋骨間,由於用力之猛,所以插進一羅馬古尺劍就斷了。唐克裏斯托瓦大聲喊叫一聲,立即倒在血泊中。眼前這一切發生的速度之快,大大超過口述,同時,唐加西亞也十分成功地抵擋住他的兩個敵手,這兩個人一看見他們的領袖已經倒在石板地上,於是就飛快地逃走了。
“現在我們也趕快逃走吧,”唐加西亞說,“現在已經不是玩樂的時候了。那麽再見吧,我的美人們!”
他立刻拉著唐璜就走,唐璜對於自己的成就感覺非常驚愕。走到離開房子20步遠的地方,唐加西亞停下來問他的同伴那柄劍到底怎樣了。
“你說我的劍?”唐璜說,這個時候他才發覺自己手裏已經沒有拿著劍,“我不知道啊……我也許脫手了。”
“真是見鬼!”唐加西亞叫喊道,“您的姓名還刻在那把劍柄上!”
這個時候已經有人拿著火把從鄰近的房屋裏走出來了,全都圍著死者觀看。而街的另一端,一群拿著武器的人立刻走過來。很顯然,音樂家們的喊聲和格鬥的聲音把一隊夜巡隊招引過來了。
唐加西亞把帽子拉下來蓋到眼睛,然後用鬥篷遮蓋住臉的下部,防止別人把他認出,接著冒著危險,衝向人群中間,想努力找到那柄顯然能使人認出犯罪人的劍。唐璜看見他一邊左攻右打,一邊弄滅火把,把所有擋住他去路的人都推倒。過了一會兒之後,他重新出現了,兩手分別拿著一柄劍,拚著命快速奔跑過來,所有夜巡隊這時都在後麵追趕他。
“啊!唐加西亞,”唐璜接過唐加西亞遞給他的那把劍,嘴裏直嚷道,“我是多麽感謝您啊!”
“快逃吧!快逃吧!”加西亞大聲叫喊,“快跟我來,假如這些混蛋中有人逼得您太緊,您就用手中的劍戳他,就如同您剛才對付那個人一樣。”
因此兩個人使出他們的全部天然氣力飛奔,再加上他們由於害怕市長先生而產生的氣力;在那些學生們眼中,這位官員甚至比強盜更可怕。
唐加西亞熟悉薩拉曼卡就好像他熟悉祈禱經文上的第一句話一樣,他特別靈巧地在街角上七彎八轉,然後竄進狹小的胡同。他的同伴是一個新手,費了很大的工夫才跟得上他。他們開始累得氣喘籲籲,這個時候在一個街角上他們遇到了一群學生,這班學生奏著吉他在街上一邊閑**著一邊唱著歌。他們一看見有兩個自己的同學被追趕,於是馬上找了石塊、木棍和各種可能找到的武器。那些氣喘籲籲的巡警們認為在這裏遇見了埋伏;認為打起來不合適,就十分謹慎地退了回去,因此兩個罪犯走到鄰近一個教堂裏躲避和休息。
到了大門口,唐璜打算把劍插入劍鞘,他覺得手裏拿著武器進入上帝的殿堂不太合適,而且也不是一個基督徒所應做的。但是劍鞘拒絕接納那柄劍,所以他花了很大氣力才把劍尖放進去;總而言之,他認出了他手裏拿著的劍並不是他自己的那把劍;唐加西亞在匆忙之中抓了地上的第一柄劍就走了,實際上這是那個死者或者死者一個手下人的劍。這件事十分嚴重;唐璜告訴他身邊的這位朋友,他已經把他的朋友看作是一個可以出好主意的人。
唐加西亞這時皺起眉頭,咬緊了嘴唇,然後絞扭著帽子邊沿,在那裏來回踱著步,唐璜這時正為著自己惱人的發現而茫然若失,心裏既感覺不安又十分悔恨。唐加西亞思索了一刻鍾之後,在這段思考的時間裏,他十分知趣,沒有說過一次:“當時為什麽您會扔下您的劍呢?”他抓住唐璜的胳膊然後對他說:
“您跟我來吧,您的事情我現在有辦法了。”
這個時候一個教士從教堂的聖器安置室走出來,正準備走到街上去;唐加西亞過去把他攔住了。
“閣下莫非您就是那位很有學問的戈麥斯學士?”他深深地鞠躬然後對他說。
“我現在還不是學士,”教士回答說,很明顯由於被稱為學士而感到很高興,“我的名字叫曼努埃爾·托多亞,十分願意為閣下效勞。”
“神父,”唐加西亞說道,“您剛好就是我要找的人,“我想跟您談話,關於宗教上的一個疑難問題現在要解決;假如從傳聞中我沒有弄錯的話,您應該就是那本著名的《良心疑難問題》的作者,是嗎?這本書在馬德裏曾經轟動一時呢。”
教士十分心甘情願地犯了虛榮罪,支支吾吾地回答說他其實不是本書的作者(老實說,這本書其實從來沒有存在過),但是他向來是經管這類事情的。唐加西亞有他自己的理由所以不顧神父怎麽說,他仍然堅持繼續說下去:
“神父,我現在用簡單幾句話把我要征求您意見的事情告訴您。我有一個朋友,就在今天,在不到一小時以前,在馬路上看見一個人向他走過來,那個人對他說:‘紳士,我剛才在離開這兒兩步遠的地方決鬥,我的對手有一柄比我的劍長的劍,我請求您把您的劍借給我,這樣我們雙方的武器才相等。’因此我的朋友同他交換了劍。然後我的朋友待在街角裏等待決鬥結束。一直到他再也聽不見擊劍的鏗錚聲以後,他走了過去;您猜他看見什麽?他看見一個死人躺在地上,他身上插著他借出去的劍。從這個時候起他就感到十分絕望,一直埋怨自己不該那麽好說話,他特別害怕犯了大罪。我倒是一直安慰他,在我看來是小罪,因為他假如不把劍借出去,他就要造成兩個人用並不相等的武器來決鬥。您的意見怎麽樣呢,神父?您難道不同意我的意見嗎?”
