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的門窗依然緊閉,逐漸地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進來一道道灰白色的晨光,然後形成扇形發散到天花板上;房間裏的空氣因為不流通,變得更加沉悶而混濁,全家人還在昏睡:蕾諾爾和亨利相互摟著,阿納齊爾朝後佴著的頭,都快靠到了自己的駝背上,善終老爺子一個人在查夏裏和讓蘭的**睡著覺,正在張大嘴巴打鼾。那個小間裏沒有一絲聲音,馬厄老婆側著身躺著,**垂到一邊,她一邊睡著一邊在給艾斯黛爾喂奶,女兒吃飽了奶橫著睡在她懷裏,而且還睡得正香。母親酥軟的**簡直把嬰兒壓得透不過氣來。
樓下的布穀鳥鍾敲響了六下。一陣連續開門的聲音在礦工村臨街的一麵又開始響起來了,接著就聽到木鞋在石板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趿拉聲:那是選煤女工到礦上上班去了。一會兒,外麵又安靜下來,並且一直這樣安靜到七點鍾。然後就聽到打開百葉窗的聲音,還有從隔壁傳來的嗬欠和咳嗽聲。有座咖啡磨吱嘎吱嘎地已經響了好久,但房間裏並沒有人醒來。
這時,阿納齊爾被遠處的一陣打耳光聲和吼叫聲吵得隻好從**爬起來。她這時才意識到該起床了,便著急地光著腳跑過去把母親搖醒。“媽媽!媽媽!時間不早了。你不是要出門嗎……那要小心一點啊!艾斯黛爾都快被你壓死了。”
那個下被壓在母親垂下的大**下麵呼悶得半死的嬰兒可得救了。“真該死!”馬厄老婆揉著睡眼,一邊慢慢吞吞地說,“脊梁骨都要累斷了,真想睡上個一整天……你給蕾諾爾和亨利把衣服穿好,我帶他們出去,你在家照看艾斯黛爾,我怕這鬼天氣會把她給凍壞的,所以不想帶她一塊兒去了。”
母親匆忙洗了洗臉,又匆匆穿上她那條還算最幹淨的藍色舊裙子以及那件昨天晚上剛打上兩塊補丁的灰色呢上衣。“還要做點湯,真該死!”她又低聲說了一句。
就在母親搖搖晃晃地下樓去的時候,阿納齊爾把大哭大鬧的艾斯黛爾抱回到了大房間裏。她早已習慣了這個小妹妹的哭鬧,盡管阿納齊爾隻有八歲,但是已經學得像個溫柔的成年婦女了,她有辦法哄小寶寶哄她玩,並能夠讓給她安靜下來。這時阿納齊爾輕輕地把嬰兒放進自己還有熱氣的被窩裏,伸出一個手指頭給她吮吸,哄著她睡了。
小寶寶睡得正香,此時又爆發了另一場爭吵,她隻好趕緊去勸解終於睡醒了的蕾諾爾和亨利之間的吵鬧。這兩個孩子的脾氣不怎麽相合,隻有在睡著了的時候,才會互相摟著脖子。六歲的女孩一起床就向比她小兩歲的弟弟撲去,但是弟弟挨了幾下耳光也還沒有還手。他倆的好像是用氣吹起來的腦袋大得出奇,上麵長著的黃頭發蓬得像個草窩。阿納齊爾隻好抓住妹妹的兩條腿才把她從弟弟身上拉開,並且連聲威脅說要撕掉她屁股上的皮。後來,阿納齊爾在給他們洗臉和穿衣服的時候,他們還強得直跺腳。阿納齊爾為了不吵醒老爺爺,並沒打開百葉窗。善終老漢就在孩子們可怕的吵鬧聲中繼續呼呼大睡。
“你們上麵怎麽樣了?我已經收拾好了。”馬厄老婆大聲問道。她已經把底層的百葉窗打開,搖了搖爐條撥旺了火,並添了些煤。她本來希望老爺子會喝剩下一點湯。但是,她發現鍋被刮得一幹二淨,隻得抓一把存放了三天的粉絲放在鍋裏煮。
如果沒有黃油,大家隻能吃清水煮粉絲了,昨天晚上那僅有的一片薄黃油應該一點都沒有剩下了。但讓她驚訝地是,凱特琳做完“小獵狗”麵包以後竟奇跡般地還能夠剩下了一小塊核桃大的黃油。隻是這回食品櫥裏真的空什麽都沒有,甚至連一點兒麵包屑都沒有,所以沒有一丁點可吃的,甚至於連塊可以啃一下的骨頭都沒有了。如果格拉梅堅決不再賒賬給他們,而也得不到彼奧萊納莊園的那些資產者施舍給她一百個蘇,那他們的日子簡直就沒法過了?無論怎樣,還沒有人做到不吃東西也能活下去,等丈夫和孩子們回到家,他們總要吃東西呀,這實在太糟了。
“你們到底下不下來?”母親生氣地嚷道,“我已經早該走了。”阿納齊爾於是帶著弟妹下來以後,母親將粉絲分成三份,然後分別盛在三個小盤子裏,並且說自己肚子不餓。凱特琳已經把隔夜的咖啡渣裏兌上水煮過一遍了,馬厄老婆又加了些水再煮第二遍,然後她一口氣喝了兩大杯這種淡得像鐵鏽水似的咖啡。因為她畢竟還得靠它支撐著。
“你聽著,”她又囑咐阿納齊爾說,“要讓爺爺睡好,看好艾斯黛爾,如果她醒了,還是哭鬧個不停的話,瞧!你就用這塊糖衝點糖水,然後用匙喂給她……我知道你是不會自己吃的。你是個懂事的孩子,”
“那我還要去學校呢,媽媽?”
