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伽披了雲光繡袍,一身風流蘊聚,在宮裏疾速地走。

“殿下,殿下!”司禮官穿了厚重的華服,吃力地追了蘭伽碎步跑,“就要迎入公主了,殿下不能離開。”

“王後呢?我要見我娘,她在哪裏?”蘭伽眸子裏露著怯,回視司禮官時報以凶狠的目光,怒氣衝衝地道,“王後不是該在這裏的嗎?為什麽尋不見她。”

司禮官抹了抹汗,恭敬地回道:“王後不滿意新製的鳳冠,回裏庫親自挑選去了。請殿下回去稍等……”蘭伽一言不發,直往裏庫裏走去,司禮官想要阻攔,被他一甩手推倒在地上。

環伺的婢女被遣開了,白蓮獨自漠然坐在錦衣繡服裏。周遭靈香馥鬱,光燭徹殿,她卻如枯竭的僵蠶無力地陷落在羽衣金冠中。直至蘭伽步入身後,低低地叫了她一聲,白蓮醒神過來,凝目看向愛子。

“過來,坐。”指染蔻丹,玉管晶瑩,她牽了蘭伽的手,母子被一片光華溫暖包圍。

“母後,孩兒……有點怕。”蘭伽直陳內心的脆弱,倚在白蓮身邊。

“你是天命所歸,怕什麽?你會成為蒼堯的王者,沒有人可以阻撓。”白蓮拍著他的肩頭,仔細端詳,十三歲的少年仍是纖弱。當年,也是十三歲的千姿已能力敵驍馬幫群雄,蘭伽不會輸給他。她眸中綻露出流麗的金光,那是帝王的顏色,她將把這勇氣賦予最疼愛的兒子。

“哥哥他……”

“他不會來的。隻要你能打開祝福之盒,他不會來。”白蓮篤定地說著,撫著愛子的頭發,“等你做了蒼堯的王,他會回到江湖,你看過他身邊的人沒有,那些人沒一個想他留下。”

“江湖,比蒼堯更大?”蘭伽斂了迷惘的神色,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道,“他想等著我出糗,再悠然回來取而代之,我不會給他機會。今日試盒,成功便罷,如果失敗,我就立即斬了桫欏那個妖女,登基即位!”他胸口張牙舞爪的雄獅仿佛探出了尖利的爪子,在空中劃下誓言。

“這才是我的孩子。”白蓮嘴上稱許,恍惚間好像看見了千姿。她期望蘭伽有長子的氣魄,卻又不想他走上舊路,在殺伐闖**中打下江山。她要兒子安穩地做一個富貴君王,守了這一方寶地直至天年。於是她遲疑地問他:“你不愛桫欏的美貌?”

“我愛的是和她一起解開咒語,我愛的是蒙索那的王宮寶藏,至於桫欏的美貌——”他轉頭看白蓮??豔的鳳眼,“蒼堯最美的永遠是母後。”

千姿若有你一分孝順……白蓮黯然地想,眼中那抹金色漸漸灰敗。她給不了千姿什麽,隻能將所有心血灌注給蘭伽,還好這個兒子沒有讓她失望。

也僅是不失望而已。

王宮正殿龍象宮外,金黃的儀仗與鐵青的兵甲森然布列,如兩條蛟龍交相對峙。吉時將至,鍾鼓齊鳴,在大樂激昂的曲調中,六十四名戴了神怪麵具的男女魚貫進入殿外廣場。他們穿白袍、披黃帛,頭飾彩羽,懸珠於頸,雙手執了花枝,隨鼓樂當庭起舞。又有一人玄衣紫帶,手持一尊花泥塑紅麵獠牙神像,進入舞者當中,隨即被團團圍住。

這是祭祀蒼堯龍神的儀式,百官與觀禮的民眾匍匐在宮外,將頭略略抬離地麵遙望。接下來的試盒大典則是全新的規製,司禮官無不振奮精神,提防有失。

偏偏太子千姿在這關鍵時分不知所蹤,百般無奈之下,司禮官不得不挪走禦帳裏空缺的金漆座椅,將三王子膺福列在了首位,接下來是四王子玉尾,六王子長秋和七王子蘭伽。

“太子是不屑參予這場鬧劇吧。”朝中反對這個盛典的重臣這般想。他們對常年在外的太子尚無特殊的感情,隻是懂得長幼尊卑之序。千姿上月回國時,散盡千金厚贈蒼堯百姓,以致萬人空巷歸迎的場麵,對這些大臣來說不過是籠絡人心的手段。

此時,看見千姿未曾出席,自覺有理智的大臣們稍稍鬆了口氣,如果典禮最終以失敗告終,太子的缺席對群臣和百姓將是唯一安慰。

桫欏公主足不沾塵,如一抹輕雲飄至。她翠翼堆髻,釵梳上明珠星列,身著為大典趕製的細錦聖樹紋綴珠紫貂裘,章彩奇麗,外罩一件銀光蟬翼織紗披風,望之若霧中仙子,不可逼視。遠處的人們看不清她的樣貌,仍為她周身散發的高貴氣息迷惑,伏地貼住冰涼的青石地麵,仿佛嗅到順風**來的紫藤香氣,醺然欲醉。

包括蘭伽在內的四位王子,此時方目睹桫欏無雙的絕色,不約而同扶緊了座椅,按捺住跌宕的心情。她青碧的眼珠妙曼流轉,獨獨斜睨了蘭伽一眼,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蘭伽的心有若雷擊,刹那間不知如何言語,隻覺先前要動手殺她的念頭千錯萬錯,大有愧意。

司禮官呆滯半晌,觀禮的人群傳來**,他回過神朗聲喝道:“初獻!”

四名廣袖垂髫的少女捧了鳳血玉石盤,走到桫欏麵前,跪呈上鑲有彤莪果的蒙索那祝福之盒。蘭伽口幹舌燥,平日紙糊的冬陽忽然紮眼刺目,叫他辨不清寶盒的顏色。三王子膺福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司禮官狠狠瞪他一眼,嚇得他一個踉蹌跌回椅中。

“迎神!”司禮官一聲唱讚,獻舞的六十四人如潮水退卻,聚成一個圓形齊齊拜倒在地,餘下中間那個持神像的玄衣人,巍然地舉起手中神像沿了舞者的圈子巡視四方,鼓樂悠然大作。

“精誠所啟,上邀天鑒!”

