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何春生上早班,下午三點就下班了,八月,外地都秋風微起了,青島的秋老虎才剛開始發威,空氣濕度大,悶熱讓人全身上下潮乎乎的,膩得難受。

何春生買了一瓶冰可樂,在樹蔭裏邊喝邊走,不知道究竟是去哪裏好,他去敦化路的家居城看過家具了,都很好,做工精良,款式新穎,好有什麽用?他買了擺在哪裏?如果在家裏結婚,最多就是把舊單人床扔了,換張新雙人床就是了,其他家具,連想都別想,沒地擺。

不知覺中,何春生就溜達到了台東,現在,台東已經取代了中山路的商業地位,滿街都是熙熙攘攘的人,賊頭賊腦的小偷在街邊候著,一旦找到下手目標,他們就像螞蝗一樣貼上來。

想起小偷時,何春生就會覺得很悲涼,小偷對有錢人和窮人的識別能力最強了,29年來,他竟然沒遭遇過一次被偷,這非但不讓他欣慰,反而使他沮喪,這說明什麽,說明他看上去是個貨真價實的窮人。

這讓他很不舒服,他承認自己是窮人,但是,不願意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個窮人。

他站在街邊,把可樂喝完,剛要扔進垃圾桶,就見一邋遢的老女人正眼巴巴地望了自己手裏的瓶子,遂在心裏荒涼地笑了一下,把瓶子扔進了她拖著的編織袋裏。

離何順生夫妻的店很近了,前幾年,波螺油子上麵遮天蔽日地架起了高架橋,青島著名的波螺油子就無聲無息地被新城建設給淹沒了,波螺油子兩側的店鋪也全沒了,李翠紅隻好把裁縫鋪子搬到了台東,在她的左攔右勸加嘮叨下,何順生也不再賣盜版光盤和軟件了,一心一意在李翠紅的鋪子裏幫忙。

他想了想,就溜達過去了,李翠紅正忙著給一老太太量褲子,沒見何順生,李翠紅瞄見了他,沒看見一樣繼續給人量褲子,何春生站了一會,隻好問:“嫂子,我哥呢?”

李翠紅頭也不抬地說:“找死去了。”

何春生知道再問還是沒好氣,就到店外等,估計何順生沒走遠。

一支煙還沒抽完,何順生就回來了,他穿著一條肥大的迷彩半褲,趿拉著一雙撲打撲打做響的大拖鞋從遠處跑過來,迎麵見了何春生,說了聲你來了啊,就躥進店裏,拿起喝水的玻璃瓶子,一仰脖,發現是空的,就罵上了:“你媽個逼,我跟說多少遍了,喝完水記得倒滿冷著,你他媽的怎麽就記不住?”

李翠紅嘴裏嘟噥著倒黴,埋頭裁褲子。

何春生到旁邊買了一瓶冰礦泉水遞給哥哥:“哪去了?”

何順生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水才說:“追小偷去了,三個小雜種在店門口偷一個小姑娘的手機,讓我看見了,幸虧我喊了一嗓子,三個小雜種撒丫子就跑,靠!跑?他能跑過我?給攆進派出所了。”

何春生知道哥哥的脾氣,雖然結婚後不再打架了,卻好管個閑事,有一次追小偷還被紮了一刀,醫生說再偏一點,就紮大動脈上了,因為這,李翠紅沒少罵他,什麽狠話都罵過,他就是改不了。流竄到青島的外地小偷都知道青島人愛管閑事,一旦偷竊失手,就很容易被圍追堵截,場麵壯觀,所以,相對其他城市,青島的小偷還不算猖獗,流竄性質的小偷,往往是呆上一陣就走了,因為怕被好管閑事的青島人追成過街老鼠。

何春生知道,從道德上,他應該支持哥哥,但,萬一哪天運氣不濟,被捅了要害可怎麽辦?遂對哥哥的行為對李翠紅的暴罵,都保持了理解性的沉默。

李翠紅邊裁褲子邊罵:“早晚哪天你被人捅死了,我就帶著你兒改嫁,你不是想當英雄嘛?當英雄是給你金子了還是給你銀子了?你願意去送死就去送吧,反正不知哪天你就把老婆閑出來便宜了哪個王八蛋。”

何順生知道老婆是擔心他出事,也不吭氣,好像沒聽見一樣的,問何春生:“上早班?”

