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如此堅持,是因為安都發現自己的視力在急劇下降。他不怕死,真的不怕。可是他怕自己雙目失明後,連蕭琬疏自小生活的地方是何種模樣都不知曉。
那,將是多大的遺憾啊!所以他堅持要出發,堅持要帶病朝著漠北草原趕路。
馬車快速卻有條不紊地行駛著,車內,蕭琬疏倚在車壁上,安都昏睡著,沉重的頭正壓在她的雙腿上。但是,即使雙腿已經麻得沒有知覺了,蕭琬疏仍然不忍心叫醒他。
素手在安都消瘦的臉龐上逐一撫過,額頭、眉毛、眼睛、臉頰、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個地方都摸索了無數遍。
“還有多久才能到?”迷糊中,安都開口詢問。那聲音,滄桑而沙啞,微不可聞。
蕭琬疏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溫柔地回道:“相公,就快到了。你若困著,就繼續睡吧!”
安都緩緩搖頭,乞求似的說:“不了,不睡了。娘子,你給為夫先講一講可好?”
“好啊!”蕭琬疏回答得甚是幹脆,“漠北草原很大,一望無際全都是綠油油的一片。天空很藍,有很大很大的雄鷹展翅翱翔。草地很綠,有駿馬嘶鳴著在奔騰,也有雪白可愛的綿羊在吃草。那裏很美,很祥和,是個恬靜舒心的好地方!”
“恬靜舒心?”安都睜開眼,重複了一句。
蕭琬疏使勁兒點頭,“是啊!我的家鄉就是個恬靜舒心的好地方哦。我這一生呢,不求什麽大富大貴,但求有個恬靜舒心的地方,無憂無慮地度過!相公,等我們到了漠北,我帶你去見我的父王和母後。不曉得他們現在怎麽樣了呢!到時候,我們讓父王做主,為我們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好不好?”
“婚禮?”仍然是簡潔的反問聲。
自然,得到的也仍舊是蕭琬疏重重地點頭,“是啊,我們是夫妻,可是……你從來都沒有給過人家一個像樣的婚禮啊!所以,某人就隻能恬不知恥地自行解決啊!不過相公不要擔心,待我們成婚後,我們兩個人就離開我父王。我們要過簡單的生活,隻有我們兩個人的生活!我們到時候養一群綿羊……”
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聲音永遠是那麽溫柔若水,繞梁三日不絕於耳。漸漸的,那聲音變小了,直至消失了。再然後,馬車內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安都唇瓣微揚,笑得甚是溫潤。他的瀟瀟,明明是在給他講家鄉的故事,卻自己先行睡了過去。
重重地吸了口氣,安都目光死死地盯住依靠在馬車壁沉睡的蕭琬疏。他要將她的一顰一笑,甚至是睡覺的樣子,都刻在心上。這是他窮極一生去愛的女子,就算是有一天他瞎了,死了,他也要把她最耀眼的美麗深深刻在心上!
這一路,他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十天。終於,日落西山之時,他們漸漸臨近漠北草原。此時的三個人,已經買了當地的薄衣換上。漠北一年四季如春,而日亟國卻是春夏秋冬四季不斷變幻的天氣。
他們在建陽縣離開的時候,正是寒冬臘月,所以穿得十分厚重。如今臨近漠北大草原了,自然是熱得換上了適合當地的衣裝。
蕭琬疏給張三買了一身絳紫色的衣衫,不知為何,雖然這一路她與張三接觸久了,認定了之前懷疑張三是孟錦息的想法隻是自己胡思亂想,但是,她還是覺得絳紫色比較適合張三。其實,絳紫色是孟錦息最喜歡的顏色!
她為安都買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衫,換上之後,令久病的安都提高不少精氣神兒。而她自己則買了一身紅色的長裙,嫵媚而豔麗,卻又不俗氣。
“相公,你幹嗎這樣盯著人家看?”蕭琬疏眨眨眼,一臉的俏皮模樣。
安都尷尬地垂下頭,複又抬起頭,笑了,“娘子,有沒有人說過,你穿紅色很好看!真的,漂亮得不得了!”
蕭琬疏僵了一下,這話……曾經的曾經,孟錦息也說過的!以前在漠北草原,她特別喜愛穿紅色,還記得她與孟錦息第一次在草原見麵,她就穿的紅色。那個時候,孟錦息有說過她穿紅色好看的。
“怎麽了?娘子!娘子!”安都見蕭琬疏思緒翻飛,不曉得自己哪裏說錯了。
蕭琬疏訕訕一笑:“沒怎麽啊!其實我本來穿紅色就好看,以前你娘子我在草原上最愛穿的衣服就是紅色。嘻嘻嘻!”