“至於上學麽,唉,就改天吧……今天你必須得留在家裏。”
“那麽湯呢,要是你回來晚了,我要做湯嗎?”
“湯,湯……不用做,還是等我回來再做吧。”阿納齊爾有著殘廢小姑娘的特有的那種聰慧,雖然年紀很小她但很懂事,她平時很會做湯。但是母親這麽一說,她心裏就明白了,因此一點也不堅持。
大家現在都醒來了,孩子們穿著木鞋三三兩兩地成群去上學,所以一路上全是啪嗒啪嗒的趿拉聲。八點的鍾聲敲響了,一陣嘰嘰喳喳的聊天聲從左隔壁雷瓦克老婆的家裏傳來,漸漸地那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於是,女人們白天的勞動開始了,她們圍著咖啡壺,兩手叉腰,舌頭不住地打著轉,就像磨房裏的磨盤一樣。有個麵容憔悴、塌鼻子、厚嘴唇的腦袋把臉貼在窗戶玻璃上大聲說:“你聽著,有新鮮事了!”
“再說吧!現在不聽了,不聽了,”馬厄老婆回答說,“我馬上要出門。”她催著蕾諾爾和亨利趕快把湯喝完,接著帶他們走了。好像生怕別人進來了不得不請客人喝杯熱咖啡。老爺子還在樓上睡覺,他那有節奏的鼾聲震得房子仿佛都在搖動。
走在外麵,馬厄老婆驚奇地發現竟然已經不再呼呼地刮風了。大地似乎也在突然間解凍,她抬頭四望,空中呈現土黃色,,路上的爛泥很粘,暗綠色的濕牆上也是黏糊糊的。那爛泥是煤鄉所特有的,是那種稠稠的好像煤灰似的爛泥,能把她腳上的木鞋粘住。
在路上,她生氣地打了蕾諾爾一巴掌,因為那小丫頭一心想著玩,撿甚至還在揀自己木鞋上的泥巴玩。馬厄老婆在離開礦工村以後,先是順著矸石堆走,然後沿著運河邊的那條大道走,她原來是想要抄近路,從那一條條坑坑窪窪的小道上走過去。那條小路圍著已經發黴的木柵欄的空地中央。一路上,有一個接著一個破棚爛屋,還有長條形的廠房,黑煙從一座座高大的煙囪吐出來,那一切使得那個工業區的荒郊醜陋不堪。掩映在一小片白楊樹後麵的雷基亞爾老礦井是一片破敗的慘景,它的已經井樓完全倒塌,隻剩下些大井架孤單的豎立著。馬厄老婆拐上了一條大道。“你等著!你這肮髒的小豬。給我等著!!”她大聲嚷道,“我讓你搓泥球!”
