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沙納爾的家裏,艾迪安吃完飯,上樓回到他住的那間頂層小房間,對麵就是伏安礦井;這時艾迪安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他沒脫衣服,就直接躺在了**。這兩天以來,他一共睡了都不到四小時。一直到了黃昏,他才醒來,腦袋暈了好一陣子,竟忘了自己在哪兒;他感到很難受,腦袋昏沉沉的,他努力掙紮著站起來,他想先出去呼吸點兒新鮮空氣,然後再吃晚飯並睡覺。

外麵,天氣漸漸地暖和了起來,黑如煙炱的天空已是青銅色,正孕育著一場北方特有的連綿**雨,從溫暖潮濕的空氣中人們便可以預感到這場雨即將到來。天色漸暗,連綿不斷的煙霧淹沒了平原。在這片廣闊的紅土上,低垂的天空仿佛化成了黑色的塵埃,此時,這黑暗中沒有一點兒生機,這氣氛如同下葬一般悲涼。

艾迪安漫無目的地朝前溜達,他隻想排解一下心中的煩躁,並沒有特別的想法。他走到伏安礦井前麵的時候,發現井口深處已經是漆黑一片,燈尚未點上,他就在那兒呆了一會兒。

上白班的工人從這兒出來,一定就是六點了,井下罐籠站的裝卸工、井口的推車工、馬夫等,還有那些在黑暗中身影模糊、嬉笑著的選煤女工,三五成群地走了出來。最先出來的是黑炭大娘還有她的女婿彼埃龍,她正在和她的女婿吵嘴,埋怨女婿在她和監工為計算石塊數量產生發生爭執時沒站在她這一邊。“哼!真是軟骨頭,算了吧!在這些老是剝削我們的混蛋麵前這樣俯首貼耳,虧你還是個男子漢!”

彼埃龍隻是靜靜的跟在她背後走著,沒有頂撞。最後,他說:“我該衝上 去揍他一頓嗎?算了吧!我可不想自找麻煩!”

“那你就捧人家的屁股好了!”黑炭大娘大聲嚷嚷著,“呸!混蛋!如果我的閨女聽我的話就好了!……孩子的父親被他們害死,這還不夠嗎,你是否還想要我去感激他們。休想,等著瞧吧,我一定剝了他們的皮不可!”

說話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艾迪安望著那個長著鷹鉤鼻、飛舞著白發、兩條瘦長胳膊還在不停地比劃著的黑炭大娘漸漸走遠。這時,身後走來的兩個年輕人的談話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清楚了那是正在等人的查夏裏,這時候查夏裏的朋友穆凱也剛剛過來。

“你收拾好了嗎?”穆凱問,“我們先吃點兒東西,然後再去火山歌舞廳。”

“等一下,我還有點兒事要辦。”

“什麽事?”

那個推車工轉過頭來,原來是菲勒梅正從選煤區裏走出來。於是他就明白了。“啊!好吧,這樣的話……那麽,我先走了。”

“好,我會趕上你的。”

穆凱剛要離開,就遇上了剛從伏安礦井裏出來的父親老穆紗克,這父子倆僅僅簡單地問候了一聲,兒子就走向了大路,而老子則回家去了。查夏裏不顧菲勒梅的反抗,把她推推搡搡地拉到了一條岔道上。菲勒梅因為很忙所以想改天再說,但是查夏裏不肯,於是,他倆像一對老夫妻似的又又鬥起嘴來。兩個人這個時候在荒郊野外的幽會,並且還是在冬天,地上潮濕不堪,身下也沒有麥子可以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是,不是幹那事兒,”查夏裏急著嘀咕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他摟著菲勒梅的腰,和她慢慢地往前走。不一會兒,等他們走到矸石堆的黑影裏之後,他向她借錢。

“要做什麽?”她問。

這時,查夏裏吞吞吐吐的說自己欠了別人兩法郎,使家裏人都快愁死了。

“你給我閉嘴!……我看見穆凱了,你們又要去火山歌舞廳找那些肮髒齷齪的歌女。”

查夏裏舉起手發誓,竭力的辯解。然後,看見菲勒梅無奈的聳聳肩,表示極不信任,他忽然改口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咱倆一塊兒去好了……我不會嫌你礙事的。你也可以看看我是如何打發那些歌女的!……去不去?”

