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薑女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四肢軟弱無力,她躺在一張茅草**,身上蓋著破舊的棉被,棉被很厚重,蓋了三四層的樣子,壓得她轉不了身子,她就姑且仰臥著,一對疲倦的眼睛懶洋洋地打探著這個屋子。

這是一座破廟,屋頂的木梁很粗實,梁下還懸掛著一些一些牌匾,一塊牌匾上模糊地寫著“山神廟”三個字,字跡磨損嚴重,但依稀可見。一些破舊的挽聯麻布懸掛在木牆上,那些原本紅黃色的挽聯現已泛白,上麵布滿白色的塵漬,一些是灰塵,一些是蜘蛛網,感覺狂風一來,滿屋子都會被這些塵漬淹沒似的。廟的中央是一個木祭台,祭台後方放著一尊神像,神像是木雕的,應該他就是山神了,山神手執一把大斧頭,頭戴天冠,一雙慈愛的眼睛似乎正注視著孟薑女,那眼中充滿著仁慈與慰藉,給人力量與希望,讓人頓時驅散心中的惶恐與不安。祭台上的貢品蝶子上空空的,一道道油燈燃燒的油痕卻烙在了那祭台邊上,長長短短的油痕沿著燭台留下來,有些一直連到了地上。地上散落著稻草和一隻舊木桶,旁邊的一個大木樁上,掛著幾件舊棉衣,棉衣破舊得開了口子,露出了裏麵黃黑色的棉絮。一縷陽光從窗台上打下來,正好照在這幾件棉衣上,強烈光束中,塵埃在飛揚、跳躍。

廟門半掩著,似乎是為了擋風,廟外有人在說話,一位是老者,一位是後生。

“幫主,這姐姐已經躺了三天了,要是還醒不來,怕是不行了?”後生對長者說。

“噷,你別亂說,人家姑娘吉人天相,一定能醒過來的。也不知是誰家的姑娘,一個人倒在大山古厝外,要不是我們丐幫弟子經過,怕是……,哎……可憐啊!”長者長歎了一口氣。

“小五,你進去看看她醒了沒有。”長者吩咐後生。

“蹭”,一位後生從廟外躍了進來,一腳健步踩在了門邊的稻草上,揚起了一陣灰塵。

“小五,你就不能輕點!”緊接著是長者的嗔怪。

這小五約十二三歲,一副大腦袋架在瘦骨嶙峋的脖子之上,讓人很是擔心那瘦弱的脖子支撐不住那腦袋,隨時都會折下來,一對咕溜溜的大眼睛卻機靈有神,他手上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叉,木叉的上一端已經被削白,顯得光滑,下一端被棕褐色的樹皮包裹著,凹凸不平。一雙破草鞋勉強掛在腿腳上,草鞋被磨得殘破,一隻草鞋上包著一塊鬆鼠皮子,一隻包著田鼠皮子,走起路來,像是兩隻動物在腳下亂竄。

看見小五進來,孟薑女使勁抽出自己的被窩中的手,朝小五揮了揮。她試圖出聲,但她太虛弱了,話到了喉邊卻無力出來。

小五看見孟薑女揮動著手,高興得扔了木仗,蹦跳著跑到長者身邊,大聲喊道:“幫主,幫主,她,她朝我揮手了,您快進來。”

幫主拄著仗,三步並倆地走近來一瞧,果然,這沉睡了幾天幾夜的姑娘神奇地活過來了。

老幫主拄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頂部已經被磨得烏黑發亮,一雙皺紋橫生的粗糙的手重疊在一起,穩穩地扶在上麵。一件掉光了布扣的破棉衣,僅靠著一根腰帶,結實地捆在了身上。老幫主蓄著長長的花白的胡須,布滿皺紋的臉被胡須和銀發遮去了一半,一雙充滿關懷的雙眼卻炯炯有神,他看見孟薑女醒來,樂得把胡子都笑歪了。

“哎喲,姑娘,你可算醒過來了!快,小五,取點熱水來……還有還有,下點黍米到鍋裏,熬點粥給姑娘提神。”老幫主一邊附下身子看著孟薑女,一邊叮囑著小五。

孟薑女嚐試著想說話,但是渾身沒有半點力氣,張開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老幫主看著她想說話,忙說:“姑娘,不急不急,你現在需要靜養。莫要說話,莫要說話,醒來了就好,醒來了就好,其餘的等你養好身子再說不遲,再說不遲啊!”