這個神父其實是一個剛開始學習決疑神學的教士,他十分注意地傾聽了這個故事以後,用一隻手在額頭上搓來搓去,就好像一個人正在搜索枯腸找出一句語錄來一樣。唐璜不知道唐加西亞究竟要達到什麽目的,於是隻好在旁一聲不響,擔心自己多嘴反而會弄壞了事。
“神父,”加西亞繼續說道,“這個問題一定是特別棘手的,就連像您這樣如此有學問的人也猶豫不決。要是您願意,我們明天再回來聽您的回音。而現在,我求您了,請您自己主持或叫人主持幾台彌撒去超度那個死者的靈魂。”
他一邊說著一邊放了兩三個金幣在教士的手上,這就使得教士對這兩個年輕人特別有好感,這兩個年輕人既虔誠,而且良心又好,特別是還十分慷慨。教士向他們保證,第二天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他一定給他們一個書麵的答複。唐加西亞最後謝了又謝;接著他用無所謂的口氣加上一句,就好像他說的是一句無足輕重的話:‘‘隻要司法當局不覺得我們要對那個人的死亡負責就好了!我們期待依靠您來使天主寬恕我們。”
“至於司法當局那邊,”教士說,“你們不用害怕。您的朋友僅僅隻是把劍借給他,在法律上是不負同犯的責任的。”
“對的,神父,但是那個殺人犯已經逃走。人家在檢查傷口,或許會發現染滿了鮮血的劍……我怎麽能夠猜得到呢?聽他們說,司法界的火是十分可怕的。”
“可是,”那個教士說,“您自己不是親眼看見那柄劍是借出去的嗎?”
“那是當然啦,”唐加西亞說道,“我可以在所有王家法庭上斷定這一點。更何況,”他用一種最富有暗示性的口吻繼續說,“您,我的神父,您也能夠出庭證明事實真相。我們在事情沒有發覺之前的很久就來找過您,請求您給我們一些宗教上的忠告:您甚至可以證明我的朋友交換過劍……這兒就是最好的證明。”因此他拿起了唐璜的劍。
“請您看看這柄劍吧,”他說,“它同劍鞘是多麽的不配啊!”
那個教士點了點頭,就好像一個人完全確信人家給他講的故事是真實的一樣。他一言不發地掂了掂手裏金幣的份量,注意到這些金幣永遠是有利於兩個青年人的無可反駁的理由。
“還有最後一點,神父,”唐加西亞用特別虔誠的口吻說,“司法對我們其實有什麽關係呢?我們最主要的還是要求上天寬恕我們。”
“明天見,孩子們,”那個教士一邊說一邊走開。
“明天見,”唐加西亞回答說;“我們剛才吻您的手,這就說明我們完全信賴您了。”
在教士走了以後,唐加西亞快活得跳了起來。
“聖物沽賣萬歲!”他大聲叫起來,“這樣一來,我們的處境可以稍微改善。假如司法當局來找您麻煩,剛才這位善良的神父,為了他已經到手的金幣和他希望從我們這裏再取得的金幣,已經打算證明我們同那位您剛送上西天的紳士之死絲毫沒有關係。我們清白得就如同初生的嬰孩一樣。那麽現在您回家去吧,但是隨時要警惕著,不確定知道是誰的時候不要打開大門。而我,我到城裏到處去溜達溜達,到處打聽打聽消息。”
唐璜回到自己的屋裏之後,立即和衣倒在**。他整夜一直沒有合眼,心裏一直想著他犯下的殺人罪,特別想著可能帶來的後果。每當他聽見街上響起有男人的腳步聲,他總以為是司法當局過來逮捕他。但是,因為他十分疲倦,所以即使參加了一頓學生聚餐使他的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唐璜就睡著了。
他休息了好幾個鍾頭之後,他的仆人走來叫醒了唐璜,跟他說有一個蒙了麵紗的女子希望同他說話。話音未落一個女子這時候已經走進了房間。她從頭到腳都裹著一件黑鬥篷,隻露出一隻眼睛在外麵。她把這隻眼睛先轉向仆人看了看,然後轉向了唐璜,好像要跟唐璜單獨談話。仆人趕忙走了出去。那個女子坐下來,用那隻眼睛緊緊凝視著唐璜。沉默了一會兒以後,那個女子開口說出了—下麵的一番話:
“紳士閣下,我到您這兒來也許會使您驚訝,您一定會對我產生不好的看法;但是如果您知道了我到這兒來的動機,您應該就不會責備我了。您在昨天的時候同本城的一位紳士決鬥……”
“我?女士!唐璜臉色變得發白,大聲嚷起來,“昨天我沒有離開過這間房間……”