“那小家夥兒怎麽辦?”菲勒梅問道,“孩子總是又哭又鬧的,我去得了嗎?……你讓我回去吧,我敢肯定他們又在家裏吵架了。”

但查夏裏依然不想放開,還在那裏苦苦哀求。你瞧,我都已經同意穆凱了,總不能讓穆凱笑話我吧。一個男人總不能整天像母雞一樣趴在家裏抱窩吧。菲勒梅終於還是被說服了,她撩起上衣的下襟,用指甲挑斷上衣一處的針線,從衣角裏擠出了幾枚十個蘇的硬幣。

原來,她害怕母親掏她的口袋,就把自己在礦上拚命多掙的幾個錢偷偷的藏在了衣角裏。“我隻有五枚,全在這兒了,”她說,“我給你三枚……不過,你必須馬上回去說服你的母親同意我們的婚事。這種野地裏的夫妻生活,我已經受夠了!就為這件事,一到吃飯的時候,我媽媽就會數落我……你發誓吧,你快發誓!”

菲勒梅說這些的時候,沒有絲毫的底氣,像是個生了病的大姑娘,沒有什麽**,已經是相當厭倦當前的生活。而查夏裏隻好發了誓,他大聲嚷著說,他一本正經的保證著這件事,天主作證,然後,等他拿到三枚硬幣之後,吻了菲勒梅一下,並且直在她身上搔癢癢,弄得她格格直笑;如果不是因為菲勒梅不同意,說現在那種事不會讓她有任何快感,查夏裏一定會在矸石堆的一個角落裏,也就是,他們這對“老夫妻”冬季的洞房裏,做完那事的。查夏裏穿過一大片田野酒走了,菲勒梅則獨自回家去了。

艾迪安在不經意間一直偷偷注視著查夏裏和菲勒梅,不知道他倆在做什麽,還以為這不過是一次很普通的幽會。礦上的姑娘都很早熟,艾迪安回想到了在裏爾的工廠上班時接觸過的那些女工,貧窮的她們從十四歲就開始墮落了。但是,他看到的另一樁事讓他更加吃驚,於是,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在矸石堆下麵,在那塊從矸石堆上滾落下來的大石頭後麵,小讓蘭正在訓斥著分別坐在他兩邊的莉迪雅和貝貝爾。“嗯?別胡說……要是你們再這樣說,我就再給你們每人一個耳光……你們說,這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是的,主意是讓蘭想出來的。他和其他兩個孩子沿著運河邊走邊采媽媽交代下的蒲公英,大概過了一小時,他覺得蒲公英采得夠多了,心想自己家裏是吃不了這麽多的,於是,他就沒有回礦工村,而是和這兩個小朋友一起去了蒙爾蘇。在那兒裏,他讓貝貝爾負責看守蒲公英,讓莉迪雅去按那些富人家的門鈴,然後挨家挨戶推銷他們的蒲公英。他已經很有經驗了,隻要姑娘家賣東西,樣樣都能賣得出去。不一會兒,那一大堆蒲公英全都賣掉了,小丫頭一共賺了十一個蘇。現在,這三個小家夥洗幹淨了手,正在那兒分錢。“這一點兒也不公平!”貝貝爾說,“應該平分才對……如果你拿七個蘇,那我倆每人就隻有兩個蘇了。”

“怎麽不公平?”讓蘭生氣地反駁道,“第一,我采得最多!”

貝貝爾平時就很敬畏讓蘭,而且盲目輕信他,因此總是吃虧,一向是任讓蘭擺布,所以貝貝爾盡管比讓蘭年齡大,力氣也大,卻也免不了要挨讓蘭的耳光。不過,這一次不同了,一想到這些錢,貝貝爾的心裏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開始了反抗。“就是呀!莉迪雅,他欺騙我們……要是他不平分,我們就向他媽媽告狀。”

讓蘭猛地朝貝貝爾的鼻子下麵揮了一拳。“你敢再說一句!我現在就去你家,告訴你們的媽媽你們把我給我媽采的那些用來做生菜用的蒲公英賣了……再說,你這個蠢貨,你能把十一個蘇平分成三份嗎?你能嗎?看你有多機靈……拿著,每人兩個蘇。還不快走,不然,這些錢都沒有了。”