小五快速地取來了水,他扶著孟薑女坐起身子,孟薑女剛坐起身子,卻覺得一陣眩暈,兩眼冒黑,險些又暈了回去去。小五趕忙在她身後塞了一把稻草,讓她斜靠在上麵,然後拿來一把勺子,將溫水一勺勺喂到孟薑女的嘴邊。

孟薑女喝下幾口水,對小五和幫主微微點頭表示謝意。老幫主眯著眼,告訴孟薑女不用客氣。小五看見孟薑女能喝水,能點頭,便是喜出望外,咧著嘴兒,笑容鑲在了那蘿卜一般的大腦袋上。

黍米粥好了,小五在粥裏下了點綠色的野菜,看起來鮮美極了。孟薑女喝過水,斜躺了一會兒之後便能坐起來了,她看見小五端來的野菜粥,才覺得肚子裏空癟癟的,多少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了,難怪手腳毫無力氣。她想自己打著粥吃,卻發現手還是抖得厲害,隻好讓小五喂著吃。她一口口吞下野菜粥,那暖暖的粥,像一股能量,緩緩流入她的腸胃,五髒六腑都慢慢地蘇醒過來了,全身的血液也蘇醒過來了,她感覺自己這碗粥吃下去,又能騎上馬兒,馳騁荒野了。

老幫主告訴她,弟子在古厝發現她的時候,她渾身都被凍僵,但因還有微弱的呼吸,所以弟子們就連抬帶扛,把她帶下了山。所幸這幾日放晴,天氣也回暖了一些,孟薑女在破廟裏躺了三日後,終於蘇醒。為了給她取暖,幫主把他自己的被子,連同小五的破棉被,都給孟薑女蓋上了。小五還用瓦罐裝了熱水,蓋嚴實後放在孟薑女放腳的地方,用棉被蓋住,讓棉被暖起來。有心人,天不負啊,姑娘總算是醒過來了!

在小五和老幫主悉心照料下,孟薑女終於能起床說話了,她跪在老幫主麵前,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一腔熱淚訴不盡,這一路上的種種遭遇。老幫主慌忙扶起孟薑女,告訴她要愛護好自己的身子,這凍傷後的身子還要一些時間來恢複,可不要再著涼了。孟薑女把自己是從哪裏來的,為什麽會暈在古厝門前,還有路上的種種經曆都說給了老幫主聽。

老幫主真是沒想到這麽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是從大老遠的南方遠道而來的,這一路上荊棘載途,風餐露宿,就是男人也沒幾個能挺得過來,她卻為了給自己的築城夫君送棉衣,把多少大山、大河征服在身後。這姑娘不簡單啊!

從老幫主的口中,孟薑女才得知,自己已經來到了漁陽郡,秦始皇平六國之前,這裏是燕國的領地。他們的所在之處便是漁陽城外的一處破廟,這漁陽城西北邊就是長城了,有些是之前燕國的城牆,秦始皇平定六國後就命蒙恬為大將,把幾國的長城連接起來,抵禦匈奴的侵犯。漁陽城附近經常駐紮著築城、護城的調度兵營,全國的勞工和將士都在這裏被安排和分配到各附近的關隘去築城或者守城。築城時受傷的勞工要麽趁機逃走,要麽就病死餓死在了長城腳下,所以聽說那黃崖山上,每一丈的城牆下,都能見到勞夫的骨骸。所以那黃崖山上經常有詭異的傳說,有人說在炎熱的夏天,看到滿山鬼火縈繞,星星點點的藍色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跳躍燃燒。到了冬天,吹過山崖的北風發出異響,似有千萬個冤魂在嚎哭伸冤,聽得山上護城的將士個個心驚膽顫,就連黃崖山的狼群,也不敢在此處活動。

孟薑女一聽說這裏有築城,就想去看看有沒有範郎的身影,但老幫主告訴她,這段長城早就築完了,築城的人築完一段就拔營到下一段,這會兒功夫,應該是築到遼東了。

聽老幫主這麽一說,孟薑女心頭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從春天出發,走到了冬天,終於跋涉幾千裏,終於到了長城腳下,憂的是,範郎一介書生,他能否扛住築城的艱辛呢?想到這裏,孟薑女雙膝一跪,朝著廟裏的山神跪拜:“山神若是有靈,就看在我孟薑女一腔衷腸的份上,護我範郎的周全吧!我孟薑女來世做牛做馬,願侍奉您的左右!”說完又磕了幾個響頭。

