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苦與甜,不在於怎麽攪拌,而在於是否放糖;一段傷痛,不在於怎麽忘記,而在於是否有勇氣重新開始。

休息了兩天之後,少揚的臉消腫了,頭上的傷口也結疤了,就是很癢,總想去撓撓。曉懶來看他的時候一再叮囑他不能撓,一撓就會留下疤痕,所以少揚盡量不去撓,最多去摸摸。

頭上的傷疤總有一天可以消去,心靈上的疤痕呢?少揚選擇交給時間來處理。戀愛就像口香糖,時間長了會平淡無味,覺得平淡了就想放棄,而無論丟在什麽地方,都會留下很難抹去的痕跡。

進入十一月,天氣突然變得異常寒冷。周日下午少揚獨自一人戴著一頂老頭兒帽去了大胡同批發市場——去買假發。啥叫老頭兒帽,就是老頭兒戴的帽子唄。

去年過年回家的時候,自己的帽子不知道弄哪兒去了。臨上火車前,父親陌老五把自己的帽子給了兒子,戴著父親的帽子,少揚感覺好像父親在撫摸自己的頭一般,很是溫暖。這幾個月經曆了這麽多事兒,自己一個人終是挺過來了。少揚對父母一向是隻報喜不報憂,他們年歲大了,不能再讓他們為自己擔心。

走在路上,他隨性而發,用一張香煙紙寫了一段話。

兒子已經長大

雖然是在異鄉

但我學會了照顧自己

爸爸你還天天給人家按摩養家嗎?

媽媽你還用縫紉機給人家縫縫補補賺點兒零花嗎?

兒子已經長大

雖然沒有依靠

但我已學會自己舔舐傷口了

爸爸你少抽點煙吧

媽媽你看不見針孔了,也該歇歇了

……

寫著寫著少揚不自覺的流下了眼淚,他沒有在意大街上路人詫異的目光,他真想大哭一場。

走著走著,前方有一個小水坑,少揚一不注意,陷了進去,隨即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望著昏暗的天空,淚順著眼角往下流。韓小諾的走,自己被下放到社區居委會,一切的一切衝塞著少揚的心。周圍聚集了很多人,圍著他指指點點,但誰會想到這個戴著老頭兒帽的光頭孩子,前幾天還是市委機關的公務員呢。

突然兩個小男孩兒鑽進人群,看到少揚後,扔了兩個玻璃球過來,砸在少揚的頭上。

少揚毫無反應,仿佛被玻璃球砸的人不是他。

“傻瓜,傻瓜,我砸他他都不疼。”一個男孩兒說。

隨即又是兩個玻璃球砸來,兩個男孩兒一陣哄笑跑走了。

生活還得繼續,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倒下。人生就是如此,有**,就有低穀,有歡愉,就有悲傷。

曉懶不知何時出現在少揚的身旁,她剪了一個娃娃頭,簡潔大方的寬鬆條紋上衣,外搭米色風衣,整身裝扮看起來大方又不單調。下配黑色鉛筆褲,清純又甜美;顯露出修長的美腿,又增添幾分性感。

好久沒說說曉懶了,聊聊她吧。

自從少揚大病了一場之後,曉懶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這幾天她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她的基本工資漲了兩百元。原來隻有一千塊的底薪,現在變成了一千兩百元。別小看這兩百塊錢,在曉懶看來這可是讓自己和少揚、大可之間的差距又縮小了一步。

一般晚上六點之後,綜合執法局就會很少出來工作了,因為他們也得下班了。於是曉懶在批發城批發了好多女生用的頭繩、手鏈、手機包之類的小東西在地鐵站旁擺攤兒。一個晚上能有三十塊錢的收入,甚至有時候會有五十塊錢,這讓曉懶感到很高興。