貝貝爾終於還是被製服了,收起了那兩個蘇。莉迪雅嚇得直哆嗦,不敢吭聲,她在讓蘭麵前就像個被打服帖了的小媳婦似的,對他又怕又愛。讓蘭把兩個蘇遞給她的時候,她還順從地笑了笑,伸手去接。這樣的服帖使讓蘭又突然變卦了。“嗨,你拿這些幹什麽?……要是你沒藏好,肯定會被你母親拿去的……還是讓我來給你保管吧。你想花的時候,再向我要。”

於是,讓蘭的口袋裏就有了九個蘇。為了堵莉迪雅的嘴,讓蘭笑著去抱她,和她一起在矸石堆上打滾兒。莉迪雅是讓蘭的小媳婦,他倆經常會一塊兒偷偷躲在黑暗的角落,嚐試著幹他們在家裏,經常隔著牆或通過門縫所聽到和看見的那種**的事。其實他們什麽都懂,隻是年齡太小,還做不到,隻是懵懂的摸索著,像小狗那樣**地嬉鬧一會兒。讓蘭把這種遊戲叫作“當爸爸和媽媽”,每次讓蘭要拉莉迪雅的時候,莉迪雅就會逃跑,並且又激動又快活,自願的讓他抓住,莉迪雅通常會生氣,但最後讓步的也是她,她也期待著某種根本就無法實現的事兒。

他倆這種嬉鬧不讓貝貝爾參加,並且如果貝貝爾想摸摸莉迪雅的話,讓蘭就會揍他,因此,當他倆在貝貝爾麵前毫無顧忌地胡鬧著玩兒的時候,貝貝爾隻好難堪地在一邊兒站著,心裏又氣又惱。他所能做的就隻是嚇唬他倆,給他倆搗亂,大喊有人來了。“糟了,有人看到了!”

這一次,他是在說真的,那人就是艾迪安。孩子們趕忙從地上跳起來,拔腿溜了,艾迪安繞過矸石堆,沿著運河繼續朝前走去,看見驚慌失措的孩子們他心裏覺得很可笑。當然,就論年齡,他們幹這樣的事也真的是太早了;但又不足為奇,他們耳濡目染這些事情,想不讓他們跟著學,那除非將他們的手腳捆起來才行。想到這裏,艾迪安就不由得憂鬱起來。

他走出了百步左右,又碰到了好幾對兒野鴛鴦。當他到達雷奇雅爾的時候,發現在這個廢棄的老礦井周圍,到處都是跟自己情人溜達的蒙爾蘇姑娘。原來,這個偏僻荒涼的角落竟是個公共的幽會場所,當那些推車女工不敢在棚子頂上亂搞時,就會到這個地方來,使自己懷上第一個孩子。

那兒有些斷裂的籬笆,每個人都能夠從豁口進到舊煤場裏,如今它已經成了一片空曠的場地,礙事的是那兩座坍塌的選煤棚和那些高大的支架的殘骸。一些廢棄的鬥車使場地上一片狼藉,幾根腐爛了一半兒的舊木料堆得亂七八糟,濃鬱茂密的野草好像給大地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毯子,並且還隱約的冒出幾棵粗壯的樹木。

於是,姑娘們把這裏當作自己得家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隱蔽的小窩,任情人把她們按倒在大木頭上、爛木料堆後麵以及鬥車裏。這些情侶待在自己野外的小窩裏,即使身邊有其他人也不在乎。在這片廢棄的礦井周圍,麵對著這些廢舊的機器,人類卻在這裏孕育新的生命,就像是在刻意報複似的,清純的狂放加上本能的驅使,使這些尚未成熟的姑娘懷上了孩子。

話說回來,這兒其實還住著看守煤場的人,他就是老穆紗克,大概就是在這座毀壞了的井樓下麵,公司給了他兩間住房,其餘的那些房架都搖搖欲墜,這些房屋破舊的隨時都有談皮的危險。老穆紗克隻好用木頭支撐住房頂,不過這裏勉強還可以度日的,他和穆凱住一個屋,摩凱特則是住另一間。

