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爾蘇的主保瞻禮節是七月最後一個周日。從星期六傍晚開始,礦工村裏那些辛勤的主婦們就開始忙著洗刷堂屋,滿牆滿地都是水,弄得如同洪水泛濫一般;地上盡管撒了白砂,算是窮人們較大的開銷,但還是閑得很潮濕。不過,天氣倒是悶熱異常,天幕低垂,一場暴雨正悄悄醞釀著,壓得夏日裏諾爾省的這望不到邊的,光禿禿的大平原無法喘息。
每個星期日都會擾亂馬厄家的起床時間。從五點鍾開始,做父親的就睡不著了,在**也躺不住了,翻來覆去的,隻好起來穿衣,而孩子們要睡到九點鍾才起。那天,馬厄起床後,先獨自到菜園裏去抽了口煙,再回到屋子裏吃了片麵包。
他把漏水的木桶修好後,又把別人送給孩子們的皇太子畫像張掛在布穀鳥鍾下麵,就這樣一個早晨就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此時,其他人陸續下樓,老爺子善終拿出一張椅子坐到門外曬太陽去了,阿納齊爾和母親則開始張羅著做飯。凱特琳幫蕾諾爾和亨利穿戴好以後,把他倆帶下樓來,十一點的鍾聲響過之後,在屋子裏已經彌漫著一股兔肉燉土豆的香味的時候,睡眼惺忪、還在打著嗬欠的查夏裏和讓蘭也下了樓。
外麵,整個礦工村都很熱鬧,洋溢著節日氣氛,家家都忙忙碌碌的準備早飯,吃完了便結伴去了蒙爾蘇。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奔跑著,男人們穿著短袖襯衣,趿拉著鞋子,慢慢吞吞地走著,一派休息日的懶散樣子。天氣不錯,家家戶戶都把窗戶敞開,一眼就可以看到那一溜堂屋,裏麵比肩接踵的全是人,都在那兒比劃著,嚷著,熱鬧極了。這一天的整個礦工村,家家戶戶都散發著燉兔肉的香味,這種香味終於蓋過了屋裏每天經久不散的煎洋蔥味。
馬厄一家十二點的時候吃了午飯。左鄰右舍都在聊天,女人們的招呼聲和回應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有的借東西,有的把孩子哄出去玩,有的把孩子拉回家,有的小孩不聽話,還得挨上一巴掌,相比之下,馬厄家倒是安靜許多。
話說回來,三個星期以來,由於查夏裏和菲勒梅的婚事,馬厄一家和鄰居雷瓦克一家的關係疏遠了。男人們見麵時倒是還打招呼,可女人們就已然形同陌路了。這倒使馬厄老婆和彼埃龍老婆的關係比以前更親密了。不過,彼埃龍老婆一大早就丟下彼埃龍和莉迪雅,一個人到瑪謝納的一個表姐家過節去了。這回,大家就有了笑料,她那個所謂的這個表姐:其實是個長胡子的“表姐”,也就是伏安礦井的總監工。馬厄老婆說,在今天這個日子裏去,實在有點不像話。
除了土豆燉兔肉之外,馬厄一家人還有油花花的菜湯和牛肉可以吃,以及那一個月養肥的兔子,恰巧前天晚上又發了半個月工錢。一年當中他們很少能吃到這樣豐盛的飯菜,上次礦工們放三天假過自己的聖巴爾布節時,兔肉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的肥嫩。因此,全家十口人,從剛剛長牙的小艾斯黛爾到正要掉牙的老爺爺,都在非常專注地吃著,不時吐出骨頭。肉確實很好吃,就是不易消化,不過,已經顧不上這些,因為他們見到肉的日子的確太少了。到最好,隻留了一塊肉到晚上餓了好夾在麵包裏吃,其餘的都吃得一幹二淨了。
讓蘭最早出去了,貝貝爾正在學校後麵等他呢。他們費了好大勁,才把莉迪雅從家裏引出來,因為黑炭大娘不想出門,想讓莉迪雅呆在她身邊。當她發現小丫頭不見了的時候,就揮動著兩條瘦瘦的胳膊,吵鬧起來,鬧得彼埃龍煩躁不堪,為了圖個安靜,隻好閑逛去了,他顯出一副處之泰然、毫無內疚的樣子,因為他清楚自己的老婆這時也在享樂。