何春生嗯了一聲,就望著店外,覺得也不知道該和哥哥說些啥。

“犯愁吧?”何順生把剩下的半瓶水都喝了。

何春生點了點頭。

何順生點了支煙:“前一陣聽說要舊城改造,不知有沒有劈柴院?”

何春生說:“從咱搬進來那年起就聽人喊劈柴院要拆遷,不指望了。”

何順生歪著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何春生的目光和哥哥對上了,就笑了一下:“哥,咱去喝點?”

何順生說了聲好就站起來往外走,李翠紅猛地抬頭,看著何春生,故做通達地笑了笑:“春生,如果你請你哥喝酒就是為了動員我們搬出去租房住,那,我勸你還是把這酒錢省下買房子吧,就算你哥同意我也不答應,這些年,我在你們何家,沒功勞也有苦勞,你別想把我們一家三口掃地出門,我告訴你,你就是把舌頭挽成一朵花說,我們也不搬。”

何春生覺得很累,無力地笑了笑,說:“嫂子,我就是和我哥出去喝幾杯啤酒,你就想那麽多?”

何順生拉著他往店外走:“她那嘴,拉肚子似的,不理她。”

2

何春生和哥哥找了一家燒烤店,要了兩紮生散啤,又要了些烤肉筋烤魷魚頭什麽的,就胡亂喝了起來,說真的,他來找何順生真沒什麽目的,隻是覺得愁腸百結地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以前,他想和織錦戀愛,織錦不幹,也就不存在約會,這反而讓他很自在,可現在不同了,織錦同意和他戀愛了,他和織錦怎樣戀愛呢?戀愛總要約會吧,可,怎麽約呢?像報紙上說的那樣吃西餐看電影?他幹不來,不是他怕吃西餐會出洋相也不是覺得電影院沒意思,而是,一餐西餐吃下來,再節約兩個人也要二三百,一場電影看下來,電影票貴不說,你總不能約了人家看電影就隻看電影吧,至少電影完了你得請人家吃點東西呀,電影票加上隨便吃點,沒個三百四百也是打發不掉的,更要命的是,戀愛約會是要經常有的,總不能為了省錢一月見一次吧,可見得頻繁了,這約會的費用哦,何春生一想,腦袋就大了,就他那點工資,一月不足兩千,屬於偶爾奢侈一次就要勒一個月褲腰帶的數字,和織錦這樣月薪過萬的女孩子談戀愛,可怎麽談得起?

這麽一想,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條不知深淺要吞象的蛇,象真的撲下身來請蛇把它吞了,蛇卻慌了神,不知該從哪裏下口了。

他神情黯淡地和哥哥邊吃邊聊,何順生喝得眼睛迷離起來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你呀,心氣太高了,就咱家這條件,就咱兄弟倆這現實,找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結婚就行了,你為什麽非要追織錦?”

何春生耷拉下眼皮說:“我也知道,可是,我就是喜歡她,對別的女孩子我不來電,我一看見織錦就覺得自己傻了,大腦一片空白,哥哥,你說,是不是這就是愛情的滋味?”

何順生借著酒,哈哈地笑,笑得好像噎住了,這讓何春生有點惱火,兀自喝了一口酒說:“有什麽好笑的?”

何順生順了順胸口:“老弟,告訴你,我真不知道什麽是愛情,我隻知道我看見李翠紅時我就想搞她,而且我不許別人搞她,這就是愛情。”

何春生說:“粗俗,你就不能高級點?”

何順生這才定了定眼神,看看弟弟,說:“哦,我忘了,你還沒碰過女人,我告訴你啊,女人,你別看她們一個個假模假勢的,沒他娘的一個好東西,你輕薄她們她們罵你,你在她們麵前擺正經她們還罵你,反正,在女人眼裏,男人怎麽做都不是,我覺得,管他娘的什麽狗屁紳士不紳士的,再高級的女人也墊在男人身子底下的,所以啊……”

何春生見旁邊兩個吃燒烤的女孩不時用白眼球厭惡地剜過來,連忙擋住了哥哥的話頭:“哥,杯中酒了,喝完你回店裏,不然,嫂子又要罵了。”

