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當真來了,紛紛揚揚飄了一夜,山林又一片亮白,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中。古廟的簷頂上,厚厚的積雪如一張蓬鬆的棉被,嚴實地蓋在了屋頂。落在院子裏的雪花覆蓋在石桌、石凳上,草垛上,柴堆上,還有籬笆牆上,塑成了一個精彩的雪世界。
“姐姐,您來看,院子裏多了一隻白駱駝。”小五拉著孟薑女,開心地指著院子裏被雪覆蓋的一堆柴垛。那一起一伏的雪垛,還真像極了駱駝的駝峰。乍一看,就像是一頭伏在地上的壯實的駱駝,等著主人來駕馭。
古廟旁的那棵大鬆樹,被大雪壓彎了腰,枝條上的鬆針已變成一根根潔白的銀針,拽著樹枝往下墜,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壓力,再來一陣輕風或者再來一隻落腳的鳥兒,樹枝就麵臨戛然斷裂。
風雪過後,似乎一切都寧靜了起來,陽光尚未掙脫集雲的束縛,把東邊的雲層照得透亮,仿佛正用一種無窮盡的力量,去撕開一道烏雲的口子,讓陽光能舒坦自如地照射在這片銀裝大地上。
孟薑女望著遠方出神,茫茫雪地,不知哪是來路,哪是去路。
縱然抱著一顆炙熱的心,卻依然被風雪凍阻此處動**不得。風雪又起,範郎的寒衣卻還在包袱之中,這一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始終沒能在風雪之前找到範郎,他該用什麽來禦寒?遼西的北風啊,你可要輕點吹,別吹翻了範郎的營蓬,那是他在寒夜裏唯一的溫暖。營蓬裏的炭火啊,再燃得旺些吧,好溫暖範郎的身子,範郎的心。
一陣嘚嘚的馬蹄聲打破了古廟的寧靜,遠處的馬背上,一名男子疾馳而來,身後揚起一串飛雪。
那人看見正站在廟門前的孟薑女和小五,便喜上眉梢,翻身下馬,來到孟薑女麵前,施了一個軍禮,道:“小姐,將軍尋您多時,可把您給尋到了!”
孟薑女瞪眼打量,這小生在哪見過,哦,終於想起來了,那是李伯將軍身邊的衛兵道元,因他總是在將軍的鞍前馬後,所以那幾日常聽到將軍叫喚這個名字。
原來,孟薑女尋夫心切,急於啟程,隻身上路,李伯將軍一直很擔心她在路上會遇到什麽不測,遂在他料理好家事,安頓好父母,招待了一番鄉親之後,就隨後出發漁陽。他本身也有軍務在身,但行進的路上,他派人暗中搜尋孟薑女的行跡,確認她的安全。這幾日他們也遭風雪阻路,無法前行,落腳在漁陽郊外的一處村堡。他們得到消息,說有一位年輕女子,被風雪凍僵在古厝,後被丐幫所救,現正居於山下的古廟修養,於是便派了道元來探探實情。
“將軍!”孟薑女不由得捏了捏手中的令牌,不想離開李家莊多日,將軍還記掛自己的安危。
來客驚動了老幫主,老幫主一看是個軍人,不知有何貴幹,得知來意之後,才把道元請進廟去,斟了一碗熱茶,讓他暖暖身子。大夥兒圍著一個火爐子坐下,聊起了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孟薑女心存感激,她讓道元轉告將軍,將軍有心了,那濁河岸上,多虧了將軍給的令牌,才得以人馬都過了河去。前些日子又多虧丐幫相救,幸免於雪難,近日身子已養得差不多,不差幾日,待風雪暫緩,又可以前行了,請將軍勿念。
說完孟薑女又掏出令牌,讓道元把令牌還給將軍。她說,令牌是將軍的身份所在,將軍要事在身,切不可因婦人一人之需,亂了行軍的紀律。
道元有點為難,將軍隻讓他來打探孟薑女的下落,可沒有讓他帶回令牌去。
正在他猶豫的間隙,屋外有人推門而進:“誰說要收回令牌了,我就是令牌。”語盡人現,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家大將軍,李伯。
他顯然是趁大家夥閑聊之際,在屋外偷聽了好一陣。他揚起的濃眉下,寫滿了喜悅,凍得紫紅的臉上,卻綻著笑意。
“孟大小姐,尋你尋得好苦,您是騎了兩匹快馬不成,為何沒幾天你就走得沒個影了,我們一路上打探,好不容易在這裏碰上你了。怎樣,這一路上可好啊?”李將軍這是明知故問,方才他在門外已經把事情聽清一二了,卻還故意問上一句“一路可好?”。
孟薑女從火爐旁起身,打開手臂,邁了邁步子,對將軍說:“承蒙將軍關懷,看,我挺好的,待大雪緩緩,我又可以動身了。”
坐在一旁的老幫主示意小五挪了挪位置,他想,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貴客是一個接一個!這位被稱作將軍的年輕人,人高麵俊,一身正氣傲然寫在他的一言一行上,哎,真像是年輕時的自己啊!