司禮官說完,朝膺福行了個禮,將他引至桫欏身邊。膺福直挺挺地衝了公主奔去,眼看就要撞上,被司禮官拚命拉住。他笨拙地伸手抓向桫欏,司禮官簡直要吐血,扣住他的手轉向了寶盒。膺福按住彤莪果,神智清明了些,桫欏眩目的瑰姿依然撕扭著他,使他無法控製心神。這時桫欏含笑將玉手壓在他手背上,膺福一陣酥麻,雙膝一軟,竟撲通跪倒。觀禮的人群發出哄然大笑,膺福尷尬地撐地而起,狼狽地遞出手去。

蘭伽冷笑著望著兄長,劍目一轉,凝視桫欏妖媚的身影,目光立即變得柔情脈脈。

膺福與桫欏雙手相交,寶盒紋絲不動,如長眠的歌者,發不出一聲清啼。膺福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手,渾然不覺桫欏微蹙著秀眉,正在解讀他的心智。眼見和公主毫無靈犀相通,膺福隱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擺出姿勢,心中默默念念有詞。桫欏悚然動容,他念的是某種秘傳的咒語,想強行打開祝福之盒。這個表麵看似遲鈍怯弱的王子,竟留有如此暗招。

桫欏及時鬆手,肅然對司禮官搖了搖頭,膺福去撈她的手落了空,一時來不及念咒,叫道:“等等,我一定行。”司禮官謙恭地朝他笑著,用身子擋住桫欏,低眉順眼地道:“三殿下,天命所歸隻有一人,公主說不是就不是。

請——”硬生生將他擠了回去。

膺福尚未回座,四王子玉尾笑吟吟地伸手攙扶,拉他入座。司禮官過來迎接玉尾,這個王子素來遊手好閑,心知王位無望,索性了無牽掛地當作遊戲。桫欏凝神看玉尾,他報以漫不經心的笑容,把手搭在寶盒上。

“公主真心愛上了誰,就會浮現咒語?”

桫欏放上她的手,“我和他的心中都會知道那句咒語,這是天意。”

玉尾用力冥想,腦海裏一片空茫,像黎明前混沌未明的天空。他突然明白自己並不是那個人,主動抽回了手,又翻轉手掌牽住桫欏,將她的手遞至唇邊一吻。

“公主沒愛上我,真是可惜了。”他雙眸瞬間變得沉鬱,難得沒了笑容,轉身回座。桫欏注視他不複翩然的背影,淡淡地一笑,每一步都在千姿的意料中。

六王子長秋斯文秀氣,眉目纖細入畫,輕盈走來宛若二八佳人。桫欏望著他玉樣的容顏,不由起了憐惜,對他嫣然一笑。長秋柔聲說道:“兩手相交,就能知是否心心相印?”

桫欏道:“它名曰祝福之盒,受過咒語祝禱,自有幾分神異。殿下若不信,不必以身相試。”長秋搖頭歎息,“不,我隻是感慨它的神力,如果世間的情愛都能以此區分,就不會再有虛情假意了。”他默默地放上手,桫欏怔怔瞧著他清亮的眼,有一點小小的感動。

她蓋住他的手,人的手都是暖的,但心卻不是。怕見他喪氣的神色,她微微撇過玉頸,在心底歎了口氣。長秋秀睫微顫,挪開手掌,朝桫欏欠了欠身。

觀禮的人們一次次地失望,眼見剩了最後一位王子,氣氛頓時膠著凝滯,連風也停了呼吸。蘭伽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一振長袍,颯然離座。他回望高台上的母後,白蓮淡金的狐裘映入眼簾,燃起他眸中的火焰。

撫摸著腰畔的金銅匕首,蘭伽鎮定地與桫欏麵對麵,近得能聽見她嬌柔的喘息。他不理會司禮官在旁敦促,兀自耐心地端詳,那仰起頭才能飽覽的雪般容顏。

“王子終於來了。”

桫欏對他的稱呼與別人不同,蘭伽聽出情意,怡然笑道:“是,我說過我會證明,對公主之愛,天地可鑒。”他說完,自信地伸出了手。同時,心裏有極細微的一絲猶豫,他的不堅定真會被寶盒識破嗎?不,他不能胡思亂想,當前此刻,一心一意是最好的應對之道。

桫欏的手與他合在一處。他的心忽然怦怦直跳,貪戀地凝視她比母後更奪目的容顏,那種帶有侵略性的媚惑眼神,他不曾從誰那裏見過。直至這一刻站於桫欏麵前,他明白自己已成為一個男人,其他所有人,卻都視他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桫欏收回了手,蘭伽恍然驚覺,看到司禮官晦氣的臉和兄長釋然的表情。

他也失敗了?他甚至沒有想到那個寶盒,在那一刻,他分明是這樣執著地戀著桫欏的美色。可為什麽,她不愛他?是,唯有她不愛他,才能解釋他不是天命的那人。

“為什麽?”他憤然地朝桫欏怒吼,司禮官擋在她麵前。

像烏雲盤桓在碧藍的湖麵,桫欏的眼眸染了一層青灰。她的臉血色全無,並不理會蘭伽,憂傷地問著司禮官:“難道蒼堯未來的國王,已經不在了?”