第二個出門的是善終老爺子,馬厄也要出去,臨走前他問老婆是否願意去找他。然而她可去不了,帶這一大群孩子,就已經夠她受了;但是,她又想了一下,也許可以去,他們最終還是決定在那兒碰頭。馬厄離開家後,又猶豫了一下,然後去看看雷瓦克準備好了沒有。但是,他遇到了查夏裏在等菲勒梅,於是雷瓦克老婆便又沒完沒了地扯起了她女兒的婚事,大聲嚷嚷說,別人都看不起她,她一定要和馬厄老婆最後再談一次。
女兒同她的情人在一起鬼混,讓她看管一群沒爹的孩子, 這種日子沒法過了!菲勒梅平靜地戴好了帽子,查夏裏一直到帶她走的時候還一再強調,隻要他母親同意,他很願意娶菲勒梅。這時候,雷瓦克早就溜了出去,於是,馬厄隻好讓這個女鄰居去和他老婆談,接著也趕緊離開了。布特魯在餐桌上正要吃完一塊幹酪,他一個勁兒地拒絕了馬厄叫他去喝杯啤酒的友好邀請,如同一個好丈夫一樣留在了家裏。
礦工村裏漸漸地空**了,男人們已經陸續走了,姑娘們也都守候在門口,伺機挽著情人的胳膊朝反方向溜走。凱特琳看見撒瓦爾來了,等父親在教堂的拐角轉過彎兒去之後,她趕緊跑過去,和他一起去蒙爾蘇。隻有母親一個人看管那些亂哄哄的孩子,她累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於是再倒一杯熱咖啡,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著。隻有婦女在礦裏,她們互相邀請,圍坐在還熱乎著的油膩的餐桌上,一起喝起咖啡,直到喝得幹幹淨淨的。
馬厄憑直覺猜測雷瓦克是在萬利酒館,於是就慢悠悠地朝拉沙納爾的鋪子走去。果真,在店堂後麵有籬笆的小花園裏,雷瓦克正在和幾個夥伴玩九柱戲。老爺子善終和老穆紗克也站在那兒,卻沒有玩兒,隻是緊盯著那隻滾動的球,聚精會神的,甚至忘了提醒對方該離開了。烈日當空,酒館裏隻有艾迪安一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喝啤酒,蘇瓦林琳丟下他獨自回房讓他有點兒不高興,幾乎每個周末,這位機器匠都閉門不出,悶在屋裏看書寫字。
“你玩兒嗎?”雷瓦克這樣問馬厄。馬厄沒回答。天太熱了,他感到渴得要命。
“拉沙納爾!”艾迪安喊道,“來杯啤酒。”
然後,年輕人轉過身對馬厄說:“說好了,我付酒錢。”
現在,大家都熟識了,已經開始用“你”相互稱呼了。拉沙納爾做事總是不慍不火,得叫他三次才管用,最後還是拉沙納爾太太端過來一杯溫熱的啤酒。艾迪安低聲訴苦說在店裏住的不好,當然,他們全是些正直的人,心眼兒也好,隻是啤酒沒有一點味道,飯菜也太差!要不是考慮到在蒙爾蘇借宿路途太遠,他早就不住這兒了。他總有一天要寄宿到礦工村的人家去的。
“當然,當然,”馬厄不緊不慢地重複說,“寄宿在一戶人家裏總是會相對好一些。”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一片喝彩聲,原來,雷瓦克一下子打倒了全部的短柱。老穆紗克和善終則始終兩眼望著地上,保持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安靜,隻在心底暗自發出讚歎。當玩九柱戲的人在籬笆頂上看到摩凱特的笑臉時,這按捺不住突然爆發出來的歡聲笑語就變成了各種玩笑。摩凱特已經在這兒轉悠了一個鍾頭了,這陣笑聲使他大著膽子走到籬笆跟前。
“你一個人嗎?”雷瓦克大聲問,“你的情人呢?”