由於窗戶沒有玻璃,他索性就釘上木板,把窗戶全都封了起來,這樣雖看不清外麵,但屋裏卻更暖和了。再說,其實也沒什麽東西要看管,他的主要工作是照料伏安礦井的那幾匹馬,對雷奇雅爾礦井的廢墟向來不聞不問,如今這個廢礦井隻不過用來做附近一個礦井的通風井道罷了。

就這樣,穆紗克老爹在年輕人談情說愛的地方度過他的晚年。摩凱特從十歲開始就在這片廢墟的每個角落裏鬼混,因為她不是個膽小怕事的小女孩,而是個發育得很豐滿的姑娘,完全可以很討那些剛長胡子的小夥子喜歡。父親因她舉止還算自重,也從來不會不把輕浮的男孩帶回家,所以就不怎麽管她。再說,他也漸漸的習慣了這種事情。每當他上班或是下班回來的時,或者要出門去辦事的時候,時刻都要提防著,唯恐踩到茂密的草叢裏的野鴛鴦;要是他想去撿些木柴來燒火做飯,或者去割些嫩草來喂兔子,那就更糟糕了:那時候,他會看到蒙爾蘇的許多姑娘不斷地探出她們那一張張貪饞的嘴臉,他不得不很小心,生怕被那些姑娘小夥的大腿絆一跤。

不過,時間久了,再有這種情況,雙方也就不會相互妨礙了,他隻需要小心不要被絆倒,讓姑娘們做完她們的事兒就行了。熟視無睹的他像個安祥的好人小心地默默走開。也就是這時,姑娘們認識了他,他也終於認識了這些蒙爾蘇的姑娘們,穆紗克老爹這樣的認識姑娘們就如同人們認識了那些在花園梨樹上整日嬉鬧的喜鵲一樣。

啊,這幫年輕人!他們多麽饑渴,他們的欲壑是多麽難填!有時候,他也會無奈地動動下巴,默默地表示惋惜,然後繞過那些躲在暗處、喘著粗氣、**的女孩兒。唯一讓他生氣的,是有一對情侶形成了一個壞習慣,老愛靠著他房間的外牆在那兒擁抱親吻。他倒不是生氣他們這樣影響他睡覺,而是他們的力氣實在太大,這樣下去牆壁終會坍塌的。

每天晚上,他的朋友善終老漢總會來串串門兒,老善終早已養成了習慣,每天晚飯前總是要出門溜達一圈。兩個老朋友有時候會無話可說,他們在一起呆半小時也聊不滿十句話。然而,他們就這樣呆著,一起回想,即使不用談論,心裏也覺得很高興。他們並排坐在雷奇雅爾礦井旁一根橫臥的梁木上,間或說上一句話,接著又低頭百無聊賴的望著地麵繼而轉便漫無邊際的胡思幻想了,不用說,這種時候的他們仿佛又年輕了起來。

他們的四周,有許多多情的小夥子正在張狂的撩起戀人的裙子,偶爾傳來接吻聲和嬉笑聲,從壓倒的青草叢中還偶爾能冒出一股姑娘們身上的溫暖氣息。就在四十三年前,善終老漢也是在礦井的後麵把妻子弄到手的,那是個瘦小的女推車工,當時他將她放倒在了一輛鬥車裏,這樣更方便擁抱。啊!這是早年的事了!最後,兩個老人總是緩緩地搖搖頭,然後不說晚安就分手了。

然而,這天晚上,當艾迪安散布到雷奇雅爾礦井時,剛站起來準備回礦工村的善終老漢卻對穆紗克說:“晚安,老朋友!……喂,以前你認識露西嗎?”

穆紗克沉思了一會兒,微微地聳了聳肩膀,一邊往家走一邊說:“再見,晚安,老朋友!”

這回艾迪安走過去在那根梁木上坐下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心裏為什麽會越發的煩惱苦悶。他迷茫的抬起頭,望著兩位老人遠去的背影,回想起早晨在這兒時的情景,回想起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迎著風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日子如此艱難!可同樣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姑娘們還是心甘情願地來到這兒懷上孩子,繼續延續著隻配幹活兒和受苦的血肉之軀!