群臣意識到這個大典最終讓蒼堯朝廷顏麵盡失,一時騷亂起來,領頭跪拜的三位重臣立即走進禦帳,請四位王子即刻回宮,以防有變。蘭伽的手始終按著匕首,他盯了桫欏的背影望了良久,燒心似的掙紮。他不敢往高台上看,生怕母後已怫然離去,而握住匕首就如同握緊了他發下的誓言,隻要他奮力拔出,就不算辜負。

桫欏終究去得遠了,王宮護衛左右護送她入宮,宮城附近觀禮的百姓一陣嘩然。蘭伽的匕首依然藏在腰畔,和兄長們倉皇回到了寢宮。

遠處,紫顏輝麗的身影如雲霞飄過。

蒼堯將有大難。

一日之內,這句傳言鋪天蓋地,無論走到哪裏,人們都在竊竊私語,解讀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天又飄起了細雪,像零落的淚一粒粒悠悠旋轉,仿佛某種預兆。百姓將上天的旨意與四位王子的失敗縈係在一起,怨懟與指責紛遝而來,圍聚在王宮附近不肯離去。權貴們生恐大難臨頭,幾次進宮與王後商議對策,請求太子出麵穩定民心。

“好端端的國家,怎會有人信這種謠言?”側側在天淵庭的閣樓中眺望來往焦躁的百姓,返身對紫顏道,“這下如了千姿的意,坐享其成,由百官求他去娶桫欏。”

紫顏斜倚在綠雲石芯羅漢榻上,捏了艾冰送來的一塊綠玉髓把玩,此物為中土所無,是極有靈力之物,他正思量要送人,聞言輕笑道:“他也未必能明白咒語。”如果祝福之盒的傳說是真,除非桫欏身上流著蒙索那王室的血液,且與千姿兩心相印,才能真的通曉那個咒語。桫欏,那個被千姿撿來的流浪女子,真有可能是王室遺孤?

紫顏暗暗搖頭,胸口的玉麒麟也跟著一**。若是那個靈力超凡的人在,大概有辦法知道咒語罷。他這樣愉快地想。

側側撇嘴道:“這要看你們信不信桫欏的預言。說到蒼堯的國王,沒人比千姿更有資格,若非王後偏心……”

“並不是偏心。千姿想要的天下太大,王後隻能給他一個王座,而不是整個蒼堯。”

“我……不明白。”側側睜大眼看著他,長生也在旁豎起耳朵。

“千姿想要的,會令蒼堯舉國上下付出很多。”紫顏神情凝重,想到王後白蓮臨別的那句話。我沒有他那麽貪婪,或者,那是我不要的雄心壯誌。她是個想守住國土安穩過日子的婦人,對小兒子的偏愛雖出於私心,但更多的是對大兒子的恐懼。千姿想要君臨北荒之地,蒼堯國最終會麵臨何種境地實在很難說。

“造化弄人,依我看,太子無論如何必須與桫欏公主再次試盒,就算他不願去,迫於朝廷的壓力也要去一趟。我看,先生不妨托他向王後要那把剪子……”

左格爾惦記著相思剪,凡是與千姿和王後有關的事都會反複念叨來去。

長生得意地想,親疏有別,少爺收了剪子之事目前隻告訴他一人,這左格爾再留多久也是枉然。

紫顏無視長生擠眉弄眼,道:“說起來,紫某耽誤左格爾先生多日,這一路未能有何補償,真是抱歉。可惜那把剪子是我必得之物,不能送給左格爾先生作為心意。”左格爾笑道:“哪裏,我自以為通曉北荒諸事,但見了先生才知人外有人。生意財貨少了,眼界氣魄大了,一樣是值錢的財富。”紫顏道:“左格爾先生不必客氣,我那兩位朋友頗有點珍藏的玩意,你喜歡什麽,改日我央他們送幾件來,也算不白白相識一場。”

左格爾知他說的是艾冰、紅豆,聞言大喜,“恭敬不如從命。”

這時,一身勁裝的螢火由外麵風塵仆仆地回來,稟告道:“千姿奉召入宮了,據說是三位蒼堯老臣聯名上書,稱太子是先王所托之人,請求王後早日安排太子登基。王後推托要千姿試盒後再做決斷,因而廣召群臣上殿,見證太子試盒的結果。”

側側道:“王後這是想拖延,萬一千姿也打不開那個盒子呢?”

長生道:“那正好,說明他也不是天命所歸,咦,她還是沒理由讓蘭伽殿下順利即位呢,會不會用強的?”說到這裏猛地打了個寒噤,一臉驚恐地望向紫顏,“少爺,蒼堯眼看要有內亂,我們趕快離開!別再遇上一個太後,要活剝了我們。”

左格爾一臉困惑,紫顏放下綠玉髓,長生滿心以為他要認真說事,沒想到他又拎起一件青金石耳墜,對側側道:“紅豆真有眼光,她送你的這對墜子,戴起來一定好看。”側側接過,不解他為何無視長生的話,想到去年此時的經曆,也是一陣不安,瞥了麵無表情的螢火一眼,終於坦然。長生見紫顏不吭聲,以為要避過左格爾,便不再言語。

“千姿……很快就要登基了。”紫顏看著側側耳畔搖曳的寶石,眼看離開京城一年了,所幸身邊這些人並沒有變。相知相聚的朋友若能像寶物一樣越集越多,縱然人生有無數的未知與不定,也不會太寂寞了。

與此同時,蒼堯王宮百官肅穆雲集,一眼望去,深色錦衣如黑雲壓滿大殿,王後白蓮心生無端惆悵。千姿霜衣如雪,明淨如水,玉立於眾人之前,如麟鳳行空而來。他未穿官服,盡得人間倜儻,與身後俗吏更是天壤雲泥之別。

白蓮諦視他清漣波動的一雙眼,千姿負手含笑,威儀景盛,已不再是當初離家的少年。

白蓮默默地想,堪比先王的王子確隻有他,但天無二日,多年來那個空位默認要傳給蘭伽,而千姿說走就走想回就回,實在令人困擾。同是她的骨血,千姿有千裏之誌欲征天下,並不是他的錯處。一直以來,她是否輕慢了這個兒子呢?