“您同我裝假沒有什麽用了,我應該給您作出一個坦率真誠的榜樣。”
他們這樣說著的時候,那個女人揭開鬥篷,唐璜立即認出她就是唐娜特雷莎。
“唐璜閣下,”她紅著臉繼續說道,“我應該向您承認的是因為您的勇敢使我對您關心到了極點。雖然我心情煩惱,但是我看見了您的劍折斷,而且您把它扔在我家門口附近。等到大家都在圍著傷者的時候,我走下樓然後去撿起了那把劍柄。仔細觀察之後。我在上麵看見了您的名字,我馬上明白如果劍柄落到您的仇人手裏,您肯定就會有危險。因此我把它拿到這兒來,我十分高興能夠把它還給您。”
唐璜理所當然地對著唐娜特蕾莎跪了下來,對她說她簡直是救了他的性命,但是她白白把劍柄送回來了,因為她依舊要使他死於愛情。唐娜特雷莎特別忙,她打算馬上就走,可是她很喜歡聽唐璜說話,這使得她下不了回家的決心。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個鍾頭的時間,在這期間充滿了山盟海誓,以及親吻手指,一方是一直不斷懇求,另一方一直是半推半就。忽然唐加西亞走了進來,把這場正在進行的密談打斷了,唐加西亞並不是一個輕易就人驚小怪的人。他想到的是第一件事就是安慰特雷莎。他高度稱讚了她的勇氣,以及她的冷靜沉著,最後他請求她在她姐姐麵前多說他幾句好話,使他能夠受到更加熱情的接待。唐娜特雷莎對他的要求全部都——答應了,接著嚴嚴密密地裹住鬥篷,在答應當天傍晚同她姐姐到她指定的散步場所之後就離開了。
“我們的事看來特別幸運,”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唐加西亞馬上說,“並沒有人懷疑您。市長先生最恨我,我十分榮幸,他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想到了我。他說,他斷定是我殺死了唐克裏斯托瓦。您知道什麽又使他改變了他的看法嗎?這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我整個晚上的時間都同您在一起;但是您,我的親愛的,您享有一種偉大聖人的名聲,能夠讓別人沾您的光。不論怎樣,大家都沒有想到是我們。這個勇敢的小特雷莎所玩弄的把戲保證了我們將來是安全的;所以我們不要再想這件事了。隻管想著怎樣去玩吧。”
”啊!加西亞,”唐璜十分懊喪地歎息說,“殺了一個同類總是一件讓人覺得不快的事啊!”
“還有更讓人覺得不快的事呢,”唐加西亞回答說,“那就是我們被我們其中的一個同類殺死;而超過以上說的這兩件不愉快的事還有第三件,那就是過了一整天居然還沒有吃晚飯。所以我今天請您同幾個快活的小夥子一起吃晚飯,他們一定特別高興看見您。說完這些話之後,唐加西亞就走了出去。
愛情早已給了我們主角的悔恨心情以給予了很大的安慰,虛榮心更進一步把那種悔恨心情完全消滅了。在加西亞家裏同桌吃飯的大學生們從加西亞嘴裏知道真正殺害唐克裏斯托瓦的凶手是誰,這個克裏斯托瓦是一個一直以勇敢和敏捷而著名的騎士,所有的大學生們都怕他;所以他的死隻能激起他們的快活情緒,他的敵手得到了無數讚美之詞。按照他們說的,他是大學裏的光榮,大學裏的花朵,而且是大學的臂膀。大家很熱情地為他的健康幹杯,一個從穆爾西亞來的學生即席現場賦了一首十四行詩來歌頌他,在那首詩中把他比作熙德和貝爾納多·德爾,卡爾皮奧。在大家吃完飯以後,唐璜心裏還覺得稍微有些沉重;但是如果他有能力使唐克裏斯托瓦複活的話,他會不會使用這種能力現在還值得懷疑,因為他怕這個複活會使他在薩拉曼卡大學所獲得的尊敬和名聲全部都喪失殆盡。
黃昏到了的時候,男女雙方都準時到達了約會的地點,地點就在托爾姆斯河畔·唐娜特雷莎緊緊握住唐璜的手(那時候還不流行用胳膊挽著婦女),唐娜福絲塔也緊緊握住唐加西亞的手。在散步了幾圈以後,兩對情人特別滿意地分手,互相約定以後一定不錯過任何再見的機會。