原來這次是亨利手裏也抓了一把爛泥在捏著玩。很公平,媽媽給了兩個孩子每人一個嘴巴,這回他們都老實了,可眼睛還在盯在泥堆中,看著他們剛才捏出來的那些假錢。他們在這樣泥濘的路上走著,每走一步就得使勁拔出陷在泥裏的木鞋,簡直累壞了。
通往瑪謝納方向的是一條兩古法裏長的石板路,它像一條沾滿油汙的帶子,在紅土地中間筆直地延伸向遠方。而它的另一頭卻在建立在起伏的坡狀平原上的蒙爾蘇煤礦中央穿過,順坡曲折而下。諾爾省的那些公路在一個個工業城市之間連接著,就像是用墨線拉出來的一樣直,而且彎小坡緩。由於公路的不斷修建,整個省最終變成了一個工人密集的地區。
一間間小磚房都刷成彩色,有黃的,藍的,也有黑的,刷成黑色無疑是想做到一步到位,反正房子都會變成黑的。他們也許是為了給居住區增添快樂的因子,那些磚房有的位於路的右邊,有的位於路的左邊,沿著曲折的道路,一直建到坡底下。這些門麵不大的小磚房一幢接著一幢,連成一線,其間也夾雜著幾幢三層的大房子,那是工廠頭兒們的宅房。還有一座磚砌的那樣子儼然一座新是高爐似的教堂,教堂有個正方形的鍾樓,但飛揚的煤灰已使得它又黑又髒了。在那些製糖廠、繩纜廠和麵粉廠之間,最顯眼的是那些數量之多令人咋舌的舞廳、小咖啡館以及啤酒店,因為在一千家店鋪中就會五百多家是這種酒吧。
當馬厄老婆來到煤礦公司的工地上的那一大片倉庫和廠房的時候,她決定用左手和右手分別牽起了兩個孩子的手。那片工地後麵,便是總經理埃納泊先生的住宅了,那幢寬敞別墅看上去像瑞士山區的木屋一樣,別墅麵臨公路的一麵被一道柵欄隔開,後麵有一個裏麵種著一些細瘦的樹木的花園。正在這時有輛馬車別墅的大門前停下了,從車上下來一位佩戴勳章的先生和一位穿皮衣的貴婦人,原來他們從巴黎坐火車到瑪謝納,然後換車到這兒來探親訪友的,當埃納泊太太在昏暗的門廊裏出現的時候,她驚喜地大叫了一聲。
“你們這些小累贅!快點走啊 !”馬厄老婆一麵費勁地拉著兩腳陷在爛泥裏的孩子向前走,一麵不停地嗬斥。她到達格拉梅家的時候,心裏變得不安起來。格拉梅是總經理埃納泊先生的鄰居,他的小房子和他的宅第僅有一牆之隔。
他的家有一個貨棧和一幢長方形的靠街樓房,那樓房就成了一個沒有櫥窗的鋪子。他這裏囤積的東西倒很齊全,比如食品雜貨,肉類食品,水果,之類應有盡有,除此之外,鋪子裏還出售麵包、啤酒、鍋碗瓢盆等商品。格拉梅原先是伏安礦井裏的監工,開始的時候隻開了一個小食堂,後來在上司的庇護之下逐漸擠垮了蒙爾蘇的其他小商小販,於是生意就越做越大了。他集中經營著各種商品,在各個礦工村裏都一擁有著眾多的顧客,所以他可以大筆賒賬,薄利多銷,。但是,他仍然受製於公司,那是由於他的小房子和商店都是公司建造的。
“格拉梅先生,我又來了,”在店門口,當馬厄老婆看見他的時候就低聲下氣地說。
格拉梅隻看了她一眼,卻沒有應聲。他是個胖子,態度雖然冷淡卻也不失禮貌,而且常常自稱立場很堅定。“噢,我想您一定不會再像昨天那樣打發我走吧。是的,雖然我們欠您六十法郎已經有兩年了······但是我們從今天到星期六總要吃東西的呀……”
她用簡短的話語艱難地作了一番解釋。那是一筆是上次鬧罷工的時候欠下的舊賬。他們已經不下二十次地做出承諾,雖然總是說是要還清的,但最後還是沒又能夠兌現,甚至連每半個月還他四十個蘇也沒有還上。
簡直是禍不單行,前天晚上她又碰到了一件倒黴的事,隻得把二十個法郎付給了一個鞋匠,就因為那個鞋匠嚇唬說要控告他們,並且要扣押他們的財產,以至於他們全家現在沒有一個蘇。不然的話,他們也可以像其他的工友一樣挨過星期六的。
格拉梅腆著個大肚子,雙臂交叉在胸前。每次總是用搖頭來回答馬厄老婆屢次的哀求。
“格拉梅先生,兩個麵包就行,格拉梅先生。這次不要咖啡了……隻要每天有兩個三斤重的麵包就行。”
“沒門!”他最終大聲喊道,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格拉梅的老婆露了一下麵,那個女人相當瘦弱,通常隻管埋頭管賬,甚至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現在她馬上又回避了,生怕直視那個不幸女人那迫切的祈求目光。聽說她還得讓出自己的鋪位,好為自己的丈夫和顧客中的那些女推車工提供便利。大家都明白,一個礦工要想延期償還賒賬,最後不得不派女兒或者老婆來,無論她們長相如何,隻要能夠讓格拉梅高興就行。
馬厄老婆一直在傳遞自己哀求的目光,但是格拉梅那雙閃閃發亮的、似乎能透過衣服看到她的肉體的小眼睛,看得她渾身不自在。這使她很不高興,如果在她還年輕而且是沒有做母親以前,格拉梅的這副樣子倒還說得過去。這時,蕾諾爾和亨利正撿起別人丟進小溝裏的核桃殼在那裏反複看著,她生氣地拉起他倆轉身就走。
“格拉梅先生,請記住,您這樣不會得到任何好處的!”
