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春蘭脫了鞋,一隻手托起裙衫,一腳蹚進了清池。
“啊,小姐,好涼爽啊!”
清冽的山泉在夏季的黃昏散發出沁人的涼意,春蘭頓感腳底一陣清爽直達全身,消去了濃濃的暑氣。
春蘭在水中蹚走了幾步,伸手去拿池中的涼扇,可是手太短,夠不著。她又怕池中水較深,定要濕了全部的裙衫。
“小姐,您到池邊來,拉住我!”
春蘭請求小姐來幫忙,孟薑女便從拱橋走下來,站到一塊池邊的大石頭上,伸出手去拉春蘭。
春蘭把自己的裙衫索性在側邊紮個結,免得落下水去,然後一隻手遞給她家小姐,腳步又徐徐往清池中間移了兩個碎步,另一隻手伸向涼扇。涼扇像一朵青翠的浮萍,在水波**漾下又飄遠了些許。春蘭一個使勁,用力向前,沒想到岸上的小姐一個趔趄,在石頭上失去了平衡,“嘭咚”一聲栽倒在水裏。
“小姐,小姐!”
春蘭顧不上扇子,趕忙回頭把小姐攙扶起來。
孟薑女一頭載在水中,全身沒有一處幹爽的。她抹了抹臉上的水珠,深吸了一口氣,竟然展顏一笑:今日要是不掉下水池去,還不知道這灣池水是這麽清冽!悶了半個夏天的孟薑女此時被清泉池水的涼意陣陣包圍,愁悶盡去,她不但沒有責怪春蘭“拉她下水”,還朝春蘭潑起水來。
“咯咯……”
“小姐,快上岸,這水太涼,定不能著涼了!”
春蘭看見小姐竟然玩起水來,擔心清泉水太冷冽,涼著了小姐。
“不礙事,我喜歡著呢!”
小姐就是不上來。春蘭隻好自己爬上岸去,喚著小姐。
“春蘭,你去廂房幫我拿件幹爽的衣服來。”
“是,小姐!”
春蘭正要準備轉身,又聽見小姐說:“對了,把那院子後門關上,沒有我允許,不準任何人進來後院。
“噗嗤……”春蘭抿嘴一笑。“看來小姐是玩水上癮了!”
“好的,小姐,我這就去!”
春蘭想著,最近小姐在繡活之餘,似乎有滿腹的心事,平日裏笑魘如花的小姐,看起來有些鬱悶,今天難得看見小姐開心的模樣,玩水就玩水吧,夏日裏,理當沒事。
想著這些,春蘭就進了後院門,她把院門關上,然後去了自己屋,先把濕淋淋的裙衫給換掉了。
春蘭走後,孟薑女就自己試探著往池中走去,池水不深不淺,她蹲在池中,水剛好沒到她的胸前。
孟薑女抓住涼扇,正打算上岸,卻想今日小暑,酷熱難耐,難得這灣清池涼爽沁脾,索性就多玩一會兒。反正春蘭把門關好了,後院就我一個人,不如就來一個“瑤池戲水”!
孟薑女把涼扇扔上岸去,左右環顧了一番,確認後院別無他人,就緩緩解下腰間的腰帶,羅衫徐徐從她如雪白淨的肌膚上滑落到水中,露出潔白的頸項,肌似羊脂,眉如翠羽。她的長發披覆於後肩,白玉般的身子若隱若現,腰如約素,皓質呈露,柔情卓態盡倒影於清池之中。
一隻素手撩起池中的清泉,緩緩往項頸掠去,清水凝落在冰清玉體之上,宛若一顆顆珍珠凝附於雪峰之巔。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菁菁者莪,在彼中沚。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見君子,錫我百朋。泛泛楊舟,載沉載浮。既見君子,我心則休……”
孟薑女一麵冰珠沐玉體,一麵唱起了繡師教予她的《菁菁者莪》,歌如清泉,縈繞後院,一聲聲婉轉清脆,如黃鶯吟鳴,浸潤人心。
幾許思情,幾許期盼,幾許未知的緣與愁……
暮色降臨,清風散去,清池一片寧靜。孟薑女蹲坐在池中,細細打量著自己的模樣,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水中那俊俏的身影竟然就是自己的影子。她清新的眸子又落到柳枝的倒影上,那微風中少女娉婷的身姿和輕柔舒展的垂柳渾然一體。忽然,孟薑女大吃一驚,她看到柳枝的倒影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她抬頭望去,隻見一個素衣男子,蹲坐在樹幹之上,見孟薑女抬頭,此男子迅速轉過身去,捂住自己的眼睛。
“樹上何人,膽敢覷覦本小姐!”
