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礦工村教堂裏的鍾敲了十一下。那個小教堂是用磚砌成的,儒瓦爾神父每個禮拜天都會來這裏做彌撒。教堂邊上有所也是磚砌的小學。盡管外麵冷得要命,並且教室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的,但是孩子們的讀書聲還是結結巴巴。
一條寬敞的街道嵌在四大排統一格式的工房之間,街道兩邊緊挨著的是各家的小菜園子,依然顯得冷冷清清。那些菜園子經曆了嚴冬的摧殘,地裏殘剩的那些蔬菜把泥灰色的土地弄得高低不平,,顯現出一副顯得肮髒不堪而且淒涼的景象。
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冒出炊煙來,那正是為午飯準備湯的時候。有個女人沿著各家各戶的門前走向遠方,最後走進一扇門。在鋪著石板的人行道上,從街的這頭走到街的那頭,那些排水管裏的水一滴滴地落進一隻隻木桶裏,雖然沒有下雨,但灰蒙蒙的空中已經被潮氣充斥。那個礦工村坐落在一塊寬闊的台地中間,四麵被黑色的路圍繞著,活像喪服上的鑲邊。除了那被暴雨衝洗的一溜溜整齊的紅屋頂以外,就沒有任何其他令人賞心悅目的地方了。
馬厄老婆在進家之前,先拐進一個監工的老婆那裏去,買了一些她秋收後貯存的土豆。在這片平坦的土地上,僅在那個地方有一些細細的白楊樹。那個猶如屏障般的樹林子後麵,有一群孤伶伶的每排四戶人家的建築物,四周是各家的菜園子。因為那些新式的房子是公司撥給工頭們住的,工人們戲稱這裏為“絲襪區”,而把他們住的那一片叫做“欠債區”,其實也是以這種方式來解嘲自己的貧窮。
“唉!我們終於到家了,”馬厄老婆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了門,邊說邊把渾身是泥、而且已經累壞了的蕾諾爾和亨利推進屋子。
火爐跟前的艾斯黛爾正在阿納齊爾的懷裏又哭又鬧。原來糖水已經喂完了,阿納齊爾又不知道怎樣才能止住她的哭聲,隻好決定假裝給她喂奶。這一招曾經挺管用的,但是這次,她解了衣服也不管用;妹妹的小嘴緊貼著她幹癟的胸脯,但是當嬰兒咬住這個八歲的殘廢女孩的皮膚時,根本什麽也吮不出來,就急得哭得更加厲害了。
“把她交給我吧,”母親把東西放下後大聲說,“她就不能讓我們清靜一下的。”母親把一隻沉甸甸的羊皮袋似的**從衣服中掏出來,剛才還在大聲哭鬧的嬰兒一粘在**上,一下子就一聲不吭,別人終於可以安靜平和地談話了。此外,一切都井然有序,小主婦沒有使爐子裏的火熄滅掉,甚至連房間也打掃幹淨了。安靜下來之後,就可以聽見樓上老爺子的鼾聲,那鼾聲一聲接一聲,而且很有節奏。
“好多東西啊!”阿納齊爾一邊小聲說,一邊看著那些東西微笑著 “媽媽,如果你準許,我這就去做湯。”
桌子被一包衣服,兩隻麵包,還有一些土豆、黃油、咖啡、菊苣6和半斤豬頭肉凍堆滿了。“噢!做湯!”馬厄老婆已經疲憊極了,她吃力地說,“得先到地裏去收點酸模,再拔些蔥……算了,還是等一會兒我為他們做……你現在先煮一煮土豆,我們再放點黃油做煮土豆吃……哦,對了。還有咖啡,別忘了煮點咖啡!”
