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過了一段時間,織錦對何春生重提買車的事。

何春生想了想,搖頭,說不想買。

織錦問為什麽,何春生就開始給她算賬,比如說買輛車,養路費是多少,每公裏耗油是多少,加上保險,萬一再和人刮刮蹭蹭,亂七八糟地加起來,他打車都夠了,何苦呢。

織錦說等你自己開上車你就知道自己有車和打車絕對不是一概念了。

何春生其實也想買車來著,可是,一想到這筆開銷,心裏就有點疼得慌,更何況如果是買車的話,肯定是織錦掏錢,不知為什麽,一想到開著織錦買的車上街,他就覺得心裏像長滿了荒草一樣的毛毛刺刺地不舒服。

所以,織錦和他說買車,他就搬出這一套來搪塞,久了,織錦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就不說了,說不是我不給你買啊。

何春生看著織錦:“你怎麽這麽熱心地要給我買車?”

織錦笑:“不是怕委屈了你嘛,你看,我開著車上下班,怕你心理不平衡嘛。”

何春生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心想,心理平衡?隻要咱倆一起過,我就別指望心理會平衡,說真的,在同事麵前,何春生從來不敢說房子是織錦哥哥掏錢買的,就這樣,同事們都已經半是羨慕半是嫉妒地開過他無數次玩笑了,說他好運氣,娶了個有錢人家的女兒,白撿一漂亮高薪的老婆不算,還搭上套房子,也有人悄悄問何春生,織錦是不是有什麽生理缺陷嫁不掉了呀?

何春生當即就和說這話的人打了起來,差點就要鬧到法院了。

當然,這些事,織錦不知道,他也不好意思說。

何春生比誰都明白,其實,他所謂和織錦在一起時的憋屈感,是自卑作祟,住在織錦買的房子裏,他總有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好像自己是有錢人收留的有窮小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喘大了,會被人誤認為是不知好歹的囂張。

織錦每天都要喝新鮮果汁,每當看著一堆水果榨完汁後變成渣子被倒進了垃圾桶他就會難受得要命,他試著和織錦談過,水果怎麽吃都是水果,幹嘛非要榨汁啊?織錦也一本正經地問他:“賺錢是幹什麽的?”

何春生一本正經地回答:“過好日子啊。”

“好日子什麽樣?”

“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

織錦就笑著點頭:“對了,喝果汁就是我喜歡的事嘛。”又嬉皮笑臉地圈著他的脖子:“春生,你得改變一下生活觀念了,錢,賺了就是為了花的,賺了不花還不如不賺呢。”

何春生雖然沒話可說了,但是,心裏還是別扭得很。

結婚後,何春生不怎麽去織錦娘家了,都是織錦一個人來回跑,有時,織錦拽著他一起回去,何春生就會懶洋洋地說你自己回吧,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去。

下次,還是這句話。

織錦就問何春生是不是對她娘家人有意見。

何春生說:“沒有啊,他們對我那麽好,我還對他們有意見,我就不是人了。”

織錦定定地看著她,何春生就耷拉著眼皮,假裝沒看見。

何春生不願意回去,是有原因的,他不喜歡羅錦程,以前他沒殘疾的時候,整天家一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嘴臉,他就看不慣,後來,他出事了身體殘疾了,居然依然一副驢死不倒架子的樣子,還是居高臨下地和他說話,他何春生不吃他的不喝他的,犯得著看他的臉色行事麽?雖然這房子的錢是他羅錦程出的,可房子登記在他妹子織錦名下麽,他用不著對他感恩戴德。

這麽一想,他的目光就堅硬了些,簡直跟補了鈣一樣,慢條斯理說:“人啊,不管多得意都不能太囂張,不然,連上天都會看不下眼,會給懲罰的。”

雖然沒指名沒道姓,但是,織錦還是感覺到了他話裏的刺是衝著羅錦程去的,就看著他問:“春生,我哥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嗎?”

何春生忙一臉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麽這麽問?”

