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又開始了,艾迪安又到礦上去幹活。他漸漸的適應了這一開始並不覺得樂觀的工作和習慣。在頭兩個星期裏,隻有一樁意外曾擾亂過這種乏味的生活。他發燒了,渾身無力,腦袋滾燙,並且兩天兩夜沒能起床,他在昏迷中夢見自己在一條非常狹窄的巷道裏艱難的推鬥車,卻怎麽也擠不過去。但是,這病完全是在學徒階段累出來的,他很快就好起來。
就這樣日複一日的,過去了好幾個月。現在,艾迪安已近和其他人一樣,三點鍾起床,喝完咖啡,帶上拉沙納爾太太為他做好的三明治去上班。每天早上上班的時候,總是碰到剛好下班回家睡覺去的善終老漢,而下班回來時,又常常在路上遇見去接班的布特魯。
他頭戴著無簷帽,身穿短工作褲和粗布上衣,天氣冷極了,於是艾迪安在更衣室裏背對著溫暖的火爐烤了一會兒。然後,他就光著腳在穿堂風很大的收煤處瑟瑟發抖地等著下井。現在,那台滿是黃銅螺栓的粗大鋼架以及在黑暗的高處閃閃發光的升降機,已經不會再讓他憂心忡忡,不管是那些像夜鳥一樣撲著翅膀悄無聲息的飛著的鋼索,還是罐籠嘶嚎著的命令聲以及鐵板地上鬥車推動時所發出的震動聲,這一切都已經使他習以為常。
他的礦燈昏暗極了,該死的管燈人一定沒有替他擦好礦燈,直到看見穆凱一邊輕浮地拍打著姑娘們的屁股,一邊將大夥兒裝進罐籠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罐籠的開動像一塊石頭墜向洞底,還好,他並沒有回頭去看井口的光線是如何轉瞬即逝的。他從未設想過罐籠可能會墜毀,當罐籠隨著啪達啪達的雨點聲下降到黑暗的井底,他感到像回到家一樣行動自如了。到了井底的罐籠站,彼埃龍故意裝作和和氣氣地把大夥放出罐籠的時侯,就會響起一陣像羊群一樣雜亂的腳步聲,每個班組的工人拖著懶散又沉重的腳步,朝各自的掌子麵走去。時間長了,艾迪安已經非常熟悉了井下的這些巷道,他知道了到哪兒就得拐彎,再走過去多少就該低頭,以及在哪裏要避開水坑。他完全走慣了這條漆黑的長兩公裏的地下通道,幾乎不用點燈,兩手插在口袋裏就能大膽地行走。每次他走在這條道上,都會碰到這樣幾個人:一個粗魯的閃爍這礦燈來照看工人臉的工頭,牽著一匹瘦弱的老馬的穆紗克老爹,牽著打響鼻的“戰鬥”的貝貝爾,跑在鬥車後麵來關通風門的讓蘭,以及推著各自的鬥車的胖摩凱特和瘦莉迪雅。
時間久了,艾迪安已經習慣了掌子麵的潮濕與悶熱。從狹窄的通風巷裏上去,對他來說已經輕而易舉,並且他似乎變瘦了,昔日連碰都不敢去碰的那些窄縫,他如今卻能夠從中間爬過去了。那些混雜著煤屑粉塵的空氣也不會讓他覺得難以忍受了,而且也能在黑暗中看清楚東西了;他甚至已經習慣了曾經不能忍受的從早到晚的穿著這種濕漉漉的衣服,原來任何不能忍受的東西,在習慣了之後都可以處之泰然。此外,他再也不會笨手笨腳地在那兒白費力氣了,他在工作上變得更加靈巧,而且掌握得那樣快,使大家都感到有些吃驚。