錦帷緩緩卷起,桫欏和八名宮女冶紅妖翠飄然而出,惹得群臣心猿意馬,不時遞去傾慕的眼神。司禮官端出蒙索那祝福之盒,高舉著送到王後麵前,白蓮冷眼看了看,點頭。群臣難得離寶盒如此之近,目光如飛矢射出盯住不放,又覺美人在側秀色難擋,遊移來去,少看哪個都殊為不舍。

殿內薰風盈袖,千姿走上前與桫欏並排站了,直如神仙中人。白蓮忽生滄桑之感,定定地望住千姿,隻覺就要失去這個兒子。他的離家出走一別經年,他的驕矜傲岸目空一切,都不及此刻陪伴佳人,給她以強烈的失落感。之前白蓮仍存著念想,無論如何不喜他,她依舊是他唯一的母親,血肉相連。如今她依稀明了他決然向前的理由,他早已不是蘭伽那種依戀母愛的孩子,江山美人,他想要就唾手可得。

在白蓮痛心的領悟中,司禮官將寶盒放在了千姿與桫欏之間,兩人長袖舒展,疊手放在了盒上。心手相纏,像糾葛不清的藤蔓,桫欏氤氳迷離的妙目直視千姿的心。她是能看破的,無數被窺視內心的人,僅有異常敏銳的紫顏察覺她的侵入。她妖異的能力,曾讓她絕望地感受無窮盡的拒絕,表麵堆金砌玉的繁華,反襯出步步驚心的冷漠。

這是他的手,她千百次想貼在心頭慰藉,當她能去探測其中的纖毫奧妙,卻有幾分掙紮與退縮。不想被真相切割得千瘡百孔,她寧願不知道他待自己是真情還是假意。

美麗的預言不過騙局。

打開祝福之盒不需要所謂的咒語,不必什麽心心相印。當初想出這個計謀,不過要試他的心。事到臨頭,她怕了,怕他不過是匆匆的過客,待她不過是露水浮萍。

千姿安然地回眸,有平日尋不到的款款柔情。他望定她,猶如一生中最初的見麵,像極了她一見鍾情時的一??。緊接著,她的手觸到了他真實的心意,他是愛她的,堅定地想要她,如同他對權力的渴望。桫欏雙唇微顫,這是麵皮遮不住的真心,她居然有福氣得到。

在眾人視線難達的死角,桫欏拇指套著的金扳指上探出一根小針,悄然刺破掌心。一滴鮮血靜靜滲入盒頂的彤莪果中,果實瞬即如嗜血的蟲,吞噬了這滴血。

“如我之身,如我之心。”千姿和桫欏異口同聲吐出這句話,鬆開手,祝福之盒“哢噠”一聲掀開了蓋。一張舊舊的羊皮古卷沉靜地疊放在內,桫欏纖手捧持,遞與千姿。

“願北荒之主善用我祖先留下的財富。”她開始用蒙索那語喃喃念著祝福的話,曼妙玄奧的字節充斥大殿,場麵莊嚴靜穆。所有人如被催眠,陷入莫名的歡喜境地。三位重臣領先高呼“請太子即位登基”,繼而百官如潮水沒頂,紛紛跪下詠頌千姿的德行武功。

王後白蓮扣住紫檀金椅的扶手,那樣的用力,幾乎要折斷十指。千姿回眸,淡定地望著她,“但憑母後定奪。”一副孝子的嘴臉。

白蓮不知是喜是憂,百官此起彼伏的呼聲迫使她必須開口,萬般無奈下隻能說道:“蒼堯不可無君。太子神武天生,必能揚祖宗威德,安蒼堯百姓。月內擇定吉日,太子即可禦殿登極。”千姿道:“謹遵母後之命。”百官拜伏於地,桫欏等人亦跪倒在旁,千姿抬眼直視白蓮,如一把飲血歸鞘的劍。

退朝後,大殿上眾人散去,白蓮與千姿默契地留下。腳下鋪就的金磚遠遠隔開了這對母子,不知怎地,白蓮想起他蹣跚學步的情形,同樣遙遠的距離,他是那樣燦爛地笑著,而她是最終的目的地。

“你知道,我擁立蘭伽,並不是想掌權。”她空洞的眼望著殿上金柱,如同鎖於柱上的彩鳥,飛不出宮廷重重的屋簷。千姿冷冷的像看著陌生人,白蓮的心大慟,帶了哭腔道:“你不認我這個母後了?”

“拜你所賜,王弟不會接受如此結局。”千姿皓齒明眸,卻是咬了牙帶著恨,濃烈的笑意在白蓮看來越發譏誚難擋,“我進宮之前,他已召集手下所有家將死守冰岩堡。你要我派多少人馬去擒他回來?”

白蓮大驚,“你……你要置他於死地?他是你親弟弟。”

千姿不耐煩地道:“他不曾當我是哥哥。”

“不,不!”白蓮跳下金椅,絢爛的織金錦衣在大殿上留下一痕迤邐的傷口。她奔過來,像一尾無助的魚撲向千姿,“我們從不想害你,你不能殺他。”

“母後啊,你從來不信我的善良。”千姿幾乎有點嫌棄地推開她,端正地朝她一笑,白蓮隻覺背脊一涼,寒意盡生,“這樣吧,若是母後能說動他棄械歸順,自削爵位封地,我就饒他一命。”

饒他一命。白蓮想,這樣血淋淋的詞終於應在她兒子身上,驕傲如蘭伽,是否寧可死在沙場?他是不會低頭的,她灌輸了太多他必然成王的道理,積重難返,是她害了他。白蓮頹然地搖頭,她該如何麵對蘭伽的失望?要她去勸降,等於摧毀蘭伽的多年信仰,她做不到,也根本無力去做。

“你還是舍不得。”千姿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遞給她一杯水。白蓮隻覺心很累,很累,黯然取杯飲了,品到一點別樣的滋味。她茫然伸手想扶住千姿,有一群宮女走來架著她,緩緩倒下的時候,她忽然有某種喜悅。昏昏沉沉的她不必向任何人交代,也就不再有任何的愧疚。

就這樣一醉便好。

天淵庭內。

午膳後一眾人正在歇息,螢火領了一個人進門。那人黃衣小帽,瞥見紫顏就嘟嚷道:“紫先生,我家公子爺有請!先生幾月不見清減了,咦,長生倒像是胖了些。啊,紫夫人也在,我替公子爺問候夫人安好。請夫人通融,公子爺著小人立即迎紫先生入府呢。”

側側忍俊不已,戳了他的腦袋道:“你是叫輕歌吧,還是這麽愛嘮叨。”長生大笑,跟著也戳他一下,“奇怪,千姿那麽講究的人,竟沒被你煩死。哦,我忘了,你在他跟前憋得好辛苦。”

輕歌赧顏一笑,道:“跟著公子爺是很辛苦,不過他對我很大方,到底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啦,驍馬幫的人都在蒼堯呢,幾時你們過來一起喝個酒。我們瞞著太師陰陽就好,省得他多嘴。呃,我好像又說多了,不知道紫先生幾時能出門?”