她抓住少揚的手,將他拉了起來,頓時一股清新的女兒香輕飄過來,純純的味道,就像曉懶的心靈一般。說是花香,不象,是一種香甜而又**的天然女兒處子之香。

握著曉懶溫暖的小手,讓少揚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再次看到曉懶,自己心中有著難以言說的滋味兒。

曉懶二話不說,用手跨住了少揚的胳膊。

她明白,對一個失戀的男人最好的療傷辦法,就是還有另外一個女人能陪在他的身邊。

“去哪兒?”曉懶說。

“大胡同,買假發。”少揚聲音很小的說。

為什麽去大胡同去買假發,因為那兒的東西便宜。商場裏一個假發就得幾百塊,甚至上千塊,少揚一個月兩千塊錢的工資,房租六百,吃飯五百,再買點兒日常生活用品,適當地娛樂休閑一下,就所剩無幾了。

都說公務員的工資高,那是不準確的。當公務員圖的就是一個穩定,基本上沒有失業的危險,其次就是自己個人的政治抱負,那種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的政治理想。

社會上所說的灰色收入,那都是扯淡!你一個小科員,誰給你賄賂送禮!

都說公務員福利好,可是隨著工資的陽光化,大部分部門都不敢亂發錢財,尤其是基層公務員,都是靠工資生活的。

大胡同人山人海,到處都是叫賣聲與討價還價的聲音。好多人在這裏開始準備過冬的棉服。他們找到一家賣假發的,一問價格,五百!

“這麽一頂玩意兒也這麽貴?”

最近物價上漲過快,已經引起了市民的強烈不滿,特別是房價的過快上漲。剛畢業的大學生們已經開始了蝸居生活。

“一百五賣不賣?不賣就算!”曉懶說完拉起少揚就要走。

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嘴上的口紅好像就跟剛吃完人似的。她看到曉懶要走,連忙說:“哎,哎哎,別著急啊,有誠意買嗎?”

“廢話,來買東西,當然有誠意了!”

“那這樣好了,兩百賣給你們。”

曉懶不搭理她,繼續走。

“得了得了,今天第一份生意,一百五就一百五!”

曉懶含著笑意轉過身來,從兜裏掏出錢打算給售貨員。

但少揚隨即把錢攔了下來:“我有錢,我自己來。”

“就當妹妹給哥哥買件東西好吧。”曉懶望著少揚說。

看到曉懶這樣說,他也就沒再阻止,他打算抽時間也給曉懶去買件衣服。

回到少揚的家,站在門口,曉懶站在門外突然停住了。

少揚好像看出了點兒什麽。

“沒有其他女人,進來吧。”

進了屋,曉懶脫掉外套,袖子一捋就開始忙活起來。她將廚房,客廳通通打掃了一遍,然後將積攢的垃圾也都扔了出去,最後還把少揚的衣服洗了。

曉懶洗衣服從來不用洗衣機,都是用手搓,她認為洗衣機洗不幹淨,特別是少揚的白襯衣,更得用手洗。

曉懶坐在一個馬紮上,用力的搓洗著少揚的白襯衫,鬢角的一縷秀發落了下來,她還不時的擦擦額頭的汗,有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其實要找老婆,還是曉懶這種女孩兒最合適,賢妻良母的最佳人選。

忙完之後,已經兩個小時過去了,滿頭是汗的她才坐下來歇一會兒。

“曉懶,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少揚躺在沙發上說。

“以後別跟我這樣的話,你不說我是你妹妹嗎?那以後你就真的把我當你妹妹看待好吧。”

少揚沒有說話,他明白這隻是曉懶的一種托詞。

“記住,以後要保護妹妹,妹妹很嬌弱的!”曉懶有點開玩笑的說。

少揚從嘴角擠出一絲微笑,點了點頭。

“對了,你幫我看套房子吧,我同學林娜留下來的錢,讓我幫她買套房子,一直也沒定下來,再不買,她這點錢就買不起了!”

