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薑女和月兒一起被捉新娘的給捉了去,她們被關在了巨洋水邊上的一座院子裏。這座院子就是河伯新娘的齋戒院。第二天,老巫祝帶了幾個女弟子來看新娘,她推門一看,一位女子端莊美麗,氣若天仙,另一位女子身材玲瓏,乖巧可人。

“阿牛,為什麽會有兩名女子?”老巫祝問道。

“回巫祝的話,那位氣若天仙的女子是自己送上門來的,她說她要替妹妹做河伯新娘,我們就一並把她抓來了!”男子在齋戒院守了一夜,正好來邀功。

“哦,世間還有這樣的怪事,替妹妹嫁河伯,你不知道嫁河伯就是送死嗎?!”老巫祝走近孟薑女,似乎要喊醒沉睡的人。

孟薑女瞪大了雙眼,看著麵前這個麵目猙獰,表情被扭曲的老巫祝,她滿臉的皺紋夾雜著那惡毒的橫肉,一眼就能看穿此巫祝是仙還是魔。孟薑女說,誰不知道嫁河伯就是死,但你們有眼無珠,月兒妹妹兩位哥哥先後被征打匈奴、建長城,你們卻連他們唯一留下的妹妹也不肯放過,你們可知道,他們家還有兩個癱瘓在床的老爹老娘。要是你們把月兒妹妹抓去做了河伯新娘,你們取走的不是一條性命,而是一家三口的性命!這樣殘忍的事情我孟薑女實在是看不過去!

“孟薑女!孟薑女!有趣的名字!”老巫祝眯著一雙犀利的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口齒伶俐的女子。

月兒深知巫祝的霸道與權力,在這巨洋水河南北上下,誰敢違背她的意願!這十幾年來,她看好的河伯新娘又有哪一個得以逃脫!孟薑女是一個敢作敢為的女子,她和自己隻有一頓飯、半夜共枕的情誼,卻願意豁出性命來保護自己和家人,她的情義已經天地可鑒,但是她還肩負使命,尋夫路還沒有走完,她一定要尋得自己的相公,不可讓她死在這半路上!

“巫祝,你看著我,我才是你要的河伯新娘!這位姐姐,她是外地人,河伯新娘不關她任何事!”月兒衝著老巫祝喊著。

老巫祝被這兩個女子給弄懵了,從前有姐妹爭著嫁皇親國戚的,卻沒有見過姐妹倆爭著做河伯新娘的!她瞅了瞅月兒,又瞅了瞅孟薑女,突然站起身子,大笑起來:“哈哈哈,既然你們姐妹都爭著嫁河伯,那就兩個一起嫁吧!這樣的話,河伯一定會非常開心的,他大概也沒想過,這次,他能一次娶上兩位新娘啊!啊哈哈哈哈哈!”

老巫祝邪惡的笑聲充斥著整個院子,這讓人驚悚的笑聲,把院子外老槐樹的葉子都振落了下來,一陣風吹來,老槐樹的葉子拂過孟薑女的臉頰,她感覺到一陣似被刀割的刺痛!

壞人老巫祝!孟薑女心想,自己本來是想用緩兵之計替換月兒,來做河伯新娘的,這樣月兒一是可以繼續照顧好她的爹娘,二也是更有機會找援手來幫忙。這回可倒好了,老巫祝要把兩個人都拿去當新娘,真是太失算了!

“巫祝,隻有我可以做河伯的新娘,你放了姐姐,她是已婚的女子,不可以再做河伯新娘的!”月兒隻能用最後這個辦法來說服巫祝放了孟薑女。

“她是已婚女子?好大的膽子,已婚女子膽敢做河伯的新娘,如此冒犯河伯,若惹河伯動怒,就是你有九條命也難贖其罪責!”老巫祝神色變得陰沉,那雙眼睛顯得更加歹毒。

月兒看著老巫祝沒有原諒孟薑女的意思,趕緊在老巫祝麵前跪了下來:“巫祝娘娘,您是大慈大悲的仙人,請您看在我姐姐跋涉千裏艱難尋夫的麵上,就網開一麵,放了她吧。她的夫君被捉去築城,她此番是從很遠的鬆江府來,一路翻山涉水,好不容易到了我們這,可不能因為我誤了她尋夫的大事!”