他們離開兩姊妹以後,看到了幾個波希米亞婦女正拿著小手鼓在一群學生中間跳舞。他們也參加到了中間。唐加西亞看中了其中的幾個舞女,打算帶她們去吃消夜。這個建議提出來後立刻被接受了。唐璜以忠實的阿卡特身份也和他們一起去了。一個波希米亞女子說他看起來像一個新修行的僧人,他認為這是在侮辱他,於是就裝出無所不幹的樣子,以此來證明這個綽號對他不合適:他不僅罵娘,跳舞,賭錢,而且還一個人喝了兩個二年級學生所能喝的酒。
等到午夜過後,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送回家,他不僅酒醉過了度,而且還像發了瘋一樣想放火燒毀薩拉曼卡,而且又要喝幹托爾姆斯河的水,以此來阻止人們救火。
就這樣唐璜漸漸把天生的和後天教育所取得的好品質一件一件地喪失掉。受唐加西亞的影響在薩拉曼卡住了3個月以後,他已完全把那個可憐的特雷莎勾引到手;他的同學比他早8到10天的時候也得到了姐姐。剛開始唐璜很愛他的情婦,他就像一個在他年齡的孩子初次得到情婦那樣愛她,但是唐加西亞毫不費力地向他證明守貞不變隻不過是一種空想的道德;而且在大學裏麵的**生活,假如他的行為同別的同學不一樣,他就會損害到特雷莎的名譽。因為他說除非是那些懷有非常強烈的愛情並且感到滿意的人,不然沒有誰能滿足於隻占有一個女人。何況同唐璜來往的都是一些壞人,他們不允許唐璜有一分鍾的休息。他很少出現在教室裏,就算偶然出現,也因為隔夜不眠和生活**使他無法支持,哪怕是最有名望的教授講授的最精彩的課,他也一樣昏昏欲睡。恰恰相反,在散步時他總是第一個到約會地點,而且最後一個走,他經常把特雷莎不能同他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在酒館裏或者其他更糟的地方度過。
一天早上他收到這個女子給他寫的一張便條,告訴他那天晚上不能到約定的地點來。由於一位年老的女眷剛到達薩拉曼卡,所以家裏人把特雷莎的房間讓給她住,然後叫特雷莎住到她母親的房間裏去。這件不愉快的事對唐璜影響其實不大。因為他自己有辦法消磨他的夜晚。等到他擬好計劃之後,他走到街上,這時一個蒙著麵紗的女人交給他一張便條,那是唐娜特雷莎叫人送來的。她想到方法另外弄了一間房間,而且同她的姐姐安排好了約會地點。然後唐璜把信交給唐加西亞看。他們兩個人猶豫了半晌。接著好像不自覺地,就像是由於習慣,最後他們爬上了他們情婦的陽台。
唐娜特雷莎的胸部有一顆特別明顯的黑痣。在她第一次讓唐璜瞧這顆黑痣的時候,對唐璜來說是一次極大的恩典。在相當長時期內唐璜一直把這顆黑痣視為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有時候他把它比作一朵紫羅蘭,有時候比作一朵秋牡丹,有的時候又比作紫苜蓿花。其實這是一顆很好看的痣;但是過了不久,因為看得多了,所以他就覺得那顆痣並不好看了。他不時地歎著氣對自己說:“這隻不過是一個大黑點,而又不是別的什麽。它長在那裏真讓人覺得討厭。其實說真的,那看起來真像一塊血痂。讓那那顆黑痣見鬼去吧!”有一天,他甚至問特雷莎有沒有問過醫生可以用什麽方法除掉這顆痣。那個可憐的姑娘臉紅一直紅到眼白,回答他說,“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任何男子看見過這顆痣;而且她的保姆一直告訴她說這種痣會帶來幸福。”
我說的那一天的晚上,唐璜到達約會地點的時候心情很不好,那時他又看見了那顆痣,他覺得那顆痣比平時看起來更大,——“看起來真像一隻大老鼠的表現,”他一邊看著那顆痣一邊在心裏想,“其實這是一個怪東西!就像該隱身上受了刑罰的標誌似的。我有這樣一個女人做情婦簡直是見鬼。”——他感覺特別不愉快,然後他無緣無故地同可憐的特雷莎吵嘴,最後把她弄哭了,快到天亮的時候沒有抱吻就離開了她。唐加西亞這時同他一起走出來,他們兩個人默默無言地走了相當時候,然後忽然停了下來。
唐加西亞對他說:“唐璜,您必須承認我們今晚無聊得要死。特別是我,更是覺得膩味,我真想永遠同這位公主分手拉倒!”