“騷娘們,她除了會罵還會幹什麽?我不怕她,兄弟,等你結婚了,千萬別被老婆震住了,再高級的老婆咱也不能讓她把老爺們震住了。”何順生喝得眯著眼,兩手揮過來舞過去地像趕蒼蠅,嘴角上漸漸聚起了一層白沫。

何春生忽然很後悔請哥哥出來喝酒,明知他沒酒量卻偏偏有酒膽,有酒膽卻沒酒德,一喝大了就滿嘴髒話,天王老子都不怕,還約他出來喝酒,這不是找事嗎?他掏出手機,看了一會,說:“哥,我得走了,織錦約了我呢。”

何順生也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好,正好去接她下班。”

何春生歎了口氣:“接什麽接,我都覺得有點荒唐,我坐公交車去接一個開車的人,你不覺得好笑?”

何順生拍拍他的肩:“兄弟,別人家還沒下手呢,你就先把自己滅了。”

何春生結了帳,還有十幾根烤魷魚和烤肉沒吃,就和店裏的小夥計要了隻塑料袋,擼進去塞給哥哥說:“別浪費了。”

何順生接過塑料袋,打了個響嗝就晃**著回店裏去了,李翠紅正張羅著關門,見他回來,直起腰,接過他手裏的塑料袋問:“和你商量房子的事?”

何順生瞥了她一眼:“除了房子,你就不能琢磨點別的?”

見何順生情緒不高,又喝了酒,李翠紅怕把他問煩了吵起來,索性閉了嘴,拉下卷簾門,從店後推出踏板車,騎上,又拍了拍後座,示意何順生坐上來。

何順生沒精打彩地坐上去,歎了口氣,拍拍李翠紅的胖屁股道:“還是咱倆口子好啊,半斤對八兩,誰也不嫌誰,春生找了織錦,累錢又累心呐。”

“誰和你半斤對八兩?你怎麽那麽會抬舉自己?要不是在不懂事時被你騙回家去了,打死我也不嫁給你這樣的,看你德行吧,吊兒郎當的,一聽打仗就小過年。”說著,李翠紅就發動了腳踏車,轟地開了出去。

“警察!”何順生大叫,“你沒長眼也沒長耳朵呀,我跟你說,有警察!”

可是,已經晚了,李翠紅的腳踏車被斜刺裏衝出的交警攔下了,李翠紅堆起了一臉暖笑,迎上去,交警看也不看說:“讓我抓著,這是第幾次了?你自己說吧,這路段不準騎摩托。”

李翠紅像撿了寶:“我騎的是踏板。”

交警上上下下地看著她,很有被李翠紅侮辱了智商的意味:“是你傻呢,還是你把我當傻瓜?踏板也是摩托!”

交警朝後麵揮了揮手,李翠紅的踏板車就被幾個交通協管員抬到清障車上去了,李翠紅跟著跑了兩步,拍著清障車尾喊道:“停車!我的踏板車裏還有東西。”

何順生扯了她一把:“別丟人,不就幾串破烤肉嘛。”

李翠紅紅著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一想要交不少罰款才能把踏板車領回來,就難過得不成,幾乎要哭了,何順生拉著她的手,用滿是酒氣的嘴巴衝她哈了一下,就拍拍她後背說:“今晚咱不做飯了,我請你吃燒烤。”

“燒你媽個頭,踏板車被拖走了要交罰款,春生結婚要花錢,你媽聞不了廚房的味,就我命賤,我不做飯怎麽辦?”李翠紅邊說邊匆匆忙忙往車站走,何順生知道老婆是個持家過日子的好手,不舍得在吃上破費,理由是吃魚吃蝦也就圖個嘴巴痛快,再好的東西進了肚子也要變成屎,有這理論墊底,在飯菜上,李翠紅節儉到了摳門的程度,但是,場麵上,卻馬虎不得,別人有的,她一定要有,金項鏈金戒指金手鏈一定是要有的,哪怕披金掛銀的她回家隻有鹹菜和饅頭吃,她也是快樂的,因為在麵子上她沒輸給任何人。

