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強栽了,市紀委給了他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市委撤了他市公安局副局長的職務。

牛大強倒台是遲早的事,但來得這麽快,這出乎阿文的意料之外。

牛大強倒台是阿文一手操辦的。

本來,阿文跟牛大強並沒有什麽恩怨,他也隻在梅園酒店見過牛大強一次,喝了一回酒。那次見麵,阿文對他沒有什麽好感,特別是聽雪梅說他背後指使查封雪梅的酒店,對他的印象就更差了。阿文猜測牛大強肯定對雪梅做了一些什麽?盡管雪梅不說,但從雪梅對牛大強的態度轉變,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阿文知道像牛大強這樣的人會幹出一般人不敢幹的事。應該說,像雪梅這樣過去不太好的女人,是不會輕易得罪一名公安局副局長的,開酒店、開舞廳的,能跟公安部門的人拉上關係,本身就不容易了,所以雪梅不是傷了心,她絕對不會是這樣的態度。

其實,阿文板倒牛大強也不是自己主動幹的。事情起因還是張包的兒子。

張包的兒子砍傷了人,本應收監判刑,牛大強以取保候審的名義放了張包的兒子,應該說也沒有什麽事了。可是,恰恰被張包兒子砍傷的那個人找到了阿文。

阿文是在寫完《龍岩洞記》之後去市水泥廠采訪,他想了解水泥生產的情況,因為他的長篇小說《花祭》的女主人公曾在水泥廠當過工人。

阿文的長篇小說曾跟黑山市文藝出版社的阮辭章總編談過,阮辭章非常感興趣,催他快點寫出來,計劃今年出版,說是作為新世紀的獻禮。前段時間阿文寫了十幾章節,中途被亂七亂八的事給耽擱了,現在手頭上沒什麽事,又重新動筆繼續創作。

阿文在找工人座談時,正好那個工人在其中。那個工人叫陳實,是新到水泥廠不久的新工人。陳實對那事耿耿於懷,憤憤不平的跟阿文說了,覺得自己吃了大虧,砍人者沒有受到懲罰不說,他的醫療費、誤工費等一分錢也沒給。阿文聽了也替他感到不平,心想張包也太那個了,不管怎樣,安撫一下受害者也是應該的,這點錢也舍不得出。阿文估計張包知道他是一個剛進城的工人,知道他翻不了大浪。

阿文沒對陳實說自己和張包的關係,隻是很認真地聽他講被打的過程,最後陳實想告公安,問他能不能告?告不告得贏?

這下阿文感到很為難,支持他告嗎?張包是自己的朋友,他的兒子是自己找雪梅找關係放的,弄不好雙方都不好下台。不支持吧?人家把自己當成正直的作家看待,作家的職責在某種角度上說不也是維護正義嗎?支持他告,不管怎麽樣,殺殺牛大強的威風也好。

阿文說:“這事也的確氣人,你無緣無故被人砍了,公安部門應該主持公道,嚴懲罪犯。但是,不管怎麽說,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什麽的也是應該賠償的嘛,一點不給,沒有道理的嘛。”

陳實是個老實人,他說:“我也不想怎麽著的,我曉得他們都是有背景的人,要不然凶犯怎麽可能輕易地放了呢?我是一個工人,人生地不熟的,我曉得鬥不過他們。當然,如果是在我的家鄉,我肯定不會放過他們。但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惡氣。”

阿文知道他沒聽明白自己說的意思,於是補充說道:“公安也是有人管的嘛,公安也不能無法無天嘛。”

陳實說:“那?那我可以告他們?”

阿文說:“當然可以呀,現在是法製社會,黨中央正在抓行業不正之風,怎麽不能呢?”

陳實真老實,他說:“我不知道怎麽個搞法,你能不能幫我告?”

阿文裝著很無奈的樣子,說:“這個嘛?我很忙,沒有時間替你跑的,你請人寫好狀子,給我看看是可以的,好嗎?”

陳實聽了很高興,連忙從袋裏摸出一盒煙來,畢恭畢敬地遞給阿文一支,阿文看那煙牌子很差,擺著手說不抽煙的,陳實自己吸了。

本來這件事就這樣子了,阿文並不想直接參與進去,說句不好聽話,他隻想站在黃鶴樓上看翻船,可那陳實執著得很,當晚就找上門來了,把請別人寫的告狀信交給了阿文。

阿文看那狀子寫得輕描淡寫的,根本沒用。想著陳實一臉的期待,想著雪梅的委屈,想著當初與牛大強握手的感覺,他改變了想法,直接介入進去。心想:要就不弄,要弄就一定要弄成功。

他就是這個性格。

阿文重新起草了狀子,他跟雪梅打了一個電話。雪梅在電話裏說:“怎麽?又沒吃飯吧?”

阿文說:“你來呀,給你看一件東西,保證你喜歡。”

不一會兒,雪梅來了,後麵還跟著月桂,月桂手裏提著飯盒。阿文看見月桂,有些尷尬不知怎麽跟她們打招呼,他還是裝著嗔怪的樣子說:

“月桂小姐,好幾天不見了,跑到哪裏去了?也不來替我洗衣?”

月桂臉一紅,說:“我回家了,家裏插秧人手不夠,梅姐知道的。”

雪梅說:“哎——你叫我來看什麽好東西?這麽神神秘秘的?”