這時,她忽然想起了帶回來的那點奶油圓球蛋糕。但是,她卻看見蕾諾爾和亨利兩手空空,那兩個淘氣的孩子已經回過勁來,正在地上要打鬧。那兩個饞鬼一定是在路上就把蛋糕偷吃了!她生氣地給了他們幾下耳光,而阿納齊爾一麵放鍋,一麵竭力勸母親不要氣。“饒了他們吧,媽媽。如果是我,我也會向他們那樣做的,他們走了那麽久,肚子肯定餓了。”
時鍾敲了十二下,孩子們紛紛放學回家。土豆煮熟了,摻了一大半菊苣根的咖啡正從過濾器中大滴大滴過濾下來,那聲音非常動聽。桌子撤出一塊一角的空間,但隻有母親一人在桌上吃,三個孩子都把午飯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吃,小男孩不時地回轉過頭來,默默地,貪婪地望著那包豬頭肉凍,他們已經被那張油花花的包皮紙饞得直流口水。
馬厄老婆雙手捧著一杯熱咖啡,一麵取暖一麵慢慢地呷著,就在這時,老爺爺下樓來了。他平時沒有起這麽早的習慣,他的午飯通常都是焐在爐子上,以方便他隨時吃。可是今天,他卻沒有看到湯,於是就埋怨開了。等他嘮叨完之後,兒媳婦便對他解釋說,我們並不是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的,於是他隻好一聲不響地吃起煮土豆。他還不時地站起來把痰吐到煤灰堆上去,因為他認為這樣不至弄髒地麵,然後,他又重新坐到椅子上,低著腦袋,目光黯淡,嘴裏嚼著東西,毫無表情。
“噢! 媽媽,我記起來了,”阿納齊爾說,“隔壁那個女人來過了……”
母親打斷她的話說:“但是我並不喜歡她!”
她這顯然是在借機宣泄憋在心裏的那股對雷瓦克老婆的憤恨,因為昨晚那個女人竟連一個子兒也不借給她,還一個勁地向她哭窮;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她的房客布特魯早已預付了半個月的膳食費,這時候,她手頭很寬裕。但是,礦工村的家庭主婦之間,錢一向是不互相借來借去的。
“瞧!這你倒提醒了我,”馬厄老婆繼續說,“你給我包一磨量的咖啡……我前天向彼埃龍老婆借的,我得給她送去,早該還了。”女兒把咖啡包好,馬厄老婆說等她回來再給下班的人做湯,囑咐完就抱起艾斯黛爾走了,隻有善終老爺子在那兒繼續慢慢地嚼著土豆,而旁邊的蕾諾爾和亨利正在搶著吃爺爺吃剩的土豆皮。
馬厄老婆沒有像以前那樣繞著那些菜園子走,因為她生怕撞見雷瓦克老婆,所以直接從菜園子中間穿了過去。因為她家的園子剛好和彼埃龍家的緊挨著,在兩家隔開的那道破柵欄上正好有個豁口,這倒為他們互相串門提供了方便。
那裏有一口四家共用的水井。井旁邊一簇細細的丁香樹後麵,有個堆滿舊工具的矮棚子,裏麵養著一些家兔,是準備等到過節的時候就宰著吃的。
一點的鍾聲已經響過了,現在正是各家喝咖啡的時間,所以在各家的門口窗前都沒有一個人影。隻有一個清理工在趁還沒有下井之前,想要利用這點時間埋頭翻他家的那一小塊菜地。但是,當馬厄老婆走到前麵那排房子另一頭的時候,無意間看見一位先生和兩位太太在教堂前麵站著。她稍微放慢步子走近了一些,認終於出了那些人:原來是埃納泊太太正帶著她的客人參觀礦工村,客人就是那位戴著勳章的先生和那位穿著皮大衣的太太。
“嘿!還麻煩你特意走一趟”。彼埃龍老婆見到馬厄老婆是來還她咖啡的,於是大聲說,“不急的。”
彼埃龍老婆今年二十八歲,是礦工村裏公認的最漂亮的女人。她模樣十分俊俏,有著棕色的頭發,低低的額頭,而且是大眼睛,小嘴巴,所以顯得更加嫵媚動人;而且收拾得很幹淨,簡直像隻溫順的貓,那由於至今還沒有生過孩子的胸脯依然很完美。她的母親“黑炭大娘”是個寡婦,在挖煤的丈夫死在礦井裏之後;當年黑炭大娘曾把女兒送進一家工廠裏去做工,也曾發誓堅決不把女兒嫁給煤礦工人,所以婚事一直拖著,然而最後竟嫁給了一個已經有過一個八歲丫頭的鰥夫彼埃龍,從此以後黑炭大娘心裏就一直憋著一口悶氣。