3

何春生打算去織錦公司樓下等她,看了一下時間,差不多了,就上了公交車,公交車擠得要命,他尋著人縫往裏鑽了鑽,在靠近後門的地方站了下來,乘公交車他最不喜歡站在前麵,其一是上車的人多,總要擠過來搡過去地別扭,其二是下車不方便,青島的公交基本都是無人售票,前門上,後門下,很多人上了車之後就不願意往後走,惹得司機總要站起來往後扒拉著喊:“往後走往後走。”這是公交司機重複頻率最高的一句話,何春生聽著就替他們難受,也替那些寧肯在車前段擠成一個疙瘩也不往後走的人別扭,好像被人擠來擠去很舒服似的。

前麵擠成了疙瘩,後麵還稍微寬敞些,何春生長長地籲了口氣,就見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女孩子皺著眉頭,捂著鼻子嫌惡地瞅了他一眼,何春生愣了一下,忽然想到,剛才自己喝酒了,肯定是滿嘴巴酒氣,不由地,他就有點羞慚,低下頭,緊緊地閉著嘴巴。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樣去找織錦,有些唐突。

好容易,車到香港中路,他下了車,沒往織錦公司那邊去,倒是先一頭紮進了大超市,他工作的那家超市和這家超市是競爭對手,因為牽扯著自身利益,兩家競爭單位的職工,很容易對自己所處的單位產生類似於狹隘的愛國主義的情緒,對對手單位不毀謗就很不錯了,想讓他們進競爭單位的超市去買東西,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可今天不同,何春生必須去買包口香糖,還有,去買隻牙膏和牙刷,刷一下牙。

超市的麵積很大,何春生轉了半天才找到牙膏和牙刷,又拿了一盒口香糖,付款之後,忙跑進旁邊的洗手間,在洗手盆上,很認真地刷起牙來,搞得進出的人都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他,他不管那些,反正誰也不認識他。

他刷完牙,牙膏雖然挑了小管的,但還是剩了許多,牙刷也是,難道用一次就扔掉?

何春生躊躇了半天,還是沒舍得扔,出了洗手間,路過一家搞促銷的櫃台時,順手抽了一張宣傳頁,也沒細看,打算包牙刷和藥膏,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有竊竊的笑,他覺得奇怪,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宣傳頁,臉一下子就紅了,竟然是宣傳**按摩膏的。

他連忙找了一個垃圾桶塞進去,一生氣,把牙膏和牙刷也塞進去了,頓時,就覺得渾身輕鬆了,好像卸掉了一個隨時能讓自己出醜的累贅。

何春生嚼著口香糖,站在織錦的寫字樓下,再有十來分鍾織錦就下班了。

他忽然覺得很無聊,就拿起手機給織錦發短信,告訴她自己在樓下。

很快,織錦就回了,說正好,她正要找他呢。

何春生望著手機上的短信,琢磨了一會,想她找自己做什麽呢?

寫字樓的出口,陸續有人出來,何春生下意識地挑了些男人和自己比,他發現,那些男人並不顯得比自己高級,穿著也不想他想象中的那樣刻板周正,他們也穿休閑裝,也穿牛仔褲,甚至有的還穿著造型簡單而樸素的圓領衫,他們走路的樣子和神態也各有所異,有的滿臉興奮,估計是要去赴約會的,有的,很懶散,好像正在為去哪裏發愁,還有的,有些茫然有些沮喪……

何春生正聚精會神地研究著寫字樓男人的表情,織錦就出來了,今天,她穿了一套純棉質地的白色套裝,套在高挑的身上,顯得優雅而嫻靜,遠遠地,她望著他,攏著嘴唇笑,看上去心情不錯。

何春生笑著迎上去的時候,低了一下頭,用別人不易覺察的速度飛快哈了一口氣,然後,他用鼻子吸了一下,覺得聞不出酒味來了,才迎上去。

何春生問織錦找他有什麽事,織錦正要說,幾個女孩子從她身邊跑過,嘻嘻哈哈地要織錦介紹一下何春生,織錦笑著說:“德行,淑女不可以太好奇的,我未婚夫。”

女孩子們愣了一下,什麽都沒說,伸了伸舌頭就跑掉了。

何春生忽然感覺有些不舒服,他想,那幾個女孩子或許很吃驚,因為織錦的男朋友換了,以往,經常等在寫字樓下的是馬小龍。

何春生有種被人侵略了自尊的不悅,他在心裏暗暗發誓,以後,堅決不來織錦寫字樓下等她,任何時候都不,決不。他踢了踢腳邊的一片樹葉,說:“找我有事?”