才三個星期,大夥已經認可他是一名優秀的推車工;而且他把鬥車推到絞車道口的速度甚至無人能與之並駕齊驅,而後還準確地把鬥車裝上絞車。個子小倒成了他的優勢,他在哪裏都可以穿梭自如;他的胳膊又細又白就像女人的胳膊,然而細嫩的皮膚底下卻有著鋼筋鐵骨,幹起活來力量很是強悍。他從來不叫苦連天,自尊使然,即使再累,也不會發牢騷。大夥說他的唯一缺點就是開不起玩笑,一旦有誰說他壞話,他便會馬上生氣。總而言之,這種枯燥乏味的生活每天都在侵蝕著他,都在慢慢地把他變成一部機器,是的,在這種生活的摧殘下,在這裏,他已經被接受,被認為是一名真正的礦工了。
馬厄對艾迪安非常友好,因為他向來器重幹活好的人。和大家一樣,他感到這個小夥子比自己有文化:他看到小夥子讀書,寫字,還畫一些平麵圖,他會談論一些自己一輩子都沒有聽說過的事情。這些都沒有使馬厄感到吃驚,礦工們都是些粗人,他們的頭腦當然沒有機器匠開竅;但是,令馬厄感到驚訝的是這小夥子的勇氣。是他為了活下去而和礦工們一樣啃煤塊時表現出的樂觀震撼了他。馬厄生平頭一次遇到如此迅速的就適應這裏環境的人。
於是,當挖煤工作緊張,馬厄舍不得讓挖煤工撂下手裏的活兒的時候,就會派這個年輕人去支坑木,他確信艾迪安會利索地把坑木支牢固。工頭們通常因為支不好坑木而對他們不滿意,他最怕看到薩拉攜同工程師納格勒爾到這兒來大聲嚷嚷,說坑木支得太鬆,並且讓他們返工,如今他發現他的這個推車工做得很好而且還比較能使這些先生高興,雖然他們從來都沒表示過高興,並且還再三地說,總有一天公司要采取一項可以徹底解決問題的措施。然而事情就這樣一直拖著,礦井裏積聚了一種無聲的怨憤,連喜歡息事寧人的馬厄也會氣得握緊拳頭。
起初,查夏裏和艾迪安相互還有些成見。一天晚上,他們還曾揚言說要打上一架。不過,查夏裏還算正直,並不在乎這些事情,他認為隻要對方真誠地請他喝一杯啤酒,他就馬上不再計較了;因此,不久之後,他就在這個勝過他一籌的新人麵前甘拜下風了。雷瓦克現在也不再給這個推車工難堪了,而且還喜歡和他談論政治,雷瓦克認為艾迪安很有他自己的見解。
在這個包工組的男人中間,艾迪安認為除了大個子撒瓦爾之外,就再沒有人對自己暗懷敵意了,他倆並沒有公然賭氣,因為他們已經成了夥伴,隻是在開玩笑的時候,那目光好像要把對方吃了似的。凱特琳夾在其間,依舊過著那種累人的、溫順的姑娘生活。她彎腰曲背地推著鬥車,對這個現在幫她的男夥伴很友好,但另一方麵又不得不服從情人的意誌,當眾忍受他的親狎。她和撒瓦爾的事已被大夥很友好地接受了,大家公認他倆是一對夫妻,就連她的家裏人也對此充耳不聞。以致撒瓦爾每天晚上總要把凱特琳帶到矸石堆後麵去,然後再送她到家門口,當著全礦工村的人的麵,最後再擁抱她一次。