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行李帶的不多,托運完手上的箱子她發現離登機沒剩多少時間了,腳步加快去安檢。

這一番流程走完,她入座在機艙靠窗的一角,今日有些霧霾,雲層也灰沉沉的,聽著機艙內的廣播,她把手機關機,閉上眼就睡了過去。

飛行幾個鍾,她揉揉眼睛去取行李,然後上了一輛去往城區的大巴,從機場到那兒的路她並不熟,所以早早地掏出手機開始查詢路線。

盯著高速上飛快閃過的風景,她才意識到自己三年多,真的一次都沒回來過。

從巴士上下來,她打了個出租直奔去醫院,這一路折騰,她已很疲憊,先是把行李寄存好,她再找到住院部,找不到具體位置她開口問護士,“你好,我想請問一下單人病房是在幾層?”

“按電梯,6樓。”

道過謝,林昭把食指搭在鼻前,一陣濃烈的消毒水味讓腦袋昏昏的她有些作嘔。

電梯門打開,廊道上全是一間間獨立的病房,沒多久,她在盡頭找到了對上那串號碼的房間。

作勢要敲門,但她又覺得突兀,站在門口遲遲沒有進去。

房間裏,醫師聽診完,關懷囑咐道,“四肢都有麻木的症狀,這段時間還是得多注意休息。”

他從房間裏走出,剛好撞上站在門外的林昭。

林昭隻好硬著頭皮走進去。

陳尊正獨自一人躺在病**,他本背部靠著軟枕,見她走近,眼色驚訝地撐起身,疑惑,“林昭?”

林昭:“我來看看您。”

陳尊眼珠子有些渾濁,他直點頭,“好啊,好事兒啊,別站著了,你快過來坐這。”

林昭走過去,規矩地坐在他身旁。

陳尊仔細看了她一番,“真越長越俏了,這一眼我都還沒認出呢,不過看你這是,剛剛才回來?”

“是。”

“我沒記錯的話,阿昭讀的是法學吧。”

林昭點頭。

“有出息。”陳尊咧嘴誇讚,“不過我還是得說說你,你這幾年竟然一次也不回來,上次見你都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林昭不好意思地拉攏耳後的長發。

對了陳叔,怎麽沒見我媽在?“”林昭問。

“盛湯去了,她啊,這一天忙活來忙活去的,也不嫌麻煩。”

林昭:“我媽就是閑不下來,手頭總是不時地做點什麽。”

陳尊笑道:“那這樣一算,你也快畢業了?”

“還有小半年。”

陳尊歎道:“還真是快啊,這一晃就是好幾年,你們這群年輕人都快獨當一麵了,隻是我啊,本身歲數就大,現在身體不好老得就更不成樣子了。”

林昭看著他深陷進去的雙頰,整張麵色蒼白,雖然眼神比以往更溫和,但整個人精力大不如從前,消瘦不少,手上還有針孔,她突然有些心酸,語氣輕柔道:“會好的。”

陳尊上眼微微下垂,他臉上表情鬆緩不少,隻是像突然想到什麽,他眼神淡淡地注視著林昭,“你來之前,澤野剛走。”

“那還真是巧。”

“你這幾年沒回來過,應該也是一次都沒見過澤野?”

話音落,林昭低垂下眼,她沒有正麵回答,“我們畢竟不在一個地方。”

陳尊思索半秒,繼續說:“不過我知道他前陣子去了洪福市,就在你大學城附近。”

林昭不敢跟他對視,眼神突然瞥向矮櫃上的花瓶。

“你們沒有碰麵?”

林昭在斟酌,其實小時候她就害怕陳尊,因為一直覺得他太有威嚴和話事權,她跟他並不親近,但後來她念著他對她的資助,她又心懷感激,這種情緒就有些複雜了,以至於哪怕陳尊是個好說話的人,她也根本不敢在他麵前說句謊話。

她岔開話題,“他去那兒估計是有什麽事吧。”

陳尊再次看向她,“應該確實有事,但是除了為了見你,我還真想不到其他的了。”

林昭瞠目。

陳尊看她的表情,淡淡一笑,“你不用緊張,你們從小一塊長大的,就算去找你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林昭尷尬地笑了笑,“我基本裏也都待在學校,很少跟朋友出去,也沒什麽人會來找我。”

陳尊又聚神,低頭注視她的眼睛,“隻是澤野這三番五次地去找你,我想總是有原因的吧。”

她緊抿嘴唇。

“他不傻,我也不傻。”

林昭表情僵住。

“他有什麽心思,其實我早都知道了。”陳尊歎息,“那年,我本以為他隻是一時興起,可是過了這麽久,我才終於看清我這兒子。”

林昭手指捏住裙角,她知道他說的是高考完的那一年,原來,他早都知道了。

陳尊:“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們不太合適,可如今想想,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所以要是你們能在一起,我覺得倒也是件好事。”

林昭吸了口氣,鄭重道:“陳叔,我想你可能誤會了。”

“我清楚,是澤野一直放肆慣了,他確實配不上你。”

林昭搖頭,“不是這個原因。”

“是他最近惹你生氣?那我回頭肯定好好教訓他。”

她否認。

陳尊反問,“那是為什麽?”

林昭閉口不答。

陳尊麵容慈祥,躊躇幾秒,他問:“那是我們阿昭根本不喜歡他,是不是?”