“這就動身吧。”側側將紫顏往輕歌那邊一推,笑眯眯地道,“你們在路上慢慢聊。”

輕歌像飛揚的鳥,歡快地迎了紫顏趕赴太子府。

路上紫顏道:“二幫主他們跟了千姿回蒼堯,莫非都不管幫中生意了?”輕歌沒意識到他話中有話,少年的眼中仿佛隻看見天空,爽朗地笑道:“驍馬幫向來一年隻做幾單生意,今年光是一件祥雲寶衣,就足夠往日一筆大買賣,說起來多虧了紫先生。公子爺說,跟了他將來總要做更大的事,我想也是,北荒的買賣已做不完,若是能連通四方各國,還不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他單純而熱烈地幻想未來,追隨千姿是他最大的幸福。紫顏想到長生,不由一歎,在這詭譎莫測的世間,他和千姿能否承擔起他人殷殷的期望,一路順風順水地走下去?

太子府外車駕川流,華衣洶湧,多是來賀喜和討好的官員,紫顏立即明白幾分。輕歌徑直帶他走偏門,過梨院柳池,花軒風廊,入了內書房。千姿守著一方玉石幾案,正兀自想著心事,沒察覺兩人的到來。

“公子爺,紫先生來了。”輕歌咳了一聲。

“你退下罷。”千姿猛然抬頭,掩飾地一笑。

再次站於千姿身前,紫顏詫異他變了一個人,眉宇間藏了深深的厭倦,沒有意想中雄姿煥發的氣勢。他甚至懶得說話,明明自己已至,始終緘口不言,像忘了召自己來的用意。微一思忖,紫顏不動聲色地道:“公子大事已成,我該好好恭喜。隻是尚有一個疑問,桫欏是如何擁有王室血統的?”

千姿明白他看穿了所有的計謀,驕矜地微笑。他笑的時候,身體裏駐守的豹子悄然縮起指爪,藏在了冷峭的眼角。

“蒙索那王室後裔之血,也是本公子曆經多年搜集的寶物之一,隻要注入桫欏的身體,祝福之盒自然無法辨認。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咒語,有一滴王族的血液,就能打開祝福之盒,這是唯有王室才相傳的秘密。”千姿玩弄著腕上的玉鐲,道,“忘了告訴你,桫欏是個巫女,當她的手與人相握,會透析那人的心事。”

紫顏記起那奇異的感覺,若無其事地笑笑,“那麽,她看到了你的所思所想?”

“本公子清楚她的能耐,當時,不得不有一點動心地去愛她。”千姿冷冷地道,“否則萬一她犯了傻,豈不功虧一簣。”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意,當她應允整個計劃時,他已從她眼中讀懂了那份依戀。這對他來說太可笑,僅憑一麵之緣,她竟認定他是她要找的人,一如他們虛構的那個預言。

真真假假,她有的不是癡心而是妄想,千姿固執地以為。至少他不會如此輕易地交出一顆心去,永遠不會。

“是不得不啊……”紫顏歎息,那個巫女是否明白呢?聰慧如她,或許早看透其中的因果緣分,隻是,有那一瞬間的愛戀,就足夠了吧。“那麽,她也不會是你的王後。預言不過是你奪取王位的一步棋,既然棋局已經勝利,就不必再走下去,是麽?”

澄澈的笑容散逸開來,千姿難得笑得那般明朗,“你沒猜到。連你也猜錯,本公子贏得就是真的漂亮。”他靠近了,像狡猾的玩伴在拆解騙局,得意地炫耀給紫顏聽,“我會娶她做妻子,這沒什麽,她是蒼堯的王後又如何?這是順應天命的一場婚姻,那個預言裏還說到,我將成為北荒之主,到時,多的是要和我聯姻的人,想要誰都輕而易舉,哪怕多幾個王後。”

“原來你隨時隨地可以打開寶盒,也許你早就已經打開,驍馬幫驚人的財富和桫欏公主隨行的寶物,可能全是蒙索那宮廷的藏寶。”

千姿拍拍紫顏的肩,“知道得太多,無論在江湖上還是朝廷裏,都是致命的。”

“驍馬幫……你再也不會回去。”

千姿的笑容一滯,等待他重返江湖的那些漢子,將會永遠地失望。

“本公子給了他們七年的辰光,七年,漫長得連我的心,都已老了。”千姿輕輕地道,眼中恢複了慣有的倨傲,“不說這些,本公子想請你易容。”

紫顏皺眉,“又要騙誰?”

千姿淡淡地道:“權謀之策,事關重大。今次的謝禮是好東西,你不會拒絕。”他揭開玉案上的紅紗,現出了蒙索那祝福之盒,“盒內的寶藏雖然沒了,這顆彤莪果卻是極西之國的無價之寶——傳說能起死回生的聖物。你曾遊曆過北荒之西的國度,應該聽說過。”

紫顏目不轉睛地注視彤莪果,這確是他當年追尋祝福之盒的理由。那時他和????最大的念想,就是找尋能令人返老還童、甚至長生不老乃至死而複生的靈丹妙藥。彤莪果是傳說中的輪回之果,它的神秘力量可使不謝花、葵蘇液等生出奇妙功效,如果他真的想超越神,就應當把它收入囊中。

“有了彤莪果,就有了點石成金的種子,能化腐朽為神奇。”千姿稱許地捧了寶盒說,“它對本公子征服北荒並無用處,對你這個精研藥理的人倒是有用。

如何,你能應承了麽?”