而她現在隻能指望萊納莊園的那些資產者了。如果他們也不肯借一百個蘇,那他們全家隻有躺在**,活活等著餓死了。她拐上了左邊的那條去儒瓦塞勒路。董事會的辦公處就在那條大路的拐角上,,那真可謂是一座磚砌的宮殿,巴黎那些達官貴人,親王、將軍和政府要員,每年秋天都要在那裏來大擺晚宴。
馬厄老婆一邊走著,一邊已經在心裏計劃如何利用那還沒有借到手的一百個蘇了:最重要的是得買些麵包,再者是咖啡,然後再買四分之一斤黃油、一鬥5土豆,那是用來做早上吃的湯和晚上的雜燴的;最後,如果可以的話,再買一點豬頭肉凍,因為得讓孩子他爹吃點肉。
蒙爾蘇教區的本堂神父儒瓦爾也從這裏路過,他看上去一副溫順的樣子,像隻吃得很好的肥貓,,他這時為了避免把黑袍弄濕就撩起了黑袍,。平時他一臉和氣,那是因為他既不想工人,也不願意冒犯老板,所以裝作不過問任何事的樣子。
“您好,神父大人。”神父並沒有停下來,隻是對孩子們獻上一個微笑,然後就任憑馬厄老婆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她雖然不信宗教,但剛才有一種想法瞬間湧上心頭,她甚至巴望這位神父會大發善心,賜點什麽給她。
她隻得在又黑又粘的爛泥中繼續往前行走。因為還有兩公裏路。但是兩個孩子已經不再玩了,兩個人垂頭喪氣的,她隻得越發費力地拉著他們向前走。全是用黴爛的木柵欄圍著的空地,占據著路的左右兩邊,還有那聳立著高高的煙囪、被煤煙熏黑了的廠房。此外是空曠的原野,一望無際的平坦土地,沒有一棵像船桅那樣的大樹,宛如褐色泥的海洋,一直伸展到遠方由旺達姆森林形成的那條紫色地平線。
“媽媽,抱我一下。”她交替著抱起兩個孩子。路上全是些水坑,她生怕到了之後身上弄得太髒,所以隻好把裙子往上卷了起來。那條石板路實在太滑,她一連幾次差點兒摔倒。她終於好不容易來到了克雷古瓦府邸的台階前麵,這時,卻看見兩條大狗狂吠著向他們撲來,嚇得兩個孩子大喊大叫起來,馬車夫隻好揚起了鞭子。
“你們把木鞋脫在台階上,進來吧,”奧諾麗娜輕聲說。走進餐廳之後,母子三人都靜靜地站在那兒,他們被那突如其來的溫暖弄暈了,而且那位上了年紀的老爺和那位斜躺在安樂椅裏的太太向他們投來的目光使他們感到很尷尬。
“塞爾西”老太太說,“去履行一下你小小的職責吧。”克雷古瓦夫婦讓塞爾西負責代替他們做向窮人施舍的事。他們認為這是對他們的女兒一種很好的教育。做人應該有慈悲胸懷,因為他們家一直標榜自己的家是仁慈的天主之家。
但是,他們在自誇施舍的同時還不忘要保持一份理智,認為不要缺乏小心謹慎,以免自己上當受騙,或者幫助了歪風邪氣的滋長。所以,他們從不把錢拿來施舍,不要說十個蘇,甚至就連兩個蘇也不會給,因為事實正是如此,如果一個窮漢身上有了兩個蘇,那麽就一定會去買酒喝。因此,他們一直施舍實物,特別是在冬天裏發些保暖的衣服給那些沒有衣服穿的窮孩子。
“唉!可憐的孩子!”塞爾西失聲叫道,“這麽冷的天把他們凍得小臉都發白了!……奧諾麗娜,趕緊去把衣櫥裏的那個包裹拿來。”因為女仆們不愁也吃不愁穿,她們的目光中帶著同情且夾雜一絲不安,靜靜地望著這幾個可憐的人。當奧諾麗娜上樓的時候,廚娘竟然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那些要被端走的沒有吃完的奶油圓球蛋糕又被重新放回到餐桌上,然後她垂著兩手站在那兒。
塞爾西接著說,“我這正好有兩條呢裙子和幾塊頭巾……你們拿去用吧,多可憐的小寶寶,快讓他們暖和點!”馬厄老婆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她磕磕絆絆地說:“多謝了,小姐……你們真是好人……”