“沒問題,這事兒你就放心吧,我盡快辦。”

市區北部馬莊,蘭亭居委會。這兒是城鄉結合部的一個社區,聚集了大量的民工和蝸居的大學生,可以說是比較難管理的一個片兒區。

頭戴假發,西裝革履的少揚去報到了。這還是自己公務員麵試時穿的衣服,還是林娜給自己買的。自己為了想要有一個全新的開始,特意又穿上了這身衣服。

一路上,滿是灰塵,弄的渾身髒兮兮的。幾個建築工地上,各種建築機發出隆隆的聲音。

濃妝豔抹的女人坐在馬路邊的台階上抽煙打電話,有的倚靠在洗發廊的門口,向路人拋著媚眼。各種年齡都有,小的十七八歲,大的四十來歲,在這裏她們很有市場,因為周邊有很多的工地,很多的農民工。

蘭亭居委會當然是設在蘭亭小區,這個小區是九十年代建設的小區,不算老,也不算新,一共由十棟六層的磚樓組成。

少揚轉了八個圈,走了二裏路,終於找到了居委會。還沒到居委會門口,就老遠的聽到爭吵聲,看見兩個大媽跟幾個居委會工作人員在那裏爭吵。一個大媽還拿起一把掃帚,往另外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大叔身上揮去。當機立斷,少揚趕了過去,可是大叔一躲,掃帚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少揚的臉上。

少揚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一個踉蹌跌坐在了地上,旁邊正好是一個垃圾水道,少揚的兩隻手頓時插進了水溝中,濺起的水和泥濺了一身。

少揚爬了起來,然後說道:“各位可不可以坐下來談一談,商量一下解決問題啊?”

大媽瞪著兩眼,然後說道:“坐下來個屁。還有你誰啊?”

然後又拿起掃帚,往大叔身上撲去。

圍觀的人很多,濱海老市民就有這麽個習慣,很喜歡湊熱鬧。如果大街上發生點事兒,你去看吧,裏三層外三層,無論是男女老少,都伸長脖子往裏邊看熱鬧,但就是沒有人去管。

最後還是幾個一看就是工作人員的人將人拉開勸解,並送回了家。

這就是居委會,大媽戴著紅袖章聚集的地方,經常會有好多居民會因為低保、各種雜事找上門來,爭吵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時一位五十出頭的阿姨走了過來,有點微胖,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圓臉,眼睛很大,就像兩個燈泡。

“小同誌,你有什麽事情嗎?”

少揚看到她手臂上也掛著臂章,知道這是居委會的工作人員。

“阿姨你好,我是過來報到的陌少揚。”

“哦,少揚啊,昨天我們接到通知了,我是居委會主任,進來吧。”

她叫李香蘭,大家都叫她香姨,或者香姐,為人憨厚,善良。

蘭亭居委會一共有五名工作人員,除了居委會主任香姨,還有組織委員李扁擔,五十八歲;低保專員趙大腳,性格潑辣,尤其那張嘴很厲害,但是也是個熱心腸;王大柱,六十歲出頭的一位大叔,是衛生委員;還有一個居委會副主任張阿姨,外出到街裏開會了。少揚是來擔任宣傳委員的。

少揚感覺這裏就像是一個上學時候的班委會,隻是都是大叔大媽,自己是兒子輩。

這是一間平房,屋內的辦公設備也很簡陋,隻有幾個辦公桌,一台486的電腦,還有一台老式打印機。

在辦公室裏坐下來,香姨就說:“少揚是市委宣傳部下來鍛煉的吧,看來一定要高升了,小夥子有前途。”

聽到這句話少揚巴不得找一個地洞鑽進去,還來鍛煉呢,明明是犯了錯誤,被擼了,來躲難了。

少揚將自己的西裝脫了,然後對幾位大叔大媽說:“少揚來到這裏給各位前輩添麻煩了,以後還請多多指導我的工作。”

趙大腳聽到少揚這麽說,走向前去,用手摸了摸少揚的臉說:“哎呦呦,來了個小白臉,還文鄒鄒的,我喜歡。”

香姨瞪了趙大腳一眼,然後說:“大腳,你要是**回家跟你老公**去,別在這兒丟人!”