孟薑女速速拉過身邊的羅衫,擰把幹燥,慌忙披於身上,裹了個嚴實。
孟薑女緊裹著羅衫,從清池中起身,凹凸玲瓏的身姿在濕透的薄衣下一覽無遺。她羞紅了臉頰,又嗔又惱!
樹上的男子眼看自己的遮身之處被發現,隻好悻悻地爬下樹來。他雙膝一曲,跪倒在孟薑女的裙下。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小生不是故意要偷窺小姐沐浴的!”
男子低下頭,請求小姐諒解。
“老實道來,為何藏匿在我家後院,有何企圖!”孟薑女壓低聲音,捂緊自己的身子,頓覺羞愧難當。
“小姐,請小聲說話,不要驚動他人,我一五一十道予您聽!”男子再次哀求。
“好,你起身說話,若你說的話中有半句虛言,我即刻喚人,叫來官府,把你抓了去!”
男子聽得“官府”兩字,不由身體一抖,四處環視了一番。
他站起身來,卻依舊不敢正視麵前裹著濕衣的這個女子。
“小生姓範,名杞梁,家住蘇州城,無奈秦皇要築造長城,大半的男子都被征了去,我本是一介書生,父親卻在征役的名單中看到了我的名字,命我外出躲避幾日,不想來到鬆江府後,還是被官府的人認出,追著我跑了幾條街,多虧我身子輕,跑得快,甩開他們,我看見路邊圍牆外伸出一顆柳樹枝,便攀著枝條越了圍牆,想著在這個園子裏躲一躲,到了天黑,官府的人去了,我再逃往鬆江的親戚家躲避一時。”
“噫!”孟薑女擰緊著衣角,斜眼打量麵前這個七尺男兒,隻見他身材偉岸,皮膚白皙,一身素衣上還依稀沾著墨跡,清秀的臉龐透露出飄逸與英俊,一雙眸子幹淨透亮,宛如一對未沾煙塵的明珠。孟薑女暗忖:“此男子的相貌為何如此熟悉!”她迷迷糊糊地覺得,要麽在夢中要麽在記憶裏,她曾見過這個人。
男子一副慚愧求饒的表情讓麵前的孟薑女頓生幾許憐憫,說話聲便也低沉柔和了許多。
“這麽說,你是早就潛進來了?”
“是!”
“那麽,我剛才……我剛才在清池……你都看見了?!”孟薑女羞愧難當。
“是的,小生不敢撒謊,但我真不是故意要窺視您的芳容。”
範杞梁又要跪下求饒,被一雙纖手扶起。
“罷了,罷了,或許這是天意的安排,你來亭中說話。”
孟薑女裹著一身羅衫行走不便,範杞梁便伸出一隻手去,一隻素手搭過來,繞過柳樹,來到了涼亭。
兩人雙雙坐定。
“我叫孟薑女,是父親的獨女,年芳二八,未有婚約。敢問公子年庚幾許?”
“小生年已十八。”
“可有婚約?”
“沒有。”
“那便是好事了!”
“小生不知小姐為何叫好?”
“嘿,你這呆板書生,你偷窺了我的隱私,我如何再嫁予他人,你未婚,我未嫁,不應高興嗎?”
“小生不敢妄想!”
“你你你,你是在嫌棄我嗎?”
“小生哪敢!小姐名花傾城,眸生百媚,一副好歌喉勝似百靈,善良的心腸更似一顆玻璃心。隻是小生我未得功名,卻遭官府追捕,哪敢動了那根心弦!”
孟薑女正在和範杞梁攀談,院裏傳來了婢女春蘭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我拿衣服來了!”
