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還是決定把雪梅老娘逝世的消息告訴雪梅。
阿文去時是下午三點多鍾,梅園酒店裏靜悄悄的,一樓的大廳內幾個小姐趴在哪兒休息,二樓包房的走廊沒有一個人,全不見往日的喧嘩。
阿文徑直向最內麵的梅園走去。路過桂園時,月桂正好開門出來,一隻手還在揉著惺忪的眼睛,她問:
“先生,你來了?”
阿文朝開著的包廂裏瞄了一眼,說:“你梅姐在嗎?她娘死了。”
月桂眼睛睜得大大的,忙說:“什麽?真的?她,她在梅園休息,我帶你去?”
阿文想了想,心想有月桂在場,待會兒好勸雪梅,他點了點頭。
月桂走在前麵,大概是心裏慌張,圓圓的屁股一扭一扭地有些變形,像兩大塊肥肉一甩一甩的。
阿文在梅園外間沙發上坐了,月桂去敲雪梅的門,雪梅聞聲出來了。她穿著睡衣,一臉的倦意,她站在門邊問:
“文哥來了,有事嗎?”
阿文抬頭望著雪梅,半晌才說:“你娘……你娘去世了。”
雪梅愣在哪兒,眼睛動也不動,睜得大大的,樣子很嚇人。半晌,她拍了一下門框,嘴裏喊了一句“娘哎——”就從門邊滑了下去,癱在地上。那隻哈巴狗從沙發底下突然衝出來,箭一般地跑到雪梅身邊,嘴裏“嗯嗯”地叫喚著,聲音變得非常淒慘。
月桂和阿文忙把雪梅拉起來,扶到沙發上坐了,月桂又在她的背上使勁地摸著拍著,雪梅這才放聲大哭起來。
月桂忙去關了門,坐在雪梅的身旁,扶著她,陪她流淚。
阿文坐在一邊吸著煙,也不勸她,任雪梅一個人哭泣,眼睛盯著牆上那幅熟悉的“梅花笑雪”。
雪梅悲切地喊一句“我那苦命的娘吔 ”,就拍一下自己的大腿,她哭道:“我那苦命的娘吔 ——是我害了您呀,是我不爭氣呀,我不是人啦,我對不起您呀,娘——”
阿文聽了心如刀絞,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移到雪梅的身邊,輕輕地推著她:“雪梅呀,你不要太傷心,人死不能複生,老太太得的癌症,也是沒有辦法的,你也盡了孝心……”
阿文這麽一說,雪梅哭得更傷心了,呼天搶地地悲聲哀慟,一個勁地罵自己,幾次都哭背了氣。
阿文見她死去活來的,忙叫月桂倒了杯水來,雪梅喝了水,這才停了號哭,一聲不接一聲地問:
“我娘,我娘是什麽時候走的?”
阿文說:“我也是剛剛聽你哥電話說的,說是三天了,他們已經把老人家葬了。”
雪梅又傷心不已,上氣不接下氣地哭了一陣,一句接一句地喊著娘。
雪梅的哈巴狗很懂事,在雪梅痛哭時,它趴在旁邊頭緊貼著地,一聲不吭,尾巴也不搖動。
月桂摟著雪梅,又強行地喂了幾口水,雪梅全身仰在沙發上,披頭散發地全沒了人像。
她仰著頭,說:“他們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讓我去見我娘最後一麵?為什麽呀——”
阿文不知怎麽說才好,簡直是束手無策,說話也變得結巴起來:
“他們,他們,可能是你娘,你娘的意思,他們……”
雪梅不哭了,猛地昂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很恐怖,她說道:“我要回去!我要去看我娘!”
那狗聽雪梅一吼,猛地站起來,眼睛對著阿文,好像是阿文惹得主人生氣,鼻子裏“嗡嗡”地像老虎叫著。
阿文連忙說:“雪梅呀,你冷靜一點,好不好?你哥就是怕你這樣,才不讓我告訴你,你看,你看,你?”