說完幾個人都大笑起來,趙大腳也是扭捏了一下,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一上午無所事事,大家都在喝茶看報紙,少揚也將以往的報紙都拿過來看了一上午報紙,到了中午的時候大家也都各自回家了。

連續三天都是這樣,沒啥事兒幹,少揚也一直在看報紙,打發時間。

有一天曉懶打來了電話,這個電話,讓少揚感覺到自己和濱海市還有聯係,而不是在一個山溝中。

曉懶告訴他房子找到了,還是在盛世小區,一套七十八平米的兩居室。原來林娜的房子是八十五平米,也就是說半年的時間,房子已經漲了很多,少揚後悔沒早點兒定下來。

房子就在自己租住的那一棟樓的旁邊,很不錯,少揚相信有一天林娜回來了,也會喜歡這裏。於是很爽快的答應了,當然價錢啥的曉懶都已經談好了,具體的過戶手續都由曉懶來完成。

戶主還比較不錯,當少揚交了定金之後,他們就答應少揚可以搬過去了,並且舊家具也都不要了,留給少揚用,從現在起少揚可以不用租房了。

一個好女人,是一個能為自己的丈夫分擔生活壓力的女人,也就是人們口中的賢內助。曉懶有著可愛憐人的性格,吃苦耐勞的精神,賢妻良母的品質,當然還有著美麗的容貌,遇到這樣的女人,男同誌們一定要把握住了。

搬家這天,曉呆也來了。大可打電話說也想來,少揚沒有答應,跑一趟也不容易,反正自己也沒有多少東西,幾個人能應付的過來。

也就是在這一天的搬家中,少揚敏捷的覺察到曉呆看曉懶的眼神不一樣了。曉懶想去洗手,曉呆就連忙去打水,曉懶拖地,曉呆就立馬把拖把奪過來自己幹。

他明白自己的胖兄弟也開竅兒了。

少揚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但隨即又平靜了。自己配不上曉懶這樣的女孩兒,能當自己的妹妹少揚已經很知足了。

吃過晚飯,他們幾個坐在一起看電視。

曉懶起來關掉電視機,轉身很是優雅的用手比了一個V的姿勢,然後說:“我已經辭掉了我愛我家的工作,也不擺地攤兒了!”

少揚看到曉懶可愛而又高興的表情,很是疑惑,問道:“辭了工作這麽高興,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曉懶隨即將袖子挽了起來,並叉起了腰,然後說出一個很有魄力的想法:“我找到了能讓我迅速成功的門道了!”

“什麽門道?說說看。”

“我要去養豬!”

聽到這個決定,少揚和曉呆相視笑了一下。

曉懶瞪大眼睛說:“笑什麽,豬寶寶多可愛,我就喜歡養豬!”

“那你可知道,你養的豬是要送往屠宰場的,你這是假喜歡。”少揚剝了一個橘子遞給了曉呆。

曉呆扶了扶眼鏡,盯著曉懶說道:“我是朱曉呆,也是你豬哥,嫁給我吧,來我家養我。”

曉懶吭吭兩聲,然後用手打在曉呆的頭上。

“死曉呆,難道你也想讓我把你送到屠宰場不成!”