“我那些情人,早就放一邊兒去了,”她嬉皮笑臉的,一點兒也不覺害羞的回答,“我正想另找一個呢。”
大家都自告奮勇起來,並不時的用粗話激她。她也一直搖頭拒絕,笑得更是開心,還裝出一副挺親切的樣子他們當著她的父親的麵這樣譏笑她,但他父親的眼睛卻沒有從那些打倒在地的短柱上移開。
“去吧!”雷瓦克瞅了艾迪安一眼說,“姑娘,我們早就知道,你準是看上他了……要把他搞到手喔!”
這時,艾迪安高興了起來。實際上,他也知道這個推車女工確實在留意他。不過,他沒有同意,因為他盡管心裏覺得很高興,卻對她沒有一點兒意思。摩凱特在籬笆後麵繼續盯著看了幾分鍾。然後,她就好像受不了炎熱的太陽了,臉上忽然變得正經起來,漸漸地走遠了。艾迪安並沒在意,低聲對馬厄探討了很長時間,解釋著建立互助基金對蒙爾蘇礦工的必要性。
“既然公司不管我們,”艾迪安接著說,“還有什麽可怕的?公司隻給我們那麽一點兒養老金,隻要它不以扣工資的方式發放以後,管它給多少。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應該設立一個不受公司的意願左右的互助會,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就會有個依靠。”然後,他又講了一些具體的情況,說明了如何組織,並且自告奮勇,表示樂意承擔起這全部的苦差事。
“我嘛,我是很願意,”馬厄終於被說服了,最後說,“但是,還有其他人……我們得想法子讓大家都同意才行。”
雷瓦克贏了,大家把那些短柱放在了一邊,就到店裏麵去喝啤酒。但馬厄不想喝了,他說過過會兒再來,白天還沒有過完呢。他想起了彼埃龍。彼埃龍,他會去哪兒了呢?一定是在朗方咖啡館。於是,他動員了艾迪安和雷瓦克,三個人一起去了蒙爾蘇。這時候,又有一夥人來到萬利酒館又開始玩起了九柱戲。
他們在石板路上走著,途中,先是來到了卡西米爾小酒館,然後進入了咖啡館,有些同伴坐在店裏從敞開的大門裏麵喊他們進去,他們不好拒絕。每次,隻要進去他們都要喝上一杯啤酒,出於禮貌往往會再回敬一杯,那就得喝上兩杯了。每到一個地方就待上十分鍾,和夥伴們聊上幾句話,然後再繼續上路,因為他們知道,啤酒喝多也不會耽誤事,最多就是很快就要撒尿,小便逐漸清澈得像岩縫裏淌出來的水。
來到朗方咖啡館,他們的確碰上了彼埃龍,他剛喝完第二杯啤酒,為了陪剛到的夥伴們喝上一杯。他又幹了第三杯,馬厄他們自然也得幹杯。現在,他們一行四個人了,他們從朗方咖啡館出來,打算去蒂鬆咖啡館去找查夏裏。蒂鬆咖啡館的店堂裏空****的,為了等查夏裏一下,他們每人又要了一杯啤酒。然後,他們想了想又到了聖埃盧瓦咖啡館,在那裏後又碰上工頭裏肖默也請他們喝了一杯。此後,他們從這家咖啡館出來,又來到那家咖啡館,不再借故,完全是為了閑逛。
“我們應該到火山歌舞廳去!”雷瓦克忽然興奮想到。其餘的人笑了起來,稍做猶豫,大家便決定混入過節的人群中,陪著他們這個夥伴去了火山歌舞廳。在火山歌舞廳狹長的大廳裏,最裏麵木板搭的舞台上站著五個歌女,這些從裏爾來的蹩腳妓女個個兒袒胸露肩,如同妖精般故作媚態;顧客們隻要十個蘇就可以在後台搞一個。到這裏來的大多是井下推車工和井口推車工,甚至還有些十四歲左右的學徒工,都是各個礦井的年輕人,他們來這裏不喝啤酒而是喝杜鬆子酒。個別年紀大點兒的礦工也會到這裏來尋花問柳,他們是來自不同礦工村的好色丈夫,生活****而墮落。
他們這夥人才剛剛在小桌子旁落坐,艾迪安就偏要纏住雷瓦克,把建立互助基金的想法解釋給他聽。他那股狂熱的宣傳勁頭完全不亞於那些自身具有傳教使命的新教徒。“每個會員,”他又說,“每月交二十個蘇,這不難做到。每二十個蘇積攢起來,四五年後將會是一個很可觀的數目;有了錢,就有了力量,不是嗎?不管怎樣……嘿!你說昵?”