織錦甩手而去。她不想和何春生吵,一吵起來,何春生就會說,時勢造英雄,如果不是他爸在28年前死了,他們家現在也不見得就這副境地。畢竟,何春生的父親真的是為救她的父親而死,畢竟他們家的敗落,也與這事有著切實的、分不開的關係。

成家幹什麽?就是一起取暖相互扶持著往下過日子的,她不想因為嘴巴的利落,把家弄成雞飛狗跳的德行,娘家的事,已經夠煩心的了。

每每何春生嘟噥這些時,她就會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嘟噥焦大焦大,然後就想,生活真他媽的可笑,她這林黛玉怎麽就嫁給焦大了呢?

她實在想像不出,紅樓夢中的林黛玉要真嫁了焦大是怎麽一種荒唐境況,可,她這個現代林黛玉已經落到年輕的、現代的焦大手裏了,就覺得除了荒誕就是荒誕,忽然地很後悔,不該因為父親臨終前的一番話,就真把自己交給了何春生。或許,何春生並不領情,都把她當成父親報恩的一禮物了吧?

事到如今,她不怪父親,也不能怪何春生,他說過的,他不會勉強她,是她,勉強了自己。

對羅錦程尚有不少存款的事,何春生並不認為是真實的,他去過羅錦程的公司幾次,見過他公司的狀態,甚至覺得那不叫開公司,就是領著一撥玩世不恭的城市混混瞎玩。

何春生和織錦就這麽不尷不尬地過著日子,不見得有多麽親昵也不見得有多麽得生疏,隻要何春生不想起織錦娘家的人和事來的時候,待織錦還是好的,說話也心平氣和,幾乎包攬了家裏買菜做飯的活,倒不是他多麽勤快,而是,織錦太會花錢了,她買菜從來都是去超市買,而且什麽好吃什麽貴她買什麽,這讓何春生看不下眼,一閉眼就想起了劈柴院裏母親家慘淡的飯桌,就會覺得很是罪過。

為了不讓自己有罪過感,他寧願變成家庭婦男,畢竟織錦也是難得的好媳婦,雖然母親從沒要求過,織錦一到月底都會很是自覺地讓何春生給母親600塊錢,說算是孝敬老人的,讓母親買點自己喜歡吃的東西,這讓何春生在哥哥嫂子麵前很是有麵子。

周末,羅錦程打電話叫織錦回去吃飯,正好何春生輪休,推托不過,隻好跟了去了。

羅錦程說西點店已經裝修好了,設備這兩天也該到了,以後忙起來,一起吃飯的機會就少了,所以把織錦他們叫回來聚聚。

餘阿姨做了不少好菜,看著織錦,直說她瘦了,問是不是吃不好?

何春生聽著心理不舒服,覺得餘阿姨是在諷刺他,好像織錦嫁給他受了天大的苦似的,遂對餘阿姨說:“阿姨,等我好好跟你學手藝,爭取把織錦喂胖點。”

餘阿姨沒聽出他話裏的怨氣,還笑著說:“就是嘛,織錦吃慣了我做的飯,我擔心她吃不慣你家的飯菜。”

何春生就更來氣了,甕聲甕氣地說:“我和織錦單獨開夥,不回劈柴院吃飯。”

媽媽和織錦都聽出了何春生話裏的開始有了火藥味,忙拉著餘阿姨坐下,織錦對餘阿姨說:“阿姨,春生做的飯很好吃呢,自打結婚到現在我都胖兩斤了,得減肥了。”又對何春生笑著說:“我們春生上班也很辛苦,餘阿姨,以後你多教教我,我好燒菜給春生吃。”

餘阿姨一聽,大驚失色:“織錦,不行,你不能學做飯,你這手不是伺候別人的。”

何春生的臉,已漲紅得有點嚇人了,織錦看得出,他在努力忍著不發火,忙直衝餘阿姨丟眼色,可惜,餘阿姨的眼睛有點花了,看不清,嘴裏一個勁得嘟噥,我們織錦是小姐手,哪能隨便燒菜給別人吃。

織錦忍無可忍,知道再不製止餘阿姨,何春生非毛了不可,就大聲對餘阿姨說:“餘阿姨,看您說的,在您眼前,您寵我,我是小姐手,在春生麵前,我是他媳婦,是媳婦就得燒菜給男人吃,您啊,別說了,快吃飯吧。”