然而艾迪安總是對凱特琳抱有偏見,常常拿這些事來取笑她,用掌子麵上男女之間粗俗的玩笑話取笑她,而凱特琳也會用同樣的腔調來反駁,毫不回避地說出她的情人對她做的事,但是,當兩人的目光相遇的時候,她總會顯得心慌意亂,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於是,兩個人都不看對方,有時候整整一個小時都不說話,故意去顯露一種恨對方的表情,恨對方沒有把埋在心底的話說個明白。
春天悄然而至。一天,艾迪安下班回來,感受到四月裏溫暖的春風拂過臉龐,氤氳著泥土以及青草的芬芳,此時節,每當他在四季如寒冬的井底,在夏季都無法驅散的陰暗潮濕中連續工作十小時而出來的時候,總覺得春意真的是日漸濃鬱,天氣也溫暖起來。白晝漸長,到了五月,他每每下井,太陽都已升起,天空染成一片緋紅,伏安礦井沐浴在曙光之下,那些排氣管裏吐出的白色蒸汽也在嫋嫋升起之時被染成了紅色。
上班時他們不會再因咆哮的寒風而瑟瑟發抖了,從平原更遠處吹來和煦的春風,雲雀在高空引吭高歌。下午三點鍾,耀眼的太陽就變成了火球,炙烤著大地,那些染滿黑色煤粉的磚牆也被照得發紅。六月間,麥苗長高了,蔥綠的麥子還有綠油油的甜菜色彩分明。展現在自己眼前的是浩翰的綠色海洋,微風拂過,碧波**漾。他發覺這綠色的海洋一天比一天茁壯,有時候還令他驚訝,有時候甚至覺得它們的變化仿佛就在一夜間。運河邊上的白楊穿上了英姿颯爽的綠裝,矸石堆上青草瘋長,草地上盛開了斑斕的野花;當他在地底下飽受苦難的時候,地麵上的生機卻顧自地萌芽和勃發。
現在,艾迪安每晚外出散步。不再到矸石堆後麵去打擾一對對幽會的情侶了。他在他們之後來到麥地裏,如果看見泛黃的麥穗和高大的紅色虞美人亂七八糟,就能猜出肯定是這些**的野鴛鴦的愛巢。查夏裏和菲勒梅這對老夫妻依慣例又轉到麥地裏來幽會。黑炭大娘總是看緊了莉迪雅,經常把這個小丫頭和讓蘭從窩裏轟出來,但是,他倆經常藏得也很好,不得不踩到他們身上的時候,才會使他們拔腿而逃;至於摩凱特,她越發到處露宿,從一塊麥地裏穿過去,總能看見她把頭縮下去,如果她是朝天躺著的,露在外麵的就隻有兩隻腳了。
但是,雖說大家都如此**,艾迪安卻僅僅把在晚上所遇到的混在一起的凱特琳和薩瓦爾視為有罪。有兩次,當他走近時,他倆便伏倒在一塊麥地裏,然後麥稈就靜止不動了。另一次,他正順著一條狹窄的田埂散步,放眼望去,發現凱特琳在麥叢中露出了頭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眨了一下隨即又隱沒在了麥地裏。這樣的時侯,他總會覺得這無邊無際的的平原實在太狹小了,自己最好還是呆在拉沙納爾的萬利酒館裏來打發傍晚的時光。
“拉沙納爾太太,我要杯啤酒……我現在哪也不去了,晚上我也不想出去了,我的兩條腿都快要斷了。”接著,他轉身對像往常一樣坐在最裏麵的那張桌子旁、腦袋貼在牆上的一個同伴說:“蘇瓦林琳,來喝一杯吧?”