不過,盡管有許多關於他們家的流言蜚語,甚至說男的阿諛逢迎,女的養漢子,但是那對夫妻卻挺和睦:他們沒有債務,每周可以吃上兩次肉,家裏收拾得很幹淨,鍋子擦得簡直可以照見人一樣鋥亮。為了多個財源,當然也幸虧有人庇護,公司允許她在家裏賣些糖果餅幹之類的東西,她於是把盛著這些東西的大口瓶放在玻璃窗後麵的兩塊木板上。那份小買賣每天能給她帶來六七個蘇的收入,如果趕上星期天也許還能掙到十二個蘇。這種生活對於他們來說還算合意,可黑炭大娘像個革命家,老是憤怒地嚷著要替丈夫向那些老板報仇,小莉迪雅三天兩頭挨耳光,簡直成了家裏人的出氣筒。
“她都長這麽大了!”彼埃龍老婆笑眯眯地看著艾斯黛爾說。
“唉! 你快別說她了!這小東西真不讓人安靜!”馬厄老婆說,“看你真是幸福呀。沒有孩子做累贅。至少,你可以穿得幹幹淨淨的。”
雖然馬厄家也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而且每星期六都要進行一次大清理,但她還是用家庭主婦那種嫉妒的目光看了看那個窗明幾淨的房間:房間裏的擺設很雅致,食品櫃上麵放著鍍金的器皿,還有三幅帶畫框的版畫和一麵鏡子。
馬厄老婆到來的時候,彼埃龍老婆正在獨自喝咖啡,其他人都到礦上去了。
“一起來喝一杯吧,”彼埃龍老婆說。
“不用了,謝謝,我在家裏剛剛喝過。”
“沒關係!”再喝一點也無妨。於是,兩人就這樣慢慢地喝起咖啡來。她的目光穿過那些裝著餅幹和糖果的大口瓶,停在了對麵的房子上,它的窗戶上掛著一排小窗簾,因為窗簾的幹淨與否很能說明女主人的德行。雷瓦克家的窗簾簡直髒極了,就像是擦過鍋底的抹布。
“我們這簡直是在垃圾堆裏過日子呀!”彼埃龍老婆小聲嘀咕著說。
馬厄老婆這時終於有機會把話匣子打開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啊!假如她有一個像布特魯那樣的房客,她肯定會把家務做得更加好一點!如果主婦善於料理家務的話,那麽有個房客倒是挺好的,隻要不同他上床就行。還有,那個老是喝酒的丈夫,不僅打老婆,還到蒙爾蘇的很多音樂咖啡館裏去追歌女。
彼埃龍老婆的臉上也露出一種對此深惡痛絕的表情。那些歌女會把各種髒病傳染給別人。在儒瓦塞勒,竟然有個歌女害死了整整一煤礦的工人。“我很吃驚,你怎麽能讓你的兒子和他們家的閨女搞到一塊兒。”
“唉!是呀,但是這事我攔不住!……那是因為我們兩家的菜園裏挨得太近了。夏天,查夏裏老是和菲勒梅躲在丁香樹後麵,而且要是他倆在柵子頂上就更毫無顧忌,但是我知道,隻要到井邊去打水,就能當場抓住他們。”
像那種男女間廝混的事在礦工村裏不算稀奇事,天一黑,小夥子和大姑娘就在低矮的房頂上,在棚子的頂上,幹那些傷風敗俗的事,其實也就是在一塊兒睡覺。所有的推車女工,如果當她們感覺到雷基亞爾老礦井或者麥田裏去比較麻煩的時候,差不多都是在那有了第一個孩子的。那種事最後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最後兩人結婚就是了,隻有男方的母親會因為兒子過早地開始幹這種事的而大為氣惱,而且一旦兒子結婚,就不再往家裏交錢了。
“換了我,我會結束這件事,”彼埃龍老婆理智地說,“現在你的查夏裏已經和她有了兩個孩子,而且他們還會在一起……無論怎樣,那今後是別指望拿錢了。”
馬厄老婆攤開兩手,無奈地說:“你聽我說,要是他們再敢粘在一起,我非罵死他們不可……我們養他這麽大,查夏裏應該孝敬我們一點。是不是?那好!現在就得趁一個女人還沒拖累他之前讓他先報答我們……你說,?要是我們的孩子都這麽快為別人掙錢,我們以後的日子怎麽過?還不如直接餓死算了!”