那樣朱紅如血的顏色,如同最初濃稠的生命。彤莪果招搖地散發光澤,吸引著人的眼耳喉鼻心,如舌尖心口上一枚甜蜜的丹藥,想要吞了融了化了,和在身子裏與它糅為一體。紫顏穩定心神,對了千姿道:“我不要。”

千姿一怔,“你不可能拒絕。”

紫顏像個不服管教的孩童,頑劣一笑,“你不是我肚裏的蛔蟲,不會明白我的心思。”

千姿白玉般的麵容刷地蒙了寒霜,冷厲地道:“不要逼我。在本公子的地頭,無論是王宮禁軍還是驍馬幫,你都惹不起。要你易容,說得好聽是請,賣個人情以禮相贈……”他尚想板了臉教訓下去,紫顏放聲大笑,眼裏流出奚落的妖魅笑意。

千姿噤聲不言,知被紫顏小看。他強迫不得北荒大名鼎鼎的紫先生,隻是沒時日能再浪費,政局的微妙平衡往往一霎間就會被打破,他等不起。

“我要你將桫欏易容成我母後。”千姿開門見山地道,不再提“本公子”三字,“沒有你我一樣能成事,但會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你若能瞧得下去,也可拭目以待。”

紫顏麵無表情地想起熙王爺,不同的是,千姿是名正言順要即位的人。

“你求我,我就答應。”他幽幽地回複公子千姿,眼神是看透殘酷後的冷峻。千姿瞪著他,身為蒼堯君主,以稀世之寶換他一次易容,居然要開口相求。

千姿伸手按住紫顏的肩頭,瑩潤的眸子幾乎要嵌進他眼裏去,離了三寸之距與他對峙,“找你易容,價碼越開越高,你倒是會做生意!”紫顏周身的香氣如盾牌,織成了防禦的網,遊弋在千姿的七竅髒腑。他沉默不語,上翹的嘴角似乎在提醒千姿,必得開口相求,他才會接下這單生意。

兩個人相較,縱然勢均力敵,可為了分出高下,有時不得不退一步,以求海闊天空。來不及等待僵持後的結果,千姿鬆開手低罵了一聲,陰沉地皺著眉,飛快說了句:“我求你。”

紫顏無聲無息地抿了唇笑,也不回應,千姿知他嫌聲調低了,沒奈何清清嗓子,字正腔圓、咬牙切齒地道:“我求你。”

說完了,千姿漠然出神,仿佛魂靈離了竅。在那短暫屈辱的時刻,他忽然發覺從未低聲下氣求過誰,哪怕在阿母死時。那時的他很想求父王饒過阿母的死罪,但他不敢開口,他贏得過驍馬幫的高手,卻贏不回最親近的人。

父王說,隻有親手砍下摯愛者的頭顱,他才能變強,變得義無反顧,知道如何做個王者。他好怕。他學武是為了父王的讚美,他好強是因為能得到誇獎,才智能力他一點不缺,唯有決然向前的大氣魄,是十三歲的他無法掌控的東西。父王看破了他的弱點,要他親手了結他的阿母,那個和一個卑賤男人**而被判死罪的可憐女人。

不,他怎麽又憶起那些地獄般過往?千姿望了自己殺人的雙手,指縫裏漏過多少流年,過去的日子業已隨風消逝。他鳳尾般的眼角提了提,精神一振,是出走驍馬幫給了他新生。如今的他不再是內心纖細脆弱的少年,從親眼目睹阿母頭顱滾落的那刻起,他的心已堅硬如鐵。

“好,我會為桫欏易容。最後一次。”紫顏徐徐說道,悲憫地歎息。

千姿蒼白的臉冷笑著,反手勒住紫顏的頸,像周身皆張的刺蝟,“我不喜歡被威脅,這也是最後一次。”他抽開手,背過身走遠了,丟下道別的話,“你等在這裏,我去找桫欏。”

他懶得再見紫顏,怕見紫顏洞悉一切後的嘲弄笑容。易容師是看得到過去未來的,在猝不及防的柔軟時刻,千姿想,誰知道紫顏透析了多少秘密。

蘭伽的冰岩堡在蒼堯王城澤毗北麵,背依丹茵雪山,可藏兵兩萬。蒼堯禁軍不過三萬,分散在其餘各城的精兵勉強有兩萬,但若論裝備之精良,兵士之驍勇,非蘭伽的伐虜軍莫屬。這支軍隊中有一萬應為太子親軍,在千姿出走後撥歸蘭伽所有,他又私自擴充實力,招募訓練出萬餘鐵騎,將冰岩堡塞得滿滿當當。

雖然兵強馬壯,畢竟國事太平,年幼的蘭伽尚無任何出征機會,也就毫無功績可言。兩萬伐虜軍平日無事可做,隻能充當牧民,雪山附近的草甸上,數不清的牛羊都是他們的傑作。有身為蘭伽師傅的太師陰陽輔助,千姿對伐虜軍的內幕了解得比蘭伽本人更透徹。這是一支掩埋了血性的大軍,他日落入手中,就是征服北荒諸國最好的利器。此刻,不妨悄然地收藏在匣內,不必綻露寶光。

王後的鑾駕到達冰岩堡時,蘭伽親自在高台上眺望,身後槊纛端弓,鐵衣如雪。

“是王後的金蓮花座。”身側的將士說道。

蘭伽搖頭,“王城傳來的消息,說千姿就要即位。此時他發兵討我倒罷了,無端端送母後來做甚?”

“是否去查探一下?”

蘭伽沉吟,真是白蓮親來,他倨傲不迎會傷了母後的心。再次端詳堡外的儀仗隊伍,連人帶馬不過百餘,有兩萬大軍在,根本毋須懼怕。他猶豫片刻,道:“打開大門,你領二十人與我去迎接,點一營將士隨時聽命。”

絲簾緩升,從座上露出白蓮的羽衣雲發,映了冬日白晃晃的光芒,有幾分泛白的雪亮。蘭伽見確是母後,心一酸,奔上前去攙扶,臨近她時忽記起千姿的座上客紫顏,驀地煞住步子。他的笑容頗為尷尬,順勢欠身道:“兒臣恭迎母後。”

白蓮端坐不動,纖手長探,如一莖靜植的蓮。蘭伽定神注視她眉梢眼角,神情如舊,微微放心,伸手扶她下座。白蓮牽住蘭伽,稍稍有了笑意,瀲灩秋波幽然一轉,歎道:“你的大軍盡數撤回堡內,我不放心,來瞧瞧你。”

“母後多慮。”蘭伽見她開口直指伐虜軍,心生疑慮,想了想道,“去年此時母後曾來冰岩堡小住,誇說小廚的羊肉羹湯味美,今次要不要多呆一陣?”