“謝謝,我不怎麽想喝。”
艾迪安同蘇瓦林琳都住在這裏,房間緊挨著,所以,他們兩個已經很熟了。蘇瓦林琳是伏安礦井的機器匠,住在艾迪安隔壁那間帶家具的房間裏。蘇瓦林琳看上去大概有三十來歲,身材瘦削,滿頭金發,細巧的臉上還布滿淡淡的胡子;一排又白又尖的牙齒,嘴巴生的小巧,鼻子也比較秀氣,加上他那玫瑰色的臉蛋,活像一個大姑娘。但是,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發出冷峻的灰色光芒,這使他溫順中略帶倔強。他很窮,房間裏僅有一箱子紙和書。
蘇瓦林琳是俄國人,他從不談論自己的事,關於別人對他的一些捕風捉影的議論他也不甚在意。礦工們很不信任外國人,他長著一雙有錢人的纖細的手,證明他屬於另一個階級;起初,他們猜想他一定是曾闖過大禍,殺了人什麽的,畏罪潛逃到這裏來的。可過了一陣子,他對礦工們比較友好,並不傲慢,還通常把口袋裏的全部的錢掏出來分給村裏的孩子們,這樣大夥才接納了他。除此之外,礦工們聽說他是個政治避難者,如此心裏也就踏實了。在他們看來,根據這個含混的字眼就算犯過罪也是可以原諒的,因此就把他看成同樣受苦受難的同伴。
開始的幾個星期,艾迪安覺得蘇瓦林琳為人謹慎,不大容易相處,直到後來才對他的身世知道了點兒。蘇瓦林琳是俄國圖拉省一個貴族家庭中最小的兒子,在聖彼得堡學醫的時候,社會主義的熱潮正感染者俄國的全體青年;在這股熱潮的鼓舞下,為了和民眾打成一片,了解他們,能夠像兄弟一樣幫助他們,蘇瓦林琳決意學一門手藝,踏踏實實做個機器匠。
他曾試圖炸死沙皇,他足足在一家水果店的地窖裏呆了一個月,挖了一條橫穿大街的地道,並且冒著隨時會和房屋一起被炸毀的危險,安好了炸彈,然而最後還是失敗了,逃出來以後,就以做機器匠為生了。家裏和他斷絕了一切關係,他身無分文,而法國的一些工廠都嫌他是外國人,把他看作間諜,因此都把他拒之門外,二蒙爾蘇煤礦因急著招人而不得不雇用他的時候,他幾乎要餓死了。一年來,他在這裏幹得相當出色,是個作風樸實、沉默寡言的好工人,他做一星期白班,而後幹一星期夜班,從來都是一絲不苟,因此被工頭們作為了工人們學習的好榜樣。
“你從來都不感到口渴嗎?”艾迪安笑著問。
蘇瓦林琳溫和的聲音幾乎不夾雜外國的口音,淡淡的回答說:“我隻有吃飯的時候才會覺得口渴。”
他的同伴也在男女方麵的事來開他的玩笑,打趣的說曾見過他在“絲襪”區那邊和一個推車女工呆在麥地裏很長時間。他聽了隻是聳聳肩膀,一點也不緊張,滿不在乎。一個推車女工,推車女工怎麽了?對他來講,要是一個女人有著像兄弟一樣的情誼,有著男子漢一樣的氣概,那這個女人就可以被看作是一個男人,就是一個誌同道合的同伴。如果正好相反的話,何苦要讓自己留下一塊心病呢?他既不想勾搭女人,也不想結交朋友,他隻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每天晚上九點鍾左右,酒館的顧客漸漸走光後,艾迪安就會在店裏和蘇瓦林琳閑聊。他慢慢喝著啤酒,機器匠則不停地抽著自己的紙煙,歲月荏苒,他纖細的指頭都被煙熏黃了。這個神秘的家夥兩眼茫然地望著煙圈,漸漸陷入了遐想;他的左手摸索著,神經質地在空中舞動著,想要抓住點什麽,然後,他又像往常一樣把一隻家兔放到了膝頭上。
這是一隻經常懷崽的大母兔叫做波洛尼亞,被他隨便地放養在家裏。波洛尼婭對機器匠非常友好,時常跑來嗅嗅他的褲腿,然後伸出前爪搔他,直到他像對待孩子似的把它抱起來為止。接著,大母兔就蜷縮在他的懷裏,耷拉著耳朵,緊閉眼睛。這時候的他沒有露出不耐煩的樣子,隻是無意間做起了親昵的動作,輕輕地用手去撫摸它那像絲 綢一樣光滑的灰毛,他的麵容因此變得安詳起來。
“您知道,”有天晚上,艾迪安對他說,“波利沙爾給我寄了一封信。”除了他倆酒館裏就隻有拉沙納爾一個人了,最後一位顧客也動身回礦工村加入了睡覺的行列。
“哦!”酒館老板站在他倆麵前大聲喊,“波利沙爾,他現在還好嗎?”