“其實您錯了,”唐璜說,“福絲塔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姑娘,她白皙得像隻天鵝,而且她脾氣總是很好。更何況她又十分愛您!說真的,我覺得您非常幸福。”
“她白皙的確是個優點;我承認她確實很白皙。但是她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當她在她妹妹旁邊,她就像是貓頭鷹在鴿子旁邊一樣。其實您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一點不錯,”唐璜回答說,“那個小姑娘十分可愛,但是她是一個孩子。和她根本就不能好好地談一次話。她滿腦子都是那些騎士小說,她對愛情有些最荒誕滑稽的想法。您簡直想象不到她所提出的要求。”
“那是因為您太年輕了,唐璜,您還不知道應該怎樣訓練您的情婦。您瞧,一個女人就像一匹馬一樣,假如您讓她染上了壞習慣,而且您不能說服她您絕不寬恕任何任性行為,那麽您就永遠不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唐加西亞,你告訴我,您是不是對您的情婦就像對待馬兒一樣?您經常用鞭子叫她們放棄她們任性的行為嗎?”
“很少;因為我太善良了。你聽我說,唐璜,您願意答應把您的特雷莎轉讓給我嗎?我答應您隻要過半個月的時間,保險她變得跟手套一樣柔軟。而且作為交換,我可以把福絲塔送給您。您還要其他報酬嗎?”
“這筆交易好像很合我的口味,”唐璜微笑著說,“隻需要這兩位小姐答應就行。但是唐娜福絲塔永遠也不肯把您讓出來。這樣交換她好像太吃虧了。”
“您真是太謙虛了;不過請您放心。昨天的時候我把她激怒到這樣程度,使得任何一個人同我比較起來都像一個光明的天使在一個罪人旁邊一樣。唐璜,”唐加西亞繼續說道,“您相信我是在說正經話嗎?”唐璜看見他朋友這時一臉嚴肅的樣子,居然可以說出這些想入非非的話來,禁不住笑不可抑。
這場富有有啟發性的談話被幾個學生的到來打斷了,他們把兩位朋友的思想引到另外的方麵,但是黃昏來臨以後,兩個朋友一起坐在一瓶蒙蒂利亞酒前麵,在旁邊還放著·籃子巴倫西亞的橡實,唐加西亞又開始抱怨起了他的情婦。他剛收到福絲塔寫的一封信,信裏寫滿了一些柔情蜜意的說話和溫和婉轉的指責,通過這些說話就足足可以看出她的樂觀天性和她習慣於隻注意任何事情的滑稽可笑的一麵。
“瞧,”唐加西亞轉手把信交給唐璜,他很厭倦地打著嗬欠,“念念這封看起來美麗的信。今晚又有一個約會!我寧願選擇下地獄也不願去!”
唐璜念了念信,覺得這封信寫得特別討人喜歡。
“其實說真的,”他說,“假如我有一個像這樣的情婦,我就要專心研究怎樣才能使她幸福。”
“那麽您就要了她吧,親愛的,”唐加西亞大聲嚷起來,“您就要了她算了,以此來滿足您的夢想吧。我把我所有的權利都交給您。我們甚至還可以做得更周到一點,”他站起來又補充了一句說,好像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們來對我們的情婦做一個賭注吧。這兒是一張紙牌。我們賭一場西班牙紙牌吧。唐娜福絲塔她是我的賭注;而您,您就把唐娜特雷莎放到那張賭桌上。”之 唐璜對他同學的這個瘋狂建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於是他拿起紙牌就洗起來。盡管他幾乎是心不在焉地玩牌,但是他還是贏了。唐加西亞對他賭輸了一點不感到痛心,隻是問賭據應該如何寫;他寫了一張像是本票的東西,付款人就是唐娜福絲塔,他請她任意由持票人加以處置,完全就像是他寫一張便條給他的管家:吩咐他把100個金幣給他的一個債權人一樣。
唐璜一直笑著,提出建議說給他一個翻本的機會。但是唐加西亞拒絕了。他說:“假如您有一點勇氣,那麽您就穿上我的鬥篷,快到那扇您熟悉的小門裏去。您隻需要找到福絲塔,因為特雷莎並沒有在等您。您什麽也不要說,隻要跟著她走;等到她的房間裏之後,很可能她開始會覺得十分驚異,以至於還會流下一兩滴眼淚,但是這一切都阻擋不了您。您可以肯定她沒有膽量叫喊。到了那時候您再把我的便條給她看;對她說我簡直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是一個禽獸,隨便您愛說我是什麽就是什麽;並且對她說她可以很容易、很簡單地進行報複,而且這個報複,她肯定會覺得是很甜蜜的。” 加西亞這時候每說一句話,魔鬼就更加深入唐璜心中一步,而且對他說,到現在為止,他覺得是毫無目的的開玩笑,而且可能對他有十分愉快的結局。接著他不笑了,快活的紅暈慢慢開始升上他的額頭。