織錦的手機響了,接手機前,她看著何春生說了聲嗯。就把手機按到耳朵上,向離何春生稍遠些的方向走了兩步,何春生望著織錦的背影,覺得這種人生格局很荒唐,不悅的滋味更強了,接手機接就是了,為什麽還要往旁邊走兩步呢?

他有點賭氣似地,往另一個方向也走了幾步,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等織錦說電話。

煙才抽到一半,織錦的電話就接完了,她走到何春生眼前,一把奪下他的煙:“以後,不許抽煙。”

何春生更不高興了,想起了哥哥和母親的話,男人不能讓女人震住了,被不被女人震住,不是何春生在乎的,他隻是覺得,織錦這樣理直氣壯地奪了他的煙,有點居高臨下的壓迫意味,這讓他很不舒服,他就也沒吭聲,一個人往前走,織錦追了兩步就停下了,她定定地看著何春生的背影,覺得這個男人怎麽那麽莫名其妙那麽可笑呢?

何春生走了一段,等他回過頭來看時,織錦已經去了停車場,他頓了一會,歎口氣,往停車場走。

織錦上了車,瞥了站在不遠處的何春生一眼,打開車門,坐在那裏等著,依在車裏眯著眼,看何春生到底會不會自己過來。

何春生在夕陽裏站了一會,覺得很沒意味,就怏怏地過去了,拉開車門,坐進去。織錦也不理他,兀自發動了車子。

何春聲就嗨了一聲。

織錦拿眼角掃他:“我還以為你不坐我的車呢?”

何春生訕訕地幹笑了兩聲。

“我惹你了嗎?”

何春生訥訥了一會,說:“沒。”

“那你為什麽一個人走了?”

何春生遲疑了一會,終於說:“織錦,以後,你和我說話,能不能態度柔和一些?我們是在談戀愛,你不是我的上司也不是我的家長。”

織錦兀自地就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剛才奪他煙的態度過於強硬,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她看著何春聲,歎了口氣說:“好吧,算我態度不好,我道歉。”

何春生笑了笑,很不由衷,他轉了一下身體角度,正麵看著織錦,滿眼的溫情,織錦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臉,悄悄地紅了,踩了油門,出了停車場。

一路沉默,快到家時,何春生有心事似地東張西望了一會,讓織錦停車,織錦問幹嘛?何春生打開車門,甕聲甕氣地說:“去買點東西。”

“買給我媽?”

“還有兜兜。”何春生說:“我總不能空著手吧?”

織錦哦了一聲,她還是比較了解何春生的,是個死要麵子的主,遂也沒阻攔他,和他一起進了路邊的超市,隻是,快到收銀台時,她默不作聲地拿出了一些東西,何春生拿眼看她。她就笑,咬著唇,那樣子顯得既壞又好玩。

何春生說幹嘛呢織錦?

織錦說你的錢沒地方花了啊,沒地方花我幫你花,犯不上讓他們幫你花。何春生覺的這話很順耳,就很聽話地讓織錦倒出了一些東西。

一路上,織錦沒話找話地跟何春生閑扯,把剛才那點小小不快插曲給消化掉了。

織錦走在何春生身後,飛快想,我就要和這個人過一輩子了麽?心裏有點酸,但,很快,她又飛快找了些理由安慰自己,他是對我最好的人啊。

她默默地跟在何春生身後,想他的優點,心地晴朗,善良,細膩,對感情認真而專一,對於婚姻中的女人來說,最後一條,比什麽都重要,又不是嫁賺錢機器,何必在意他的生存能力是否羸弱呢?