兩個月以來,艾迪安一直都和一位裏爾的機器匠有著書信往來,他早就想將自己在蒙爾蘇被雇用的事告訴波利沙爾了,波利沙爾知道他能在礦工中做點宣傳工作後感到很高興,現在正向艾迪安灌輸自己的政治主張。
“現在,協會8的工作好像開展得不錯。看來是有了各方麵的支持。”
“你說說,你對這協會怎麽看?”拉沙納爾如此問蘇瓦林琳。
機器匠正慈愛地搔著波洛尼婭的頭,他淡淡的吐了一口煙,不慌不忙地低聲說:“淨幹些傻事!”
然而,這個回答惹惱了艾迪安。一種本能的反抗精神促使他投身於勞動者對資本者的鬥爭中去,不過由於缺乏知識,這種鬥爭尚處於萌芽階段。他剛才提到的協會是指的“國際工人協會”,也就是最近在倫敦成立的那個著名的叫“國際”的組織。誰說這不是一股極大的力量呢?誰說這不是一場正義的並終將取得勝利的運動呢?
勞動者沒有國界之分,他們站起來,團結起來,以保證所有工人都能吃上勞動換來的食物。這是個多麽簡單而龐大的組織啊!在市鎮建立基層支部,全省的各基層支部再組成聯合會,然後每個國家都有一個全國聯合會,而全人類成立一個總委員會,每個國家派一名書記負責參加這個委員會。不出半年,就可以看到全世界的勝利了,如果工廠主膽敢不老實,就頒布法律對他們進行製裁。
“淨幹傻事!”蘇瓦林琳再次強調,“你們的卡爾·馬克思不是至今還主張任憑各種自然力量自由發展,不耍手段,不搞陰謀,不是嗎?還講什麽一切必須公開,提高工資是唯一的目的……讓和平和你們的那所謂的進化論都去見鬼吧!還要處處放火燒毀城市,毀滅人類,將一切夷為平地,但是隻有這個腐朽的世界不存在的時候,才有可能產生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艾迪安隻是笑了笑。他根本聽不進去他的夥伴所說的這番話,他隻是認為這種毀滅輪是無稽之談。拉沙納爾便顯得更加實際,正如精於世故的人那樣保持著自己的理智,他並沒發火,隻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你是打算下一步在蒙爾蘇建立一個支部嗎?”身為諾爾省聯合會書記的波利沙爾正是如此希望的。他尤其強調了如果礦工罷工的話,協會將會向他們提供各種幫助。艾迪安估計不久就將會發生罷工,因為關於支坑木鬧出的糾紛就不會那麽容易解決,隻要公司再苛求一點兒,礦井所有的工人都將起來造反的。
“麻煩的是會費,”拉沙納爾用明智的口吻說,“每年五十生丁的普通基金,還要繳兩法郎給支部,這點錢雖然不算什麽,但我敢肯定,會有很多人不願繳的。”
“此外,”艾迪安補充說,“先會在這裏辦互助基金,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把它變成抵抗基金……無論如何,現在是反抗的時候了。如果其他人支持的話,我肯定會準備幹的。”一陣沉默。櫃台上的那盞煤油燈旁若無人的冒著黑煙。敞開著的大門外清楚地傳來伏安礦井的司爐工在用鐵鍬往爐膛裏加煤的聲音。
“什麽都貴,”拉沙納爾太太用抱怨的口吻說著,她進來後就一直帶著憂鬱的神情在旁邊聽著,身上穿著她平時常穿的黑色連衣裙,顯得很臃腫,“如果我買這些雞蛋能隻花二十二個蘇,那就好了。這種日子總該有個到頭的時候了。”
這一次,三個男人終於有了共識,他們用著一種包含痛苦的聲音,不停抱怨起來。工人們已經忍無可忍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帶給他們的貧窮,可真是每況愈下,而資本家卻從此變本加厲的牟取暴利,腦滿腸肥,甚至連盤子底也不舍得讓工人們舔一舔。一百多年來,財富和福利的確有了驚人的增長,但是在這種增長中勞動者分到自己的那一份了嗎,為什麽大家很少說這個呢?他們口頭上宣揚勞動者已經獲得自由了,事實上卻根本沒有把勞動者放在眼裏。勞動者的確自由了,那是指的勞動者有餓死的自由,他們的這種自由自始至終也沒有被剝奪過。
