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結束上午的課程,林昭跟舍友一起去食堂吃飯。

章圓圓對著窗口就要了份上海餛飩,勺上兩勺辣椒,再倒半杯醋,她滿意地直點頭,最後不忘再加一句要打包。

林昭隻點了份普通的煲仔飯。

她倆提著回宿舍,剛坐在桌上扒幾口進肚,王惠怡就提著份比薩回來了。

章圓圓胳膊肘碰王惠怡:“你男朋友給你點的?”

王惠怡:“是啊,不過我一人也吃不完,咱們一塊兒搞定它吧。”

王惠怡將披薩放在桌上,隨意地把頭發挽成一團,她往林昭的方向瞄了幾眼,清了清嗓子,“林昭,你也過來一塊兒吃啊。”

林昭:“好。”她走了過去,三人圍坐一塊兒,至於昨天的事情她們也都默契地沒再提起。

下午,一門鑽研西方文化理論的課程大部分人聽得已經昏昏欲睡。

林昭坐在階梯教室的後排,她放下筆,開始算著有幾個低下去的腦袋。

授課的女教授戴著黑框鏡,肢體動作儒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音量不小,她侃侃而談,“這一傳統有很多缺陷,一方麵為通俗文化研究創造了教育空間,另一方麵又阻礙了這一學科發展...”

她斯文地笑笑,臉上的黃斑皺起,“對了,我女兒也修過這門課程,她在德國留學快五年了,今年差不多就能回國了。”

說偏題了,但偏偏這時候聽她講的人多了。

漸漸聊得起興,在學生的追問下,女教授笑著答應會在投影屏下放出了自己女兒的照片。

林昭盯著教授手上的翡翠,她覺得她的女兒該是跟她一樣,知書達理,溫婉得體。

照片一出,真是如此。

林昭聽著女教授講起如何精心撫養女兒長大的經曆,她盯向照片裏站在科隆大教堂前的這個女孩,圓潤的臉蛋,留著齊劉海,正笑著比著手勢。自幼出生書香世家,在父母傾盡所有的資源下享受最好的一切,似乎一路走來都是順風順水。

結束課程後,林昭本打算回宿舍補覺,沒想女教授竟走到她跟前,敲敲她的桌麵說:“林昭,你等會兒來5樓的靠樓梯的那間辦公室找我一下。”

林昭恍惚間答道:“好的。”

舍友本來要等她,林昭說:“你們先走吧,這我還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兒呢,不然等下讓你們等太久了,先回去吧。”

章圓圓:“嗯,那我們走嘍,拜。”

林昭跟她們告別,背著帆布袋走到辦公室門前,扣了幾下門。

裏麵女聲清脆,“請進。”

林昭剛走進去,女教授用筆指了指,“來,坐我對麵吧。”

她規矩地坐下。

“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麽事兒嗎?”

林昭:“不太知道。”

女教授放下筆杆子,雙手合十,笑道,“不是什麽壞事兒,不必緊張。是這樣,你們下學期就差不多要實習了,你有沒有什麽計劃和打算?”

林昭想了一會兒,說:“資格證今年拿到了,隻是具體在哪裏實習我還沒有想法,就怕現在我都規劃好了,下一年又突然有挺大的變動,所以我暫時的想法就是順其自然。”

“唔。”女教授點頭,“是這樣,計劃趕不上變化,就比如呢,我現在要跟你說的事呢就有可能給你帶來變動。”

林昭抬起頭。

“你拿到資格證呢還不算合格,還要在律所進行一年的實習,現在我看你們這屆有不少學生都已經早早想好了接下來的目標,但是呢,你怎麽想我還不清楚,我現在隻是轉達一下我的想法,具體的選擇權還是在你。”

林昭:“明白的。”

女教授喝了口茶水,接著說:“你也知道,我們學院有些外聘的教師同時也身兼一些律所的合夥人,就像我們學院的王教授呢,他在職的律所在我們這塊兒可是很有名聲的,他現在有意攬收你進他的律所實習。”

“王教授?”

“對,王懷明教授,他的律所地址在本市開虹大廈的A座。”

林昭沉默了半秒,開虹大廈是當地市中心最繁華的一塊兒了,但是王懷明,似乎是當初跟陳澤野和她一塊兒吃飯的那位教授。

她想了想,“老師,我目前還不太確定,我可能要仔細想一會兒。”

“沒關係啊,不急的。”

林昭:“那我想問一下,這王教授是因為看重我的能力還是說,他是因為別的一些外在原因所以才...”