“呃,那可不要,那樣我就不能見到曉懶妹妹你了。但是你要知道養豬並不是那麽容易的。”

“我是思想上的女流氓,生活上的好姑娘,外形上的柔情少女,心理上的變形金剛,什麽困難能難倒我!”曉懶叉著腰說。

他們倆在這裏打情罵俏,少揚心中竟然有點微微的酸意。

少揚的酸意並不是因為愛情,而是懷念自己曾經的美好。

隨後的一段時間,曉懶真的投入到了建設豬場,投資養豬的行動中。她明白自己靠工資是還不起少揚的錢的,也就在她靠擺地攤兒攢了兩萬塊錢之後,她萌生了養豬的想法。

她是這樣想的,拿這兩萬塊當本錢,先買十頭豬,然後賺了錢,十頭豬變成二十頭,二十頭變成五十頭,五十頭變成一百頭。

為了這個夢想,這一段時間她晚上經常做夢自己養豬,一頭變成了一大群,並樂嗬嗬的傻笑。半夜聽到女兒一陣陣的傻笑,李阿姨還以為這丫頭瘋了。

她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跑遍了濱海市周邊的村落尋找養豬場。當凜冽的寒風吹在她的臉上時,她裹緊圍巾,繼續向前走;當回市區家中的路上,不時的會有小青年對她吹口哨的時候,她拚命的蹬著自行車,躲開他們的騷擾;當遇到嘲笑的時候,她沒有退縮,她堅信,養豬不丟人,默默無為才丟人!

現在是冬季,居委會的活兒也不是太多,少揚整天看報紙和各種材料來武裝自己的頭腦,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休閑過了,他感到這種平靜的生活很好。

特別是居委會幾位老同誌特別喜歡聽他講各種奇聞怪事,什麽政治秘聞,什麽野史奇事,什麽名人爛事,什麽健康養生,五花八門,他們都很感興趣。並且少揚采用古代說書的方法,每天一講,要聽就得下回分解。幾位老同誌豎起耳朵聽,很是入神,講到關鍵的地方,連趙大腳也不嘻嘻哈哈了。就好像寫小說,讀者們都要等下次更新一樣,雖然少揚講完了,但幾位可愛的老同誌還是不斷的催少揚多講點,講快點。甚至弄的王大柱衛生員晚上睡不著覺,一直在盼天亮,天亮少揚來上班,就可以再來一講了。

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每天早九點,居委會門口就會有好多大叔大媽搬個馬紮過來聽,當然有的人確實是喜歡聽少揚在那裏瞎掰活,有的人是為了湊熱鬧,特別是好多老年人在家很孤獨。

跟他們在一起,少揚很快樂,看著越來越的聽眾,自己心中的自信又回來了。

這天晚上已經夜裏十點多了,居委會香姨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少揚啊,明早在街裏有個會議,要你去參加,上午忘了告訴你,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沒有,您還沒休息啊。”

“哦,我馬上就睡了,別忘了啊,街道辦事處三樓會議室,早九點。”

“好的,好的。”

第二天一早,少揚就前往馬莊辦事處開會。

馬莊街辦事處是一座三層的辦公小樓,外表看去比較破舊,但少揚走了進去,發現裏麵裝修的卻很豪華。

二十多個居委會的工作人員來參加會議,整個會議室洋溢著熱烈的氛圍。少揚仔細打量了一下,人員基本都是四十歲左右的大叔大媽,就自己是個小年輕兒。

會議室采用意大利風格裝修,門口還有地毯,牆壁上掛著一麵顯示屏,是由十六塊小屏組成,基本跟電影院的影屏差不多了。

少揚落座之後,會場有工作人員發了會議材料。

也就在這時,突然感覺到尿急,少揚想去廁所。廁所在走廊的另一端,他連跑兩步走了進去。

少揚快速的解決完要走,轉頭之際,發現廁所有三個蹲位,上邊竟然分別寫著“領導席、幹部席、群眾席。”。還一個說明,寫著“請自覺分類使用”。

“這真是天下奇聞,又不是赴宴,還分領導席、幹部席的,上個廁所還分席位!”