月兒苦苦哀求,痛哭流涕,像是在為一個手足姐妹央求生死情。

“你?從鬆江府來?真有此事?”老巫祝踱步到孟薑女麵前,想要確認一下,一個女子如何孤身一人行走千裏之路。

“是的,我打初夏就從鬆江府出發,至此已經走了半年有餘了。不信您可以跟我回去看看,我包袱裏還有出關時放行的關文。”孟薑女小心回應著老巫祝的問話。

“大牛,二牛,給她鬆綁,放她走!但是大牛,你得跟她回村,她必須交二十兩銀子才能脫身,贖回她這次魯莽犯下的罪。”老巫祝的話堅決得沒有半點通融的餘地。

“巫祝娘娘,我哪有那麽多的銀子,我這一路走來,花的花,被搶的被搶,身上早已不剩幾個銅錢了。五兩銀子我還能籌到,二十兩,你還是讓我在這裏陪月兒妹妹吧!”

老巫祝看了看這個女子,如若月兒姑娘說的是事實,那這一路迢迢,估計這姑娘也不會有什麽銀子了。如果留著她在齋戒院,每天還要供她吃住、起居,那豈不是更不劃算。五兩就五兩吧,正如大牛、二牛所說,這姑娘是送上門來的,所以,這五兩銀子也是送上門來的。

“好,五兩就五兩,回去後馬上交給大牛,否則,將把你綁回村堡,鞭打五十!哈哈哈……”老巫祝邪惡的笑聲中充斥著她至高的話語權,這村裏的事,讓哪個女子做河伯新娘,誰該挨罰,誰該處死,似乎都是她說了算!

孟薑女回到月兒的屋舍,大牛就逼著她快些交出五兩銀子,她找來包袱,翻遍了包袱的各個角落,又抖開範郎的寒衣,才終於湊齊了五兩銀子。這些銀子是一路上辛苦躲躲藏藏才藏匿下來的,原以為還能靠這些碎銀子在剩下的路途上換點幹糧,應個急,如今卻碰上了這樁子事!

大牛領到銀子走了,孟薑女癱坐在屋前。

銀子沒了,月兒沒了,屋裏還有兩位幾乎癱瘓的老人,我孟薑女該做如何選擇?!

“月兒,月兒,我的閨女……”屋裏的老人聽見有動靜,又開始呼喚起來。

孟薑女來到偏房,走到老伯和老伯母跟前,不知道如何開口。

“姑娘,月兒是不是回不來了?”老伯母問。

孟薑女點了點頭。

老伯母頓時全身無力,懨在了**。兩行老淚從布滿皺紋的臉上落下,濕了身下的被褥。

“伯父,伯母,你們別怕,我留下來伺候你們!”

孟薑女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做出的決定,就這樣順口地說了出來!或許這是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來自她內心深處的決定吧!半年前離家,父母流著老淚目送自己遠去,父母雖無過多怨言,但是做孩子的始終知道自己這輩子的虧欠,如今越走越遠,半年來既沒有尋到範郎,又無法給雙親捎信,不知道他們在等待中會有多煎熬。

在古風村,自己又拋下把自己當閨女一樣養護的小福子爺爺和奶奶,丟下可愛又機靈,喊自己娘親的小福子,這是多麽殘忍的決定。如今在這巨洋水河岸,遇上了情誼相投的月兒妹妹,俗話說,一簞飯,一瓢水,當湧泉相報。月兒妹妹一家的恩情,我豈能留到日後再報?也許,我留下來,還可以想想辦法救下月兒妹妹。做完這些事,我再上路去尋範郎。天已蕭瑟,我再怎麽趕也是很難在嚴冬之前趕到範郎身邊,範郎性情忠厚,定能得到身邊人的及時相助,上一個冬天都過來了,這一個冬天,範郎,您一定也要好好地挺過去!原諒我,我不能一次次地放下有恩於我的人,等我了了自己的報恩之心,定會日夜兼程來遼西邊塞尋你。