不過,她已經不再生氣了。“我也隻是隨便說說的,順其自然吧……你的咖啡真濃,放得挺多的。”
兩人又聊了一刻鍾其他的事情,馬厄老婆忽然想起下班的人要吃的菜湯還沒有準備好,於是隻得匆忙地告辭了。外麵,孩子們已經上學去了,有幾個女人在家門口站著,埃納泊太太正好從一戶人家的門前走過,一麵用手指點著為她的客人介紹礦工村的情況。這次訪問在村裏已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那個清理工暫時停下了手頭的活,兩隻受驚的母雞也驚恐似的在菜園子裏到處亂竄。
在馬厄老婆往回走的時候,沒有料到竟和雷瓦克老婆撞了個正著,雷瓦克老婆正慌慌張張從家裏出來,要攔住公司的醫生範德根大夫的去路。那位小個子大夫總是行色匆匆,以為他的工作很忙,隻得邊跑邊給她看病。“先生,我睡眠不好,”她說,“我感到渾身不好受……給我看看是怎麽回事吧。”
大夫和她倆都很熟,原本不想停下,就隨口回答說:“你就別煩我了!你這是咖啡喝過頭了。”
“先生,還有我家男人,”這會兒馬厄老婆又哀求道,“求你過來給他看看病吧……他總是喊腿痛。”
“那是你把他累成這樣的,別來煩我了!”
兩個女人隻好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大夫迅速遠去的背影。
“進屋來吧,”雷瓦克老婆和她的鄰居都聳了聳肩膀,非常失望,然後她說,“出了件新鮮事……進來隨便喝點咖啡,是剛煮好的。”
馬厄老婆推脫了一番卻還是被雷瓦克老婆拉進屋去。好吧!那就進屋去喝一點吧,要不然那位鄰居會不高興的。這樣想著,於是她走了進去。房間裏又髒又暗,地上和牆上全是一塊一塊的油汙,甚至連食品櫃和桌子都粘滿了厚厚的汙垢,一種邋遢人家才有的臭味直衝喉嚨,熏得人很難受。
布特魯在火爐旁邊把兩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正埋頭吃著盤子裏剩下的白煮肉。盡管他已有三十五歲,但看上去倒還挺年輕,寬寬的肩膀,像個脾氣溫和的胖小夥子,菲勒梅的第一個孩子,是快滿三歲的阿希爾,正站在他旁邊,像隻貪吃的小動物似地,用乞求的目光默默地望著他。那位棕色大胡子的房客藏著一副非常軟的心腸,所以他會不時給孩子往嘴裏塞一塊肉。
“等我放點糖就好,”雷瓦克老婆說著把已經準備好的粗紅糖放進了咖啡壺裏。她大布魯特六歲。相貌醜陋,精力衰竭,**簡直垂到肚皮上,肚皮又垂到大腿上,扁平的臉上長著灰不溜秋的,濃濃的汗毛,而且頭發老是梳不整齊。布特魯想把她搞到手是很容易的,他對那個姘婦並不挑剔,就算他在湯裏吃到頭發,**的被單三個月不換一次,也不在意。她的費用也被算在房客的食宿費中,她的丈夫總是喜歡說,明算賬才能夠成為好朋友。
“噢,我是要跟你說,”雷瓦克老婆接著說,“昨天有人看見彼埃龍老婆在‘絲襪區’那邊轉悠。你認識的那位先生在拉沙納爾家的後麵等著她,然後他們就沿著運河跑了……你說是吧?一個有夫之婦,真是太不要臉了!”