“我嘛,我讚成,”雷瓦克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過還是以後再說吧。”
他正被一個體態豐腴的金發女郎撩撥的亂了心神,馬厄和彼埃龍把酒喝完,還沒等第二支浪漫曲唱起就要走了,雷瓦克卻執意要留下。
艾迪安便同馬厄和彼埃龍一塊兒來到外麵,此時,又碰見了摩凱特,看來她仍然在跟著他們。她還是用她那雙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艾迪安,露出多情的微笑,仿佛在說:“你願意嗎?”年輕人故意逗了她一下,聳了聳肩膀。這回她真的生氣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撒瓦爾在哪?”彼埃龍問。
“真是的,”馬厄說,“他一定是去了皮凱特咖啡館……我們快去皮凱特咖啡館吧。”
但是,當他們三人來到皮凱特咖啡館的時候,發現店門口正有人在吵架。查夏裏正揮著他的拳頭要揍一個又矮又胖、態度嚴肅的瓦隆製釘工人,撒瓦爾則兩手放在口袋裏在一旁悠閑地看熱鬧。
“瞧!那是撒瓦爾,”馬厄平靜地說,“他同凱特琳在一起。”在這整整五個小時以來,這位推車女工一直和她的情人在散步,一起度過著節日。這條通往蒙爾蘇的公路兩旁是一些五顏六色的矮房子,太陽下人群如同潮水般滾滾向前密密麻麻的又像是排著隊的螞蟻隱隱消失在這光禿禿的平原盡頭。平原上的黑泥已經曬得幹裂,黑色的塵土揚起,如同一團隨風飄**的烏雲。路兩旁的小酒館裏都擠滿了人,桌子鱗次櫛比的擺著,一直擺到了街上,旁邊還有兩排露天貨攤,在那裏可以買到姑娘們用的頭巾和鏡子,男人們用的刀子和鴨舌帽,還有糖衣杏仁、餅幹等甜食。有人在教堂前麵射箭,也有人在工廠對麵玩球。在儒瓦塞勒路的拐角處,也就是煤礦董事會的旁邊,那是一塊木板圍成的場地,大家都擁在那裏看鬥雞,隻見那兩隻紅羽大公雞爪子上套著尖利的鐵距,都生猛的把對方脖子轉開了口,鮮血淋淋。再過去一點,就是是格拉梅的鋪子了,在那打桌球,獲勝者會獎勵圍裙和短褲。嘈雜的人群偶爾也會安靜一會兒,他們靜靜地喝著,吃著;天氣炎熱,加上露天的炸土豆的油鍋又燒得沸滾,濕的天氣更加燥熱不堪。在這種酷熱中,啤酒加上油炸土豆所引起的消化不良正在悄然蔓延。