孟薑女尋得米缸,給兩位老人煮了份野菜粥,並送到房間讓他們食用。

“姑娘,我們怎麽可以耽誤你啊!!”老人顫抖著雙手,接過粥,哽咽著對孟薑女說。

接下來的日子,孟薑女當起了這家人的閨女,她白天下地,把沒有收割的粟、黍都收割了起來,曬幹後,儲存到一個缸甕裏。每日三餐,她都做好飯,送給兩位老人吃。這段時間,她還和鄰居的老翁學會了網魚、捕蝦、捕蟹,巨洋水河裏有豐富的魚蝦資源。有了魚蝦,就可以給老人做魚湯。她把整條魚放到大鍋去熬湯,熬上一個時辰,那湯又白又有營養。她又去野外采了一些草藥,如臭梧桐、桑枝、千年健等藥材,有時候放到湯裏一起熬製,這些藥湯能有效提供營養,確保兩位老人精神抖擻,還能補骨補脂,祛風止痛強筋骨,有助於他們腰骨的康複。過了些時日,兩位老人的心情平緩下來了,身體竟然也變好了,小腿的水腫也老伯能自己支撐著身子下床,老伯母能夠挺直身子,也能撐著木凳走幾步路了!

孟薑女除了照顧老人,每隔三日就會去齋戒院探望月兒,齋戒院不準任何人出入,除了巫祝的弟子,所以孟薑女隻能和月兒隔著院子的圍牆說話。月兒姑娘怎麽也沒有想到孟薑女會作出這樣的決定,每一次孟薑女和她講起臥床的雙親,說他們的身體越來越好,她都感激涕零,說來生定要和姐姐做成親姐妹,待在姐姐身邊,侍奉姐姐。

地裏的莊稼都收完了,冬天也來了,寒冷的霜凍襲來,讓人深感身上衣裳的單薄。孟薑女給老人家的房間添了簡單的爐子,讓他們可以暖身子,那爐子的炭火是她自己燒製的,每日做飯時燒完的滾燙木材,燃盡後她就把它們裝進廢舊的甕裏,攢在那,寒冷的時候,就可以放在一個破盆裏,加一點燃燒的灰燼,就可以燃起來,發出暖暖的氣流。這種炭盆能保一夜,放在床底下,讓老人的床鋪到天亮都一直保持著溫暖。

月兒的大哥叫李伯,二哥叫李仲,他們自小和父母學耕種,巨洋水河岸土地肥沃,河中又有豐富的魚蝦,這大河兩岸的人們倒也過得自在。但若是遇上洪水泛濫,那又是另一番情形。兄弟倆漸漸長大後,成為了父母的左膀右臂,一家五口的日子過得順順當當。不料秦王吞並齊國後,便把齊國成年男子征去攻打匈奴,李伯就是這樣被征走的。

大家都知道,戰火無情,刀光劍影,被征去前線的人,十有八九要不是傷殘就是戰死,有多少人能得以生還?

李伯被征後的第三年,李仲又被征去北方築城了,家中就隻剩下年少的妹妹和年邁的父母,李仲深愛自己的妹妹,走的時候,千叮萬囑,讓父母要在妹妹成年之前,帶她離開這個村子,否則就會有被抓去做河伯新娘的危險。他卻沒有想到,他走後,父母思念成疾,雙雙病倒,臥床不起。他們再也沒有辦法帶著月兒離開這個村子。他們也一次兩次地讓月兒找個婆家嫁人,或者自己遠走高飛,但是,月兒不願意丟下父母,決意要守護在他們身旁。

月兒姑娘卻沒有想到,事情這麽湊巧,巫祝來抓她的這一夜剛好孟薑女來投宿,這到底是天設的機緣,還是純屬偶然的巧合!

李伯離家後再也沒有給家裏捎過消息,父母給他收拾了一些遺物,再過兩年,要是仍無音訊,那就把那些遺物葬了,當他已死。

又是一年的冬季,李伯、李仲依然沒有消息。

但月兒堅信哥哥們沒有死,哥哥們從小在山間田野磨煉長大,意誌堅強,他們一定不會輕易倒下去。她不甘心就這樣成為河伯的新娘,白白送死,更放不下生病在床的雙親。她讓孟薑女想想辦法,把她被捉去做河伯新娘的消息散布出去,擴散得越遠越好。孟薑女就把這事編成了一個順口溜,教會給村頭村尾的那些小娃娃和婦人們。

巨洋水,出窮坎

自朱虛兮入東洋

灌田灌地一萬畝

巨洋河伯兮娶新娘

李家新娘淚淋淋

空留遺孝兮侍雙親

喚天喚地三萬裏

北飛大雁兮速歸還

歌謠朗朗上口,迅速在村莊傳開,一批批南來北往的商人在村莊停歇,這歌謠也就被他們帶著走了一路又一路,一村又一寨。

忽有一日,巫祝和理事給李家捎來消息,說由於明年是“啞年”又叫“寡婦年”,不適宜給河伯娶妻,故把河伯娶妻的日子提前到本年年底,日子已定,就在九月二十九!