“真見鬼!”馬厄老婆說,“彼埃龍在娶她之前就給工頭送過兔子,現在卻又老婆借出去,這下可真是更省錢了。”
布特魯聽了哈哈笑起來,然後把一塊浸過湯的麵包心塞到阿希爾的嘴裏。最後,那兩個女人都拿彼埃龍老婆來出氣解悶,說那個**並不比其他女人漂亮,卻總是查看皮膚上的毛孔,忙著梳洗打扮,塗脂抹粉。總之,那也她丈夫的原因,假如他喜歡吃這一套的話。確實有那樣的男人,一心想著往上爬,竟下賤地寧願替頭頭擦屁股,而且隻要對他說聲謝謝就行。
一個女鄰居的上門打斷了她們的談話。女鄰居抱著一個九個月的毛毛頭,那是菲勒梅的小女兒,叫做德蕾茜。菲勒梅在選煤場吃午飯,和人說好了幫她把小寶寶帶去,以便她抽空坐在煤堆上給女兒喂一會兒奶。
“這個小丫頭,一分鍾也不離開我,一離開她就哭,”馬厄老婆望已經在她的懷裏熟睡的艾斯黛爾說。她已經從雷瓦克老婆的眼神中發現她要催辦婚事的意思了,所以想岔開話題,卻沒有成功。
“我說,這婚事也該考慮了吧。”
剛開始,雙方的母親沒有商量,卻都同意暫且不結親。如果查夏裏的母親是因為想多拿到幾年兒子的工資的話,那麽菲勒梅的母親也更不願意放棄女兒的薪水。一點都不著急,甚至當菲勒梅有了第一個孩子,她母親還心甘情願照料那個小外孫,可是,當嬰兒逐漸長大,而且要吃麵包的時候,菲勒梅又生了一個孩子,她母親覺得自己吃了虧,因此就像那種一點都不肯吃虧的女人那樣急著催辦女兒的婚事。
“查夏裏隻能聽天由命,”她接著說,“沒有什麽退路了……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找個日子把婚事給辦了吧?”
“等個好日子再說吧,”馬厄老婆為難地應付說,“這種事情真煩人!他們就不能等結了婚再在一起過嘛!……哼!我不會食言的,如果凱特琳幹了那檔子蠢事,我肯定非把她掐死不可。”
雷瓦克老婆無奈地說:“還是別管吧,她也會那樣做的!”
布特魯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慢條斯理地在食品櫃裏翻找著麵包。在桌子的角上堆著一些準備給雷瓦克做湯用的蔬菜,有土豆和韭蔥,幾乎已經收拾了一半,那種沒完沒了的閑扯讓她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至少有十次。雷瓦克老婆又拿起菜來,忽然又放下,站在窗前。
“過來看,那是怎麽回事……埃納泊太太帶著一群人。看,他們到彼埃龍家去了。”這樣,話題又被扯到了彼埃龍老婆身上。噢!總是這樣的,隻要公司帶人來參觀礦工村,肯定要直接把他們領到彼埃龍家,隻有他家最幹淨。
當然,彼埃龍老婆和總監工勾搭那檔子事是不會說給參觀者聽的。如果有幾個能掙三千法郎,住的及燒的都不用花錢,而且還收禮的姘夫,誰都會打扮得幹幹淨淨的。其實那也隻是表麵幹淨罷了,骨子裏幹淨不到哪去。參觀者待在對麵的彼埃龍家的那段時間裏,她們一直在嘰嘰咕咕地討論那件事情。
“瞧,他們出來了,”雷瓦克老婆說,“他們要去轉轉……你看,親愛的,我看他們是要去你她匆忙地說了聲“再見”,沒有向旁邊看上一眼,就一溜煙跑向家中。
但是,家裏窗明幾淨。阿納齊爾看到母親還沒有回來,就非常認真地用一塊抹布當圍裙係在身上開始做湯了。她去菜園裏把剩下的那些韭蔥全都拔來,還摘了些酸模,認真地把菜洗好,還在爐子上放了口大鍋,正在為下班回來的人燒洗澡水。亨利和蕾諾爾也異常地乖,正在忙著撕一本舊的曆書玩。善終老爺子在那兒安靜地抽著他的煙鬥。
馬厄老婆剛剛氣喘籲籲地跑家,埃納泊太太就敲響了門。“我們能進去看看嗎,能幹的女人?”