安都眉頭蹙了下,蕭琬疏雖然在笑,但那笑卻有些牽強。他很疑惑,但轉念,卻又似乎明白了什麽。
蕭琬疏,無論前世今生,嫁入晉王府後都沒有機會穿過紅色。剛剛她說,她最喜歡穿的顏色就是紅色!
“哎呀,不說這些啦!快點下車,我們今晚在這裏投宿,明天就可以穿過城門,看到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了哦!”蕭琬疏抓住安都的手,朝馬車下拉。
安都起身,跟著蕭琬疏朝外走。當轎簾被掀開的那一瞬間,安都突地眼前一黑。許久才恢複光明,天邊紅彤彤的晚霞也盡收眼底。
心中一緊,安都深知,自己的眼睛,快要臨近徹底失明的狀態了!
“相公,怎麽啦?”蕭琬疏緊張兮兮地看向安都,生怕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安都搖搖頭,一副輕鬆的模樣笑道:“沒什麽,我被天邊的晚霞吸引了目光,所以看癡了!”
蕭琬疏舒了口氣,與張三一同扶著安都下馬。三個人入住客棧,仍然同以前那般,三個人兩間房。張三自己住一間,蕭琬疏和安都住一間。
晚飯後,蕭琬疏和安都穿著睡衣相擁而眠。這一路走來,他們每晚都相擁而眠,但安都從未做過越界的舉動。他隻是緊緊地抱著蕭琬疏,額頭抵著額頭,再無其他!
臨近漠北,所以夜晚特別短。
天大亮時,蕭琬疏和安都同時醒來。安都說想去外麵透透氣,蕭琬疏便攙扶他來到客棧後院。張三正在馬廄給馬添草,蕭琬疏喚了他一聲,讓他幫忙照看安都一下,然後轉身朝著茅房走去。
安都站在馬廄旁邊,目光膠在張三身上。
“我要走了!”張三語氣有些落寂。
安都“嗯”了聲,“我知道!以你這麽驕傲的人,能一路將我們護送到目的地,也算是難為你了。如果再待下去看著我們成親,你一定會情緒失控吧!”
張三轉過頭,笑得有些牽強,“沒什麽大不了,反正,你總歸是要死的。她,還會是我的女人!”
自負的語氣,狂傲的眸光。此時的張三不再是張三,而是偽裝成張三的——孟錦息!
四目相對,安都在孟錦息眼中看到了一抹異樣。他知道,那代表什麽。
“嗬,你在心疼我?可憐我?”安都輕笑出聲。
孟錦息沒點頭,卻也沒搖頭。歎了口氣,他悠悠吐道:“真不曉得,我們之前都在爭執什麽。我們愛著同一個女人,卻在同時傷害著她。嗬嗬,謝謝你願意將一切告訴我!”
安都搖搖頭:“不必感謝,你隻消記住,待我走了以後,好生照顧她足矣!”
孟錦息點點頭,沒再接言。
蕭琬疏如廁回來時,遠遠地就看到安都和張三聊得甚歡。
嬉笑著上前,她開口詢問道:“你們在說什麽啊?看起來聊得很開心哦!”
安都和“張三”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破天荒有默契地齊聲回答:“聊男人的事!”
“哼!不說算了,我去點菜,你們慢聊,男人!”蕭琬疏轉身朝客棧走,最後兩個字咬得極狠。
兩個男人都輕笑出聲,目光隨著蕭琬疏而去。
吃過早飯,意外的,“張三”竟然要回去。這讓蕭琬疏很訝異,但同時,她也明白,護送自己到達了目的地,“張三”必須回王府去的。
刻意忽略心中那抹異樣的情愫,蕭琬疏將安都扶坐在床頭倚靠著。
“娘子,去送送張大哥吧!”安都看向一邊站著的“張三”,輕聲說了句。
他知道,孟錦息這一走,兩三個月便不會再見蕭琬疏了。這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承諾!所以,此刻孟錦息定是很想讓蕭琬疏親自送他一程的。
蕭琬疏點點頭,微笑道:“我很快就回來!”
尾隨著“張三”一路出去,客棧外,一匹高頭大馬赫然映入眼簾。沒有了蕭琬疏和安都,回去的路上騎馬要方便得多。
“張大哥,一路走好!”蕭琬疏永遠都是落落大方,溫柔款款的。
“張三”目光眷戀地投注在蕭琬疏身上,似乎在刻意將她的影像印入腦海。
“張大哥?”蕭琬疏疑問了句,今天的張三又變得古怪起來了!
孟錦息垂頭輕笑:“這一路走來,夫人一聲聲大哥大哥地喚在下。如今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相見,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夫人可否能如願?”
“張大哥但說無妨!”蕭琬疏心中更加疑惑,這張三怎麽又古怪起來了?
殊不知,此張三非彼張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