“我要去!”雪梅憤怒地好像跟阿文有深仇大恨似的。
“我想,你還是……”阿文說,“你過幾天去吧,反正現在已經安葬了,到滿七去好些。”
雪梅平靜了許多,她把頭靠在阿文的肩上,輕聲說道:“我知道他們的心思,怕我回去丟人,丟他們的臉,我也不想見他們,哪個村子跟我再也沒有關係了,我娘不在了,我回去幹嘛啊?”
說著,雪梅又哭了起來。
阿文實在是想不出什麽辦法來勸雪梅,想想也不勸了,隨她哭去。心想:這女人也是該哭的,自己走錯了路,做錯了事,傷了娘的心,被全村人看不起,眾叛親離,嫌棄她,鄙視她,是她自己一手道成的,罪有應得。可是,阿文又想:雪梅有什麽錯?不就是當個二奶嗎?那些殺人的、貪汙受賄的、偷雞摸狗的又怎麽樣呢?
雪梅打斷了他的沉思,她說:
“文哥,我還是要回去看看的,我隻到我娘的墳上去燒點紙,敬點香,磕幾個頭……真的,我不進村,文哥。你幫幫我,幫我叫個車吧,我要回去。”
那狗“騰”地一下跳到雪梅的懷裏,用舌頭舔著雪梅的手背。
阿文置身處地的替雪梅想了,覺得她回去也是應該的,他說:
“好吧,你清洗一下,我聯係吧。”
阿文叫月桂扶著雪梅進裏間去洗漱換衣,自己拿著電話本找熟人聯係車,最後他找了市檢察院錢軍,錢軍二話沒說,說馬上過來。
阿文想找檢察院的車好,萬一雪梅去了,村裏有什麽情況,有個警車擺在哪兒,也許好些。
安排好車子,阿文叫月桂上街去買火紙、鞭炮、香、水果之類的祭品,又叫小姐安排了一些飯菜,在梅園陪錢軍、月桂和雪梅胡亂吃了一些。
錢軍是個精明人,一看雪梅那神態,也改了往日插科打諢的德性,悶著跟阿文喝了幾杯酒,也不多說話。錢軍對阿文是有感激之情的,以前錢軍當檢察員的時候,阿文為他連續寫了幾篇通訊文章,錢軍因此當上了反貪局的副局長,本來錢軍早就要報答阿文的,阿文一直沒答應。阿文不是個見錢眼開的人,主要是錢軍事跡突出,感動了阿文,阿文才願意報道宣傳他。黑山市經常有人找阿文寫文章。阿文是能推則推,能躲就躲,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很庸俗,沒有檔次和品位,讓人看不起。寫高建那篇文章也是出於無奈,好幾個朋友做他的工作。當然,像這類人的這類文章,阿文是要錢的,而且要得很高。他是想讓人知道,拿筆杆子的也值錢。
吃了飯,雪梅平靜了許多,她笑著感謝錢軍,笑得勉強也很難看。
月桂扶雪梅出門時,那隻哈巴狗跟在後麵“嗯嗯”的叫喚,也想跟著去,雪梅回頭對它說:“雪兒,在家裏待著,啊,乖。”那狗就停住了。
他們出黑山市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輪碩大的圓圓的月亮已在東山上高高地掛著。
錢軍是輛桑塔納的小車,有八成新,發動機很好,開起來飛快。
阿文和雪梅坐在後排,月桂坐在前麵,大概是第一次坐小轎車,顯得很拘謹,坐在哪兒東張西望。
雪梅走到半路,悄悄地伸手握住了阿文的手,阿文感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他本想抽開,一見雪梅那樣子,也就隨她去。
阿文發現錢軍時常在朝車內的反觀鏡上瞄,知道他在揣摸自己和雪梅到底是什麽關係,阿文說:
“阿軍呐,好生開車啊,不要東張西望的。”
錢軍一笑不在偷看了,他打開收錄機,磁帶就放出俄羅斯的民歌《三套車》:“冰雪覆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有人在唱著憂鬱的歌,唱歌是的那趕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