撒瓦爾為凱特琳買了一麵十九個蘇的鏡子和一條三法郎的頭巾。他們每轉一圈都會在集市上碰到穆紗克和善終,這兩個老頭似乎有心事,他們拖著沉重的腳步,並肩走了過去。但是,另外一件事使撒瓦爾和凱特琳很生氣:他們發現讓蘭正在指使貝貝爾和莉迪雅去偷臨時設在荒地邊上一家小店裏的瓶裝杜鬆子酒。於是,凱特琳給了她弟弟一記耳光,然而小丫頭已經拿了一瓶酒跑了。這些壞孩子總有一天會得到懲罰的。
走到“包你滿意酒館”時,撒瓦爾想帶凱特琳進去看燕雀鳴叫比賽,早在一個星期前這家店就已經往門上貼出廣告了。瑪謝納製釘廠那十五個製釘工人被召過來,每人都帶了十二個鳥籠,這些用布蒙著的籠子就掛在酒館院子裏的柵欄上,處在黑暗中的燕雀一動不動地呆在籠子裏。比賽的規則是一小時之內看哪一隻燕雀鳴叫的次數最多。每個製釘工人拿著一塊可以寫字的石板,站在自己的鳥籠邊上記數,他們監視著鄰人,同時也被鄰人監視著。
那些燕雀此時已經叫開了,“希舒伊厄種燕雀”的歌聲比較低沉,“巴蒂澤庫伊種燕雀”的鳴啾尖厲響亮,它們開始似乎都有點膽怯,隻是稀稀拉拉地叫上幾聲,接著相互間仿佛得到了鼓勵,節奏越來越快,最終在瘋狂的爭鳴中倒下去猝死。那些製釘工人不停地逗它們叫,用瓦隆方言喝斥它們再叫一遍,再再叫一遍,再堅持叫一遍。如此反反複複,使得這一百八十隻燕雀此起彼伏地叫著,這片唧唧喳喳的鳴叫聲中,使上百個觀眾心情激動,都一聲不響地呆在那兒看著。最後,一隻“巴蒂澤庫伊種燕雀”獲得頭獎,獎勵了一把鍛鐵咖啡壺。
查夏裏和菲勒梅進來的時候,碰巧看到撒瓦爾和凱特琳。大家互相握了握手之後,站在了一起。忽然,查夏裏發起火來,他發現一個和夥伴們一同前來看熱鬧的製釘工人正往他妹妹的大腿上捏了一把,凱特琳滿臉通紅,讓哥哥不要聲張,她認為,如果撒瓦爾咽不下這口氣,就會發生鬥毆,全部製釘工人就會撲向撒瓦爾,到時候會出人命的,凱特琳想到這兒就嚇得渾身發抖。其實,她早就覺得那人在捏她了,她不想聲張,就沒有吭聲。而她的情人發現之後也隻是冷笑了一下,然後四個人就都離開了,這事似乎也就算了結了。但是,他們剛走進皮凱特咖啡館想要喝杯啤酒的時候,沒想到那個製釘工也來了,並且笑話他們,故意向他們找碴兒挑釁。查夏裏出於對妹妹的深厚感情,火氣在這時終於爆發了,立刻向那個無賴撲了過去。
“你這個懶豬,居然敢欺負我妹妹!……你他媽的,給我等著,我會讓你對她放尊重些的!”
大家急忙跑過去拉架,撒瓦爾卻若無其事地說:“不管他,這是我的事……這有什麽,我根本沒當他回事!”