阿文怕月桂誤會,說:“是我寫了一篇東西,涉及你們那攤子事,想征求一下你們的意見。”

月桂衝著阿文笑了一下,說店裏正忙著,就戀戀不舍地走了。

雪梅說:“我可看不懂你寫的玩意,我是大老粗呢。”

阿文掩好門,把狀子遞給雪梅看,自己坐在一邊吸煙。他想起剛才跟月桂說洗衣的事,如果雪梅不在場,他真想跟月桂講一個洗衣的笑話。

說是一對夫妻挺幽默的,夫妻間的事怕兒子知道了,就用暗語代替。比如說他們想做那事了就說衣服要洗了。有一天,這家男的出差十幾天回來,心急火燎的想跟妻子做那事,可他的妻子在別人家打麻將,他就叫兒子去喊她回來,他跟兒子說,叫你媽趕快回來,說出差十幾天衣服髒死了,叫她快點回來洗。兒子去了,可老婆沒有回來,人家不讓走,說衣服早洗遲洗不要緊的,他的妻子半夜才回來。他說你回來幹啥?他老婆說幫你洗衣呀,他氣瞽瞽地說,不用了,停了電,我自己用手幹搓了(**)。

阿文想著就自己笑了,雪梅問道:

“什麽事好笑的?說給我聽聽?”

“沒什麽,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以後說給你聽吧。”阿文看雪梅讀完了狀子,問道:“怎麽樣?”

“文哥,這事,這事有必要嗎?”

“那家夥太壞了,沒問題,一告準成。”

雪梅還是猶豫,她說:“文哥,牛大強可鬼了,不見得告得倒他,再說,他手下的人多得很,弄不好他會報複你的。”

“我想他不敢吧?一個副局長,就那麽大的能耐,翻不了天的,再說也不是我們直接出麵,想他抓不到什麽把柄。”

“文哥,我倒是沒什麽,我是怕他找你的麻煩,你跟我不同,你是文化人,又是黑山的名人,不值得跟這小人鬥的。”

阿文說:“不要緊,我跟那工人說了,叫他不要對外說,我看那工人老實,能放心。我想好了,你也不用怕,如果有人找你調查,你就說隻打了個電話,一個酒店老板,一個個體戶,一個女……”阿文本想講一個女人,但覺得這個字眼對雪梅不恭,就改口說:“你一個女同誌,上麵也不會把你怎麽樣。”

雪梅說:“我是想,事情鬧大了,鬧開了,你那律師朋友恐怕也要受牽連,他兒子……”

“不要緊,張包的兒子早跑了,去了深圳,他們找不到他的。再說,張包沒跟牛大強見過麵,涉及不到張包。”

雪梅不再說什麽,陪阿文吃了中飯,阿文想跟雪梅說那個笑話,見雪梅心事重重的,忍住沒說。

下午阿文去了市紀委。

阿文找市紀委是有把握的。阿文有個同學在市紀委當副書記,他的同學叫郝鐵山,是個精瘦精瘦的人,常年在機關裏工作,背有些駝了,但精神很好,跟阿文的關係也很鐵,以前阿文幫他寫過幾篇文章。

阿文去時,郝鐵山正躺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不知道在琢磨什麽事什麽人。

阿文很巧妙地詢問了郝鐵山跟牛大強的關係,聽得出郝鐵山對牛大強有意見,說話不怎麽好聽,阿文就暗暗高興,心想牛大強該倒黴。於是,阿文就把工人告狀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並把狀子和有關法醫鑒定、醫療費憑證等文件交給了郝鐵山。

郝鐵山看著告狀信,越看眉頭就蹙到一塊兒了,他一拍桌子說:

“這種人還能幹公安?早就應該清除出去了,難怪有好多人反映他的問題。”

阿文提醒他說:“據別人反映,牛大強關係網多著呢,你不見得扳得倒他啊。”

郝鐵山站起來,臉上鐵青:“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

阿文進一步燒火說:“我知道你的為人和正直,所以我才來找你。”

郝鐵山合上卷宗,用眼睛盯著阿文,仿佛是在尋找答案似的,問道:“你跟那工人是什麽關係?”

阿文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純粹是出於氣憤,替工人說話,真的。現在反腐敗是熱門題材,我想通過這個案子寫點什麽,拿筆的人不緊跟時代,是不是要落伍呀?我的大書記?”

阿文說這話目的很明確,我阿文是黑山的名人,黑山一支筆,關注著這事,你紀委書記就看著辦吧。

郝鐵山聽懂了阿文的話外音,但他不說出來,而是順著阿文的話題說:“你這樣想就對了,你們文人呀,還真得走出象牙塔,文藝工作者要投身於火熱的生活之中嘛。當然啦,純文學的東西也是要寫的,我可是時刻關注你的喲。你那篇立在改革大潮頭的尖兵我看了,寫得蠻好的,跟改革開放貼得緊的嘛,你的幾篇小說我也拜讀了,不過,我覺得離現實遠了一點,你莫見氣喲,我對文藝是門外漢,班門弄斧,孔老二門前賣書,龍王殿前賣自來水。”

“鐵山是我們同學的精英,我是知道的,你就是站得高,看得遠,你剛才說呀,還真是醍醐灌頂呢,我今後一定多關注火熱的生活,就從這個案子開始吧,到時候好好宣傳宣傳我的老同學。”

郝鐵山笑著擺著手說:“宣傳組織,宣傳組織嘛。”

本來阿文想說小說也是參與生活,是以另一種方式出現,不過他不說了,他知道在機關坐久了的人的性格,你說得再多,他總要弄點什麽來,顯得自己比你聰明,再說今天的主題也不是討論小說的作用問題,隻是想提醒郝鐵山重視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