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裏傳來的女聲,平淡地沒有一絲起伏。
陳澤野整個人陷在明暗不辨的陰影中,他忍耐得閉眼,遠遠看去體型頎長,穿羊絨大衣更顯高瘦挺拔,再抬頭時他眼中幽深,赫然抬頭望著不遠處的樓層。
“哦,都想些什麽了?”
林昭默不作聲。
陳澤野凝視她因置身高處而縮成一點的麵孔,他黑色的瞳仁瞬間明銳,“有沒有想到我用手撫過你嘴唇,有沒有想到你在車裏被我親得喘不過氣,還有幾年前你在我懷裏,你的眼睛很亮,我靠近的時候,你眼皮還在顫。”
他的話像一股寒意,直直衝向她,林昭臉色頃刻轉變,隻是她的情緒不像之前那樣高漲起伏。
她深深呼吸,撥弄幾下長發,平靜道:“有嗎?記不太清了。”
陳澤野低聲笑,“那天你頭發聞起來很香,脖子上戴了根紅繩吊墜,你太瘦了,瘦得骨頭都突出。”他收了些聲,“我還記得你胸前有顆黑痣。”
林昭死死咬住唇。
他問:“現在,有沒有點印象。”
林昭瞳孔收縮,胸口結鬱,但她清楚,這一切都不再是因為樓下的這個人了,她更怕的,不過隻是這陣感覺。
她說:“隔這麽久,換誰都忘得一幹二淨了,何況你算個什麽東西能讓人記這麽久,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你還沒這麽大能耐。”
“有能耐就不會隔這麽久了。”他的嗓音從吼間溢出,“我確實什麽東西都不是,我是個爛人,但就是我這個爛人,跟發瘋一樣來這裏找你,是我這個爛人簡直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是啊我是,可林昭,你怎麽辦。”
她一字未吭,顯得猶如沉靜,甚至在猶豫是否掛斷。
陳澤野搶她一步,“你要敢掛,我這個爛人不敢保證會不會立馬衝上去找你。”
林昭垂眼,她煩躁地收緊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陳澤野語氣鬆緩許多,他好聲詢問,“現在手是不是在抖。”
她沒搭理。
“你從小就這樣,緊張的時候手就不由自主地抖。”
林昭詫異地盯向樓下。
他那邊依舊沉寂,隻有微弱的電磁音。
陳澤野喚她:“下來吧,想說什麽,當麵說。”
林昭眼中有片刻迷茫。
“你舍友今天是不是穿一身灰色運動服。”
她一愣。
陳澤野:“沒記錯的話,我跟她之前碰過麵。”
林昭把身子往窗外探出了些,緊張的質問:“她在你旁邊?”
陳澤野沉吟片刻,“就是不知道她有沒有跟你一樣忘記,不記得我是誰了。”他又假意思索,“不然我去問問?”
林昭叫了他名字,“知道我宿舍在幾層,打探我身邊所有人,做到這些你還不夠,你還想怎麽樣?”
他瞬間又失笑。
“瞧你,又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就隨口一提,倒是你,總把人往壞處想。”他笑容更深,“況且,就算我有什麽想法,也不過隻是想請她吃頓飯,好好謝謝她。”
林昭打斷:“這用得著你嗎?”
齒縫裏灌入冷空氣,他語氣冰冷:“可畢竟是她們讓我們林昭在大學裏過得高興,沒有再孤零零一個人了,不是嗎?”