工人們給那些壞家夥們投票,自己的食品櫃裏卻依然沒有麵包;這些壞家夥當選後隻顧自己大吃大喝,而對窮人們卻棄若敝履。這樣下怎麽能行,不管怎樣,不管用什麽方法,不管是通過法律亦或是友好協商,甚至是通過燒毀一切以及人吃人的野蠻做法,這種情況都必須得結束。如果說年紀大的人看不到這一天的話,那他們的孩子肯定會有這一天的,因為在本世紀終結前必然有另一次革命會爆發,那會是一次工人革命,會使天下大亂,還會把社會上上下下**滌一淨,重新建立一個越發純潔、公正的社會。
“一定得結束這種日子。”拉沙納爾太太發狠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是的,是的,”其他三個人也異口同聲的回應著,“這種日子非結束不可。”
蘇瓦林琳依然在輕輕的撫摸波洛尼婭的那兩隻耳朵,兔子懶懶的趴在蘇瓦林琳的腿上,它的鼻翼很舒服的翕動著。他兩眼依然顯得很茫然,溫吞的自言自語說:“增加工資,辦得到嗎?冷酷無情的法律規定了最低工資,使得工人們隻能吃上個麵包和養育兒女……要是工資壓得太低,工人就要餓死,於是新工人的需求又會使工資上漲。如果工資太高了,工人的供給又會過多,如此一來,工資依然還會降下來……這就是可憐的工人們餓肚子的平衡,命中注定的永遠受苦挨餓。”
蘇瓦林琳像個滿是學問的社會主義者那樣談論著,並且達到了忘乎所以的境界,艾迪安和拉沙納爾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那些讓人頭痛的論斷,搞得心中混亂不堪,隱隱的不安爬上心頭。
“你們都聽懂了吧!”蘇瓦林琳用那掀不起一絲漣漪的雙眸望著他倆,依然平靜地說。
“必須要摧毀一切,要不然饑餓還會存在。是的!隻能成為無政府主義,除此之外毫無辦法,大地要用革命的鮮血來衝洗,在革命的烈火中得到淨化!……咱們走著瞧吧。”
“您說得很有道理,”拉沙納爾太太說道。她也讚同采用革命的暴力手段,因此表現得對蘇瓦林琳很有禮貌。
艾迪安由於缺乏這方麵的知識,於是顯然沒有了興致,不想再繼續討論下去,站起身來說:“我們該睡覺了,況且,我明天三點鍾就得起床。”
蘇瓦林琳盡力吹落粘在嘴唇上的煙蒂,小心翼翼地托著大母兔子的肚子,將它輕輕放到地上;拉沙納爾把店門關上;然後,他們就默默道了晚安,然而大家都覺得耳朵還在嗡嗡作響,腦袋被剛才討論的那些嚴重問題攪得心神不寧。從此之後的每晚,等酒館裏的顧客們走光以後,艾迪安都會買上一杯得用半小時才會喝完的啤酒,然後大家圍在一起,展開關於革命的討論。沉睡在艾迪安腦海深處的很多模糊不清的觀念漸漸蘇醒並且逐漸瘋長起來。此時的他產生了對知識的強烈渴望,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向他的鄰居借書看,然而不巧的是,蘇瓦林琳的書幾乎不是德文版的就是俄文版的。
最後,艾迪安總算找到一本論合作社的法文書,然而據蘇瓦林琳說,裏麵的胡言亂語甚多;此外,他開始定期閱讀蘇瓦林琳收到的《戰鬥報》,這是無政府主義者在日內瓦出版的報紙。然而,盡管艾迪安和蘇瓦林琳每天接觸,艾迪安仍然感到蘇瓦林琳的心扉緊閉,好像已經對生活心灰意冷,任何事都提不起他的興趣,甚至沒有情感,沒有什麽財產欲望。