她激動得簡直熱淚盈眶,而且斷定這回準能得到那一百個蘇了,她隻是在想要是人家不主動給她,她該怎樣開口要呢。她覺得這是她最好的機會,隻要努力一點點,她就可以讓自己的孩子過上幾天飽日子,自己的丈夫在勞累一天後也能夠補充一下體力,她甚至開始幻想著幾分鍾後的幸福,那對於她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幸福。那個女仆上樓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餐廳裏出現了一會讓人發窘的冷場。兩個小孩藏在母親的裙子下,睜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奶油圓球蛋糕。
“你家裏隻有這兩個孩子嗎?”克雷古瓦太太想找個話題,於是這樣問道。
“喔!太太,一共七個。”
克雷古瓦先生本來打算重新看他的報紙,聽到她的回答卻嚇了一跳,他有點不高興地說:“天哪!七個孩子,你們怎麽生這麽多孩子?”
“這太不明智了,”老太太也低聲嘀咕著說。馬厄老婆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表示歉意。因為他們也沒有辦法。也許你根本不想要孩子,可孩子卻偏偏生出來了。不過,孩子長大以後,就能掙錢,那時候全家的日子就能勉強過下去。就以他們家為例吧,假如沒有腿腳已經不靈便的老爺爺,假如一大堆孩子中隻有到了下礦井年齡的兩個男孩和大女兒,那麽家裏的日子也許還可以挨下去。不過,無論怎樣,總還得養活這些孩子呀。
“這樣看來,”克雷古瓦太太又接著問,“你們已經在礦上幹了很多年了?”
馬厄老婆心頭一喜,卻沒有能夠笑得出來。但是蒼白的臉上卻一下子有了容光。
“啊!是的,啊!是的……我呀,我一直在井上幹到二十歲。那時我的第二個孩子剛剛出生,據醫生說我的身子骨好像因此受到了影響,我再下井幹活也許會死在下麵。並且,那時候我已經結婚了,所以家裏也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你可知道,我丈夫那一邊,他們整個家族在井裏已經幹了好幾個年了。從他們的祖輩就開始了,雖然,說不上確切的年份,但反正從雷基亞爾礦井裏刨第一鎬的時候起,他們就已經在礦上做工了。”
克雷古瓦先生開始進入遐思,他望著那個可憐巴巴的女人和兩個孩子,那孩子麵色蠟黃,頭發也沒有光澤,而且發育不良,個子矮小,似乎還受著貧血症的折磨,且就快要餓死了,總之,顯出一副難看的醜樣。接著又是漫長的沉默,隻聽見燃燒著的煤釋放煤氣時發出的噝噝聲。那種聲音使得溫暖的餐廳裏洋溢著一種既舒適又沉悶的氣氛,這個安樂窩裏的資產者仿佛都睡著了。
“她幹什麽去了?”塞爾西似乎有點不耐煩了,因此大聲嚷道,“梅拉瓦爾,你去告訴她包裹在衣櫥下方,就在左邊。”
克雷古瓦先生這時終於也開口說話了,他說出了自己現在的想法。“人在世上活都有難處,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這位善良的太太,我也得對您說一句,那些工人們都不怎麽明白事理……比如說,礦工不像農民那樣,把錢攢起來,卻常常是有錢就喝酒,而且沒錢就借債,最後以至於落到沒法養家糊口的地步。”
“先生說得對,”馬厄老婆沉穩地回答著,“有時人總是會走歪道的。我在那些家夥訴苦的時候,也是這樣教訓他們……我呀,命還算不錯,丈夫不喝酒。通常隻有趕上重大的節日,他才偶爾喝上一點,而且從不過量。說實話,他能做到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因為在我們結婚之前,說句讓人難堪的話,他常常喝得爛醉如泥……可是您看,雖然他很明白事理,但是即使他戒了酒對我們家的困境也沒有多少幫助。我們常常像今天這樣,翻遍家裏所有的抽屜,也找不到一個子兒。”