這時候,馬厄一夥兒到了,他安慰了已經氣得眼淚汪汪的凱特琳和菲勒梅。大家一陣哄笑,那個製釘工人早已溜了。為了不讓大家掃興,撒瓦爾決定請大家喝啤酒,他就住在皮凱特咖啡館。艾迪安隻得和凱特琳碰杯,父親、女兒以及她的情人、兒子以及兒子的情婦,大家一塊兒舉杯相碰,還很有禮貌地互相祝賀:“祝大家身體健康!”後來,彼埃龍又請大家再喝了一杯。正當大家喝得起勁時,查夏裏看見了他的好友穆凱,那股火起又從心裏燃了出來。他叫了一下穆凱,說要穆凱同他一塊兒去找那個製釘工人算賬。
“我非打死他不可!……嗨!撒瓦爾,你守住菲勒梅和凱特琳。我馬上回來。”
接著,輪到馬厄請大家喝啤酒了。總之,小夥子要去替妹妹報仇,也沒什麽不好。不過,有穆凱和他同去,菲勒梅才放下心來,點頭同意了。不用說,這兩個家夥準是溜到火山歌舞廳去了。
主保節的這幾個夜晚,大家都願意到仙樂舞廳去歡度節日。舞廳是德西爾寡婦經營的,她是個年過半百的大媽,身體肥壯得像啤酒桶,但風韻猶存的她現在就有六個情夫,用她的話來說,每天換一個,星期天就六個一起來。她親切的稱呼煤礦工人為她的孩子,一想到三十年來她灌入他們獨自裏的啤酒可以流成河,就欣喜不已;她還誇耀說,所有的推車女工都是先到她這兒來劈開雙腿後懷孕的。
仙樂舞廳有兩個廳:一個廳是酒吧,那兒放著櫃台和餐桌,旁邊的一廳是舞池,用拱門和酒吧相連接,舞池還算寬敞,隻是中間鋪著地板,周圍鋪的是地磚。舞廳裏稍微做了些裝飾,天花板上對角交叉掛著兩大長串的紙花,在中間紙花的交叉處有一個花環,也是彩紙做的,舞廳周圍一塊塊金黃色的紋童牌沿牆排列,上麵刻著各個聖人的名字,什麽鐵匠的主保聖人埃盧瓦,皮匠的主保聖人克雷班,礦工的主保聖人巴爾布,並且包含每個行業的黃道吉日。天花板很低,樂壇隻像教堂裏的講堂一般大,三個樂師在上麵,甚至都有撞破腦袋的危險。每天晚上,四盞煤燈掛在舞廳的四個角上照明。
這個星期天,從下午五點鍾起,就有人就借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在這裏翩然起舞了。到了七點鍾左右,兩個大廳裏的人已經摩肩接踵了。外麵,刮起了大風,卷起成片的黑色塵埃,那些塵埃攪得人們睜不開眼的同時也灑落到了那些炸土豆的油鍋裏。
馬厄、艾迪安以及彼埃龍走進仙樂舞廳坐了下來,他們看見撒瓦爾在同凱特琳跳舞,而菲勒梅卻獨自一人在邊上看。雷瓦克和查夏裏就又退了出去。因為舞池周圍沒有凳子,凱特琳每結束一場舞就到父親的桌邊坐下休息一會。大家喊菲勒梅過來,但她顯然更願意呆在那兒。天色漸晚,三個樂師拚命吹奏,舞池裏到處是舞動的胳膊以及扭動著的臀部和胸部。這時,四盞燈一齊亮了,引起了了一片喧鬧,燈光倏地照亮了一切,舞客們臉漲得通紅,蓬亂的頭發粘在皮膚上,飛舞的裙子正驅散著舞伴們身上強烈的汗臭味。馬厄把摩凱特指給艾迪安看,她的身體又胖又圓,儼然一個盛滿豬油的皮囊,此時的她正在一個瘦高個的井口推車工的懷裏忘情地旋轉著:這時她的心裏也許得到了安慰,因為她終於搞到了一個男人。
八點鍾左右,馬厄的老婆來了,帶著她那一群孩子:阿納齊爾、亨利和蕾諾爾。她直接到這兒來找她的男人,而且相信準能在這兒找到。今天可以晚些吃晚飯,因為這時候大家的肚子裏全是咖啡,還有啤酒,全都脹得鼓鼓的,誰也不覺得餓。
不一會兒,又來了幾個女人,當大夥兒發現布特魯陪著雷瓦克的老婆在馬厄老婆後麵進來時,不禁低聲嘀咕起來。布特魯一手牽著一個菲勒梅的孩子:阿希爾和德蕾茜。這比鄰而居的兩個女人看上去似乎很融洽,相互聊了起來。一路上,費了好多口舌,馬厄老婆最後隻得同意讓查夏裏結婚,雖然她不願這樣失去長子的薪水,但還是被這樣一條理由說服了:她不能無理地再把兒子留在身邊了。她臉上盡力裝作很平靜,可心裏卻憂慮萬分,作為一個主婦,眼看著家中一筆最可靠的收入就要不翼而飛了,看來必須要考慮以後怎麽辦了。
“親愛的鄰居,請到這邊坐,”馬厄老婆示意雷瓦克的老婆過來,她們坐在緊挨著馬厄正與艾迪安和彼埃龍喝酒的桌子旁。
“我丈夫沒和你們在一起嗎?”雷瓦克老婆問。
大家說雷瓦克很快就回來了。大家往一塊兒擠了擠,於是,布特魯和孩子們也坐了進去,這樣,兩張桌子就並成了一張,他們又要了些啤酒。菲勒梅看見母親帶著她的孩子們來了,也走了過來。她剛坐在一把椅子上,就聽說她的婚事有了著落,特別高興,接著,有人要找查夏裏,她溫柔地回答說:“我也在等他,可是他去哪兒了?”