一頓飯吃完,織錦的心,起起落落地緊張鬆弛了無數次,好容易熬到吃完飯,餘阿姨進廚房收拾碗筷去了,織錦才長長的籲了口氣說:“餘阿姨就愛瞎嘮叨。”

何春生悶著氣,說:“她不是瞎嘮叨,她是怕我忘記了你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我是撿了便宜的窮小子。”

織錦知道今晚這天是沒法聊了,再聊下去,還不知會鬧出什麽事來呢,就借口說明天還有事,拉著何春生要走,卻被羅錦程叫住了。

羅錦程說:“織錦,你把我的奧迪開走吧。”

織錦莫名其妙:“我開你奧迪幹什麽?我自己有車。”

羅錦程說我看著它就難受,也開不了,又不舍得賣。何春生聽得有陣心裏發毛,唯恐羅錦程要把車賣給織錦,兩眼很是緊張地看織錦,等她反應。

織錦說自己一年輕女人,開奧迪有點過於招搖,不要。何春生心裏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忙應聲符合說可以讓柳如意學車嘛,家裏有個車方便。

羅錦程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但是,何春生看得出來,羅錦程目光裏的懶洋洋,是對他的輕視。

羅錦程把車鑰匙往織錦眼前一扔,說:“這車,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我不能眼睜睜看它在樓下變成廢鐵一堆。“

何春生的心呐,撲通一下就跌倒了,為什麽不能眼睜睜變成廢鐵?還不就是不想看著一堆錢慢慢被歲月風蝕這群螞蟻給啃光了嘛?

他不舍得它變廢鐵,當然是想讓它值幾個錢了。

這麽一想,何春生就忙搶過車鑰匙,塞到柳如意手裏:“嫂子,你學車吧,這樣也方便,可以帶著我哥出去兜兜風什麽的。“

羅錦程仿佛看穿了何春生的心思,跟柳如意伸過手去,柳如意隻好把車鑰匙又還給了他。說真的,見羅錦程果真要把車送給織錦,柳如意心裏真疼的慌,卻又不敢說什麽。

羅錦程把玩著鑰匙,歎了口氣,看著鑰匙發呆,無限傷懷。

織錦知道他的心情,羅錦程呼風喚雨地習慣了,現在,卻被命運生生地給困在了輪椅裏,他心裏不知該多麽難受呢。

織錦看得不忍,就把鑰匙拿過來,說?:“哥,那我就先替你開著這車,等你什麽時候好了,我就還給你。”

羅錦程點點頭,看看大家,說:“其實,不是我非要把這車送走,我從窗戶往下一看,看見它呆在那兒就難受,我癱了,它不能也癱了吧,等西點店開了,我買輛小皮卡讓你嫂子開著,進貨送貨什麽的方便點,用奧迪幹這個,可惜了點,也不實用。”

那天晚上,織錦讓何春生開著奧迪回家,她還是開她的別克,何春生不肯開奧迪,理由是好久沒摸車了,怕路上刮了蹭了賠不起。

織錦實在忍無可忍了,說:“誰讓你賠啊,我哥送給我了,難道老婆能讓老公賠?”

何春生梗著脖子,一句話沒說,自己打車走了,織錦氣得直落眼淚又沒辦法,隻好先把羅錦程的奧迪開了回去,等明天回來開別克。

當晚,織錦回家就和何春生吵了一架:“春生,我就不明白,你怎麽就那麽討厭我哥呢?你要真討厭我哥,你就搬回劈柴院吧,買這房的錢是我哥掏的。”

何春生登時就臉紅脖子粗了,一聲不響地起身就走。

織錦看著他,也沒留,打開電視,木呆呆地看,聽見門響,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眼淚卻刷地就掉下來了。

下樓梯時,何春生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他是生氣羅錦程從不拿正眼看他,可是,羅錦程都殘疾了,他還和他較什麽勁啊?