他說:“我如果有把握叫福絲塔答應這個交換的話……”
“她一定會答應!”那個浪子大聲叫喊,“您真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手,我的同學,您竟然相信一個女人會在一個6個月的情郎和一個一天的情郎之間猶豫嗎?快去吧,明天你們倆都會過來向我道謝的,關於這一點我毫不懷疑,但是我要求您的唯一報酬,就是希望您準許我追求特雷莎,以此來補償我的損失。”
接著,看見唐璜已經快要被說服了,他又繼續對他說:“您就快下決心吧,因為我今天晚上的時候不想見福絲塔;假如您不願意,那麽我就把便條交給胖子法德裏克,這樣他就交了好運。”
“真的,不管他發生什麽!”唐璜大聲喊道,一手把那張便條抓過來;為了增加自己的勇氣,他竟然一口氣喝幹了一大杯蒙蒂利亞酒。
時間很快就到了。但是唐璜還有一點良心上的不安,於是他一杯又一杯的喝酒,用這個方法麻醉自己。到最後鍾終於響了。唐加西亞把自己的鬥篷替唐璜披到肩上,一直把他帶到他的情婦的門口;接著,他發出了他們約定的信號,跟唐璜說了一聲晚安,然後就走開了,對於他剛才做過的壞事一點也不感到後悔。
門一會兒就打開了。唐娜福絲塔已經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是您嗎,唐加西亞?”她輕聲問道。
“是的,是我,”唐璜用更加輕的聲音回答說,那個寬大的鬥篷的皺褶遮住他的臉。他走進門,然後門重新關上,唐璜開始同他的領路人一起登上一條黑暗的樓梯。
“你拉著我的頭巾,”她說,“盡可能輕地跟著我走。”
不到幾分鍾的時間他就走進了福絲塔的房間,唯有一盞燈在那裏發出亮光。開始唐璜不敢脫下鬥篷和帽子,一直站在那裏,用背靠著門,不敢露出自己真麵目。唐娜福絲塔一言不發地端詳了他半晌,接著突然向他伸出臂膀朝他走去:唐璜這時候卸下鬥篷,模仿著她剛才的動作。
“啊怎麽是您,是唐璜閣下?”她突然喊起來,“難道唐加西亞是生病了嗎?”
“他病了?沒有,”唐璜說道,“……但是他不能來。所以他派我到您身邊來。”
“啊!我真是生氣!但是,請您告訴我,是不是因為有另外一個女人不讓他來吧?”
“您知道他生活一直很**嗎?……”
“我的妹妹肯定會很高興看見您!可憐的孩子!她還以為您不來了……您讓我過去,我去跟她說。”
“不用說了。”
“您的神氣十分古怪,唐璜……您也許要告訴我一個壞消息吧……快說吧,唐加西亞難道遭到不幸了嗎?”
為了避免作一個尷尬的回答,唐璜把唐加西亞的那張可恥的便條遞給這個可憐的姑娘。她匆匆忙忙地念了一遍。開始她沒有看懂;接著她再念一遍,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唐璜一直聚精會神地觀察她,看見她一會兒揩拭額角,一會兒搓擦眼睛;她的雙唇一直哆嗦著,臉上看起來像死人一般蒼白,而且她不得不用兩隻手拿著那張便條,擔心它掉落地下。到了最後,經過了一場絕望的掙紮,於是她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所有這一切都是假的!這真是可惡的偽造品!唐加西亞肯定從來沒有寫過這便條!”
唐璜回答說:
“您應該認識他的筆跡,他不知道他自己擁有的寶貝有多大的價值……而至於我,我之所以接受了,那是因為我愛您。”
她向他投去一道特別鄙夷的眼光,然後又開始念那封信,她這時集中注意力,就好像個律師懷疑一件偽造文書一樣。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而且緊緊盯在那張便條上。還不時地有一大滴淚珠奪眶而出,她都沒有眨眼皮,眼淚就一直沿著兩頰直流。突然間她像個瘋子般地笑起來,大聲叫嚷著:
“這真是開玩笑,是嗎?這是開玩笑吧?唐加西亞他在這裏,他應該就要來了!