馬厄看了老婆一眼。這麽說老婆答應了?他的臉色也立刻變了,一聲不響地抽著煙。眼看著孩子們都長大成家了,都要扔下父母受窮不顧,馬厄也開始為今後的生活犯起愁來。一直有人在舞池裏跳著舞,一場四組舞跳完,舞池裏紅塵飛揚,四壁也被震得嘎嘎作響,有支小號吹出的聲音尖利刺耳,聽上去好像遇險的火車頭在鳴笛,到了曲終舞停時,舞客們就像剛從蒸爐裏出來一樣,渾身是汗,頭上直冒熱氣。
“你沒忘吧?”雷瓦克老婆俯身悄悄對馬厄老婆說,“你說過如果凱特琳也幹那種蠢事,你定要掐死她!”
這時,撒瓦爾領著凱特琳也來到大家跟前,兩個人站在她父親的旁邊喝完他們的啤酒。
“哎!”馬厄老婆也略顯無奈的低聲說,“這話是說過……不過,我很放心,她不會懷上孩子,噢!這事我倒可以保證!……你想,要是這丫頭也生出個孩子來,那我就隻能把她嫁出去了!那時,我們還能吃什麽呀!”這時候,那支刺耳的小號又響起了波爾卡舞曲,趁此混亂之機馬厄把自己想法悄悄地告訴了老婆。他們可以招個房客。比如說,艾迪安就在找寄宿的地方。既然查夏裏馬上要結婚了,家裏就能空出地方來,他們在這方麵損失的錢,可以通過這個方式重新掙回來。馬厄老婆聽後,臉上的愁雲漸漸舒展開來:不錯,這個主意不錯,這事得安排一下。她就像是又逃脫了一場考驗,心情好起來的她,索性也叫了啤酒,請大家喝。
此時,艾迪安正在盡力向彼埃龍解釋著自己的主張,向他宣傳自己那個建立互助基金的計劃。正當他馬上就要成功說服皮埃克時,卻不經意地泄露出了他的真正目的。
“還有,要是到時候我們鬧罷工,你就會更加明白這種基金的好處了。到時候我們不僅不用怕公司,還會有和公司鬥爭用的首筆基金……怎麽樣?說了這麽多,你同意嗎?”