織錦這樣虛虛地安慰著自己,就到家門前了。

竟然,羅錦程在家。這是多年不見的景象了,而且,他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姿態散漫愜意,完全是回了家的姿態,以往不是這樣的,除非過節,他基本不回家,即使回,那肯定是有事必須要回的,飯也不在家吃,把該處理的事處理完就匆匆走了,估計是因為有柳如意,他呆在家裏不自在,父母倒也體諒他,也不曾因為他來去匆匆而指責他什麽,隻在人後,悄悄和織錦歎息,織錦知道,父母哪有不心疼自己孩子的?他們是非常想讓羅錦程住在家裏吃在家裏,即使不這樣,至少也要周末回來賴吃賴住他們才會快樂,可,因為柳如意,他們不能提出這樣的要求,盡管覺得柳如意挺讓人同情的,可是,同情哪裏比得過親情?隻是,礙於麵子,一切都隻能隱忍了而已,為了能讓羅錦程回家,他們隻能希望就是柳如意早點遇上個可心男人,那樣,他們會像嫁女兒一樣地送她出門,可惜,柳如意似乎沒有再婚的意思。

織錦說:“哥,今兒太陽從哪出?”

羅錦程懶洋洋地看了看她和何春生,說:“西邊。”

何春生在他對麵坐了,織錦換下衣服,去廚房幫忙,進去一看,廚房人滿為患,媽媽在炸魚,柳如意在切菜,兜兜正在吃薯片,弄得滿頭滿臉到處都是薯片渣子。

織錦問:“餘阿姨呢?”

柳如意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你別進來了,都滿了,餘阿姨的妹妹家有事,請假了。”

柳如意滿臉興奮,羞羞的,倒像羅錦程是她初相識的男人似的,織錦知道,其實,這些年,柳如意雖然沒有明說,但她一直在等羅錦程浪子回頭,所以,才一直沒再婚的意思,雖然她恨金子,也恨過羅錦程,但是,恨歸恨,對羅錦程的癡情,一點都沒減。

也正是因為她對羅錦程癡心不改,羅錦程回來,她才會拘謹成這樣,在男人麵前,如果女人是拘謹的,那她必是喜歡這個男人的,因為喜歡她惟恐自己一言一行出了醜,毀了在這男人心目中的印象,相反,這個道理用在男人身上,同樣適應。

不過,織錦倒真希望柳如意和羅錦程合好,畢竟,柳如意有了他的兒子,雖然她俗得讓人煩,但心眼不壞,為了愛羅錦程,她能咬住所有的委屈,隻要羅錦程喜歡,哪怕讓她把自己拍成肉泥做成點心給羅錦程吃,她都會歡天喜地地把自己拍了。其實,天下女人都一樣,無論社會地位多高,社會角色差別多大,隻要一旦被愛沾上,馬上就變得賤賤的,何況,羅錦程再找一個像她這樣癡情癡到了身心都低伏下來的女人,也不是件容易事,現在的女孩子,個個都精明著呢,除了愛自己,她們肯撲下身子去愛誰?

更重要的是,和柳如意合好,會使羅錦程離開金子,織錦總有中隱隱的預感,覺得他和金子之間,早晚會鬧出點什麽事。

織錦閑著沒事幹,就找出榨汁機,打算打點芒果汁喝。

何春生看她一個人忙活,湊過來幫忙:“我幹什麽?”

織錦指了指果盤裏的芒果:“削皮。”

何春生聽話地把果盤搬過來,削了幾個芒果,又看看織錦:“夠了吧?”

織錦掃了一眼:“全削了。”

“削那麽多幹什麽?一人一個,夠了。”

織錦笑:“一個才能榨多點汁出來?全削了都未必夠呢,繼續削,一個別留。”

何春生看了看果盤裏的芒果:“榨汁啊?多浪費。”

“看你說的,整隻吃也是吃,榨成汁也是進肚子,浪費什麽啊?”

聽見兩人絮叨,羅錦程拿眼瞟著織錦偷偷地笑,那意思,看到了吧,嫁個連喝杯芒果汁都肝疼肉酸的主,夠你受的。

織錦挖了哥哥一眼,不聲不響地繼續削芒果:“春生,芒果怎麽吃都是吃,沒啥浪費的。”

何春生小聲嘟噥:“榨汁,扔的比吃的多。”

織錦再也忍不住了:“春生,別這麽小氣,我可是每天都要喝新鮮果汁的人。”

何春生倒挺高興:“沒事,我從超市給你整箱往家搬,一周一箱夠了吧?”

