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我指導鬆園先生練習謠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我不再為外行人指導練習了,所以鬆園先生的直接練習由我的門人廣田來指導。鬆園先生不僅熟知最近的謠曲,素質也很好,充滿熱情,做得非常好。我指導鬆園先生的練習,從這一方麵觀察,感受到的是,像這樣身為女性在當今畫壇成為第一流的畫家,非超乎尋常的努力而不能。謠曲練習也是一樣,鬆園先生素質出色,很快能記住和理解,從不囫圇吞棗,直到完全領會後才請教和練習。藝術雖然有很多領域,但一個人的作風、態度是不會變的,從這一點推想鬆園先生在繪畫上也是如此吧。

世人有句話叫“鈍勝”。沒有才智的愚鈍之人拚命努力,花費他人數倍的辛勞和努力,然後這份付出終於開花結果,超出擁有才智、素質出色的人。也就是說,“鈍勝”是指愚鈍者憑借努力而取勝。這在世上作為教訓廣為流傳,事實上也的確有這樣“鈍勝”的例子,但是藝術的世界裏,“鈍勝”卻難以有結果,因為與生俱來的出色素質是藝術的重要條件之一,如果生來在藝術上就遲鈍,感覺差、悟性迂鈍、素質低下,通常無論怎麽努力,都難成大器。雖然為這樣的人感到很遺憾,但藝術的世界就是這樣特殊的吧。但是,並非隻要素質出色就足夠了。到底還是和“鈍勝”一樣,必須努力精進,玉不琢不成器,素質出色的人通過努力才能初嚐成果。我想鬆園先生也是像現在說的這樣,在謠曲上素質出色,也很努力。用這樣的作風來鑽研本行,在出色的素質之上堅持數十年的苦心、努力和積累,終於創作出那樣傑出的畫作——據我對鬆園先生的了解,我是這樣想的。

能、謠曲中,與畫有關的故事很多,以能作為繪畫題材的人很多,鬆園先生也是如此,但各人的看法和做法各有不同。說點題外話,我指導景年先生練習謠曲時,一遇到謠曲文章中有讚美風景的美文時,景年先生就會說“老師,請再唱一遍”,然後靜靜地傾聽。唱完了,又在同一處說“請再唱一次”,讓唱很多遍,自己在傾聽和思考。這不是景年先生在練習謠曲的吟唱方法,而是為了以此處為題材作畫,謠曲時不時會入景年先生的畫。這裏有趣的是,景年先生不是隻讀了美文就作畫,而是盯著成為謠曲的藝術,謠曲將此處的風景美化了,抓住其中的韻味後再作畫。關於景年先生的畫有多種看法,總之我認為這種從謠曲中取材的方法很有趣。雖然做法有所不同,也有研究能麵並應用在繪畫上的人。

鬆園先生還沒有獲得免審資格(1)時,我記得是在那之前的事,在她的展出作品中關於婦人的臉好像做了很多研究,關於能麵,她也問了我許多問題,自己又做了相當多研究的樣子。下村觀山(2)氏也是從能麵獲得繪畫題材的人,觀山氏的哥哥是製作能麵的,觀山氏又是鬆本金太郎(3)的姻親,自然會注意到能麵吧。他將能麵移到繪畫上,畫出了《弱法師》。在院展上展出的《維摩勸說文殊圖》(4)中,維摩的臉型、線條在當時的畫家和世人中引起了話題和評論,這幅畫不可思議的是從什麽角度出發而畫的,雖然成為一時的話題,原來這是以福來石王兵衛創作的石王尉的能麵為原型畫的,所以有出塵脫俗之感,並成為被淨化的藝術品。《西行櫻》(5)《遊行柳》(6)之類的櫻樹柳樹精的老人能麵,與俗人不同,是被淨化過的,以它們為原型作畫,觀山的頭腦還真聰明。也就是說,雖然把雕刻出來的能麵搬到繪畫上並取得了成功,但是並非將線條和形狀生搬硬套,而是消化之後變為新的創作,我認為這一點是相當難的。鬆園先生也是這麽做的。特別是身為美人畫家,研究女性的能麵,在《花筐》這幅作品中參考了增阿彌的“十寸神”(7)能麵,鬆園先生讓它回到人類的臉,重新創作了出來。本來,在這出《花形見》能樂中,使用的是小麵和孫次郎,觀世流使用的是若女,寶生流則一般使用增,而鬆園先生卻選取十寸神來畫。以這個能麵為基礎創作,可以窺見此人超凡的才能,絕非平庸之輩。當時這幅畫廣受關注,接著再舉一個其他的例子——《焰》。這是取材於謠曲《葵之上》的描繪嫉妒之女的圖,人物臉上,特別是眼睛,需要比一般的美人畫更強烈地表現出嫉妒且不失美感,為此鬆園先生頗費研究,並來詢問我的意見,我告訴她:“能樂中嫉妒的美人臉上,會在眼睛中的眼白部分特別地加入金泥。這被稱為‘泥眼’,金泥發光時會呈現異樣的光輝和閃爍,又像淚盈於睫的表情。”一般的人大概會覺得“居然要到這個程度”,躊躇著便放棄了,鬆園先生卻真正地做了。她在絹布的內側加入金粉,因此而畫出了不可思議的韻味。

自古以來,世人對事物的批評就甚囂塵上,因為擔心世間的看法而不能有所突破,是常有的;而能夠突破這一點的鬆園先生,體現出其性格的剛強。窺一斑可知全豹,別的方麵想必也是如此。這一點,和最近也來觀看能樂、常常堅持寫生的努力,還有那份熱忱,以及優良的素質,才讓鬆園先生成為今天的這個她。

(昭和十七年)

(1) 免審查,向美術展覽會提交作品時,由於過去的入選實際成績好,而被認定為可免除審查。

(2) 下村觀山(1873——1930)本名晴三郎,東京美術學校教授、帝國美術院會員、帝室技藝員,文部省美術審查委員,再興日本美術院的重要人物之一。

(3) 鬆本金太郎,歌舞伎演員的名號。

(4) 這是一幅取材於佛經的宗教畫,表現維摩向文殊師利宣揚佛教大乘教義的情景。

(5) 西行法師在京都勝持寺所植之櫻被稱為西行櫻,在能樂中有講述西行櫻成精的情節。

(6) 謠曲《遊行柳》講述了柳樹成精的故事。

(7) 十寸神,和下文的小麵、孫次郎、若女、增,都是不同的能樂麵具種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