要是她們的肚子裏懷著的性命注定依然要忍饑挨餓的話,那這樣悲慘的日子就永遠都不會結束。難道她們不能像麵對災難來臨那樣,拒絕懷上孩子,把大腿夾緊嗎?他被這種憂鬱的想法攪得心煩意亂,或許是因為這時候得大家都在尋歡作樂,而他卻孤身一人所以才會感到煩惱吧!悶熱潮濕的天氣使他有點兒透不過氣來,零星的幾個雨滴落在了他有些發燙的手上。是的,大多數的姑娘們都這麽做,這種力量是理智所無法控製的。

艾迪安一動不動的坐著,恰巧看到一對男女沿著下坡道從蒙爾蘇走來,他們走向雷奇雅爾的這片曠野,從他身邊擦過卻沒有發現他。那姑娘肯定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因為她一邊在小聲的懇求對方,一邊還在掙紮,抵抗;小夥子不吭聲,硬是把她推向一個還未倒塌的選煤棚的陰暗角落,棚子裏胡亂的堆放著一些發黴的舊繩子。他們是凱特琳和大個子撒瓦爾。

不過,當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時候,他並沒有意識到是他倆,他的目光尾隨著他們,一陣性欲突然地襲來,打斷了他原來的思路,使他想偷偷地看個究竟。他幹嘛非要管閑事呢?姑娘們嘴上不同意的時候,其實心裏還是很樂意的。

凱特琳離開二四○礦工村以後,就順著石板路朝蒙爾蘇走去。十歲在礦上幹活以來,她總是這樣徑自這一帶行走,享受著礦工家庭這種充分的自由,要說在蒙爾蘇她到了十五歲還沒有和男人廝混過,隻能說明她的春情遲遲未醒,不知什麽時候才會發作。

凱特琳走到公司的煤棧之後,就穿過街道,來到一家洗衣鋪,她想在那兒肯定能找到摩凱特,因為摩凱特常常和一些整天輪流請客喝咖啡的女人們待在一起。不過,凱特琳並不走運,今天請客的是摩凱特,所以她答應要借給凱特琳的十個蘇就泡湯了。為了安慰凱特琳,大家要請她喝杯熱咖啡,但她沒有喝。她也不想讓自己的同伴為自己又向別的女人借錢,頓時產生了要省下這筆錢的想法,由於一種帶有迷信色彩的恐懼感,她總感覺要是她現在就買了絲帶,這絲帶也不會給她帶來好運的。

因此,她急忙趕回礦工村,她快走出蒙爾蘇的時候,有個男子在皮凱特咖啡館門前叫住她:

“喂!凱特琳,幹嘛走這麽快?”

喊她的人就是大個子撒瓦爾。她生氣地不去理睬,倒不是因為她討厭撒瓦爾,隻是因為她現在不怎麽高興。

“過來喝點東西……來一小杯甜酒,怎麽樣?”

凱特琳謝絕了大個子薩瓦爾。她回答說天快要黑了,得趕緊回家。這時,撒瓦爾走過來,在大街中央低聲央求她。有很長時間了,他一直希望凱特琳上樓到皮凱特咖啡館的二樓他所住的那個間房間裏去,他的房間倒還算挺漂亮的,裏麵有一張很大的雙人床。正因如此,凱特琳才對他有所恐懼,總是不肯上他那兒去。凱特琳其實是個不錯的姑娘,她笑著對撒瓦爾說,她得在不會懷上孩子的那個星期才會上樓去。說完,她東拉西扯,竟談到她沒買成藍絲帶的事。

“沒什麽了不起的,有我呢,我去給你買一根!”撒瓦爾大聲說。凱特琳臉紅了起來,她覺得最好還是不要答應,可是心裏卻很想得到絲帶。因此,她有了借錢的想法,她答應讓撒瓦爾替她買絲帶,但條件是她要把撒瓦爾墊付的錢還全部還給他。他們接著開起了玩笑,雙方同意,要是凱特琳不跟他睡覺,那她就必須還錢。不過,當撒瓦爾說要到格拉梅的鋪子去買時,又遇到了麻煩。

“不行,我媽媽不讓我去格拉梅的鋪子。”