“那時候的林昭,還是個小可憐。”
她蹙起眉頭。她以為往事已經遠去,但即便過去很久,她也還是會想起高中時候,那群人麵無表情地看著她,那些輕蔑的眼神,鄙夷的話語,她已經刻意忘記了很多年。
夜色中,林昭的目光終於定在他身上,可她又覺得此刻自己雙眼幹澀,看什麽都模糊。
“怎麽,生氣了?”陳澤野問。
她未回應,也沒有掛斷,隻是把手搭在牆上。
陳澤野下頜繃成一條線,“生氣也好,大吵大鬧也好,我都想多看看。”
“是啊,我想林昭。”
她突然怔住,全身繃緊。
陳澤野:“卻偏偏這幾年離得最遠。”
林昭後退了一步,他說的每一字都像一記重錘,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打在她心裏。
陳澤野抬眼,“可是看越多,就越發現原來什麽都變了,隻是我還記得那種味道。”
“林昭。”他輕喚,“我已經快要沒有耐性,但你那天哭了。”
人哭的時候有幾種樣子?嚎啕大哭,哽咽抽泣或是呼天搶地,陳澤野微眯起眼,他記得她的眼裏亮晶,聚齊一堆水霧,然後順成腮邊流下,眼角有泠冽的寒光。
林昭骨子裏有絲涼意。
“這次隻要你回去,我答應你,不會再來這裏。”
林昭搖頭。
她出氣時帶著陣陣白霧,“我不會再信你,你也不用拐著彎說話,你想的話,大可以像以前那樣對付我,至於她們,我不會讓她們跟你有任何交集的。”
想象著她皺眉的樣子,陳澤野望著遠處低聲呢喃:“原來,小可憐有一天也會長大。”
林昭手指顫抖地掛斷電話。
緊抿幹裂的唇,她關上陽台門,步伐緩慢地走進宿舍。
她的雙眼不知道盯著哪處,扶著椅背慢慢坐下,心不在焉地整理著桌上散落的紙張。
直到章圓圓洗完澡,從廁所出來,她邊用毛巾包裹著頭發邊問:“在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林昭低著頭,仿佛沒聽見。
章圓圓:“林昭你聾啦?還有你幹嗎呢,鬼鬼祟祟的。”
林昭這才抬起頭,“剛在想別的,沒聽到,這個是我剛在櫃子裏翻到幾張相片,是去年給你們拍的合影。”
“去年的了?”章圓圓歪著身子過來看照片,她看到照片裏當初還是齊劉海的自己時歎了口氣,“這沒多久都又要過年了。”
林昭點頭,“今年似乎過得比以往都快。”
章圓圓:“你今年回去嗎?我看要不然你就待這兒,跟我們一塊兒過吧,到時還可以來我家裏。”
林昭拒絕了,“那樣我媽就隻有自己一個人了。”
“也是,那你最好還是回去陪陪阿姨。”章圓圓拿出吹風筒插上電,她摁下開關開始對著頭頂吹。
整個宿舍隻有噪音嗡嗡地響。
王惠怡這時開門進來,她懷裏抱著兩個快遞盒,她一把甩掉單肩包扔上鋪後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趕緊拿走你的東西。”
林昭疑惑地抬頭,“什麽?”
王惠怡把一個禮盒甩在她桌上,說:“宿管阿姨說,這是你哥給你寄的,讓我給你捎上來。”
林昭淡淡看了眼,若有所思。
王惠怡接著說:“咦,你不是獨生女嗎?你的表哥還是堂哥寄的啊?我看這盒子也挺有檔次的,到底什麽東西啊,趕緊拆了看看。”
“不用。”林昭說,“就扔那兒吧。”
章圓圓突然興致勃勃湊過來,笑道,“我看這挺貴重的吧,盒子還挺大。”
王惠怡也挑眉,“林昭,為什麽不拆啊?有禮物都不要,這樣,不然我幫你開了看看?”
林昭垂眼凝視腳尖,“都行,我去洗澡了。”
隨後她起身打開櫃子翻著換洗的衣服。
王惠怡好奇掂量了下盒子的重量說:“怪輕的。”然後她掀開了白色的蓋,是皮質的,摸上去手感不錯。
打開後,她動作輕柔地撫摸著裏邊疊得規整的布料,歎道,“是衣服嗎?感覺好像還不錯啊,還是粉色的。”
直到完全將收納起來的布料伸展開,王惠怡突然愣住了,她招手,“林昭,你過來看看,這...這是送給你的東西?”
林昭側過頭,她一眼就看清楚了。
是一張枕巾。
她覺得眼熟,幾步走來,緊緊捏住一角反複確認。
王惠怡嘴張得老大,問她:“你哥送你一個枕頭套?”
林昭腦子突然嗡嗡的,像有陣陣回音。
是她的,她用了好多年的枕巾,明明閑置在她高中念書時住過的那間屋子裏,現在竟然被她拿在手裏,她甚至還能聞到上麵熟悉的淡香味。
她猜忌著,突然生出一陣反胃的感覺。
她跑去窗戶邊,見樓下綠化帶那處隻有零星的人影了,路燈的光線也黯淡,很模糊,那抹身影早就走了。
屋內。
章圓圓小聲問:“怎麽了,她做什麽這麽大反應。”
“不知道啊。”王惠怡應聲。
王惠怡見林昭回來了,她叫住她,但看她臉色不好,她問:“林昭,是不是...都怨我,我不應該拿回來的啊。”
林昭勉強緩和神色,說:“不是,不關你的事的,你別多想。”
王惠怡:“這人是你表哥還是堂哥啊,我記得你家隻有一個吧。”
“就以前家那邊的人。”林昭麵一向不喜歡跟人傾訴,也從不跟人談心,她喪失這種能力很久了,從頭說來對她來說是件太複雜的事。
王惠怡靠近她,“你啊,怎麽什麽事都不願意跟我們說,林昭,你最近到底怎麽了?”
林昭:“沒有呀,不說了,等下停水了我先去洗澡。”
王惠怡思索了一會兒,她眯著眼問:“因為這個男的,根本就不是你哥,對不對。”
林昭腳步一頓,愣愣地看著她,沒有承認或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