埃納泊太太個子高高的,金黃色的頭發,四十來,而且已到了發福的年齡,略微顯胖,她臉上帶著微笑,盡量顯出一副慈愛的樣子,那樣就不至於讓別人看出她生怕弄髒了自己的青銅色絲綢外衣和黑天鵝絨的披風。
“快請進,快請進,”埃納泊太太連聲招呼她的客人說,“我們不打擾任何人……嗯,這兒比較幹淨吧?這個能幹的女人養著七個孩子呢!我們這兒家家如此……就像我剛才說的,公司租房子給他們,每月才六個法郎。底層有個大客廳,兩個房間在樓上。此外,還有一個地窖和一個菜園。”
佩戴勳章的先生和那位穿毛皮大衣的貴婦早上剛從巴黎來的火車上下來,他們睜大模模糊糊的眼睛,看到周圍那些情況,覺得自己似乎到了異域他鄉一樣,臉上顯出驚愕的神情。“還有菜園!”那位貴婦驚訝地重複說,“在這裏生活,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們給他們提供燒不完的煤,”埃納泊太太繼續說,“還有一位醫生每星期會給他們看兩次病,等到他們老了,還有養老金可以領,而且那筆錢完全不需要從平時的工資裏扣除。”
“簡直是個修身養性之地!真是世外樂園!”先生興高采烈地自言自語道。
馬厄老婆趕緊給他們一一送上椅子,卻被兩位夫人拒絕了。
埃納泊太太早已經厭倦了,有一陣子,她為自己能在這無聊的流放生活中充當耍弄笨蛋的角色感到很開心,但工人家裏的窮酸氣很快就讓她討厭起來了,盡管她仍然壯著膽子進去的那幾家已經是特意挑出來比較幹淨的了。再說,她嘴上說的其實也全部是道聽途說的東西,她從來就沒有真心為這些在她身邊保守苦難地工人們考慮過。
“這些漂亮的孩子們!”那位貴婦輕輕地說了這麽一句。然而實際上,她心裏卻認為這些孩子真是難看極了,腦袋太大,頭發還亂蓬蓬的像麥秸一樣。然後,馬厄老婆說了說孩子們的年齡,客人們出於禮貌,也向她詢問了一些關於艾斯黛爾的情況。出於對這些上流社會人的尊敬,善終老爺子放下了叼在嘴裏的煙鬥,但他仍然是一個讓埃納泊太太不太放心的人物,四十年的井下生活使他的身體飽受摧殘,如今的他已經兩腿僵直,彎腰駝背,並且麵如土色。
這時候一陣劇咳突然上來,他感到自己吐出來的黑痰肯定會讓這些上流社會的人覺得十分惡心,於是便蹣跚的走到門外去吐了。
阿納齊爾則得到了大家的誇獎,看著她腰上圍了一塊兒作為圍裙抹布,儼然是個漂亮的小主婦!客人們誇她的母親有福氣,有個好女兒,小小年齡就這麽懂事。誰也沒有提起她駝背的事,隻是一直將同情和不安的目光投向這個可憐的殘廢人。
“現在,”埃納泊太太用總結的語氣說,“你們回到巴黎後,如果有人向你們問起我們礦工村的情況,你們就有的說了。這是多麽值得宣傳的呀,古樸的風俗,大家都健康幸福。正如你們所見,這裏空氣清新,環境幽靜,是個值得你們經常來小憩的地方。”
“這裏真是不錯,太好了!”那位先生很激動,他還自我陶醉的大聲說道。他們滿意地離開了,那樣子就像剛參觀完一個展覽奇珍異獸的棚子,他們一邊大聲的討論這一邊離去,馬厄老婆一直把他們送到了門口。街上聚滿了人,他們隻好穿過這一群群婦女。因為,他們來礦工村參觀的消息挨家挨戶的傳了出去,吸引了這些婦女。就在這時,雷瓦克老婆在自家門口攔住了也跑來看熱鬧的彼埃龍老婆。這兩個女人都不懷好意並且故意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怎麽!這些人難道想住在馬厄家嗎?不過,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就他們掙的那幾個錢,經常花得不剩一個子兒!如果哪個人再生了病,這就更夠戧了!”