孟薑女屈指一算,距離月兒姑娘嫁河伯做新娘隻有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

李家父母知道這個消息後整日以淚洗麵,原本正在恢複的身子又似乎沒有了支撐,癱了回去。孟薑女也無計策,隻有多尋點草藥,燉點藥湯給他們服用,又想盡辦法,好言相勸,讓老人家振作起來。

寒風更急了,大地田野一片料峭。九月二十九日不期而至。

這是月兒在齋戒院的最後一天,清晨,她由巫祝弟子的指導下執行洗漱,一頓豐盛的齋飯後,巫祝弟子給她仔細的梳起了發髻,高高隆起的發髻上,插上了五彩的裝飾。她穿上紅袍,披上紅紗,蓋上了紅蓋頭,頗像一個要嫁入皇宮的新娘。可新娘流著淚水,今日就要訣別遠去,在這巨洋水河岸,大槐樹下,做了河伯的新娘就再也不會回來,再也見不到娘親和爹爹,再也盼不到歸來的哥哥!河伯啊,這些年你娶了那麽多年輕貌美的女子,那麽多年輕的生命為你殉婚,每年,為了逃離你的婚禮,多少家庭流離失所,多少田地荒蕪蕭疏,這巨洋水岸,不再有安定從容的生活,這難道真的是你的本意嗎!?若我月兒嫁你河伯,見你河伯,我定要向你問個明白!

風從北邊來,吹落了老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老槐樹也被披上了盛裝,枝幹上係滿了紅色的織布緞,它們在風中自由地飄揚。

在老槐樹旁就是祭河嫁新娘大典用的場子。場子的三麵是石階,中間置有一石鼎。周圍三麵都有九級石階,還有一麵通往巨洋水,巨洋水在這裏有一個拐彎,在大槐樹下落下一個深潭,即使在枯水的冬季,一根長篙也撐不到底。 一個竹木搭建而成的“送嫁台”從場子一直延伸到了深水潭上方,一艘簡陋的,用蘆葦杆編成的草船已經懸滿了紅綢布緞,遠看則像是停落在河岸上的迎親轎子。

巨洋水****,奔流向北而去,大槐樹下鼓聲雷響,震懾天地,這陣陣鼓聲,每一擂都落到了月兒的心坎上,那是催命的音符,那是索命的魔咒!這鼓聲每一擂都落到了李家父母的心坎上,他們聽著遙遠的大槐樹下傳來的陣陣鼓點,慌得吱不了聲!

“孟薑姑娘,帶我去見月兒最後一眼吧!”李家母親央求著。

“伯母,那場麵您怎麽忍心看,還是不去為好!”孟薑女心口痛著,眼裏含著淚水,卻強忍著,不敢讓老人看見。

“帶我去吧,讓我這老嫗也一起陪葬,我要隨我女兒去,這麽寒冷的冬天,這麽刺骨的巨洋水,我要用我的身子溫暖我家月兒。”李家母親泣不成聲。

“伯母,您腿腳不便,如何去得,即便去了,也救不下月兒,若是闖了場子,壞了他們的事,沒準還要遭更多的責罰,您就好好待在家裏,我立馬就去看月兒,我會送月兒最後一程, 您要是有什麽心願,就和我說吧!”孟薑女終於哽咽了,側過身去,掩麵而泣。

李家母親從衣兜裏摸出了一塊月兒的玉佩交給孟薑女,她交代孟薑女要把玉佩戴到月兒身上,這樣,待老母親自己死了以後,才能憑借玉佩找到自己的女兒。玉佩的外形就像一輪彎月,這是月兒出生後周歲時父母為她購置的一塊長命玉鎖,希望它能保佑月兒長命百歲。誰能想到,剛剛成年的月兒就被捉去做了河伯新娘,造化竟然這般弄人,蒼天無眼,愚弄百姓,活生生地把安定的幸福從百姓中奪走!