“林昭啊,你這可就妄自菲薄了,你是外地人,又跟王教授非親非故的,這他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就拉你過來吧,何況你是有能力的,我也看在眼裏。”

林昭點頭,“那行,謝謝您。”

“嗯,想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

接近熄燈的點,林昭喝了半杯水後鑽進被窩裏,剛要躺下,她發現林景珍打了個長途電話過來,擔心吵到舍友,她又連忙從**爬起來,到樓道裏接聽。

“今天咋樣,課都認真聽了沒?”

林昭說:“媽,這不是高中了。”

林景珍:“不是高中,不也得好好聽課嘛。”

聽著有些沙啞的聲,林昭關心地問:“最近是不是感冒了?”

“是啊。”林景珍吸了下鼻,“好幾天了,鼻涕都一直流個不停。”

“那買點感冒眼吃。”

“知道,你不用操心。”

林昭:“行,那就先這樣,明天再說吧。”

“等等等等,你這孩子真的是。”林景珍急道。

林昭轉身靠在牆壁,“怎麽了。”

林景珍低聲道,“你爸,他小兒子病了,過幾天準備到你那兒看診,畢竟跨省,他人生地不熟的,你帶他認識認識路。”

“你讓他自己跟地圖就行了,再不行,打個車也可以,用不著我帶路。”

“可就他那文化能懂那些嗎?其實我看他最近還真有些可憐呢,我一時就心軟啊,就答應會讓你幫他們預約醫生,順便再帶他們掛一下號,昂,反正你周末都是有空的。”

林昭:“我沒答應。”

林景珍:“可我話口說出口了,你就帶他們去一下。”

林昭:“誰答應的,你讓他們找誰,我是雙休,但是不代表我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林景珍吸著頰,納悶道,“要你讀書不是光讓你有一肚墨水的,你這沒良心的,我都放下了,你還糾著呢。”

林昭摩挲著指甲,說她小氣也好,沒良心也罷,她隻是記得他對他冷淡時候的樣子,他麵無表情的那一刻,印在她腦子裏很久很久。

何況他有一個新的家庭,他對她而言實在說不上有什麽牽掛,她也是在盡量做到不再有任何牽連。

見她始終不答應下來,林景珍隻好說,“行,這那個事咱們先不說,我管不住你了,你自己看著辦。不過你陳叔那邊你倒是真的要給我點麵子。”

林昭沒說話。

“你陳叔進醫院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看你人都在外邊都知道,是不是之前同學通知你的,你都不知道這事兒挺嚴重的,那你怎麽說,請假回來嗎?”

林昭:“最近臨近學期末了,很難請假,也沒幾天了,等一放假我再訂最早的機票回去。”

林景珍解釋,“他上次正開著會,不知怎麽就突然暈倒了,說是腦子缺血?本來好了一陣,結果最近這幾天情況又不太好,對,想起來了,說是腦梗。”林景珍歎氣,“我呢,也希望你能回來一趟的。”

林昭應了聲,“但是現在回不來。”

林景珍指責,“你的事能有多重要,再重要能有人命重要?”

“媽,其實我覺得你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了,他有自己的兒子,我回不回去根本不重要。”

林景珍眼皮抬高,“你這樣多遭人口舌啊,人家是會說我們沒良心的啊。你知道你華姨那天怎麽說的嗎,她說你陳叔大學給你交了多少學費,你竟然還不願意回來看他一眼。”

林昭眼角掃向牆上的花紋,“我不在意別人怎麽說。”

“可是你得捫心自問,你陳叔平日待你不薄的,甚至比對她兒子都好些。”

林昭偏過頭,“那你應該忘了,他其實始終都是偏袒他兒子的,不然你以為他根本不知道陳澤野之前怎麽對我的嗎?以至於他對我的某些好,可能是彌補。”

林景珍眯起眼,“嘖,我發現你這人還真是有點絕情的啊。”

“可能是吧。”

“自從你上大學之後你就沒再跟他見過麵了,他老了,你可以不原諒你爸,但是你陳叔,你沒必要對他這麽刻薄,你們又沒有血緣關係,他對你好真是出於他自己想做的。”

林昭繼續沉默。

“回來吧,就這一次。”

林昭知道陳尊確實是切實照顧了她許多年,哪怕是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責任義務下,說到底,如果他真有什麽事,她也會後悔沒有見他一麵。

林昭又猶豫了會兒,下定說了句,“我知道了。”

結束後,林昭將手機揣回兜裏。

她又在外邊站了一會兒才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