少揚決定探個究竟,於是打開領導席。

領導席確實不一般,整個空間有六平米,蹲位不是普通的蹲位,而是一把太師椅,但是下邊是有個大洞的。正前方是一個放腳的板凳,旁邊有一個茶幾,上邊放了一個煙灰缸,太師椅正對過是一個移動電視,可以選擇電視節目觀看。

“靠,就差一個美女在旁邊伺候著擦屁股了!”少揚在心裏想。

少揚隨手用手機拍了張照,還坐在上邊坐了坐,奶奶的,確實很舒服,但真懷疑領導坐在這上邊真能方便出來嗎!

然後來到幹部席位,大約四平米的空間,普通蹲位,有個茶幾,但沒有電視,待遇低了一個檔次,再去看看群眾席,也是四平米,但是兩個普通蹲位,意思是群眾的話,就得兩個人一起方便了,沒有單間。

少揚可算是開了眼,這表明自己上了十來年學,經曆高考、公考的獨木橋,終於可以坐到幹部席了!

還是當領導好啊。

少揚回到會議室,他一抬頭發現周狀也來了,馬莊街黨委書記李天友正陪著他聊天。原來濱海市正在進行人大代表換屆選舉,宣傳部負責此次選舉的宣傳工作,周狀專門來開宣傳動員會。此時的粥小美和郭程程及宣傳部其他人員也都分別去了其他街道。

雖然周狀也是個科員,但是李天友還是相當重視,畢竟是市委來的人。

此時的少揚並不知道是周狀陷害了自己,看到周狀,少揚很是激動,於是跑到前去一把抱住了周狀。

“周大哥!你還好嗎?”少揚微笑著說。

隻見周狀幹瘦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他推開了少揚,然後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好像少揚抱了他一下,就把他身上弄髒了一樣。

“哦,少揚啊,你也來開會,見到你很高興,還好吧?”

少揚好像看出了周狀對自己的瞧不起,雖然一路走來,身上確實有些灰塵,但也不至於當著麵彈灰塵吧。

“嗯,嗯,很好!”

“那就落座吧,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周狀眯上眼睛,露出一絲微笑說。

“好,好。”隨後少揚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也就在這時,少揚聽到周狀對馬莊街黨委書記李天友說:“這人是被我們部裏趕出來了,晦氣!還抱我!”

“是,是。”李天友也跟著笑了一聲。

少揚一下滿臉通紅,內心十分憤怒,就因為自己離開宣傳部了,就這樣被議論嗎?也不至於如此世故吧!

你背後說說也就算了,還當著我的麵,這簡直就是對少揚最大的蔑視和侮辱!

會議開始,周狀和李天友坐在台前,李天友主持會議:“請大家用熱烈掌聲歡迎市委宣傳部周幹事講話。”

周狀滿臉笑容起身致意,隨後他發表了此次人大代表換屆選舉的重要意義,對工作部署進行了安排,講話很有領導風格,還真拿自己當領導看待了。

其實要是少揚不犯事兒,今天坐在台上的應該是少揚!

少揚沒有聽他在台上瞎白活,而是認真思考了之前自己那場風波。夏部長說是宣傳部裏的人害的自己,那也隻能是跟自己平級的幾個人,郭程程、李強、周狀,還有文明辦公室的鄒琳。李強雖然有心計,但還不至於這麽齷齪。郭程程跟自己沒有過節,一個小女孩兒幹出這事兒的可能性也不大。鄒琳一直在市委辦幫忙,剛回來,自己也隻見過一次。

如此分析,周狀的可能性最大,聯想到自己走後,周狀調到秘書科,又加上今天的話,少揚基本斷定是周狀害的自己。

看著周狀繼續在台前講話,少揚的心中怒火四起,別以為老虎不發威,就當我是病貓!

而此時的周狀似乎有點得意忘行了。雖然自從調到秘書科,每次她約粥小美吃飯,都被拒絕了。但是今天街道幹部把他當作領導接待,還是讓他暗爽了一把,覺得自己確實是高人一等了。

會議終於結束了,但周狀對少揚的羞辱還沒有結束。

眾人都散去的時候,周狀滿臉笑容的走過來對少揚說:“少揚啊,我這報告總結的還不錯吧。”

少揚望著他點點頭說:“那是,那是,我們未來的周部長講話就是不一般!”