村口槐樹下場子裏的人群已經是挨山擠海,人頭攢動,附近村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人都趕來看這場河伯婚禮的熱鬧,他們手上還拿著紅花,待新娘落水之後,便會把紅花撒在河上,送新娘。也許,因為新娘不是他們的孩子,新娘不是他們的姐姐、妹妹,他們的臉上竟然**漾著喜悅,竟無半點惋惜之情。也許,他們已經習慣了每年一次的河伯婚禮,習慣了每年為河伯犧牲一個漂亮的姑娘。也許他們懼怕於巫祝的威懾力,覺得一切都聽從巫祝的安排也許是村莊最好的出路。十幾年來,沒有人反抗過,沒有人鬥爭過,沒有一個人鬧過婚禮的場子。

齋戒院的大門有人看守,孟薑女迂回了幾圈,終於找到一個牆體較矮的地方,月兒妹妹和她說過她的住所位置,從這裏翻進去,往院子裏走,在中庭有個側門,那裏麵就是平時月兒住的地方。這會兒功夫,除了把門的人,巫祝的弟子們多數都到場子裏去布置法事了,正是看守空虛之時。她翻過牆,快速進了側院,來到側門邊。

“咚咚,咚咚咚!”她試探著裏麵的動靜。

裏麵沒有任何聲響。

“咚咚,咚咚咚!”不對啊,這節奏是這些時日她和月兒形成的溝通默契,有時在夜晚,孟薑女想去和月兒說話,就會在牆那邊用石頭敲出這個響聲。

“誰?是姐姐嗎?”裏麵的人終於說話了。

“是啊,是我!”孟薑女趕忙壓低聲音回應。

“我被束住了手腳,無法給你開門啊!”裏麵的人說。

“哎,那可怎麽辦!這樣,我把這個東西從門洞裏塞進來,你想辦法撿起來,這是你娘親讓我一定要交給你的,你娘親讓你一定要戴上它,她說,她來世還要尋你做女兒……”孟薑女還沒說完就已哽咽了。她弄來一個小樹枝,把玉佩掛在樹枝上,從門縫裏把玉佩送了進去。

月兒努力晃動自己的腦袋,頭上的蓋頭終於滑落了下來。

“看到了,姐姐,此生如何報答您的大恩,姐姐,來世我們一定要做姐妹啊!”屋內的人已哭成了個淚人,淚又一次濕了容妝。看到玉佩,她想起了親娘,想起了親爹,想起那生死未卜的兩個哥哥。

“月兒妹妹,孟薑女軟弱無能,無法救下你。但你放心去吧,你的老父母,我會照顧好的!”孟薑女在給月兒最後的安慰。

“姐姐,你快點離開這裏吧,時辰就要到了,巫祝的弟子很快就回來了,別讓她們碰見你!”

孟薑女翻出了圍牆,她突然不知自己何去何從,就在牆角邊坐下,她卷縮在那裏,痛恨自己無能,無法護下月兒。她用手抱著自己的雙膝,把臉埋在衣裙中聲聲低泣。

月兒的手腳都被束住,眼看著玉佩就在眼前,卻無法撿起來。眼看巫祝弟子就要回來了,她急得沒了主意,情急之下,她跪在地上,低下頭,把玉佩含在了嘴裏。等她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那巫祝弟子已經到門口了。

“噫,為何把蓋頭掀了!”其中一個問道。

月兒不答。

另一個弟子撿起蓋頭,重新披到了月兒的頭上。

場子裏更熱鬧了,中央的石鼎燃起了熊熊烈火,巫祝和眾弟子正手舞足蹈地繞著石鼎轉圈,口中念念有詞。老巫祝一會兒叩拜石鼎,一會兒叩拜大河,好一副虔誠的模樣。她時而翻動白眼,時而全身抖動,口中喃喃自語,像是神仙附體,通了神界。

場子的中央還坐著幾個理事,這些理事都是附近村子有頭有臉的豪紳,他們是這個地方的權勢所在。巫祝能有如此神通廣大的權利,全都是他們在背後鼎力地支持。每年,沒有女孩適合做新娘的人家,都要按人頭繳納銀兩,為河伯娶妻之用。但實際上,河伯娶妻這場典禮隻花費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大部分的銀兩都被這些人和老巫祝私吞。還有一些經濟實力較好的人家,便早早花錢買通了巫祝和理事,常年往他們府裏送錢財。這樣一來,即便他們家裏的女孩長大成人,捉新娘也不會捉到他們的頭上,倒黴的還是窮人家的孩子。十幾年來,他們通過這種活動,不斷聚斂錢財。