這麽想著,他就不走了,坐在樓梯上抽煙,上上下下的鄰居從他身邊走過時,都拿讓他更是不舒服的目光看他,就起身,回家。

掏鑰匙時,才想起,鑰匙放在家裏茶幾上了,隻好按了門鈴。

織錦開了門,見是他,什麽都沒說,繼續回去看電視。

何春生悶悶地站在陽台上,心裏憋得要命,他不敢回家說,怕被母親罵被嫂子說不知好歹。挨個房間轉了一圈,覺得家裏的每扇門每扇窗都在嘲笑他。

夜裏,織錦背朝著他,似乎是睡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按亮了燈,起來找煙抽,轉到床的另一邊時,看見織錦緊緊地閉著眼睛,卻滿臉是淚。

他的心突然就軟了下來,蹲在床邊,抽了麵紙給她擦淚,被織錦一把打掉了。

他呆呆地蹲在那裏,看著織錦,覺得自己很齷齪很小氣很陰暗,織錦哪裏不好啊?漂亮,學曆高,嫁了他,卻從沒挑剔他什麽,他是哪裏來得這麽多怨氣呢?

他聲音低低地和織錦說對不起。

織錦不吭聲,眼淚流得更快了。

他嘮叨著懺悔了半夜,織錦才說:“你還讓不讓我睡了?”

他這才歡天喜地地上了床,摟著織錦,說媳婦,我就是心裏憋得慌,你別和我一般見識。

織錦睜眼看了他一會,就說:“以後,你別說我哥了,我聽了不舒服,如果我也說你哥不好,你肯定也會不舒服,我哥是有點毛病,但是我知道他是好人。”

何春生把頭點得很是隆重,就差發誓了。

盡管如此,何春生去羅家的次數,就少多了,不是把老婆騙到手就不需要討好嶽母了,而是,去了他就會覺得不舒服,站不起來的羅錦程習慣了用居高臨下的口氣和他說話,好像他就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領進來的板兒,即便和他開句玩笑,也是拿他當笑料,織錦的媽媽看似溫柔慈祥,但話很少,骨子裏有股傲氣,這種驕傲,哪怕在她慈祥地微笑著時,都褪不去。在待人接物的姿態上柳如意受了羅錦程的耳濡目染,既想高貴矜持又眉眼裏透著狡猾的市儈氣,很像是舊社會被升格做了姨太太的丫頭,雖在主子的位子上,舊日養成的種種輕賤毛病已根深蒂固地去不掉了,那個餘阿姨就更提不得了,總一巴著一副對織錦好的嘴臉說他該這麽著該那麽著,怎麽她從來不說織錦該怎麽著呢?反正是羅家的每一個人都讓他有如做針氈的滋味,橫著豎著都是不自在。他的這些不自在,織錦也看在眼裏,她有些失落,轉而又安慰自己,哪個男人在婚前不是在嶽母家屁顛屁顛的?還不是為了把人家的女兒騙回家去做老婆,倒不是男人嬗變不是東西,也不是男人天性虛偽就愛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而是,人性的弱點,男人婚前不犯賤能討了嶽母高興嗎?嶽母不高興能把辛苦養了二十幾年的閨女巴巴便宜了他?

婚後第三個月,何春生又和織錦吵了一架,嫌她也不願意去婆家,一到周末,就泡在娘家。織錦說:“雙休日是你最忙,我一個人多孤單,我不泡娘家我泡哪兒?”

何春生聲音乖戾地說:“你隻有娘家?”

織錦知道自己去婆家的次數實在不多,但,這也不能全怪她啊,婆家一大家人擠在幾間小房子裏,連起身倒杯水喝到要蹭著人過去,再說了,她總覺得和婆家人有種說不上來的隔閡感,她無論怎樣努力也溶不進去。沒何春生陪著,就更難受,去婆家幹什麽?和他們一起盯著電視機笑或是哭還是和他們一起咒罵電視劇中的反麵角色?她跟何春生說過,電視劇不過是虛構的故事,看看熱鬧解解悶就行了,幹嘛非要當真罵得那麽難聽?