彼埃龍聽到她說罷工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目光低垂,吞吞吐吐地說:“讓我再想想……一個人老老實實的就是最好的互助基金了。”
這時,馬厄把艾迪安拉過來,告訴他可以到他們家來做房客。年輕人欣然同意了,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正是想在生活上更加接近夥伴們。這件事很快說好了,馬厄老婆公開宣布,不久就會請大夥喝孩子們的喜酒。
恰巧這時,查夏裏回來了,身上帶著火山歌舞廳那種特有的氣味:杜鬆子酒的氣味混著下流舞女身上嗆鼻子的麝香香水味。他們醉醺醺的樣子,看上去玩得很開心,走起路來也你推我撞,還說笑著。查夏裏聽說父母同意了他的婚事,不禁開懷大笑,高興的已經說不出來話了。菲勒梅則平和地說,她寧願看到他笑,也不願讓他哭。由於座無虛席,布特魯就給雷瓦克讓了些地方。雷瓦克看見全家都在這兒,也顯得十分開心,於是,又叫了啤酒,請大家喝。
“他媽的!這種喜慶的時刻不常有啊!”他一邊罵一邊大聲說道。
大夥兒就這樣一直呆到十點鍾。很多婦女都接連地來找男人。後麵也都跟著一群孩子,婦女們都什麽也不在乎,掏出像燕麥口袋般又長又大的金栗色大**給孩子喂奶,弄得娃娃們胖乎乎的臉上沾滿了奶水。那些灌飽了啤酒的小家夥在桌子底下爬來爬去的,隨地撒尿也不感到難為情。這裏仿佛成了一個漲潮的啤酒海,德西爾寡婦的那些啤酒桶都已經喝空了,都已經灌滿了客人們的肚皮,他們的鼻子、眼睛,甚至是全身,好像都能擠出啤酒來。
本來空間就很擁擠,再加上肚子喝得很脹,每個人都隻能是肩與肩之間,膝蓋與膝蓋之間互相穿插著,即使擁擠至此,大家卻都很高興,個個心花怒放。這裏笑聲不斷,大家樂得嘴巴都何不攏了,甚至可以咧到耳根。屋裏很熱,都快把人烤熟了,於是,為了涼快一些,大家索性脫掉衣服,**的身體浸在煙鬥冒出的濃煙中,甚至都被熏黃了。偶爾會有姑娘離座方便一下,她們走到院子的深處,水泵旁邊,撩起裙子蹲一會兒再回來。在五彩的紙花串下麵,人們跳得大汗淋漓,誰也看不清對方,於是,那些徒工就會不失時機地用扭動的腰部去撞倒推車女工。一個輕佻的姑娘就被一個男人壓倒在身下,然而小號那刺耳的聲音壓過了他倆的倒地聲,絆倒了好多人,好像整個舞廳坍下來一樣的壓在了他們的身上。
有人從彼埃龍身旁路過並順便告訴他說,他的女兒莉迪雅正醉倒在門口的人行道上。她喝了剛剛偷來的那瓶酒之後就醉倒了,彼埃龍隻好把她抱走,而讓蘭和貝貝爾還算清醒一點,遠遠地跟在彼埃龍後麵,這令他感到很好笑。這使大家有了回家的意思,有幾家人開始走出了仙樂舞廳,陸續的馬厄一家同雷瓦克一家也要回去了。這時候善終老爹和老穆紗克也離開了蒙爾蘇,都拖著像夢遊者似的腳步,默默地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大家一起回去了,再一次穿過兩邊是油鍋和酒館的節日集市的道路,這時候的油鍋已慢慢冷卻,酒館裏剩下的那些啤酒匯成了涓涓細流,一直流到街道中央。悶熱的天氣一直擺出一種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架勢,自從大夥兒離開這些燈火通明的店鋪以後,笑聲就一直在回**,最後便漸漸消失在西黑的原野裏。熾熱的氣息從成熟的麥地裏撲來,這一晚,想必又造出了很多孩子。大家陸陸續續地回到了礦工村。雷瓦克一家和馬厄一家,夜宵也不想吃了,馬厄家的人隻是吃完早上剩下的兔肉後便馬上上床睡覺了。
艾迪安又和撒瓦爾來到拉沙納爾的酒館裏喝了一杯。“我願意參加!”撒瓦爾聽完了建立互助基金的事後說,“抓緊點,你是個好樣的!”
有點醉了的艾迪安兩眼冒火,大聲說:“對,我們看法相同……你看著吧,我,為了正義,我願獻出一切,絕不會沉迷酒色。現在,隻有一件事會讓我心急,那就是消滅掉資產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