老巫祝突然從火爐中取出一火把,對著東邊拜了三拜,又對著西邊拜了三拜,最後對著大河拜三拜,然後,舉起火把,大聲宣布:“吉時已到,有請新娘……”

大漢們揮動著鼓椎,咚咚地落在鼓麵上,鼓聲震天,大槐樹上的烏雀鳥,受不了這樣的喧鬧,拍著翅膀飛走了!

新娘一身紅妝,頂著紅蓋頭,挪著步子,由兩位巫祝弟子攙扶著進了場子,她步履沉重,抽泣著,淚水滾滾而下,落珠成線,濕了紅色的羅裳。

她的嘴裏還含著那顆月形的玉佩。

“身姿多俊俏的姑娘啊,隻是可惜啦!”人群中的老婦人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紛紛。

新娘被扶進了草船,坐定。

這草船的底部僅有一層薄薄的蘆葦捆子,人一坐上去,感覺整個兒就會塌陷的樣子。新娘感覺到寒冷的風從草船外吹進來,加上恐懼和害怕,她渾身發抖起來。一刻鍾後,她將和這艘草船一起被推進大河的深水潭中。在這嚴寒的冬天,河麵尚未結冰,但是那水已是刺骨的寒冷,如今她的手腳被束住,想要逃脫和自救幾乎沒有可能,再說,她又能逃到哪裏,即便她逃了婚場,那巫祝還會放過她嗎?還會放過她的爹娘嗎?

再說那孟薑女,巫祝的一聲“吉時已到”像是一道閃電,把她驚醒。她匆忙來到婚場,撥開人群,望著月兒被送進了場子,扶進了草船。在場的人,有些眉飛色舞在祝賀,有些交頭接耳在議論,隻有孟薑女一臉愁緒,熱淚難忍!她想起自己和範郎成親的夜晚,那是多麽歡喜與熱鬧,鳳冠閃耀,吉燈高照,那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喜悅,那是一世海誓山盟的眷戀。怎料同是新娘的月兒如今披著鳳冠,穿著紅袍卻是去赴死而已,這讓人多麽悲痛無望啊!

孟薑女急得不知所措,她雙手擰著自己身上的羅裳,羅裳都已經被擰成皺巴巴的一團。她又想起了春蘭,她在水中掙紮的樣子依然曆曆在目,如錐如劍刺痛著她的心。春蘭走後,她才知道,人的生命隻有一次,死後不再複生。她怎能眼睜睜看著月兒姑娘就這樣被推入大河,淹死在這冰涼刺骨的河水中!

“時辰到,送新娘入河……”

“送新娘入河……送新娘入河……送新娘入河……”

巫祝和女弟子又一次繞著場子舞蹈起來,兩位大漢來到草船邊,等待巫祝一聲令下,便把草船推入河中。

“不可以!不可以……”

孟薑女甩開羅裙,發瘋似地衝向婚場,她用力推開兩名大漢,伸開手臂,攔在草船前。

“是誰膽敢砸鬧婚場!”老巫祝停下舞動的身子,不慌不忙地望向孟薑女。

所有人的目光也從老巫祝的身上,轉向了孟薑女。

“姐姐,你快走,不要管我,你快走,他們會把你也推進河中去的!”草船裏的新娘哭著喊道,她聽著姐姐來鬧婚場,把口中的玉佩吐了出來。

“不可以,你們不可以把她嫁給河伯,她的哥哥一個出征打匈奴,一個征去築長城,家中還有臥病的父母需要她照顧,她年紀輕輕,芳華初綻,你們如何忍心就這樣活生生地把她推進冰冷的大河!你們到底有沒有良心!”孟薑女涕淚俱下,哭喊著,她張開手臂,決心要用這柔弱的身子護下身後的新娘。

“哈哈哈哈……”空中傳來老巫祝熟悉的惡笑。

“又是你,你不是說要給夫君送寒衣,為何時隔多日,你還在這裏!你可知道,壞了婚禮的良辰,是要被一起處死的!”老巫祝帶著邪惡的口吻,訓斥著麵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我孟薑女不怕死,但是,在我死之前,我絕不讓你們把月兒妹妹推進河去!”