織錦切了一聲:“成品果汁裏有防腐劑,我不喝,我隻喝現榨的。”

何春生愣愣地看著織錦,沒說話。

織錦把切好的芒果一片片塞進榨汁機裏,很專注地打果汁。何春生覺得有點無趣,訕訕看了一會,就去陽台上看花去了。

羅錦程歪頭看了一下何春生,小聲說:“織錦,你真打算和春生結婚?”

織錦沒好氣地:“以為我是你啊,拿婚姻當兒戲。”

羅錦程歎了口氣,搖搖頭:“織錦,不是我有偏見,你真要嫁了何春生,一個連喝杯果汁都要計算成本的人,將來,你們有仗打有嘴吵了。”

織錦故意氣羅錦程:“我負責改造他,我就不信了,把他兜裏塞滿錢,他還能活的這麽算計?”

羅錦程搖搖頭:“不是有錢沒錢的問題,是本性難改的問題。”

織錦倒了一杯果汁,塞到他手裏:“喝杯果汁堵上你的烏鴉嘴吧。”

3

羅錦程和何春生喝了不少啤酒,眼都喝斜了,羅錦程總是斜著眼睛盯著何春生壞笑,織錦知道他的惡毒,也知道他在想什麽,就敲敲打打地說:“喝差不多就回你的迷迭香吧,餐廳的生意不都在晚上嗎?”

羅錦程擺出一副紈絝的姿態道:“不打理生意又沒賠你的錢,你著什麽急?我在公司忙了一天了,回家休息休息礙你事了啊?”

說著,就把兜兜抱在腿上,用胡子去紮他,因為長期不在一起生活,兜兜對羅錦程有些畏懼的生疏感,他舞紮著一雙小手,哭著叫媽媽。

柳如意跟兜兜說:“陪爸爸玩吧,媽媽去盛米飯。”說著,就起身去廚房了,織錦就悄悄地攏著嘴角的一抹笑,知道柳如意去盛米飯是假的,她想讓兜兜多和羅錦程呆一會,人總是這樣的,相處的時間越久越有感情,柳如意要盡量培養起兜兜和羅錦程的感情,若羅錦程愛上了兒子,自然就不會對兒子的母親過分厭惡,有多少婚姻早就風雨飄搖了,因著一個小小的孩子,又在搖搖欲墜中愣是挺了過來。

有時候,孩子確實是拯救婚姻的有力武器,夫妻之間可以不愛了可以責任了無了,可,中國人對下一代的愛,從來都是傾盆大雨一樣的無私奉獻,為著雙方都愛的孩子,就讓婚姻繼續苟延殘喘吧。

羅錦程抱著兜兜鬧,兜兜被他的胡子紮得有點惱了,推著羅錦程的臉不讓他紮,要下來,羅錦程偏不,兜兜一折騰,就把他的眼鏡給劃拉下來了。

一隻鏡片碎了,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折射著微寒的光芒,兜兜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很麻利地從爸爸腿上溜下來,一溜煙地紮進奶奶懷裏,用怯怯的目光,偷窺著羅錦程的反應。

羅錦程愣了一會,從地上撿起眼鏡,擦了擦,又戴上,隻有一個鏡片的眼鏡讓他看上去很滑稽。

柳如意也從廚房出來了,她恨恨地看著兜兜,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一刻,她對兜兜,是充滿了真實恨意的,她盼了多久才盼到羅錦程回家吃飯、才盼到有這樣一個讓兜兜扮演親善天使的機會,去彌合她與羅錦程之間的鴻溝,卻不曾想,這彌合,竟成了撕裂。

她一把拽過兜兜,手還沒揚起來,兜兜就咧著嘴巴哭了,他驚恐地閉著眼睛,眼淚滾滾地流下來,媽媽又把把兜兜拽回去,說:“嚇唬孩子幹什麽?他又不是故意的。”

柳如意的手就空了,她微微地張開著的手擺在空氣中,空空的,心酸的淚在眼裏打轉。

好生生的一頓合家歡晚飯就吃夾生了。

羅錦程見狀,忙說:“沒事沒事,我車裏還有副備用的。”說著,就要起身下樓去車裏拿,柳如意像是一下子得到了提醒,嘴裏嘟噥著道:“你等等,樓上好像有副,我差點忘了。”

她就跑上樓去了,稍傾,就聽樓上傳來隱約的拉抽屜、翻東西聲,聲音一消停,她就跑下來了,把一副眼鏡遞給羅錦程,有點羞澀地說:“戴戴看,是不是還合適?”

