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不歡而散後,林昭沒再跟鍾琪說過一句話。

她本就時常一個人,現在無非是回到了原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在她身後,鍾琪高聲對其他人分享她昨天翻牆出校的事,一群人樂得前俯後仰地大笑,林昭突然這陣笑聲前所未有的刺耳。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開始說著學校裏哪個班的男生又和哪個班的女孩看對了眼,有時候他們紛紛低下頭竊竊私語,林昭也會懷疑他們的眼睛此刻是不是聚焦到了她身上,正在偷偷說她的壞話。

她就是這麽一個敏感多疑又不合群的人。

趙終成看出了兩人之間的怪異,他走來蹲在地上趴著課桌角小聲問:“林昭,你和鍾琪吵架了?”

林昭:“沒,算不上吵架。”

“那你們到底怎麽了?”趙終成追問。

林昭欲言又止,最終寥寥一句:“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趙鍾成一把站起來,鄭重地說:“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懂啊,你們不是都在背後叫我婦女之友嗎?這會兒又嫌棄我是個男的不懂你們女孩子的心思了?”

林昭一副拒絕姿態:“我要午睡會兒了。”

趙終成歎了口氣:“行吧,你不願意多說就算了。”

他走後,林昭乏困地睡在桌上,閉著眼想放空,耳朵卻不聽使喚地依舊聽著周圍人細碎零雜的說話聲。

*

兩點一線的生活不會總平淡無味,它會時不時踩人一腳,又在那人即刻墜入深淵的時候給一顆糖,這樣的日子,就像在沙地裏打滾,盼著下一個轉身蹭著的能是一地綠茵。

下課前,林昭就一直盯著牆上的倒數日,她勸誡自己就隻有那麽幾天了,這一切就馬上都會過去了,但這幾天以來,她一直都是一個人走去食堂,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吃著飯,一個人走在校道上看著挽手談笑的學妹們。

不過這樣獨自一人的學校生活,她早就度過了兩年。

隻是鍾琪的出現,讓她已經漸漸習慣不是自己一個人了,最難挨的或許也是給了糖再打一巴掌。

回到陳家後,林景珍讓她先喝完粥再去書房。

林昭說自己不想喝也不想去,但是無果,隻是白白招來林景珍對她的一頓痛罵,罵她不懂分寸,不知道感恩陳尊,現在就連一點點小事都在這討價還價。

也是,她平白無故受了人十幾年的恩惠,拒絕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林昭腳步輕緩地朝樓上走去,發現陳澤野不在,她繃緊的神經鬆動了些,她心頭本就壓著顆沉甸的厚石,不想他再來添些堵讓她不痛快。

書房裏特殊的香氣經久不散,她手裏握著筆端卻遲遲沒辦法下筆,一股像寺廟燒香時的煙火氣倒是讓她沉靜不少,其實近幾年,她發現自己悲觀的狀態越來越久,日子裏稍稍不如意的事都會讓她心生陰鬱,總是不自覺地拿自己跟他人對比,越是比較便越是覺得自己過得不如意。

周圍人習以為常的一切,她卻耗費半生都不一定能有。

他們習慣在校門口駐足等一輛接自己回家的車,她是那個旁觀的人,他們逢年過節家人圍坐一同聚餐,她是那個等著收拾殘羹冷炙的人,她們在操場手挽著手嬉笑打鬧,她是那個旁觀的人,她們圍坐一堆談笑聲論奇聞怪事,她是那個被議論的人。

心頭油然而生一股涼意,從脊椎深入腦海,卷起往事又重疊如今的瑣事,活了十幾年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麽,如今熬的也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後半生。

她眼睛酸澀,眨也不眨地盯著大理石桌上的花紋。

門敞開半截。

陳澤野側著身子進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團刺眼的白,屋子朝南而設,天光透過牆壁上方那一排的透視窗照入,偌大的書房通透明亮。

整個屋子一陣幽幽的檀木香,林昭正背對著他。

林昭身上白色的校服襯衫被風吹得後背像團鼓鼓的,淡黃色的紗簾稍稍擺動,光影之下,白色的布料有些透視,遮蓋不住她的背。

迎著微風,他靜悄悄地走進書房,慢著步子,注視著林昭的背影。

在她沒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控製不住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他左手夾著根燃了一半的煙,右手隔著薄布料貼她的肩膀,能感受到她薄薄的脊背,觸感就這麽迸發在他掌心。

林昭被肩上突然搭來的手驚到。

陳澤野的動作不安分,她生氣得手指微蜷,指甲抓過瓷麵的桌子,立馬毫不客氣地打掉陳澤野的手臂。

林昭回頭看他時雙眼紅怔,像被惹毛了豎起了渾身的刺:“你要是有病治不好就去死。”

陳澤野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坐到林昭的對麵。

他慢條斯理地抽著煙提神。

林昭咽不下氣,但在東市的日子裏她不敢折騰出亂子,她隻是去把桌上倒在一側的花瓶扶起,又收拾散落桌上幾個角的卷子。

陳澤野輕描淡寫朝地一瞥,林昭一副急匆匆的傻樣,大概又想溜了。

他所在那角周圍已煙霧繚繞,因為汪剛,他也大概知道了林昭跟鍾琪的事,他問:“聽說你跟鍾琪鬧掰了?”

林昭:“跟你有關嗎”

“你們那點破事我聽都不想聽,但是林昭...”陳澤野思量了會兒,得出結論,“你就隻會用反問句跟我說話?”

林昭蹙著眉頭,此刻又像個堅韌的常青樹,“陳澤野,你這副德行要不是你爸罩著你,你早都被人打死了。”

陳澤野眼微抬,“是,多虧了他所以我現在還能扯著嘴笑話你。”

他嘴微張,夾著煙遞到嘴邊,肆意悠快:“但是你呢,一副慘兮兮的賤模樣。”

林昭眼色一變。

印象中,林昭記得她媽以前在村子裏也被人罵過賤。

半腳進棺材的老太口齒不清在說:“她媽賤得很,林昭這女娃被她帶,肯定過幾年也就光膀子半夜從別人家裏跑出來。”

一群七姑八姨恨不得用唾沫紮掉她媽身上的半層皮,用幾張碎嘴就普化芸芸眾生中不合她們觀念的人,自顧自地給人一番洗禮,再留作日後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和她媽就這麽被議論了七年。

而陳澤野,他是個綠頭蛇,罵人就跟拿尖牙咬那人皮肉一般。

林昭眼眶出微紅,但就是不見半點淚,水潤聚成點像星光鋪在眼珠子上。

陳澤野眼露片刻難色,他確實沒有想到,林昭竟然會這副表情。

他拿球砸林昭,捏她下巴捏得烏青,一把甩她到地上,揪著她頭發,她都昂強鏗鏘就是不低頭,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可是現在他不過說她一句賤,她就......

林昭沒舍得浪費一滴眼淚在他身上,硬是死命睜著眼。

陳澤野一愣,幾步走近她,又逼退她。

他吞雲吐霧,看著林昭的臉都陷入白煙中,他恍恍惚惚一句:“還挺招人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