林昭聽完,避開他的視線,索性咬咬牙答:“是。”

陳尊往後躺了些,他的雙手搭在腹部,點頭,“那我明白了。”

林昭鬆了口氣,她見林景珍還沒來,也已都黃昏時分了,她趕緊告別,“那陳叔,你剛看診完大概也累了,我就先不打擾你了,您先休息吧,我明天再來看您。”

“也行,我現在叫人來接你。”

“不用,我已經找好酒店了。”林昭拒絕。

陳尊抬頭注視她,“你一個女孩子哪能不回家出去住酒店,你這讓我跟你媽怎麽放心,還有,陳澤野這小子現在是自己住在市區的,你們碰麵不會多。”

林昭囁嚅,陳尊打斷道:“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現在就退了吧。”

她也就不再推脫。

陳尊又指著桌上的補品,“你的房間還跟以前一樣,這期間也一直有人打掃,是幹淨的。你先在這兒坐會兒,桌上有吃的,隨便吃點,等會兒再回去吃好的。”

“好,我知道,您先休息吧。”

陳尊剛躺下沒多久,林昭突然聽到護士在門外有說有笑的,聲音不小,屋內也聽得清楚。

“哎?你怎麽站在外邊不進去,難道陳先生睡著了?”

林昭剛抬起頭,她看到護士端著鐵盤進來,身後跟著陳澤野,他走路沉穩有力,仿佛沒看到她,徑直走到陳尊身旁。

想起剛才的談話,林昭低下頭怕跟他對視上。

偌大的病房現在塞進了不少人,覺得自己在這有些多餘,林昭提上帆布包,想著不用等人來接,她自己打車回去就行了。

她剛從凳子上起身,陳澤野目光轉而定格在她背影。

像有預感般的,她沒有回頭。

“去哪?我送你。”他突然開口。

“陳叔已經叫了人來接我。”

陳澤野伸手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司機人在城南邊,沒那麽快回來。”

林昭立馬回,“沒事,我不急。”

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偏偏他跟聽不懂一樣,又叫她,“走吧。”

林昭:“真不用。”

奇怪的談話,引得護士對林昭有些好奇,不由抬頭掃視了她幾眼。

陳澤野:“這個點高峰期,不好打車。”

“我可以自己回。”她堅定。

陳澤野望著她,眼中深沉,像有奇異的光。

她杵在原地,與他僵持著。

陳尊睜開眼,他歎了口氣,護士扶著他從**坐起,他鬆垮的麵皮顯得顯色不好,眼睛看向兩人,“你們倆這又是怎麽了?”

陳澤野略過父親,走近她,“行李放在哪了?”

林昭坐回椅子上,沒搭話。

“我去拿。”

林昭感到煩躁,她抬頭看他,“真不勞煩了,我也已經複述很多遍了。”

陳澤野晴朗的眉目染上倦意。

“林昭,你這樣別扭,老頭子說不定還以為我跟你怎麽了。”

她聽到自己的名字,皺緊眉頭。

陳尊把水杯放置櫃子上,他終於出聲:“陳澤野啊,司機就很快就來了,用不著你了。”

林昭附和,“那我先早點下去取行李,不然王叔要等我很久。”

“嗯,你先回去吧,陳澤野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談。”陳尊瞥他一眼。

知道陳澤野仍看著她,林昭直接合上房門。

剛關上,他聽到裏麵有些爭執,交談似乎並不愉悅,但她走得很快,聲音都被她甩在了身後。

*

冬季的晚上,天黑得快,林昭提著行李箱下車時,周圍已經亮起了路燈,不同以往,她發現這幢房子靜了許多,竟然無人在裏麵。

她本打算先躺著歇會兒,可是提著行李到房間門前時,她又遲遲沒有推開。

推開房門,發現一切布置跟以往一樣,隻是她的床鋪上缺了一個枕頭,見狀,她把行李扔進去後,立馬關上了房門。

她向樓上走去,一直到書房。

手機電量耗盡,她放在角落裏充電,自己坐在椅子上百般聊賴地拿起一本書。

始終靜不下心看,等到好不容易有心思看了幾頁,她突然聽到院子裏引擎熄滅,車門關合的聲音,想到是司機王叔,她覺得這房子多一個人也好,不然沉寂得可怖。

可突然,她聽到有陣上樓的腳步聲,她警惕地合上書本。

沉悶的腳步聲,咚咚響得讓人心裏發毛,消失了一陣子,她想也正常,王叔可能上來拿些東西。

可再聽到時,聲音已是從三樓拐角處發出的,離她越來越近,林昭憑直覺認定,這人肯定不是王叔,她趕緊墊腳看向窗外,院子裏的車身她是熟悉的,是陳澤野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下意識地就想躲起來,環顧四周,除了一扇足有十米長的落地窗簾可以容下她,就再沒有別的了。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她腦子一片空白,縮著肩直接就鑽進窗簾後。

巨大的簾布遮蓋住她整個人,她立馬屏氣凝神。

朝她而來的每一步,他都走得緩慢沉重,有著不同以往的強硬,陳澤野抬手撫上桌台,尾指掃過她剛捧著那本書的書頁。

過於拙劣,他的瞳仁漆黑幽邃定在某一處,他走上前,隔著沉重織布,在空中抬起手,沿著她的輪廓勾勒描繪她的側臉,鼻尖。

林昭閉眼,她已知道他就在自己眼前,隻是隔著這層厚重的布料。

“林昭。”

他輕聲喚她。

“你的鞋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