她的聲音裏,浸泡著傷感的溫柔。

羅錦程局促了一下,象一做了壞事非但沒遭到譴責反而被款待了的良心未泯的家夥,他訕訕地抽了一張麵紙,想擦一下,柳如意小聲說:“我擦過了。”就抽身去廚房了。

整個飯廳很靜,羅錦程埋著頭,把眼鏡扣在臉上,舉起一罐啤酒對何春生說:“喝酒喝酒。”

何春生雖然不勝酒力,但,酒膽多少還有點,便和羅錦程幹了,織錦見他臉紅如關公了,便一把奪下來,說:“喝那麽多酒幹什麽?”

羅錦程歪著頭看她,那眼裏,充滿了無限的調侃意味,織錦瞪了他一眼:“看什麽看?”

羅錦程捏了一根牙簽,轉頭對何春生說:“春生,和炸彈睡一床的滋味,你知道麽?”

織錦有點惱,又想羅錦程難得回家吃頓飯,索性不去招惹他,一個人上樓去了,看了一會書,估計他們差不多該吃完了時,才探出頭來,對何春生道:“你過來。”

何春生被羅錦程灌得眼都睜不開了,聽見織錦叫他,扶著椅子,歪歪斜斜地上樓,織錦本想和他說一下房子的事,見他喝成這樣,心裏早已一萬個不高興了,就衝羅錦程說:“以後你別回家吃飯了,你看你,回家吃頓飯都鬧成什麽樣了?”

羅錦程紅著臉歪在沙發上,捏著遙控器調電視。

媽媽和柳如意兩個,忙著把桌上的殘湯剩飯收拾進廚房,織錦覺得自己不好光看不做,就讓何春生上床躺一會,對媽媽說:“媽,我來吧,你歇著。”

織錦和柳如意洗完碗出來時,羅錦程已經不見了,媽媽正在給兜兜洗腳,織錦想起何春生醉得跟鬼似的,便榨了杯西瓜汁端上樓去,扶他起來喝,何春生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織錦,又借著酒,眼就直了,說:“織錦,你真好看。”

織錦麵無表情:“喝西瓜汁。”

何春生滿眼春色地把西瓜汁喝完了,就定定地看著她,織錦低下頭去,她不是羞澀,而是別扭。和何春生在一起,她總是忽略了性別,很奇怪的感覺,她竟感覺不到他是個男人而且也忘記了自己是個女人,好像,即便是與何春生結婚,也是是兩個忘記了性別的人要搭夥一起過日子而已。

織錦不願意承受他這樣直直的盯著看,就到客廳裏和媽媽看電視。

媽媽看著她,歎了口氣說:“織錦……”

織錦嗯了一聲,扭頭看媽媽,媽媽把手合在她手上:“沒去看看房子?”

織錦說看了,沒中意的。

媽媽說:“抓緊時間看看,合適就買了,兄弟兩個都成了家,還在一起生活,不方便。”

織錦說知道。

媽媽又說織錦你真的願意?

織錦想了想:“媽,我應該結婚了,何春生正好在身邊。”

媽媽心疼地看著織錦,歎了口氣:“趕快買房子,錢的事,別愁,不夠的話,我這裏有,還有你哥,讓他幫忙找找房子,看有沒有認識的房產公司,讓他們給打點折。”

織錦看著媽媽:“媽,你還不知我哥那脾氣?他什麽時候為了打折求過人?”又嘿嘿一笑:“到時候,我榨他點血汗錢。”

媽媽拍了她一下:“沒臉皮,你知道刮你哥,這些年,他在你身上沒少花錢。”

織錦笑:“我知道,誰讓他有錢來著,誰讓他是我哥來著,你放心,到時候,他肯定就把銀子拍到我眼前了,我不要,他還會跟我急呢,我哪能不賞他這麵子?”

“就你會貧,賺了便宜賣著乖。”媽媽攥了攥她的手:“你哥有心事,等你抽時間幫我問問他。”

“我也覺得,他都好幾年沒回家吃飯了。”

母女兩個,沉默了一會,織錦看了一下表,說:“我去把春生叫起來,他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