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宗助雖然照常在辦公室裏做事,但昨晚的光景總是在眼前閃現,不自覺地惦記起了阿米的病,工作也心不在焉的,有時還出了不該有的差錯。好歹熬到中午後,他索性請假回家來了。
坐在電車裏,宗助滿腦子想的都是阿米,她是幾點醒的?
醒了之後感覺好多了吧?不會再次發作吧?差不多都是往好的方麵想。和平日不同,這個時段乘客非常少,宗助幾乎不需要顧忌周圍的幹擾。他隨心所欲地看著頭腦中浮現出來的一幅幅的畫麵,不知不覺間,電車已經到達了終點。
走到家門口時,感覺家中非常安靜,好像沒有人在家似的。他拉開格子門,脫了鞋,走進玄關,也不見有人迎出來。
宗助沒有像平時那樣,從簷廊到餐室去,而是拉開第一個隔扇,徑直走進阿米躺著的房間,看見阿米依然在睡覺。枕邊的朱漆盤子裏放著藥袋和玻璃杯,杯子裏有半杯水,這些都和自己早晨走的時候完全一樣。阿米麵朝著壁龕,能略微看到她的左臉和貼有芥末的脖頸,這也和早晨一個樣子。除了呼吸聲之外,與現實世界毫無交涉似的沉睡著,也一如早晨看到的那樣。眼前的一切,和早晨自己離開家時看到的情形毫無二致。
宗助沒有脫外套,便俯下身子,聽了一會兒阿米有節奏的鼻息,看起來阿米一時半會兒還醒不過來。宗助掐指算了算昨晚阿米服藥以後到現在的時間,臉上漸漸露出不安的神色。昨晚擔心她不能安睡,可是現在看她這樣久睡不醒,宗助又疑心她這樣昏睡,是不是有什麽異常。
宗助隔著被子,輕輕地搖了搖阿米。阿米的頭發在捆枕上像波浪起伏般晃動了幾下,依然酣睡不覺。宗助穿過餐室來到廚房,看見水槽裏飯碗和湯碗還浸泡在小桶裏沒有洗。他去女傭房間一瞧,阿清對著麵前的餐盤,伏在飯盆上睡著了。宗助又拉開六鋪席的門,探頭進去一看,小六也把被子蒙在頭上呼呼大睡呢。
宗助沒有叫阿清,自己換了衣服,又把脫下的西裝疊好放進壁櫥裏。然後往火盆裏添了炭,等火旺起來,準備燒壺開水。他靠著火盆想了幾分鍾後,站了起來,先去喊醒小六,接著又喊醒了阿清。兩個人都是從睡夢中驚醒,一躍而起。宗助問小六,阿米從早晨到現在的情況。小六說:“我實在太困了,十一點半吃過午飯就睡著了,不過嫂嫂上午也一直在熟睡。”
“你馬上到醫生那兒去一下,問問他,病人昨晚服了那服藥後就睡了,直到現在都沒醒,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好的。”
小六轉身就出去了。宗助又回到房間,端詳著阿米的臉,抱著胳膊直發愁,擔心不叫醒她,對她不好,可把她叫醒呢,又怕對她休息不利。
不大工夫,小六回來了。他說,醫生正要出診,聽到小六這麽一說,就回答:“現在去一兩戶人家出診後,馬上就去府上。”宗助又問小六:“在醫生來之前,就讓她一直睡著,不要緊嗎?”小六隻是說:“醫生隻說了這些。”宗助也隻好回到枕邊,像剛才那樣袖手而坐。他心中不禁埋怨醫生和小六都太冷漠了。他想起昨晚照看阿米時,醉醺醺回來的小六,更覺不快。小六喝酒的事,還是阿米告訴他的,後來注意觀察弟弟的舉止時,發覺他的確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考慮著得找個時間跟弟弟深入談一談,可是又可憐阿米,怕她看到兄弟二人臉色不悅會難過,所以一直拖到今天都沒有談。
“要跟他談,就得趁著現在阿米睡覺的時候。不論兄弟倆談得多麽劍拔弩張,也不用擔心刺激到阿米。”
雖然這麽想,可是一看到昏睡不醒的阿米,宗助又擔心起她的病來,很想馬上叫醒她,就這樣猶豫來猶豫去的,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終於把醫生等來了。
醫生又把昨晚那隻折疊皮包輕輕拉到自己身邊,一邊慢悠悠地抽煙,一邊頻頻點著頭,聽宗助說完後,“我來看看吧”,他說著轉向了阿米。他像平常那樣給病人切脈,長時間地盯著自己的手表。然後又把黑色的聽診器放在病人的胸部,一邊移動,一邊仔細聽著。最後,他拿出一隻有圓形小孔的反射鏡來,讓宗助點上一支蠟燭。家裏沒有蠟燭,宗助就叫阿清點了油燈端來。醫生撥開還睡著的阿米的眼睛,仔細將反射鏡聚焦眼底查看後,就算看完了。
“藥效有些過頭了。”醫生說著轉身麵對宗助,看到宗助的目光時,馬上又解釋道:“請不要擔心。這種情況,如果有什麽不好的後果,肯定會影響到心髒和腦子的。但是從剛才的檢查來看,都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宗助聽了,揪著的心才落了地。醫生還說,他開的安眠藥是比較新的藥,從藥性上說,沒有其他安眠藥的副作用,而且這種藥因病人體質的不同,藥效有很大差異等等。醫生臨走時,宗助問:
“這麽說,她想睡多久,就讓她睡多久,也沒有關係嗎?”
醫生告訴他:“沒有什麽事的話,不用特意叫醒她。”
醫生回去之後,宗助忽然感覺肚子餓了。他到餐室去,剛才坐在火上的水壺已經滾開了。他叫來阿清,讓她把飯端來。阿清為難地回答:“還沒有做呢。”可也是,吃晚飯還得等一會兒。宗助便舒舒服服地在火盆旁邊盤腿坐下,就著醃蘿卜,一口氣吃了四碗泡飯。又過了約莫三十分鍾,阿米自己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