“我剛才聽說今天早上她到彼奧萊納莊園的那些資產者的家裏去乞討了,而且,盡管格拉梅起初不願賒給她麵包,可後來還是賒給她了……格拉梅,誰都知道他會怎麽讓人還賬的。”
“沾他的便宜,哦!那必須要有膽量……他盯上的肯定是凱特琳。”
“噢!我跟你說,她剛才還在對我說什麽如果凱特琳幹出那種事,她就會把凱特琳掐死!……好像她沒有過被大個子撒瓦爾按倒在棚屋的頂上的經曆似的!”
“噓!……那幾個上流社會的人出來了。”
這時,雷瓦克老婆和彼埃龍老婆馬上變得神色平靜,把那種不友好的好奇感掩藏起來,僅僅用眼角偷偷地看著出來的那些人。然後,她們馬上向站在那兒抱著艾斯黛爾的馬厄老婆招了招手。於是,三個女人便一起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望著衣著光鮮的埃納泊太太和她的客人們遠去的背影。等他們走出大約三十步開外之後,她們就又開始更加起勁地閑聊起來。
“她們把錢都花在打扮上了,這比她們的身體健康更重要,也許是這樣吧!”
“噢!一定是的……我不了解那些人,但我們這兒倒是有一個,別看她很胖,我說她連四個子兒都不值。大家談的一些事……”
“嗨!是些什麽事?”
“她養了好些漢子唄!……那個工程師算是第一個呢……”
“就是那個小瘦猴兒!……哦!他也太瘦小了,她會在被窩裏把他弄丟的。”
“隻要她喜歡,關你什麽事?……我嘛,我看那個貴婦老是一臉的不高興,好像哪兒都不稱心的樣子,我才不會相信這樣的女人……你看她把她那屁股都扭成什麽樣兒了,好像看不起我們所有的人似的。難道她就會是個正經女人嗎?”
來參觀的人仍舊在不慌不忙的邊走邊談著,這時候,一輛敞篷四輪馬車停在了教堂前麵的馬路上。一位差不多四十八歲左右的先生走了下來,他穿著緊身的黑色禮服,黝黑的皮膚,神色顯得威嚴莊重。
“她丈夫來了!”雷瓦克老婆盡量的壓低聲音說,好像生怕被他聽到似的,因為這位總經理不斷向他那一萬名工人灌輸等級製度的思想,使她也對這位上級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這個男人,還真長了個專門兒戴綠帽子的腦袋!”
現在,所有居民都聚集在了外麵。婦女們越來越好奇,三五成群地湊成一堆兒,最後變成了一大群,一幫幫流著鼻涕的孩子張著大嘴在人行道上閑逛著。
隱隱約約的還能看到小學教師那張蒼白的臉,就在學校的籬笆後麵,他也踮起了腳尖探頭探腦地張望著。菜園子中,正在翻地的那個男人把腳放到鐵鍬上卻沒再踩下去,也瞪圓了眼睛望向了四輪馬車那邊。起初那悄悄的閑扯聲漸漸大了起來,並且混合著一種刺耳的嘈雜聲,聽上去就像風卷枯葉一般。
尤其是在雷瓦克家的門口,那兒聚集得人最多了。先是過來了兩個婦女,接著又過來了十幾個,二十幾個。彼埃龍老婆覺得耳目太多了,便開始謹慎說話。馬厄老婆是個聰明的人,她也隻是觀望,為了讓因剛剛睡醒而哭鬧的艾斯黛爾安靜下來,她神態自若的在大庭廣眾之下掏出了那個如良種奶牛般大的**來,沉甸甸的**已經下垂了,仿佛是被源源不斷的奶水衝的一樣。
埃納泊先生把夫人們請進馬車以後,馬車便駛向了瑪謝納,這時候最後這陣嘈雜的議論聲就響起來了,那些婦女一個個都在那兒指手劃腳,擠眉弄眼,亂得就像熱鍋的螞蟻。
三點鍾。該是布特魯和其他的清理工上班的時間了。這時,在教堂的拐角處走來了第一批下班回家的挖煤工,他們全都是蓬頭垢麵的,衣服也濕透了,蜷著手躬著背,往這邊走來。這時候,婦女們立刻便一哄而散,一個個慌忙跑回家去,她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咖啡喝多了,閑聊過了頭,耽誤了做家務。四下裏嘈雜的叫喊聲和粗魯的叫罵聲連成了一片:“啊!天那!我的湯呢!我還沒做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