白蓮笑了望他,“哪裏是羊肉羹湯,是加了萬年棗的福鹿胎膏,你說養顏之外尚能助眠,特意親手做給我吃的。”頓了頓,感懷地道,“懂得體恤母後,你真是長大了呢。”

蘭伽籲出一口氣,莞爾地抿著唇笑,母後若能留在冰岩堡,攻打王城便可毫無顧慮。他躊躇滿誌,腳步不免輕快了起來,拉了白蓮往堡內走去。千姿是如何贏得桫欏的,他要從母後口中聽個分明,蒙索那的寶藏和那個妖麗的公主,將是他囊中之物,哥哥沒有理由得到。蘭伽固執懷恨地想著,他才是享盡父母萬千恩寵的孩子,獨一無二。

“伽兒,你弄痛我了。”白蓮掙脫他,腕上紅紅的印記,一如他麵上興奮的潮紅。

蘭伽壓住笑,安然地扶了她的肩,他**裸的渴望不經意曝露於母後跟前。

想到即將殺破禁軍兵馬攻入王城,而後她是他的太後,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蘭伽感受到骨子裏戰栗的喜悅。趁千姿根基未穩,禁軍一盤散沙,一舉拔除這個眼中釘,隻要母後支持,他就是蒼堯名正言順的君主。

終於讓他等到了。他期待王位的心早已焦慮不堪,在最後決斷的時刻,母後的到來令他的心安定。千姿,你仍是個棄兒。

不知不覺進了濯歌堂,白蓮金色的眸子閃過神秘的光,閑閑地吩咐蘭伽身邊的人。

“你們退下,我有話要對王子說。”

蘭伽欣然地想,那必是講述千姿解開咒語的秘密,或者更妙,母後有製服千姿的手段,要暗暗說給他一個人聽。他愉悅地揮手,叫所有人退避,大堂上幹幹淨淨留了母子二人。蘭伽迎了白蓮坐在金花獅子爐邊烤火,又為她褪去料珠百鳥羽衣裘,乖巧地倚在她身側,道:“我竟想起小時候來了。”

“嗯。”白蓮撫著他修長的手,寬慰地道,“你那時最愛在雪天陪我烤火,還說正好燒肉串兒吃,是不是?過了這麽些年,你和以前一樣的乖。”

蘭伽順手從方幾上取了一杯枯蒂草茶,雙手奉給白蓮。白蓮輕啜一口,遞還給他,蘭伽笑眯眯飲了,沒發覺她食指的戒指裏,滑出一滴冷漠的**。

醉顏酡。醺然醉倒的滋味像纖長的花瓣卷起,藏住嬌羞無限的蕊。蘭伽隻覺倦意連綿襲來,朦朧中意識到一件事,驚恐地盯著身邊的女子。

“你不是我母後。”

“我不是,她才能活著。”桫欏在他耳畔低低私語,握住了他發抖的手。蘭伽如被萬箭透身而過,心悸地感到千姿篤定的雙眼,正穿越數裏直直射來。

一盞茶的辰光後,冰岩堡在夕陽的餘暉中門戶洞開,王後白蓮載了七王子蘭伽返回王城,太師陰陽接管了整個城堡,將兩萬軍士改編為王宮禁軍。

三日後,太子千姿登基為蒼堯第九任王,因其受祝福之盒庇佑,世稱聿察爾靈,意即祝福之子,中土俗稱“玉翎王”。

正午。龍象宮內。

召見完鄰國來賀的使者,陰陽單獨留下,說有密報獻於王。千姿自登位以來,除有半日專門賜宴犒賞驍馬幫一眾外,其餘日子無眠無休,勤修政事,整治軍旅。陰陽見他不出幾日便麵容憔悴,深深歎息。

千姿知其心思,精神振奮地笑道:“現下瑣事雜多,等熬過這陣,本王自會好生休養。”

“王上珍重。臣此來想說另一件事,蒼堯政局平穩,但放虎歸山,恐無寧日。”陰陽陰冷的語聲漫過大殿,如一道熏人的煙。

千姿瞥他一眼,知道說的是紫顏。的確,紫顏知曉的事情太多,多得令人心驚膽戰。換作他人,砍了頭顱厚葬便好,但偏是這位名滿北荒的先生,下不得手。

“這枚棋子尚有用處,要放到更大的棋盤上。”千姿微笑,能不費一兵一卒得到王位,紫顏功不可沒。如此,就還個人情,不取他的性命罷。陰陽正待再次進言,千姿疲倦地搖了搖手,阻止他道:“況且,來尋他的人已經到了,你我都殺不了他。”陰陽一愣,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凶悍的眼神漸漸渙散了。

“蒼堯的未來不會寂寞。”千姿用蠻橫的語氣說道,他眼前江山無限,瑰麗的畫卷正在展開。這是他將為世人塗抹的名畫,借由親曆奇跡的紫顏之口,會傳播到更遙遠的疆界。

他知道,他們必將成為無法忽略的曆史。

紫顏並不知他又僥幸逃脫了一場殺戮。也許死亡總是與易容後的真相縈係,也許早就掌握風雨飄搖的命運,他不曾畏懼過突然臨頭的災厄。

但當黃昏時分,照浪突如其來地站在紫顏的麵前時,紫顏被他嚇了一跳。

晚霞印紅了他孤傲的身影,奔忙的麵孔多了幾許黧黑,仿佛北荒走出的烈性漢子,隨時會咆哮一聲。紫顏吃吃笑道:“幾個月不見,城主快成野人,居然還能尋得到我。”

“沒什麽比風的消息更快。”照浪道,“恭喜你又參與一回政變,紫先生真是適合宮廷陰謀啊。”

紫顏淺笑道:“千姿成了國王,太後可就不便差遣他這個幫主了。”

“與他無關,”照浪道,“我是特地請你回京城的。”

“我記得,我不僅犯了死罪,而且已經死在京城。”

照浪黯然道:“不錯。可是,如今你若能回京城,不但沒人會治你的罪,還要將你奉為上賓,好生伺候。”

“京城出了什麽事?”紫顏一反常態,厲聲問道。

“太後臥床多時,皇上急召天下易容師匯聚京城,以治太後之病。”

紫顏恢複了平淡的神色,“原來是她病了。既是生病,宣召醫師便可,要易容師做甚?”

“其中奧妙我也不知,但那是皇上的旨意,你不必深究,隻管想要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又如何?”

“別傻了,這是你回去的最好契機,難道你想永不見天日,流浪四野?”