春蘭開了院門,上了拱橋,往涼亭一望,差點以為自己眼睛沾了東西,她揉一揉眼,確認沒錯,那亭子裏坐著的不僅僅是小姐,還有一個英俊脫俗的男子。她頓時心生詫異,趕忙走了過去,來到小姐身邊,趕緊把衣服披在小姐身上,又理了理小姐濕漉漉的頭發。
“小姐,這人是誰啊,為何在此?”春蘭貼近小姐的耳朵輕聲問道,並且朝著這位不速之客瞟了幾眼。
“他是月老派來的!咯咯……”
小姐也湊近春蘭的耳邊說話,還發出一陣笑聲,這爽朗清脆的笑聲把範杞梁笑得好生羞澀。
“春蘭,你去稟報我爹爹家裏來客人了,半個時辰後,我們去見他。”
“那小姐,你一個人……沒事吧?”
春蘭望一望旁邊一副羞澀模樣的書生,感覺也不像是壞人,於是,便按照小姐吩咐,去稟報老爺了。
“範公子,請隨我來。”
孟薑女起身,身上的濕羅衫在閑聊之間,被風吹幹了許多。
範杞梁卻怯生得不敢起身,生怕小姐帶他去領罪。
“範公子,我不會責罰你,我爹爹也不會,隻是你目睹了我的身子,定是要娶我為妻,我帶你去洗漱一番,再去稟請爹爹允許。”
“小姐,這可如何是好,我範杞梁無德無能,怎能覷覦小姐!”
“莫要再說,若是再推脫,我就當你故意偷窺我了,那我就真要叫來官府把你抓去了!”
孟薑女見範杞梁謙詞推脫,隻能下此狠策了。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若是官府來了,我就脫不開身了。我跟你前去便是。”
於是,範杞梁便跟在了孟薑女的身後,下了涼亭,過了拱橋,輕推院門,進了一間閑置的廂房。
孟薑女讓春蘭打了些水來,讓範公子梳洗一番,又讓春蘭尋來合適的衣裳,讓範公子更換上。
然後,就帶著範杞梁來到廳堂去見父母。
孟父聽春蘭來報,說家中來了客人,甚是疑惑,他想,這非年非節,又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哪裏來的客人?
不多時,看見孟薑女領著一男子來到廳堂,孟父露出一臉詫異,孟母更是嚇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閨女,這,這位男子是怎麽回事?”
“爹爹,莫慌,待女兒給您道來。”
孟德隆夫婦這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給慌張得低下腦袋的範杞梁也請了座,細細聽女兒道來。
孟薑女把傍晚和春蘭去後院散步,然後見雙蝶飛舞,扇落池中,下池戲水,最後發現範杞梁藏在大柳樹上的事情從頭到尾細細說了一遍。
“哎喲,你這娃兒,一個女兒家,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戲水於池中!”
“爹爹教訓得是,女兒做得不對,可是事已至此,我的一身隱私,全被範公子給看了去,女兒此後不嫁別人,也隻認這個人了!”
孟父這才細細打量了一番範杞梁,隻見他眉清目秀一副端正模樣,身高七尺,也算是儀表堂堂。
“這位公子,趕快說說,你是什麽來曆!”孟父的語氣嚴厲而又慈愛。
“伯父恕罪,小生姓範,名杞梁,家住蘇州城元和縣,家父範德仲,周圍的人都叫他範員外。”
範杞梁又把家事一一向孟父道來。
他的父親範德仲是個忠良儒生,如今在縣衙做事,對兒子杞梁的教育關注有加,常教他讀五經,念四書,又作文來又習字。隻可惜秦皇親政以後,不願意采納儒士的建議,認為那些儒士思想和他的集權統治背道而馳,遂對這些人倍加排斥,儒士的思想見解得不到重視。秦皇又大興土木,過半的適齡男子都被征去戍守邊關、修馳道、建靈渠,特別是修築阿房宮和築長城更是耗費巨大的人力。範杞梁本是一介書生,又是範家的獨子,本不應在征役名單中出現,無奈有人對範家心生不滿,公報私仇,廣散謠言,說蘇州城裏的範杞梁有吉人天相,是仙人轉世,來救萬民的,讓範杞梁去築城,活能護萬民命,死能替萬人亡。秦皇聞之大喜,命人無論如何也要把範杞梁捉來築城。所以才有了征役名單上範杞梁名字的出現。範德仲深知築城艱辛,風餐露宿,壯年男子去了都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說自己的兒子乃一介文弱書生,如何能受這種苦。兒子杞梁就是夫人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凡人,哪來的仙人轉世之說。思來想去,範父決定安排範杞梁去外麵去躲一躲,看看是否能逃過這一劫難。沒想到範杞梁的畫像早已遍布臨近各縣,他在鬆江府被官府盤查,險些被抓,幸好範杞梁丟了包袱,逃脫了官兵的追捕。
孟父聽罷一聲長歎,秦皇不惜民生,隻顧自己建功立德,草菅人命,民不聊生。多少家庭妻離子散,一人築城,全家堪憂。
按如此說來這位書生本是官府緝拿之人,孟家留他估計也是要惹禍上身的。無奈愛女多有魯莽,竟然在後花園戲水沐浴,恰巧又被範杞梁瞧見,這可如何是好!