場子裏突然躁動起來,人們議論紛紛,指頭紛紛點向這個大膽的女子。這麽多年來,河伯的婚禮一直都很順利,今日這場景還是第一次出現。他們有些人讚賞這位女子的過人膽識和氣魄,有些人便埋怨說她不應來鬧婚場,萬一耽擱了時辰,到時候惹怒河伯,遭罪的還是整個大河沿岸的村子。

“大牛,二牛,把她捆綁起來!”老巫祝一聲令下,身旁便躥出兩個長得奇醜的大漢,他們就是那天到李家捉新娘的大牛和二牛。

大牛和二牛向前,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孟薑女捆綁起來,任憑孟薑女如何反抗踢踹也都無濟於事。

“良辰已到,不得耽擱,把這女子一起扔進河中!”老巫祝說完,親手奪過鼓槌,擂響了送婚的鑼鼓!

兩大漢走近草船,他們抬起草船正要往河中推去……

“姐姐,你快認錯吧,求他們赦了你吧,你不能和我一樣去赴死啊……”船上傳來月兒姑娘的痛哭與央求聲。

“月兒妹妹,姐姐無能,我救不下你的性命,不如讓我陪你一起去見河伯吧,我倒要問問河伯,這一切難道真的是他的本意嗎?他的善良何在,他的慈悲何在!”孟薑女努力掙開大漢的捆束,扭身朝草船喊話。

巫祝一邊擂鼓,一邊催促:“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把新娘連同這鬧場的女子一起送走!”

就在這生死之際,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長喝:“手下留人……”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身子,尋向聲音。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揮著馬鞭槐樹下飛馳而來!身後還有二十餘士兵模樣的騎兵跟隨其後。

巫祝看著這幫人是來劫婚場的,便扯開嗓子朝大漢們喊道:“快快行動,快快行動,把新娘送入河中……”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快箭射向其中一個推婚床的大漢,快箭深深刺進了他的胳膊,他嗚呼一聲慘叫倒在地上,與此同時,另一隻箭嗖地射來,落在了另一位大漢的腿上,他一聲慘叫,雙手鬆開草船,捂著流血的大腿,疼得在地上打滾!

“放下那位女子,否則我就不客氣了!”馬上的男子轉眼間已經停馬在槐樹下,他手中的箭已經拉了個滿弓!他的厲聲叱喝,加上他滿弓的利箭讓大牛、二牛嚇得馬上鬆了手,跪下來喊饒命!

老巫祝和坐著的幾位理事看到形勢不利,正想奪路而逃,不想二十餘騎兵已到,把場子圍了個嚴嚴實實,一個都走不了!

“哥哥,哥哥,是你嗎?!”船中的女子聽的外麵的聲響,她聽到了非常熟悉又久違的聲音,那不正是大哥李伯的聲音嗎?

孟薑女趁著場麵慌亂,趕緊鑽進了草船,解開月兒手上和腳上的繩子。

“姐姐!”“妹妹!”她們擁在一起,哭成淚人。

月兒鑽出草船,舉目望去,那大槐樹下 ,一匹駿馬的背上,拉著弓的英俊男子不正是自己的大哥李伯麽!

“哥哥,哥哥,您可回來了!”月兒哭喊著,心中的悲喜如一團火一樣在心中熊熊燃燒。

“好妹妹,你先一邊呆著,等我收拾了這幫沒良心的賊人再說!”

李伯一躍下馬,來到場子中央,一位士兵上前報告:“將軍,如何處置這些不長眼的賊人?”

場內一片嘩然,大家沒有想到,在這麽關鍵的時候,竟然有人來劫婚場,而且還是一位將軍。他們都拂起衣袖,掩起自己的臉麵,似乎是怕將軍看到,治他們的罪去!

剛才還一副神氣坐在那裏看熱鬧的理事現在個個嚇得麵色鐵青,他們麵麵相覷,欲逃無門,隻能縮起了趾高氣揚的腦袋,等著將軍的發落。這幾年來,他們自己做的事情是善是惡自己最明白,要不,為什麽麵臨今天這場景,會如此瑟瑟發抖!