何春生很奇怪地看著她:“你不覺得那個人欠罵嗎?”然後就說隻有心裏藏著壞的惡人才能把壞人演得那麽絕,一個善良的人他那能把壞蛋演得那麽像?織錦就懶得和他辯解了。

織錦猜得到,何春生一定以為她瞧不起婆家的人,才不願意去。其實他錯了,她真的從來沒有瞧不起過任何人,隻是覺得和他們的生活態度以及人生觀點不同,溝通起來些別扭,常常有雞同鴨講的感覺,所以才不愛去。

這些話,織錦沒對何順生說,怕是一說出來,又被他理解成了自己是抱著公主看市井小民的姿態去看待他們家人。就說:“以後的周末,我婆家一天娘家一天,可以了吧?”

說這句話時,她心裏有點難受,忽然想起有人說,婚姻是門妥協的藝術,要這麽委屈一輩子,需要多麽的內心力量啊。

何春生嘟噥了一句:“這還差不多。”就去翻冰箱,說到廚房,織錦也有點不好意思,婚前,她進廚房所做的事也就是幹點洗碗洗菜的小活,至於菜應該怎麽燒,海鮮應該掌握到什麽火候,一概不懂。她燒出來的菜,都巨難吃,吃得何春生皺眉頭,她自己也吃得呲牙咧嘴,沒辦法,她就跟何春生出去吃,吃了一周,何春生不幹了,說這樣下去,就是天上往下掉金子也得被吃窮了。

何春生跑到書城買了幾本菜譜,照單操作,雖然燒出的菜沒菜譜照片上那麽嬌豔可人,味道也說得過去,吃得織錦直嚷嚷幸福。每當這時,何春生就直直地看著她,有點茫然的失落,覺得結婚並不像期望的那麽美好。

他不願意做飯,可是,因為結了婚,他卻得天天泡廚房。

他想過哥哥那樣的日子,回家以後,往飯桌前一坐,看著老婆熱火朝天地把飯菜端上來,他可以邊吃喝酒邊吹牛……

可是,他娶的老婆和哥哥的老婆不是一個品種,他想要的那種生活,也就要不到了,永遠的,他不好意思在織錦麵前放屁,不好意思吃飯吧唧嘴,還要假裝很享受的樣子和她一起聽他壓根就不喜歡的音樂,陪她去看誇張的話劇表演……

什麽都要講究品位情調,高興了還要去喝好幾十塊錢一杯的咖啡,他喝不出那咖啡和超市裏賣的速溶咖啡有什麽不一樣,他也不明白織錦為什麽要花二三百塊去茶樓喝一壺茶,有這錢去買茶葉,在家能喝多少壺啊?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有品位的生活嗎?他怎麽就覺得那麽累那麽假呢?

對於很多人,結婚最大的好處性的問題得以解決,在何春生這裏,卻不是這樣的,做完愛後,他常會有失落感,難道這就是讓男人披荊斬棘地去追求的美好**?怎麽那麽乏味那麽累呢?**的感覺還不如**,何春生想了一下,他的**,大約是從16歲開始的,在一個晚上,隔壁老林帶回了一個女人,正好是夏天,大家都開著窗子睡覺,半夜時分,老林屋裏漸次地傳來了女人的嗚咽聲,那時,他就拚命地想,是不是老林在欺負那個女人呢?再後來,那嗚咽聲幾乎變成了尖叫,他無法成眠,坐在**,想去不去勸架?去不去呢?女人的叫聲沒有消停的意思,正義感終於占了上風,他起身去敲老林家的門。

屋內就安靜了下來,老林悶聲悶氣地問:“誰?”

何春生說:“大哥,大半夜的,別吵架了啊,也別動手打人。”

靜了一會,就聽老林重重地嗯了一聲,他轉身回房,還沒關上門,就聽隔壁傳來了爆破狀的笑聲,他就愣了。

老林和女人爆破狀的笑聲困惑了他一夜,為什麽他們會那樣笑呢?明明那女人方才還在尖叫。

次日早晨,他去找何順生解疑,那時的何順生剛和李翠紅同居,動輒就擺出一副過來的架勢教訓別人。

聽完何春生的話,他愣愣地望著他的傻弟弟,然後趴在李翠紅耳邊說了幾句話,李翠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那個時候的李翠紅比現在的李翠紅靦腆,還不說髒話也不會罵人,李翠紅捂著嘴吃吃地笑,何春生就更是不解了:“有那麽好笑嗎?不就是人家打架嗎?”