到了七月初,艾迪安內心裏強烈渴望的的革命情況有了轉機。在這種周而複始的單調的煤礦生活中,發生了一次意外:紀堯姆礦層各包工組的工人突然發現礦層出現了坍塌錯斷,擾亂了礦層的一切。毫無疑問,這種情況預示著將要出現斷層,果然,斷層不久就出現了,工程師們再熟悉地層的情況,也還是無法解決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整個礦區為這事炸開了鍋,大夥談論的話題都是礦脈消失,斷層的另一頭肯定是落到更低的地層裏去了。老礦工們開始張大鼻孔,像獵犬一樣嗅尋煤層的下落。不過,在找到煤層之前,各包工組的工人也不能遊手好閑的,為此公司貼出告示說要招標新的包工活。
一天,馬厄下班以後,和艾迪安順路回家,他建議艾迪安來他的包工組當挖煤工,替代雷瓦克,因為雷瓦克正好轉到別的班組去了。這件事已經對總監工和工程師談好了,他倆都對這個年輕人很滿意。這件事隻要艾迪安點頭接受即可,因此,艾迪安欣然同意,並且也為得到馬厄的器重而感到高興。
當晚,他們一起去看了礦上的布告。那些招標的掌子麵在伏安礦井北巷道裏的菲洛尼埃爾礦脈中。聽起來好像對礦工也沒有什麽好處,年輕人含糊的念著各項條件,馬厄一直連連的搖頭。沒錯,第二天下井,挖煤工帶艾迪安看了那兒的礦層,年輕人得知這些掌子麵離罐籠站太遠,並且地質較易塌方,煤層還薄又硬。可是,又不得不幹活。因此,星期天,他倆就去投標,招標會設在一個棚子裏,當時礦區的工程師不在,於是便由總監工協調礦井工程師主持。在棚子的一個角落裏搭起了一個小台子,圍了五六百個礦工,投標進行得十分火熱,隻聽見嘈雜的一片,一些人剛剛報出數字,馬上就被另一些人報出的數字壓了下去。
馬厄擔心起來,生怕公司提出的這四十個招標掌子麵沒有自己的事。來投標的所有人聽到工業危機的消息後都惶恐不安,生怕麵臨失業的危機,競相降低了開價。在這樣激烈的競價麵前,納格勒爾工程師顯得不慌不忙,他正等著把價格降至最低,而當薩拉說想要加快進展的時候,他隻好隨便說這批買賣怎樣怎樣好。
為了爭取到離井口五十米處的一個掌子麵,馬厄不得不和一個同伴競爭,兩個人都很固執,互不相讓。就這樣,他倆你一生丁我一生丁地把每一鬥車煤的價格降到了最低;最後,馬厄終於勝利了,由於他把工錢減到很低,這使得站在他後麵的工頭裏肖默氣得咬牙切齒,不時用胳膊肘推他,忿忿不平地埋怨說這樣的價格實在糟糕至極。
他們一出來,艾迪安便破口大罵。當他遇到陪同凱特琳從麥地裏出來的撒瓦爾時,他更是氣炸了肺,在丈人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這家夥竟還有心思去閑逛。
“他媽的!”艾迪安大罵,“這簡直是要人的命!……這不,今天,他們竟然逼著工人之間互相廝殺了!”
撒瓦爾一聽也火了,說如果是他的話,打死也不會降低工價的!湊來看熱鬧的查夏裏也說,這事實在太可惡了。但是,艾迪安默默地做了個手勢,示意大家不要再討論了。
“是結束的時候了,我們總得有當家作主的一天的!”馬厄出來後一直沉默不語,這時也好像如夢初醒一般,他不斷重複艾迪安說過的話:“當家作主……唉!苦命啊!這種日子來的不會太早呀!”他心裏矛盾極了,他想給自己一點點希望,可事實的殘酷和無可奈何又讓他覺得茫然,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硬是積出一點希望,對他來說,隻有這樣才使緊張的心有一點點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