“別管它,這個你媽也要管!……那裏有最漂亮的絲帶。”格拉梅看到大個子撒瓦爾同凱特琳像一對情人來買結婚彩禮一樣,雙雙走進他的鋪子時,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他像受到羞辱一樣,氣呼呼地拿藍絲帶給他們。然後,在兩個年輕人走出去以後,他仍然一直站在門口望著他們在暮色中遠去,這時,他的妻子過來怯生生地向他詢問事情,她毫無疑問的成了出氣筒,格拉梅罵了她一通大聲吵著說,總有一天他會讓那些不知感恩的下流坯子追悔莫及,到那時他們就算趴在地上舔他的腳求他也不行。

大個子撒瓦爾陪著凱特琳走在路上。他搖擺著雙臂走在凱特琳的身旁,隻是他總是用胯部去碰觸她,並且還裝作是無心的領著她往前走。凱特琳忽然發現撒瓦爾帶她離開了石板路,一起來到了那條通往雷奇雅爾的小道上。不過,她還沒來得急生氣,他就已經摟住她的腰,不斷地說好話來給她灌迷魂湯。

她不該這樣怕他的。難道他想對一個像她這般嬌小的、身子像絲綢一樣柔軟、嫩得令人想吃下去的姑娘抖膽嗎?他湊在她的耳邊說悄悄話,嘴裏吐出的熱氣灌進了她的脖子,使她的全身發抖。她緊張得透不過起來,甚至找不到一句話來應付。其實,他看上去好像很愛她,上個星期六的晚上,關了燈以後,她還想過,要是他像這樣把她弄到手,事情接下來會怎樣,不過,不一會兒,她就睡著了,夢見自己沒有拒絕,並且一陣歡樂過後渾身酥軟。可是今天,想到同樣的事,她卻又感到厭惡,怎麽好像有點後悔了地?撒瓦爾用胡子故意在她的脖子上輕輕地蹭癢癢,她舒服得把眼睛閉上,這時候卻有另一個男子,就是那個早上有一麵之緣的那個小夥子的影子,出現在她的腦海。

忽然,凱特琳睜開眼睛四下一看。他們已經在雷奇雅爾礦井的廢墟中,這是個黑魆魆的倒塌的選煤棚,此時,她嚇得渾身發抖,往後倒退了一步。“啊!不可以,不可以,”她低聲說,“我求求你,讓我回去吧!”

對男性的恐懼使她心慌極了,即使姑娘們心裏真的很願意的時候,當她們感到就要被男人征服的時候,出於自衛的本能,她們的全身也會肌肉緊繃。盡管她是個處女,但什麽都懂,因此像麵臨威脅時那樣,有一種可怕的,從未經曆過的疼痛在威脅著她。“不行,不行,我不能這樣!我是說,我還太小……真的!以後再說,至少等我成年了以後再說。”

撒瓦爾小聲抱怨說:“真蠢!沒什麽好怕的……這能把你怎麽樣?”

他不再多說,緊緊地抱住她,並將她按倒在選煤棚下。凱特琳躺在舊繩堆上,沒有了抵抗,這種世代相傳的順從,使她在成年以前就被男性占有了,正是這種順從的態度使那些和她一樣還未成熟就被按倒在荒山野地裏。此時,凱特琳那驚慌的喃喃聲已經消失,隻聽得見男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艾迪安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完全聽見了這些談話。唉!又一個姑娘偷吃了禁果!已經親眼見到這幕喜劇的他,夾雜著一種又嫉妒又氣憤的激動心情,惆悵地站了起來。他不想自尋煩惱,抬腿跨過梁木,那一對男女正打得火熱,是不會被驚擾的。不過,艾迪安在路上走了一百來步,漠然的回頭,發現他們也站了起來,似乎也要回礦工村,這使他有些意外。那男的摟住姑娘的腰,出於感激之情把姑娘摟得緊緊的,湊在她耳邊不停地說;可姑娘卻神色匆匆的,似乎急著要趕緊回家,特別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而露出生氣的表情。

這時候,艾迪安有一種想看清楚他們的臉的強烈願望。他意識到這種願望真是愚蠢極了!為了不做蠢事,他趕緊加緊了步伐。不過,他的腳步卻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在走到第一盞路燈跟前的時候他終於還是躲進了暗處。當他認出那是凱特琳和大個子撒瓦爾以後,一下子就驚呆了。