“先把這裝神弄鬼的老妖婆扔下河去,既然她每年都給河伯娶新娘,讓她好好去河伯那領賞去吧!”將軍一發話,幾名士兵一湧向前,把嘶鳴抗爭的老巫祝輕而易舉地抬了起來,跪在地上的兩位大漢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眾女弟子也一片慌亂,想要去搶救老巫祝又膽怯心驚。

“誰膽敢阻撓,就讓他去給老巫祝陪葬!!”

場子裏再無別的聲響,除了被高高舉起的老巫祝,在撕聲裂肺地呼救,她終於體會到了從前那些新娘入河之前的恐懼與掙紮,曆年來,那些年輕女子臨被推向大河的哀嚎聲充斥著她的耳膜,她終於知道壞事犯盡後的自食其果。她的手腳在空中胡亂飛舞著,這一次,再沒人敢相信她是神仙附體。

“河伯會動怒的,河伯會責罰你們的……”

老巫祝被四五個士兵強行塞進了新娘的蘆葦船,蘆葦船被推向了河心……

蘆葦船上飄動著紅黃色的彩帶,在河中漂了一會兒就沉了下去,連同老巫祝淒涼的呼喚聲,一齊消失在了那深水潭中。

“還有誰,要給河伯娶親的?”將軍厲聲問道。

場內鴉雀無聲。

場中的理事個個跪在將軍麵前喊饒命,那些女弟子也紛紛下跪認錯,說自己隻是受老巫祝蠱惑,在她這裏謀個出路,混口飯吃。

將軍說,十幾年來,你們每年都讓年輕美貌的女子去殉命,你們不心疼嗎?每年給河伯娶了新娘,這大河就沒有洪澇了嗎?有誰能夠證明娶新娘是河伯的意願?

他指著在座看熱鬧的村民說,你們坐看良家女子無辜殉命,卻毫無憐惜之意,你們是何等殘忍,何等愚昧。我李家在這個村子生活了幾十年,我和弟弟被征在外,在我妹妹月兒被捉之時,全村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伸出過援手,你們束手觀望,是何等的居心!今天,我以將軍的名義,宣布從此廢除這個陋俗,從今往後,要是再有諸如此類給河伯娶親,傷及無辜之事,不要怪我李某劍下無情!說完他把利劍從腰間劍鞘拔出,狠狠地插在了場子中央,劍下的石頭頓時星火四射。

跪在地上的理事個個磕頭認錯,巫祝弟子也紛紛表示重回家園,憑雙手努力勞動謀生。場內觀眾紛紛點頭,無一表示反對。

將軍拿起爐中的一個火把,來到齋戒院內,他“嗖”的一聲將火把扔進院去,頓時,烈火熊熊,火光四起,整個齋戒院被吞沒在熊熊火光之中。

人群散去,理事也狼狽撤離,場子裏除了將軍和他的兵馬就剩下了月兒和孟薑女。

“哥哥……”月兒扯掉頭上的鳳釵,衝向哥哥的懷抱,恨不得把一肚子的委屈都傾訴給哥哥聽,她在哥哥的懷中放肆地抽泣……

“對不起,妹妹,哥哥來遲,讓你受委屈了!”哥哥理了理妹妹淩亂的發髻,緊緊地把妹妹擁在懷中。

過了好一會兒,月兒才抹幹眼淚,轉身向哥哥介紹身邊這位舍命救自己的女子。

此時將軍才開始細細打量起麵前這位妹妹的救命恩人來。隻見她眉清目秀,俊俏的臉龐盡顯女子的超凡脫俗,一雙眼睛哭得通紅,讓人看著心生憐愛,纖巧的身姿穿著樸素的羅裳,一對纖手被束過後落下通紅的繩印,她站定在場子邊上,一副單薄的身子卻顯得一身正氣,北風吹動,羅裳揚起,正像是從天而降的仙人,前來搭救凡塵的無辜女子。

將軍正看得出神,被妹妹喚醒:“哥哥,哥哥,她是孟薑女!”

“幸會,幸會!”將軍向前一步,施了一禮。眸子裏全是孟薑女的身影。

孟薑女也向前一步,回了一禮:“將軍有禮了!”

然後她轉身對月兒說:“妹妹,我們快回家吧,伯父、伯母都不知道急成啥樣了!”

將軍的手護著馬背上的妹妹,視線卻一直落在另一匹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