“但是這不是開玩笑,唐娜福絲塔。我對您的愛情不能再真了。假如您不相信我,那麽對我就是極大的不幸。”
“真是卑鄙!”唐娜福絲塔對他大聲說,“假如你說的是真話,你就是一個比唐加西亞更壞的壞蛋。”
“愛情是可以原諒一切的,我美麗的福絲塔。唐加西亞已經放棄了您,所以您接受我來安慰您吧。我看見這個鏡框裏麵畫著巴克科斯和阿裏阿德涅,您就允許我做您的巴克科斯吧。”
她一言不發,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刀子,然後高高舉在頭上,向唐璜慢慢走過來。唐璜看見了她這般舉動,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一點也不費勁就解除了她的武裝;他覺得他有權利懲罰一下她的初步敵對行為,所以就吻了她三四次;而且還試圖把她拖到一張小長躺椅那裏去。唐娜福絲塔雖然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但是憤怒給了她力量,她拚命抵抗唐璜,一會兒攀著家具,一會兒用手、腳和牙齒來抵抗。剛開始唐璜被打了幾下還是笑眯眯的,但是不久他心裏的憤怒就跟愛情一樣強烈。他用力捏緊福絲塔,再也不擔心弄傷她那細嫩的皮膚。他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激怒的鬥士,不管花任何代價都要戰勝他的對手,假如必要,他打算把她掐死來使她屈服。這個時候福絲塔隻能夠依靠於她所剩下的最後一著了。到現在為止,女子害羞的心理阻止她大聲呼喊求救,但是,眼看著就要被戰勝,她就拚命把她求救的喊聲響徹了整幢屋子。
唐璜感覺到目前的問題已經不是他能不能占有他的犧牲者,而是他必須首先想到他自己的安全,他想推開福絲塔然後奪門而出。但是她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所以他沒法子擺脫她,同時他已經聽見響起來的打開房門的令人驚慌的聲音,腳步聲和人聲也似乎越來越近,一分鍾的時間也不能耽誤了,他用盡力氣想把唐娜福絲塔遠遠地摔開,但是她用那麽大的氣力抓住他的短褂,使得他同她一起就地轉了一個身,除了僅僅同她換了一個位置以外,沒有一點效果。福絲塔那個時候靠近門,門是向裏開著的。她繼續大聲狂喊。這時候門被打開了,一個男人手裏拿著火槍出現在門口。他禁不住驚叫一聲,馬上響起一聲槍響。燈熄滅掉了,唐璜感覺到唐娜福絲塔的手突然鬆開了,又覺得好像有一種又熱又會流動的東西流到他的手上。唐娜福絲塔跌倒或者不如說她滑倒在地板上,那顆子彈打穿了她的背脊骨;她的父親不僅沒有打死她的誘拐者,反而卻打死了她。唐璜覺得自己現在自由了,便在火槍的硝煙中立刻衝向樓梯。剛開始他被父親的槍柄打了一下;接著又被追趕他的侍從刺了一劍。但是這兩者給他的傷害都不嚴重。他手裏握著劍想盡辦法打開一條通路,而且還要把侍從手中的火把弄滅。那個侍從看見他的神氣這麽堅決,害怕得一直向後退縮。但是唐阿隆索·德·奧赫達是一個狂暴而無畏的人,他立刻毫不猶豫地向唐璜衝過去;唐璜巧妙地避開了幾次進攻,很明顯他開始時隻想自衛;但是擊劍的習慣使得受到一次攻擊之後來了一個還擊,這僅僅隻是機械似的一個動作:甚至是一個不自覺的動作。一分鍾過去以後,唐娜福絲塔的父親突然大聲地呻吟了一下,他負了致命的一傷,頓時跌倒在地。唐璜注意到路打通了,像支箭一樣衝向樓梯,接著由樓梯又衝向大門,一轉眼便到了街上;那些仆役們都圍著快要斷氣的主人,並沒有工夫追趕他。唐娜福絲塔聽見槍聲之後飛奔過來,看見了眼前這可怕的一幕,馬上昏倒在她父親旁邊。她對她的不幸遭遇,現在還隻知道一半。
在唐加西亞喝光了最後一瓶蒙蒂利亞酒的時候,唐璜臉色十分蒼白,而且渾身是血,眼神一片迷亂,短褂被撕得粉碎。胸飾也脫出了十六七公分,一陣風一樣走進他的房間,氣喘籲籲地在一張安樂椅上躺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唐加西亞立刻就明白一定發生了什麽嚴重的事件。他讓唐璜十分艱難地呼吸了兩三次以後,接著問他詳細情況;他聽了唐璜說的頭幾句話就明白了一切。唐加西亞是不輕易失去他那慣有的冷靜的,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地仔細聽他朋友上氣不接不氣的敘述。隨後,他斟了滿滿一杯酒給他的朋友。
“快喝吧,”他說,“我想您需要酒。這件事十分糟糕,”他自己也喝了一杯酒以後繼續說,“殺死一個父親是很嚴重的……但是也有先例,以前從熙德開始就是這樣。最糟的事情是,您並沒有500個穿白衣服的從兄弟來幫助您抵抗薩拉曼卡的巡警和死者的親屬……讓我們先來考慮一下最緊迫的事情吧……”
他在房間裏來來回回兜了兩三個圈子,仿佛這樣集中了一下思想。
“經過這樣一件轟動的事件以後,再繼續留在薩拉曼卡,”他繼續說,“那就要是發瘋了。唐阿隆索·德·奧赫達又不是一個土老頭,而且仆人們一定認出了您。哪怕您沒有被人認出,可是現在您在大學裏已經有了不太好的名聲,如果有不知道什麽人幹的壞事,人家肯定少不了要算到您的賬上。你聽我說,請你相信我,現在就要離開這兒,而且越早越好。您在這兒得到的所有學識,已經三倍於一個世家子弟所應有的學識。現在你應該放下密涅瓦嚐試一下瑪爾斯了;這樣您才有更有成功的把握,因為您在這方麵十分有天才。佛蘭德這時正在打仗,讓我們一起去殺異教徒吧;如果要補贖我們在這世界上的小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阿門!我要像傳道那樣結束了。”
佛蘭德的名字像法寶一樣在唐璜身上發生了奇妙的作用。如果離開西班牙,他覺得就等於離開了自己。在戰爭的疲勞和危險中間,他沒有時間想到後悔!
“到佛蘭德去吧!到佛蘭德去!”他大聲嚷著說,“讓我到佛蘭德去戰死吧!