何順生就像昨夜的老林一樣,爆破狀地笑了起來。

何春生憤憤地看著他們,嘟噥了聲莫名其妙甩手走了,他有被蒙在鼓裏被捉弄了的感覺。

等何順生笑夠了,才悄悄和他說,昨夜的聲音不是打架也不是哭,那是女人在**。

何春生的臉也紅了,像李翠紅一樣。他隱約聽班裏的男生說過**這事,但是,那時,他所了解的**,隻是一個名詞而已,還不知道它具體的含義也不明白**究竟是描述了什麽。

就在那一天,何順聲繪聲繪色地向他解剖了**的所有含義以及**的種種姿態。

在第二個晚上,老林房裏,再次響起了欲罷不能的**聲,何春生就心亂意迷地開始了他的**曆程。

後來,當老林娶了鄉下小媳婦時,他就常常的望著小媳婦窈窕的背影想,她怎麽不**呢?為什麽她不**?

他和織錦結婚了,夜裏,他會望著織錦想,她為什麽不**呢?織錦隻會閉著眼睛,好像醉了好像很難受似的皺著眉頭,身體不停地扭來扭去,他就會想她是不是很難受?她為什麽不會快活地叫呢?哪怕聲聲音小小地叫幾聲也行。

可是,織錦隻會皺著眉頭把身子扭來扭去。他拚命追憶有沒有在哪裏做錯了什麽,有沒有把她弄疼,有時,他想換姿勢,卻不敢說,怕織錦覺得他下流。

這些想法,像一群長著尖利牙齒的蟲子,啃咬得他遍心鱗傷。覺得自己很衰,很沒本事,因為他不能讓織錦在夜裏發出快活的叫聲。有時候,他很想問問織錦你和馬小龍**也不叫嗎?他不敢問,怕把織錦惹惱了。一想起馬小龍曾經**裸趴在織錦身上,他的整個胸腔就會迅速膨脹起來,那種又惡心又憤恨的感覺折磨得他發瘋,特別正做著做著愛時,這念頭一闖進腦海,他就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炸掉了,下身迅速疲軟,他想跳下床去,拎起一把菜刀把馬小龍提過來,當街,把他的那東西給砍下來,喂狗,對,砍下來喂狗!當然這些隻是他意氣風發的幻象。每當他被假想弄得發呆時,織錦就會摸摸他的額頭,柔柔地問:“累了吧?”

他點點頭,翻身下來,瞪著天花板,想象怎樣把馬小龍一刀一刀地剔了,有了這些衰敗的念頭,**的興趣就更是淡了。

他寧肯躲在衛生間裏**,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沒對女人產生過多的渴望,就是因為他的生理問題完全可以自己解決,一位性學專家在雜誌上說,所有男人都有**史,包括大多數已婚男人依舊**,已婚男人**的原因很多,有的是老婆滿足不了,有的是**索然無味,還不如**來得爽快直接,至少**不會有失敗感,不需要很累地照顧對方快樂了沒有,沒有比**沒把女人弄快樂更讓男人有失敗感了。何春生覺得自己屬於後者,覺得婚姻很煩,特別是他**的前後,惟恐一不小心被織錦撞見,本來是挺快活的一件事,結婚後卻要像做賊一樣,結婚有什麽好?連自娛自樂都要鬼鬼祟祟的,媽的,老二是自己的,又不是偷別人的。

他在心裏重重地咳了一聲。

2

周末,織錦跟何春生說下午去江寧路,讓他下中班過去,一起回家。

何春生眉開眼笑地答應了。

下午,織錦就買了些水果和海鮮,頂著烈列的夏日驕陽回江寧路了,李翠紅兩口子在台東忙活,母親在給嘉嘉縫沙布袋,嘉嘉眼色好,見她來了,就撲上來,問嬸嬸給嘉嘉買什麽好吃的了?

織錦敲敲他光溜溜的小腦袋說就知道吃,說著,從包裏拿出一套童話動漫書,嘉嘉就搶過來,抱到奶奶**看去了。

母親笑盈盈地看著她,隨手拖了把椅子給她:“累了吧?”