“女兒啊,此人為官府緝拿,我們怕是惹不起啊!”
孟父語重心長,勸孟薑女放下這門心思。
“官府又不知他在我們家中,隻要他留在我們府內,定不會有人知道。要是爹爹不許,女兒就一生單身,永不納婿!”
孟薑女習得一手好才藝,也通文識字,但蠻強起來,誰也拿她沒辦法。
孟父又是一陣沉默思量,這範公子也是相貌堂堂,聽他這麽說來,也是知書達理之人,若悄悄納他為婿,讓他待在府中,暫且先讀書習文,沒準有一天秦皇改變了思想,不再聽信小人和奸臣,任用起儒士賢才來,範杞梁也許會有施展才華的日子。
“杞梁啊,我女兒說你窺見她身體,非你不嫁,你意下如何?”
孟父想著,這兒女之事也要你情我願,所以也要試探一下範杞梁的想法。
“孟伯,令愛花容月貌,心善如水,又生得一副好歌喉,自然是天下男子皆傾慕的對象。隻是我身陷官府追捕,豈敢有非分之想。”
範杞梁怯生地回話。
“這些你不必多慮,你若也喜歡小女,就留在我府中,等待風聲過去,再回你蘇州元和縣告知雙親。”
“小生受寵若驚,小姐金枝玉葉,我如何高攀得上!”
“公子你莫要推辭,我孟德隆晚年得女,就這麽一個孩子,是女孩兒也當男兒養了,想著待我和夫人百年之後,有人來繼承家業。我看你儀表堂堂,談吐不俗,也是正經的讀書人,我女兒對你也有好印象,你就不要再推辭,留在孟家,我會速速給你們擇個吉日,悄悄成婚,保你周全。”
範杞梁深知孟薑女一番深情厚意,孟老伯也是直言相告,但是想到自己的處境,生怕給孟家帶來災難,不敢答應下這求之不得的姻緣。
眼見這範公子躊躇難定,坐在一旁的孟薑女實在按耐不住了。站起身,來到範杞梁身旁,拽著他便往外走。
“小姐,您這是所為何事?”範杞梁一臉驚慌。
“範公子,我的心意已經說得明白,我爹的誠意也道得清楚,要是你還推推搡搡不肯答應,我們這就去官府,讓他們做個了斷。”
“小姐,您這是何苦,我不敢答應是怕連累了你們孟家,您金枝玉葉,要是我有什麽事,耽誤了您可如何是好!”
“耽誤就耽誤,我孟薑女第一眼就認定你了,我們今日是天仙所配,你可曾見今日後院的花叢蛺蝶雙飛,那是往日沒有的情景,今日這一切的怪誕,都是為了我們的相遇……”
“小姐,我依您便是。”範杞梁見孟薑女還要往下說去,便答應了下來。
“這就對了嘛!”孟薑女把範杞梁拉回到座位坐下,自己也回到位子,一絲喜意躍上眉梢,就連眸子也變得明亮了許多。
孟父孟母見這番情形,心生歡喜,便快快差人去拿來了《日書》,又把範杞梁與孟薑女的生辰查詢了一番,發現三日後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過了那日,便還要等上半月。於是,孟父決定,孟薑女和範杞梁三日後舉行簡單的結婚儀式。
孟父連夜召集家仆,安排準備婚禮事宜,並叮囑眾人,小心辦事,不可走漏半點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