“哪裏,哪裏,也就是按照市委的要求進行部署罷了。”

周狀這是明顯地在炫耀。

“哎,對了,少揚一起上個廁所吧,憋壞了。”周狀說。

李天友說:“好啊,周幹事,少揚同誌,一起去上個廁所。”

隨即三人往廁所走去。

這個廁所是等級製度的一個化身,而李天友家族一直都是官員出身。父親是上一任濱海人大主任,他目前隻是一個科級,但是他有一個處級的堂兄弟,就是濱海信訪辦主任李天華。他身上有著強烈的官僚氣息,在他眼裏,領導就是領導,幹部就是幹部,群眾就是群眾,這個等級製度是有差別的。

進入廁所,李天友說:“周幹事,你是市委下來的領導,理應你去領導席。”

而周狀對此怪異的廁所並沒有吃驚,看來他以前來過這裏,也享用過。

“這多不合適,李書記,這不行!這堅決不行!”

“沒啥不合適的,你是市裏來的領導嘛!”

“在你麵前我哪兒敢稱領導。”

李天友跟周狀互相謙讓起來。

少揚在心裏罵道:“奶奶的,又不是去吃喜宴大席,上個破廁所,還讓來讓去。”

李天友又說:“周幹事,你要是不上領導席,我們三個都在這裏憋著得了!”

周狀看了一眼少揚和李天友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聽李書記安排,那個誰,少揚,你就用群眾席吧,把幹部席讓給李書記。”

李天友也跟著笑了兩聲。

少揚攥緊了拳頭,真想上去給周狀一拳。然而廖部長那句話在他耳邊響起:“我二十八歲就在省軍分區當副處級領導,四十八歲當上市委常委,靠的就是細心謹慎和忍耐,你怎麽能這麽衝動!”

他努力克製自己,也跟著一笑,然後說:“理應如此,理應如此,我哪兒都可以!”

聽到這,周狀和李天友分別走進領導席和幹部席,其實說實話,要是真來上廁所的,他們這一段談話的時間,估計早就拉褲子裏去了。這廁所的另外一個目的,就是要告訴別人,你要知道你自己的位置,懂得誰是領導!

隨即領導席內音樂聲響起,他們開始方便。

也就在這一刻,一個想法突然在少揚心中萌生了!

看到周狀和李天華關上了門,少揚快速的將自己的手機設置了無閃光連續拍照,放在了正對廁所的窗台上,用紅色的幕布遮蓋了一下。

隨後鑽進了群眾席蹲了下來,悶著不說話。

周狀和李天友一邊聊天說話,一邊抽起煙來。

這廁所有一點設計的不好——通風不暢。不多會兒,領導席和幹部席裏就有點煙霧繚繞了。

李天友看出了這一點,沒擦屁股就從廁所裏弓著腰出來,幫周狀打開了領導席的門。隻見周狀躺在太師椅上,腳搭在前邊的凳子上,抽著煙很享受的在方便。

“周幹事,我幫你打開門,有點煙霧,不好意思。”

周狀連忙說:“有勞了,有勞了。”

隨後李天友又弓著腰跑了回去。為什麽李天友會對周狀如此殷勤,畢竟自己是個科級幹部,周狀隻是個科員而已。

周狀來自市委是一方麵,在機關的同誌都會有這種體會,如果你是市直機關的科員,你基本上就可以和區裏的科級幹部稱兄道弟,區裏的科員跟街道書記基本就可以稱兄道弟了,畢竟上邊的市委的幹部整天能見著市領導,基層的領導還都是會考慮這層關係的。

其次他表哥李天華特地交代他,現在是他競選常務副市長關鍵時期,對市裏來人,一定要好好招待,不能怠慢!