她想趁機提醒他們施舍給她一點錢,於是柔聲柔氣地繼續述說著她家欠了一筆要命的債的事情,那是開始隻借了一個小數,不久卻越欠越多,最後竟然連自己都被榨幹了。本來是每半個月就發一次薪水的,但是,有一次晚發了,那次可慘了,因為時間挪後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虧缺越來越大,男人們也越來越沒有幹勁了,因為掙的錢甚至還不夠還債的。所以決定破罐子破摔,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反正生死都是窮光蛋。再者說,凡事也總要想開點:一個挖煤工總得喝杯啤酒來衝洗衝洗喉嚨裏的煤粉吧。既然開了這樣的頭,後來每遇到不開心的事,就會直奔小酒館了。也許不該怨天尤人,隻能說工人掙的錢壓根就不夠用。“我相信,”克雷古瓦太太說,“你們住的和燒的都是公司給提供的。”
馬厄老婆的眼睛瞅了壁爐裏熊熊燃燒著的煤一眼。“是的,是的,煤是公司給的,雖然質量不大好,但還算能燒……房子嘛,每月隻有六法郎的租金,雖然好像一點不貴,可是付起來常常也讓我們感到很吃力……就拿今天來說吧,打死我也拿不出兩個蘇來。因為我的確兩手空空,一個錢也沒有呀。”
老爺和太太安逸地斜躺在安樂椅裏,不再說話。對她的訴苦哭窮也逐漸感到有點膩煩,甚至是有點兒討厭了。她好像生怕剛才的話冒犯到了他們,馬上換做那種既帶著公正又顯得平靜的口氣說:“噢!我這可不是在抱怨。情況就是這樣的,所以隻得認命了;再說,我們反抗也沒有用,我們改變不了一切……最好是,你就在那兒老老實實地盡自己的本分,仁慈的天主讓你在哪兒那就的在哪兒。老爺和太太,你們說對嗎?”
克雷古瓦先生對她的這番話表示讚同。“善良的太太,你的這種誠實的的想法,就能讓你脫人間的苦難了。”
奧諾麗娜和梅拉瓦爾終於把那包衣服拿來了。塞爾西打開包裹,拖出那兩條裙子,又拿出來幾塊頭巾、幾雙襪子和幾副露指手套。那都是些很好的衣物,她趕緊叫兩個女仆把挑好的東西包起來,因為她的鋼琴教師馬上就要到了,然後她就把孩子的母親和兩個孩子一直推向門口。
“我們真的沒錢啊,”馬厄老婆吞吞吐吐地說,“就算之施舍給我們一百個蘇的硬幣,也就……”話說到這裏就哽住了,那是出於馬厄家人的自尊心,因為他們從不肯主動向別人乞討的。塞爾西的心軟了,望了望父親,但是她父親卻示意不能破例,並無情的斷然拒絕。
“不行,因為沒有先例。所以我們不能這樣。”年輕姑娘看見孩子的母親臉上露出難色,心裏有點內疚,於是想滿足孩子們的願望。因為她看到孩子們一直盯著桌上的奶油圓球蛋糕,於是就把蛋糕切成份,分給了他們。
“喏!這是給你們的。”接著,她卻又把蛋糕收回來,隨手拿了一張舊報紙將蛋糕包好。
“等一會兒,回去和你們的兄弟姐妹們一起分著吃。”然後,在父母愛憐的目光中,總算把他們推了出去。兩個沒有麵包吃的可憐孩子,用凍僵的小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奶油圓球蛋糕走了。
馬厄老婆手拉著孩子走在石板路上,此時已經無心再去看那荒蕪的田野,黑色的爛泥,還有那仿佛在打轉一樣的蒼白的天空。當她再次經過蒙爾蘇的時候,又硬著頭皮走進了格拉梅的店鋪,在她苦苦的哀求之下,最後總算討到了兩個麵包、一點咖啡和黃油,甚至還有一個一百蘇的硬幣,因此格拉梅還放一個星期的短債。老板叮囑以後叫她女兒來拿東西,她這時候才忽然明白過來,格拉梅盯上的並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兒。那就走著瞧吧,讓他等著吧。如果他膽敢把臉湊近凱特琳的臉一點,就讓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