起初,他還有些懷疑,心想:這個身穿深藍色的連衣裙,頭戴藍色絲帶軟帽的女孩真的是她嗎?難道她就是他遇到的那個穿著短工作褲,頭上扣了頂粗布無簷帽的“小夥子”嗎?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剛才從他身邊走過時,他竟然沒有認出她是誰。而現在,他可以斷定了,他又看了一眼她那雙綠得猶如泉水般清澈,明亮,深邃的眼睛。真是個不要臉的婊子!他鄙視她,心裏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股怒火,沒有來由的想要報複她。況且,她已經沒有資格做姑娘了,他深深的厭惡她了。

凱特琳和撒瓦爾慢慢地往前走。他們壓根兒沒發覺有人在偷窺他們,撒瓦爾拉過凱特琳,親吻著她的耳後,這樣的一陣子親熱使她開心地笑了,於是,她也放慢了腳步。艾迪安從暗處走出來,隻好跟在他們的身後,由於他們擋住了他的道兒,他不得不看那些讓他看了心裏發堵的的事情。是的,早上她還對他發誓說她還沒有情人;然而他並沒有不相信,他是和別人不一樣的,結果自己把她放棄了!剛才她居然還就在自己鼻子底下讓別人給占有了,他竟下流到以偷看他們來取樂的地步!想到這裏,他氣急了,他握緊了雙拳,兩眼發紅,就想要殺人一樣,恨不得一口吃了那個男人。

他們散步散了將近半個小時。撒瓦爾和凱特琳在走近伏安礦井的時候又放慢了腳步,他們在運河邊上逗留了兩次,順著矸石堆又停了三次,這會兒他們還互相溫存地玩鬧著,開心極了。艾迪安生怕被他們發現,隻好也跟在他們後麵走走停停的。他竭力勸說自己:這事其實很好的教育了他,讓他學會了和姑娘們相處時要小心謹慎。

走過了伏安礦井以後,他最終自由了,要不要回拉沙納爾的酒館吃晚飯呢?完全隨他的便好了!但是他決定還是跟著他們,就這樣,他們一直來到礦工村,到那兒以後,他又在暗處躲了一刻鍾,一直等到撒瓦爾放凱特琳回家。他確信他們倆已經不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走了出來,他走在通向瑪謝納的大路上,走出了很遠,他感覺步履維艱,大腦一片空白,他覺得胸口憋悶,已然心灰意冷的他在房間裏根本呆不下去。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也就是九點鍾左右,艾迪安才穿過了礦工村。他思索著自己要想明天早上四點能起床,那就必須得回去吃飯睡覺了。村子已經沉寂下來了,漸漸的進入了夢鄉,一切都安詳的籠罩在夜幕之下。緊閉的百葉窗裏沒有一點光亮,一排排整齊的工房像鼾聲大作的軍營一樣,疲憊不堪的居民們沉睡其中。隻有一隻貓穿過那些空****的菜園逃走了。那些筋疲力盡的礦工們常常是累得一吃完晚飯就馬上離開餐桌倒在**,一天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了。

拉沙納爾酒館已然燈火通明,有一個上日班的機器匠和兩個工人正在喝啤酒。艾迪安在進門前愣了一下,回頭朝黑暗中瞅了最後一眼。就如同出來乍到時,他又看到了那黑壓壓的一片。伏安礦井就像一頭猙獰的猛獸蹲在他麵前,隱隱約約的,閃耀著些許的光芒。

矸石堆上的三堆煤火燃燒在夜空中,好像是三輪血紅色的明月,偶爾還能映出善終老漢和他那匹黃馬的影子。更遠處,在光禿禿的平原上,黑暗吞噬了蒙爾蘇、瑪謝納、旺達姆森林、廣闊的甜菜地和麥地,一切都浸透黑暗中,隻有高爐吐出的藍色火焰和煉焦爐噴薄的紅色火焰,像遙遠的燈塔一樣耀眼。夜漸漸深了,這會兒又漸漸地下起了連綿不斷的細雨,將這茫茫的黑夜擁入單調的雨絲中,隻聽到一種聲音,那就是抽水機周而複始的粗啞而緩慢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