“從薩拉曼卡到布魯塞爾之間的路程很遠,”唐加西亞很嚴肅地繼續說道,在您的處境您不可以動身得太早。“設想一下假如市長先生抓住了您,您除了去國王陛下的苦工船上以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到別的地方打仗了。”
唐璜和他的朋友一起商量好行動計劃以後,連忙脫下了學生服,穿上了一件軍人們常穿的刻花皮短衣,然後戴上一頂帽邊下垂的大帽子,但是沒有忘記在腰帶上帶著唐加西亞所能夠塞進去的許多金幣:所有這些準備工作在幾分鍾之內就做好了。接著他開始步行,然後出了城,一直沒有被人認出,連續步行了一整夜和第二天整個上午,一直到太陽的熱力迫使他不得不停下來為止。在他經過的第一座城裏,他在那裏買了一匹馬,而且參加了一支旅行商隊,沒有遇到一點困難就順利到達了薩拉戈薩。在那裏他把名字改為唐璜·卡拉斯科住了幾天。唐加西亞在他動身的第二天也離開了薩拉曼卡,沿著另一條路也同樣到了薩拉戈薩。他們在那並沒有住很長一段時間,匆匆忙忙之間向柱子聖母行了跪拜禮,但是也免不了偷看一下阿拉貢的美女。接著每人雇了一個仆人,然後動身到巴塞羅那去;從那裏他們乘船一起去契維塔韋基亞。疲倦,暈船和眼前新的景物以及唐璜天性輕浮,所有的這一切集中起來使他很快就遺忘了他留在身後的可怕景象。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兩個朋友一直在意大利尋歡作樂,居然忘卻了他們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但是,他們手頭慢慢拮據起來了,因此就夥同一群同國人,一起動身到德國去,這些同國人和他們一樣:雖然勇敢有餘,但是金錢不足。
他們到達布魯塞爾以後,每個人挑選自己喜歡的隊長,參加了連隊:兩個朋友打算在唐曼努埃爾戈瑪爾隊長的連隊裏一試身手,首先是因為這個隊長是一個安達盧西亞人;其次因為聽說他隻要求他的兵士們勇敢,還有把武器擦得亮亮的,然後保存得好好的,而至於紀律,他卻十分隨便。
隊長見他們臉色看起來很好,十分高興,因此待他們很好,而且還按照他們的愛好款待他們。也就是說,就是凡是有什麽需要冒險的場合,都盡管支使他們前去。命運之神對他們微笑,凡是那些同伴們遭到死亡的地方,如果他們去了,也隻受到一點傷,而且還吸引了將軍們的注意力。在當天,他們都升職為下級軍官——旗手。從這個時候起,他們十分有把握得到他們上級的敬重和友情,於是他們就說出真實姓名,同時還恢複了他們以前慣常的生活,或者說,白天的時候賭博和喝酒,到了晚上去找漂亮女人唱情歌,因為冬天他們總是一直駐紮在城裏。他們獲得了他們父母的寬恕,關於這一點隻不過使他們稍微感動了一下,他們拿來派了大用處的倒是他們收到了父母通過安特衛普銀行家們給他們的大量匯票。他們不僅年輕,而且又有錢,還勇敢潑辣,因此很快就獲得了許多女人的歡心。我不把這所有的一切一一敘述了,讀者隻需要知道,他們每次見到一個漂亮的女子,隻要可以把她搞到手,不管什麽方法都行。許諾和誓言,對他們這些無恥的浪子來說,僅僅隻是兒戲;假如兄弟們或丈夫們對他們的行為有所指責的話,他們就會用漂亮的劍術以及冷酷無情的心來回答他們。
在春天到來的時候戰爭又開始了。
西班牙人不幸遭到一次埋伏,戈瑪爾隊長還受了致命傷。唐璜看見他倒了下來的時候,就奔過去扶住他;並且還連忙叫喚幾個兵士過來抬他;但是那個忠厚的隊長,集中他全身剩下的所有氣力,對唐璜說:
“就讓我死在這裏吧,我認為我的末日到了。死在這裏總比死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要好得多。您別離開您的兵士,他們一會兒就夠忙的了,因為我好像看見荷蘭人向我們進攻了。我的孩子們,”他又向那些聚攏來的兵士們說,“去團聚在你們的旗手周圍,你們不要管我。”
這個時候唐加西亞來了,他詢問隊長有沒有什麽遺願要在他的死後執行。
“在眼下這種時刻,真是見鬼,您覺得我能夠想些什麽呢?……”
他仿佛考慮了幾分鍾的時間。
“我以前很少想到死,”他繼續說道,“我原來以為死不會來得那麽快……假如有個神父在我身邊我也不會生氣……但是現在所有的教士都走了……沒有懺悔就死掉實在是讓人覺得痛苦的一件事情!”
“這裏就是我的祈禱書,”唐加西亞這時拿著一瓶酒給他看,“您要勇敢一點。”
老軍人的眼睛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他沒有注意到唐加西亞跟他的開玩笑,但是旁邊圍著的老兵都特別氣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