一個方便就進行了幾乎二十分鍾,少揚先出來了,在周狀和李天友紮褲腰帶之際,他敏捷的將手機拿起來放進了兜裏。

周狀和李天華隨即從蹲位裏出來了,滿臉笑容。

走出廁所,在大廳裏,李天華又說:“少揚同誌,你抓緊回居委會吧,要按照周幹事的要求去做,做好人大代表換屆選舉的宣傳工作,好好幹,小夥子很有前途。”

此刻的李天友是要趕少揚走,因為他已經在附近的飯店訂了餐,招待一下周狀,沒有少揚的份兒。你陌少揚隻不過是我街道下邊一個居委會的小幹部而已。

周狀整理了一下領帶,然後也對少揚說:“少揚,回去吧,希望你早一天能當成居委會主任,那時候我就得叫你陌主任了,真心祝福你。哦,對了,李書記,少揚在你的管轄下,你可得多替我照顧照顧!”

李天友握住周狀的手說:“一定,一定,你放心。”

少揚內心的恨已經升騰到了極點,但他沒有發作。他突然撲了上去抱住了周狀,然後說:“周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我一個人出門在外,有誰能替我說句話啊,也隻有周大哥你了,我太感動了。”

隨即少揚流淚了,是真的流淚了,淚水順著臉頰不止的往下流,然後滴在周狀的西裝上。

他這淚當然不是感動的淚,是屈辱的淚,是自己麵對羞辱還得說人家對自己好的淚!

但這時的少揚告訴自己,這將是自己最後一次流淚,這次以後眼淚將永遠跟自己無緣!

他明白此時的自己必須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

“沒事啊,少揚別哭,做事情不能衝動,要動動腦子,這當官也是有門道的,你可得要好好研究,要不你一輩子就是個科員,以後有啥事兒就跟我說。”周狀拍著少揚的肩膀說。

少揚抬起頭來,從兜裏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臉,然後說:“不好意思,李書記,周大哥,我一激動失態了,我一定謹記周大哥您的話,那我回去了,你們先忙。”

隨即少揚開始往樓下走去。

李天友和周狀也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李天友一邊走,一邊搖頭,然後跟周狀說:“哎,可憐的孩子,沒個門路,沒個靠山,就是不行啊!”

李天友從會議開始前周狀說的那句話中,就聽出了周狀對少揚有意見,所以一直配合周狀來羞辱少揚。就羞辱你了,你又能怎麽著?

其實周狀做的確實有點太絕了,狗急了還會咬人呢。

記得有這樣一個故事,漢世祖劉秀還是一介布衣的時候,見到一個乞丐餓的快死了,他在街上買了兩個饃送給了乞丐,自己也沒當回事兒。一年後王莽追殺劉秀,劉秀又逃到了這座城,追兵在後邊猛追,劉秀沒命的往前跑,但沒想到自己跑進了一個死胡同。他想翻牆過去,但牆太高,怎麽也爬不過去,也就在已經能聽到追兵的腳步聲時,一個乞丐突然出現了,他趴了下來:“就當我是墊腳石,快蹬著我翻過去!”

隨即劉秀蹬著乞丐的肩膀翻過了牆,逃了出去。

如果沒有乞丐,也許劉秀就死在那裏了。

所以說做事不能做絕,要多交一個朋友,不要以為一個地位低下的人就沒有用處,一個乞丐有一天也許能幫你一個大忙。

走出馬莊街辦事處,少揚感覺是從一場噩夢中走出來一樣,但又感覺一切不現實,真的有那個廁所嗎?難道自己是做夢被人羞辱了一番嗎?

但當他打開手機,看到一張張照片的時候,他知道這一切不是夢,而是真的。

少揚在心裏對自己說,哭,並不代表我屈服;退一步,並不象征我認輸;放手,並不表示我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