織錦說不累,就要往廚房送菜,被母親一把拉住了:“放這兒吧,待會我縫完了和你擇菜。”又往外看了看:“隔壁兩口子在廚房忙活呢,別進去。”

織錦就樂:“他們兩口子在廚房怕什麽?廚房是兩家用的。”

母親撇了撇嘴:“我怕你去了鬥氣,隔壁小媳婦可會氣你嫂子了,你嫂子的嘴那麽利都經常讓她堵得說不上話,你靦腆,更不是她對手。”

織錦就癟著嘴巴偷笑,就知道李翠紅肯定是又在廚房裏說風涼話沒賺著便宜,李翠紅有個毛病,要是別人比她弱了,她會掏心挖肝地去幫人家,但是,別人要是比她強,且又不知收斂鋒芒,她就覺得自己受了輕視受了傷害,風涼話就像沿街溜達的小風一樣,不經意間就跑了出來。

譬如上個月,正是琵琶蝦肥美上市的時候,活琵琶蝦要小三十一斤,琵琶蝦一死,馬上就不值錢了,也就三五元一斤地論堆賣,對吃海鮮但凡講究點的,都不會買死琵琶蝦,因為死了的琵琶蝦又瘦又不新鮮,吃起來軟塌塌的像浸水爛棉花,筋道口感和鮮味早就沒了。那天,李翠紅買菜時遇上處理死琵琶蝦的,她捏了捏,殼子裏不是很空,不像是餓死的,倒像是被風嗆死的,螃蟹和琵琶蝦的死法有兩種,一種是被攤主養了太長時間沒賣掉餓死的,這樣的螃蟹和琵琶蝦基本上就剩了一張空皮,蒸熟了剝開後裏麵空空****的,肉少得讓人想哭,一種是從漁船上岸後被岸上的風嗆死的,這種螃蟹和琵琶蝦,如果買的及時,口感還是不錯的。

何春生最愛剝著琵琶蝦喝啤酒,李翠紅索性就買了幾斤,回家路上,還特意給何順生打電話讓他多買兩斤啤酒。

拎進廚房,見隔壁鄰居也正在做琵琶蝦,人家那是什麽琵琶蝦,個個活蹦亂跳的,李翠紅的心上,馬上就有了受傷感,覺得隔壁小媳婦好像故意和自己做對似的,她也沒說什麽,隻是沉著臉,把死琵琶蝦放在地上的一隻菜籃子裏,想等隔壁小媳婦走了再洗,她要麵子,不想讓鄰居看見她買了死琵琶蝦,更不想讓買了活琵琶蝦的鄰居看見自己買了死琵琶蝦。

真是奇怪了,那天隔壁小媳婦就是不離開廚房,一會弄點薑末一會弄點蒜泥,她男人老林還時不時地進來紮一頭。

李翠紅拿眼剜隔壁的小媳婦,心裏惱得不成了,正好何順生回來,探進頭來問:“琵琶蝦蒸好了沒有?”

李翠紅白了他一眼。

何順生嘟噥道:“神經病,無緣無故地剜我幹什麽。”說著,就回屋去了,隔壁小媳婦聽了,就扭頭問她:“嫂子,你也買琵琶蝦了?多少錢一斤?”

李翠紅就覺得有個巴掌眼瞅著就要呼到自己臉上來了,撈起琵琶蝦往盆裏倒,死琵琶一動不動地躺在盆裏,她仿佛吃了一驚,吸了一口氣說:“天,我這會忘了倒出來,放在塑料袋裏都給悶死了。”

隔壁小媳婦探頭看了一眼,拿起一隻來捏了捏,認真地說:“嫂子,你給販子騙了,買海鮮可得小心,就拿著琵琶蝦來說,你看都活蹦亂跳的,其實就上麵一層,下麵全死的,販子賣給你的時候,拿盤子從底下稱死的給你,抓上幾個活的擋擋眼就是了。”

李翠紅覺得她是話裏有話地諷刺自己明明買了死琵琶蝦卻死要麵子地撒謊說買了活的,臉越來越紅,一把奪過她手裏的那隻琵琶蝦說:“管它死活來著,反正是要進肚子的貨。”