紫顏微微一笑,“我去哪裏,不必城主操心。”

“你所圖的並不在此,而在京城。當年你在外闖**了偌大的名聲,然後就去了京城,買了府第,僅是為了養老?你會回去。錯過今次,再也沒有機會。”

紫顏沉吟道:“你不怕我回去,會要殺你?”

照浪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慢條斯理地整理被他弄亂的衣衫,“你要殺便殺,我不怕。”

紫顏哈哈大笑,“你越是求我,我越不想回去。此處天大地大,我樂得逍遙快活。去天子腳下受氣,又有何趣味可言?你愛做皇家的走狗,我卻想自在地多活兩年。”

“好,既然你執意不從,我就老實告訴你。”照浪好整以暇地尋了椅子坐定,翹起二郎腿,悠悠地敲了桌子道,“我向皇上稟告了你遊曆北荒之事,並說起前次熙王爺謀逆,多虧你從旁協助,王爺的奸計才未得逞。皇上聞言大喜,召我請你進京。如今是天子請你,不是我,你想回去也罷,不愛回去也罷,都依你。不過我碰巧知道傅傳紅是你朋友,已請他去皇上麵前伺候,若是你久召不至,皇上龍顏震怒,而傅大師又沒法叫皇上開心……”

他閑閑地望著紫顏,好像在說,你一定無法坐視不理。

“你果然聰明得緊。”紫顏麵上蒙了一層霜,“我回去就是,你敢動傅傳紅,我就剝了你的皮——這事我拿手得很。”

難得聽到紫顏的威脅,照浪朝他一笑,轉身就走,“我先回京複命,你最好快些跟來,莫叫他人為你受苦。”他身形一動,從天淵庭的重簷碧瓦中飄閃不見。

照浪前腳剛走,側側後腳進屋,左右掃了一眼,道:“我聽見聲響,誰來過了?”紫顏知是照浪耳目聰靈,故意避了開去,便道:“沒事,我正想吩咐長生,收拾行李,我們可以回京城了。”

“你說什麽?”側側驚喜地道,“是回紫府?怪了,是誰幫忙,我們竟能回去了?”

“傅傳紅如今正得寵,皇上已下旨免了我們的罪。”

“太好了!回去我為他繡一身金衣,把他供起來。”側側笑得嬌妍明媚,轉念又道,“快,你得想法子尋到????,找她同回京城。有她在,傅呆子對你準要千恩萬謝,也就忘了我的禮太輕。”

紫顏微笑,傅呆子的綽號定是青鸞師父告訴側側的,想想傅傳紅見到????後遲鈍的模樣,還真沒說錯。他收回思緒,叫來長生準備行李離開蒼堯,又吩咐螢火去尋艾冰,為左格爾挑幾件離別的贈禮。

不想沒過多久,長生驚呼跑來,氣喘籲籲地道:“少爺,左格爾不見了,剪子也不見了!我整理行囊時找不到相思剪,後來想起進屋時看見左格爾出來,再去尋他,就隻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張白絹,上麵是清秀的行草,寫了寥寥一行字——“有緣再會京城”。長生怒氣衝衝地道:“他真是厚臉皮,竊了東西,還說得出‘再會’兩字!”

那個精明的商人,上路後一直默默無聞,像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

“原來他也是易容師,偷聽了我和照浪的對話,先行去京城了。”紫顏含笑,越想越忍俊不禁,他沒能分辨的同行,該有不錯的斤兩。長生驚道:“他易了容,少爺怎會不知……”紫顏搖頭,“他用的是本來麵目。”

長生“哦”了一聲,摸住心口道:“我說呢,不然我們四個人八隻眼睛,和他相處幾個月看不出他易過容,真丟死人了。這個騙子……我要回京城把剪子奪回來!”

紫顏微笑道:“你想和他鬥易容術?”

長生道:“鬥就鬥,回去路上再和少爺多學幾招,我就不信贏不了這個坑蒙拐騙的家夥。”有卓伊勒的事在前,長生對左格爾深惡痛絕,恨不能親手撕了這個人,一時鬥誌昂揚。

紫顏哈哈大笑,“有你這句話,我寧願多幾個人來偷我的東西,那時,你就會用心學盡我的本事了。”

聽了紫顏的話,長生手捧白絹沉思。易容的技藝不隻是指上功夫那般簡單,縱然十指生花,變幻千萬容貌,心不知變易仍是枉然。精明如左格爾,深諳易容術的巧妙,隻裝扮身份就能迷惑眾人。而他心中易容之念,僅是一門太粗淺的手藝活。

“少爺,我們一起回京城。”長生抬起眼毅然說道,異樣的語氣令紫顏欣慰動容。他知道,前所未有的挑戰將次第展開,可能再無安歇的時候。

而門外的雪已化了,北荒的寒冷漸漸過去,下一個春天,他們將回到家鄉。

京城,紫府。

又一場輪回的開始。

七年後,他成為俯瞰眾生的王,整個北荒在他腳下顫抖。

而他們最初的相遇,青絲??、黃金羈,相逢一鞭,便糾纏了這許多年。

凜冽北風吹過荒坡,一身秋色錦袍的景範拉動韁繩,肅然止馬,他身後百十騎頓時停下。一聲狼嗥如閃電貫徹天際,繼而嗥叫聲掠過四野,所有人打了個激靈,摸出了防身的兵器。

前方山穀傳來響動,景範對身後的人吩咐:“掩護馬隊,顯鴻和我過去看看。”兩人遂輕騎絕塵,不多時臨近穀口,遠處黑壓壓的一片,竟布滿百來隻野狼。

一匹銀雪驥傲然佇立在狼群中,雪足狂踏,不時地旋轉馬身。馬上一個十三四歲的素衣少年手持長鞭,矯若靈蛇地舞動,身後有個歲數更小的孩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嚇得麵無人色。一旦有野狼飛身而起,那金色長鞭便流光一現,將妄圖靠近的野狼擊裂在半空。

這少年使得好鞭法。景範心中一動,卻不敢貿然靠近,與顯鴻藏匿身形,警惕地觀望。烏雲下,山穀裏彌漫濃鬱的血腥氣息,幾個呼吸間,少年已動手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