將軍打量了一番老幫主,頓時覺得他是一個深沉,有故事的“老乞丐”,故謙卑地對著老幫主作了一軍禮,方才坐下。小五又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水,雙手呈遞給將軍。老幫主又讓小五去屏風後麵取來一盒珍藏許久的榛果,榛果放在竹板上,置於火爐上方,很快,受熱的榛果就劈裏啪啦地裂開了口子,老幫主招呼著大家趁熱享用。將軍摸了一顆榛果,去了皮,丟進嘴裏,嚼得入神,他又呷了一口熱茶,揚眼望著孟薑女說:“雪停後,你就跟著我走吧!”
一時間,偌大的寺廟突然安靜了下來,空氣中隻有炭盆裏“劈哩哩”的榛子燒裂的聲音。
沒有人接將軍的話。
“她是我李家的恩人,若不是她,我年邁的父母或許早就命歸於那昏暗的床榻之上,若不是她,我年紀輕輕的妹妹早就做了河伯的新娘,葬送於冰冷的濁河洪流……”將軍麵對著老幫主,似乎想和老幫主解釋點什麽,但似乎又解釋不盡,解釋不徹底。
他又對著孟薑女說:“你放心,你尋你的夫君,我行我的軍務,我隻是想順路護你,護你一段周全。”
他似乎害怕被大家誤會,更擔心孟薑女會有負擔,故想解釋個清楚。
“這一路馬亂兵慌,刁民甚多,加上天氣惡劣,你一個人走就不如和將軍一起走。”還是老幫主打破了這寧靜。
這幾日,他正想物色個人能陪孟薑女前往遼西去,既然這將軍有心,又和孟薑女有這麽一道淵源,那讓孟薑女和他一起前行也是個難得周全的好辦法。 看得出這將軍對孟薑女有恩,也有情,老幫主一輩子單身,這男女之事,他卻一眼能看穿。歎隻歎,多少人一往情深,另一方卻心有所屬,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的河流,可以一起前行,但卻無法交融在一起。
孟薑女沒有說話,但心頭卻“蹭蹭”亂作一團,她明知將軍的好意,卻不堪受領。這一路上,她承受多少人的惠澤與照顧,但將軍的關懷,卻似乎和常人有所不一樣。他那深邃的眸子,總是映著自己的身影,不須言語,卻道盡了比天遼闊,比海深遠的情意。
奈何孟薑女早已把心托付給了範杞梁,無論生死,無論聚散,她的心中隻此一人,心門閉合,萬般情意再無法撼動,她生是範郎的妻,死是範郎的魂,別無出路,別無選擇。
隻是想想將軍一向對自己尊重,不曾勉強。眼看就要到遼西了,奈何這狂風暴雪阻攔去路,若是自己一意孤行,決意獨行,下次再被風雪阻在哪處荒郊野外,怕是不會有第二個丐幫弟子來救她了。這幾千裏的漫漫長路踉蹌而來,危難時節定有貴人相幫,這才一路至此。按自己與李家的交情,就把將軍當做兄長,結伴前往遼西,想來也無什麽不妥。最重要的是,自己再無更多的選擇,時間不等人,風雪不等人,盡快找到範郎,才是根本目的。
孟薑女終於點頭答應隨將軍一同前往遼西。