“花買活蝦的錢吃死蝦,太虧了。”小媳婦好像心情特別好,不計前嫌地和李翠紅搭腔說話,卻不曾想自己正一步步惹惱了李翠紅。

李翠紅啪地把蝦扔進鍋裏,用鼻子笑了兩聲說:“我們人窮命賤,隻能吃死蝦,俗話說臭魚爛蝦吃飯的冤家,死蝦又吃不死人,好歹這錢是正經賺來的,就是買死蝦吃吃著也塌實。”

小媳婦聽得出她話裏有刺,漲紅著臉,回屋去了,過了一會,就見老林一步跨進廚房,點了李翠紅的鼻子說:“恁媽了個逼的,我忍你不是一天了,我錢上有屎還是有尿了,你說我是犯罪我就犯罪了?連公安局都沒說我犯罪呢,你整天啜啜張逼嘴胡啜啜什麽?”

老林出來和她罵架,這是李翠紅怎麽都沒想到的,她隻是氣不過,覺得他們總是買鮮貨的魚啊蝦啊,簡直就像是在嘲笑她家灶上隻有臭魚爛蝦加青菜的寒酸似的。還有,他們兩口子常出去吃飯,出去吃飯你們就出去吃吧,幹嘛非要和她打招呼說我們出去吃飯了啊,她又不是他們家長,吃頓飯還要跟她請示?這不是炫耀是幹什麽?再要不就是回來後,他那沒眼界的鄉下媳婦帶著滿臉的陶醉跟她討論為什麽某某菜某某肉某某魚一到飯店師傅手裏,味道就和咱家廚裏做出來的不一樣了呢?你們見天家說這些,讓李翠紅說什麽?說她沒去飯店吃過飯,不便發表評論?對於死要麵子愛虛榮的李翠紅來說,這他媽的哪有可能?

關於吃的品位穿的檔次上,老林夫婦的一再賣弄,在李翠紅的感覺裏就是居心不良地諷刺她嘲笑她,他們覺得她是窮人,而他們這些小富既足的小市民想從她李翠紅眼裏看到羨慕,從她嘴裏聽到誇獎和羨慕來滿足自己的優越感,李翠紅不隻一次地和何順生說過老林兩口子,活脫脫一副兩塊錢的財主嘴臉,大概意思是窮慣了,某天口袋裏突然裝了兩塊錢,他就把自己當財主了。

老林衝進廚房時,她正在剁蒜末,她沒吭聲。老林站在她背後,幾乎是趴在她耳朵上說:“李翠紅,你要再敢對我媳婦連諷帶刺地說話,我他媽的就弄塊抹布堵上你的嘴,你給我聽好了,我們的每一分錢都是血汗錢,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我要是再聽見你和鄰居啜啜我進派出所了坐牢了,我他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賤嘴縫上,你他媽的以為還生活在窮光榮的時代?窮一點都不光榮,隻能說明你無能,沒本事!”

李翠紅扭過頭,對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說:“你的屁放完了?”

老林指著她的鼻子:“你再說一遍?!”

“我再說一遍你還是放屁。”她麵無表情地說著,突然,她猛地一揚手,一把切碎的蒜末就揚進了老林的眼裏,老林防不及促,就覺得眼球上似有千針萬針在紮,啊地慘叫了一聲捂著眼就躥了出去。

李翠紅哼哼笑了兩聲,說小樣,和我鬥?

當時,整棟樓的居民都被老林的慘叫聲給喊了出來,何順生兄弟見狀嚇壞了,何順生一邊把老林扛到肩上往市立醫院跑一邊回頭指著李翠紅說:“你這個下手沒輕沒重的潑婦,等我回來和你算帳。”

事後,李翠紅想起來也是後怕,萬一把老林弄瞎了可怎麽好?又沒深仇大恨。

好在,到醫院做了了徹底清洗之後,老林的眼沒什麽大礙,否則,這禍可就真闖大了,從那以後,李翠紅的潑辣,也收斂了不少,在廚房裏碰上隔壁兩口子,也很少說話,即便開口,也就是玩玩唇槍舌劍就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