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腳下。”宜道說完,先一步走下黑乎乎的石階,宗助跟在他後麵走下去。和城裏不一樣,山裏到了夜晚路不好走,所以宜道點著提燈,好歹照出一小段路。剛下了石階,大樹的枝丫便從道路兩邊伸展到他們頭頂上方,夜空都被遮蔽了。在黑暗中,那蒼綠葉色幾乎要滲透二人的衣服似的,令宗助渾身發冷。就連提燈也好像映上了那綠色。也許是因為宗助一心在想象粗大的樹幹吧,提燈顯得格外微小,地麵也隻照亮了幾尺遠。所照之處變成一小片灰色落在黑暗中,跟隨著兩個人的影子向前移動。

他們走過蓮花池,上了左邊的石階之處,對於初次走夜路的宗助來說,腳下有些力不從心。有一兩回,他的木屐齒被深嵌土中的石頭絆住。雖說有一條從蓮花池前麵插過去的近道,但那條路坑坑窪窪的,宜道考慮到宗助初來乍到,寧可繞遠走平坦些的寬路。

一進玄關,便看見昏暗土間地上已經排列著不少木屐。宗助怕踩到別人的鞋子,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悄悄登上榻榻米。

房間約有八鋪席大。六七個男人沿著牆壁並排坐著,其中夾著個穿黑色法衣的光頭僧人,其餘的人都穿著裙褲。這六七個人都很規矩地側身而坐,留出通向入口和裏屋的三尺寬通道,沒有一個人說話。宗助瞧了這些人一眼,便被他們那嚴峻的表情震懾了。這些人都緊閉著嘴,深鎖眉頭,對旁邊坐著的人,外麵有什麽人進來,一概目不斜視。他們猶如活人雕塑一般,肅然坐在沒有一點兒火星的屋子裏。宗助又感受到了超越山寺的嚴寒之上的莊嚴氣氛。

終於,在一片寂靜中聽到了腳步聲,起初聲音很輕微,逐漸變大,一步步踩著地麵走近了宗助坐的地方,直到一個僧人出現在過道入口。他從宗助身邊走過去,默默地走進了外麵的夜色中。緊接著,遠遠從裏麵響起了搖鈴的聲音。

這時,和宗助並排肅然而坐的人裏麵,一個穿著小倉布裙褲的男人,也同樣默默地站起來,走到屋角,在正對著過道口的地方坐下來。那裏有個二尺高一尺寬的木架,吊著一個形似銅鑼,卻比銅鑼厚重得多的東西。在暗淡的燈光下,是青黑色的。

穿裙褲的男人,拿起台子上的撞鍾錘,對準銅鑼似的鍾的正中央敲了兩下,然後猛地站起來,走出通道,朝裏麵走去了。這回和剛才那個人相反,他的腳步聲是漸漸遠去,越來越小,最後突然停在什麽地方了。宗助心裏一驚。他猜測這個穿裙褲的男人,剛才是否遇到了什麽情況。然而,裏麵靜悄悄的,安靜極了。和宗助並排坐著的幾個人都麵無表情,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之色。唯獨宗助在心中等待著裏麵傳來什麽動靜。這時鈴聲忽然又傳到他的耳朵裏,與此同時,又響起了沿著長長的走廊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穿裙褲的男人又出現在了過道口。他默然無語地走出玄關,消失在霜天裏。與他相交錯,又有一人站起來去敲那口鍾,然後沿著走廊,嘎吱嘎吱地走到裏麵去。宗助看著他們這樣在無聲無息中輪番出去,兩手放在膝頭,等著輪到自己。

當宗助前邊隔著一個人的那個人出去後,過了不久,從裏麵傳來“哇”的一聲叫喊。那叫聲距離很遠,所以沒有刺激到宗助的耳膜那麽大,但確實是大聲喊出來的。而且這叫聲無疑是從一個人的喉嚨發出的、帶有個人的特點。宗助前麵的人站起來的時候,他意識到馬上就要輪到自己了,更加著慌了。

對於前幾日老師提出的問題,宗助已經準備了自己的解答。但這答案不過是沒有一點兒把握的膚淺東西。現在既然要入室回答,就必須說出些見解,所以他隻得將不像樣子之處刻意修改得像點兒樣子,好歹度過這一關。他做夢都不曾想過,自己可以憑借這種心裏沒底的解答僥幸過此難關。他絕不想欺騙老師。因為此時的宗助是較為認真的。眼下他為自己的無知而感到羞愧,隻能帶著這些憑空想出來的、畫餅充饑般的東西,硬著頭皮進去應對師父。

宗助學著別人的樣子敲了鍾。雖然敲了鍾,但他清楚自己還沒有和別人一樣用撞鍾錘敲擊這口鍾的資格。他為自己像猴子似的模仿人敲鍾,深感厭惡。

宗助對心虛的自己感到畏懼,他走出玄關後,走上了冰冷的走廊。走廊很長,右邊的屋子全都是黑黑的。拐過兩個拐角後,看到前方盡頭的拉門透出亮光。宗助走到那個拉門邊站住了。

進入室內後,按規矩要向老師行三拜之禮。行禮的方式就像一般人跪拜那樣,頭貼近鋪席,同時將兩手掌心向上伸開,放在頭部兩邊,像捧著東西似的稍稍抬至耳畔。宗助以跪在門檻旁的姿勢,行了跪拜禮。

這時,聽見房間裏有人發話:

“一拜即可。”宗助便就此打住,進入室內。

屋裏隻點著昏暗的油燈,那微弱的燈光就連大號字的書也看不清楚。宗助根據以往的經驗,不曾見過在這種暗淡的燈光下做事的人。這燈光當然比月光要亮,而且不像月光那樣蒼白。但是,它會具有讓人一不留意便陷入朦朧之境的可能。

借著這盞靜謐的恍惚燈光,宗助看到離自己四五尺遠的對麵,坐著宜道所說的那位老師。他的古銅色臉龐如鑄鐵一般紋絲不動。他裹著一件似茶色似柿子色又似褐色的法衣,手和腳都看不見,隻能看到脖子以上。他的神情極其嚴肅而專注,仿佛永遠都不必擔憂會發生變化般的讓人傾倒。他的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

頹然坐在這樣威嚴的老師麵前,宗助隻說出一句話,就不知該說什麽了。

“要有自己的想法,這麽膚淺怎麽能行啊?”老師馬上點評,“這等程度的解答,稍微有點兒知識的人都會的。”

宗助如同喪家之犬般退了出來,身後又響起了急促的搖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