話說這秦始皇親政以後,還有一個特別的喜好,就是定期巡視疆土,所到之處立功授碑,想以此震懾四方,揚威天下。所巡之處,都要大動幹戈,建造專門的豪華行宮,這樣一來,本身就空虛的勞力,又要騰一部分去建行宮,造成了大量勞力、財力的浪費。不僅如此,秦始皇還命各地為自己的巡查路線開道,把狹窄的山路拓寬,把蜿蜒的道路填直、填平,在中原和北方活生生建起了縱橫幾千裏的秦直道。秦直道連接著各大郡縣,有效地減少了各地來往的時間和距離,也便捷了朝廷對各郡縣的管理和監督。但是開山鋪路耗費了大量的勞動力,越來越多的田地無人耕種,無論是郡縣還是鄉村,多數隻剩下老弱婦孺,嚴重影響了農業生產。各地行宮的建設更是雪上加霜,秦始皇的行宮設計縝密,用材和施工都非常講究,當地的官員為了迎合他的需求,隻能盡可能地搜刮民脂民膏,把行宮建得富麗堂皇,迎接始皇的到來。
此時正值始皇東巡之際,那座北倚燕山,南望渤海,一眼望不到邊的行宮建設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正麵臨最後的竣工收尾工程。這座行宮的規模宏大,有一峰壓水,三麵清波的優越地理位置,行宮選址由秦始皇欽點的方士根據陰陽八卦嚴格選定,沒有半點含糊。行宮的設計和細節,參照了當時六國的宮殿設計,雕欄石柱,紅紋磚,祥雲瓦,每一根梁柱,每一扇窗門都甚是講究。就是這麽講究的一座聲勢浩大的行宮工程,要在短短五年時間裏完成,這給老百姓多少壓力與疾苦。築長城、修馳道、挖靈渠,這些宏大的工程帶來的是夫離子散的疾苦,六國紛亂,男人多死於戰火,六國一統,男人殉命於大興土木,一代始皇,何曾了解過蒼生的疾苦,何曾憐惜過百姓的痛楚。
因距離秦始皇東巡時間緊迫,遂蒙恬將軍命李伯從漁陽調度一批軍隊前往協助行宮最後的竣工。李伯自知秦始皇奢行無度,他未曾進過鹹陽宮,但卻傳說那鹹陽的皇宮巍峨宏大,富麗堂皇,五步一樓,十步一閣,雕欄畫柱,簷牙高啄……其奢華無所不用其極。皇宮奢華倒也罷了,就為了自己的一趟東巡,傾國之力,建這樣浩大的工程。
為人臣子,隻有服從,始皇的決定,就連身邊的重臣也不敢妄議一二,更不用說一個無名將卒了。
李伯的幾百人馬剛走出漁陽城不久,就被大雪圍困,隻好就地駐紮,等風雪略平再起身。這一路趕來,他一直讓道元打聽孟薑女的下落,生怕她在這風雪嚴寒的獨行途中有什麽閃失。此時能尋到孟薑女,並順路護她一程,也算了卻自己的一番心意。
風雪止,豔陽出,兩三天的功夫,積雪已被融化一二。
孟薑女帶著老幫主諄諄囑托上路了,還是她的那匹白馬飛狐,範郎的寒衣馱在馬背。為了掩人耳目,方便路途行進,她易了裝扮,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俊俏的軍中男子。
瀟瀟寒風在耳畔飛馳而過,寒凍如刺,逆風而行,齒門發出咯噔噔的寒顫聲。馬背上的孟薑女借著身體裏積蓄的熱血,揮動馬鞭,一時間,眾馬奔騰,人和馬嗬出的熱氣在空氣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霧氣,在晨曦中泛著光芒,那倔強的氣流最終與晨霧匯集,消逝在身後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