這老幫主原是原是燕太子丹麾下的一名門客武將,太子丹忍辱負重從秦國逃回到燕國後養精蓄銳,想壯大燕國,而秦始皇卻從滅韓開始,打開了他的統一六國的雄心壯誌。秦始皇為人殘暴,無情無義,太子丹盡管在幼時和他同在趙國做人質時有不少交情,但太子丹在秦國做人質的時候,卻不講任何舊交情,反而受到秦始皇的百般刁難。秦始皇冷酷陰狠,太子丹好不容易曆盡千辛萬苦逃回到了燕國。他不甘心自己的國家就這樣坐以待斃,就用幾年時間策劃了荊軻刺秦,不料在關鍵時刻計劃被秦王識破,太子丹刺秦王計劃落空,秦王動怒發兵,大將王翦攻占燕國大半土地,後燕王為了求和,聽信秦王嬴政的虛言——如果殺了太子丹,把他的人頭獻出,便可讓燕國苟延殘喘。

太子丹被斬首於遼東衍水,太子丹死後,人們為了紀念他,便把衍水河稱作太子河。有些門客還在計劃著為太子複仇,有些人看到燕王懦弱,振國無望,便隱退歸田,從此不問軍國之事。老幫主就是隱退歸田的一位,他深知秦王的暴烈,燕王的無能,大勢所趨,沒有誰能阻擋住秦王政的鐵騎,他就傷了自己的一條腿,以此辭軍隱退山林。但是,他並沒有忘記太子丹的恩澤,每年春天,楊柳發芽,他都會擺上祭台,麵向太子河的方向,和弟子們一起祭奠太子丹。

老幫主的弟子多是戰後的殘障人、無家可歸的孤兒、築城傷殘人員,他們為秦王衝鋒陷陣,築石築土,但傷殘之後卻被拋棄,無人照顧。老幫主就把這些人聚攏起來,他們以山神廟為中心,開荒拓土,種豆栽黍,碰上喜慶日子,就組織弟子們進城討要一些稀缺品。十幾年來,這裏收留來來往往的丐幫弟子不計其數,有些人在這裏養好了身子,養好病就尋回家鄉去了,有些人一直留下來,在這裏生活、終老。

這兩日,老幫主傳出口信,讓周邊的弟子特別是從築城邊關回來的弟子們幫忙打聽範杞梁的下落。丐幫弟子來路廣,信息很快就能匯集,也許這樣能幫上孟薑女一把。

果然不出所料,兩日後,弟子傳來口信,說去年春天有人在黃崖關口往東幾十裏的一處營地見過一個叫範杞梁的築城役夫,聽說那人是從南邊郡縣來的,書生模樣。

說到這,孟薑女便斷定此“杞梁”便是自己的夫君杞梁。還在**養病的她頓時掀了被子,從**躥起來。

“坐下,坐下,姑娘,尋人這事得從長計議,慌張不得,慌張不得!”老幫主擺了擺手,示意孟薑女不要心急。

孟薑女方才躥得太猛,突然覺得一陣接不上氣,眼前一片昏花,差點兒暈厥了過去。小五剛忙上前扶住她,讓她坐回了**。

“老幫主,請您幫幫我,我要盡快找到範郎,這麽寒冷的冬天,不知道範郎單薄的身子怎麽挺過去!”孟薑女又是淚眼漣漣,哭得人很是心酸。

“莫急啊,姑娘,雖說他們見到過杞梁,可是那也是去年的事情了。這長城築完一段築城的人就拔一次營,我們得打聽清楚,如今他們拔營到何處,才容易找啊!”

“況且,您這搖搖晃晃的身子,能出去找人嘛!”一旁的小五給補上了一句。說完他咧著嘴,對著孟薑女笑,笑裏帶著嗔怪,笑裏含著關懷,笑容暖過屋外的燦爛陽光。

實際上,孟薑女被雪凍傷的身子確實還沒有很好地恢複過來。她需要再靜心修養一些日子,才有辦法再上路。再說這北方的天氣到了冬天就變得無常,前一天陽光還燦爛明媚,第二天便可能是烏雲壓境,雪花紛飛。這樣的天氣,如果孟薑女一個人上路,多半是要再次倒在荒郊雪地裏。老幫主不想讓孟薑女這樣隻身涉險,他尋思著看看能不能找個人陪她去。可自己一雙老腿早就廢了一半,到了冬天更是麻木僵硬,不聽使喚,小五又年紀尚小,那些弟子們雖有幾個壯實的,但是一時間也難召回他們。

就在這思索間,外麵的天氣又驟變,天色灰暗,濁雲四起,北風吼叫,繞過古廟的廊簷,吹得人臉如刀刮,一陣寒顫。

老幫主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天空,歎了口氣:“怕是大風雪又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