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近期伐倒樹木後開出的一片很寬敞的林中空地,名叫“達坡姆”。它微微向下有些傾斜,然後緩緩地伸展向遠方,它的四周是參天古木,雄偉的山毛櫸筆直而挺拔,就像一排排青苔斑駁的白色擎天柱。
在那片空地周圍,有些以前被伐倒的大樹至今仍橫臥在草叢中,再往左邊走一些,就看見一堆鋸好的木料整齊地垛成幾何立方體的形狀。隨著暮色漸漸變濃,寒氣也越來越重,如果腳一旦踩在結了冰的苔蘚上,就會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
雖然地麵上已是濃濃黑夜,但是高聳入雲的樹梢在蒼白的空中依然清晰可辨,一輪滿月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滿天的星鬥瞬間黯然失色。
大約有三千名煤礦工人前來參加集會,男女老少接踵而至,漸漸把林中空地站滿後,又漸漸擴展到遠處的大樹底下,那些正在趕來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地抵達,淹沒在黑暗中的人頭像浪潮一般一直湧到附近的矮樹叢中。從這兒發出的吼聲像風暴一樣吹進了那片平靜而寒冷的森林。
艾迪安、拉沙納爾和馬厄居高臨下地站在斜坡的高處。突然傳來了一陣爭吵聲,大家聽都分辨得出他們的聲音。周圍的人都仔細地聽著,隻見雷瓦克的拳頭緊握著,彼埃龍背著臉,對自己再不能用拿發燒作借口而感到深為不安。
善終老爺子和穆紗克老漢也來了,他們肩並肩地坐在一個樹樁上,臉上顯出一副深思的樣子。坐在再過去一點的地方,也就是兩位老人後麵的是一些嘻嘻哈哈的小夥子,有查夏裏、穆凱和其他幾個,他們都是來湊熱鬧的;婦女們卻跟他們相反,她們聚集在一起,像在教堂裏一樣嚴肅。而且陷入了沉思。馬厄老婆默不作聲,一麵聽著雷瓦克老婆低聲的咒罵,一麵不斷的點頭。菲勒梅不停地咳嗽,因為入冬以來,她的支氣管炎又犯了。
摩凱特是唯一一個在哈哈大笑的人,她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牙齒,原來她是被黑炭大娘罵女兒的話給逗樂了,那位大娘罵女兒沒有良心,竟然支開母親自己獨享兔肉,甚至還罵女兒賣身獻媚,靠丈夫的窩囊養肥自己;讓蘭站在木料堆上,一邊用手把莉迪雅拉上去,一邊強迫貝貝爾也跟上,三個孩子,站在比其他所有的人都高的地方。
原來是由拉沙納爾引起的爭吵,他本來想按正規程序選舉一個主席團。因為他對自己在仙樂舞廳的失敗非常惱怒,發誓要報仇雪恥。
他很自負,甚至認為自己現在麵對的不再是那些代表,而是廣大的礦工,所以完全有把握恢複自己昔日的威望。但是卻遭到了艾迪安的堅決反對,他認為如果在森林裏集會卻還要選舉一個主席團的話,這種想法簡直太愚蠢了。既然別人已經像圍捕狼群一樣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那他們就隻能采取革命行動,不能再那麽軟弱。
艾迪安看到無休止地爭論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便決定抓住機會爭取讓群眾站到自己這邊來,於是隻見,他站到一根樹幹上大聲喊道:“同伴們!同伴們!”
群眾七嘴八舌的吵鬧聲終於在一陣長長的歎息中停了下來,最後還是馬厄把拉沙納爾的抗議壓了下去。艾迪安繼續用洪亮的聲音說道:“同伴們!既然人家像對待土匪那樣,禁止我們說話,而且還派警察來幹涉我們的自由,那我們就得在這兒好好商量商量!,我們在這裏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自由,誰也沒有阻止我們說話的權利,就像誰也不能阻止飛禽走獸鳴叫一樣!”
聽眾們對他慷慨激昂的演講報以雷鳴般的歡呼聲和喝彩聲。
“對,說得好,森林是我們的,大夥完全有權利在這兒講話……你說吧!”
這時候,艾迪安卻一動不動地在樹幹上佇立了一會兒。月亮剛剛升起來,位置還很低,所以隻能照亮遠處的樹梢,喧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不再吵嚷,他們依然被淹沒在了黑暗中。艾迪安也是黑乎乎的,但是因為站在斜坡的高處,高出人群,看上去更像是一根黑湖乎乎的木樁。
隻見他緩緩地舉起一條胳膊,開始講話,但他的聲音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粗聲惡氣,而是沉著冷靜,儼然是一位在向人民作匯報普通的人民代表。他現在終於可以把在仙樂舞廳被警察署長打斷的演說繼續下去了,他於是開門見山,把罷工的經過簡單地說了一下,其實他除了講事實外,還是講事實,因為要力求具有科學的說服力。
首先,他明確表示他起初並不同意罷工,因為礦工們也大多不願意罷工,但是管理處實行的支坑木另付款的新辦法把礦工們逼上了絕路。
然後,他回憶了代表們去總經理公館進行第一次談判時董事會是多麽的沒有誠意。
後來,在第二次談判中,總經理答應把公司正在侵吞的那兩個生丁吐出來,但那一步退讓已經太晚了。他緊接著又用數字說明了目前大夥所麵臨的處境,事實就是互助基金已經被用光,而且順便匯報了那些寄來的外援的使用情況,另外還替“國際”、波利沙爾和其他人辯解了幾句,說他們要為奪取全世界而努力,所以無法提供給礦工們更多的援助。
公司揚言要解雇礦工,並威脅說要到比利時去招募工人。因此,形勢日益嚴峻,。此外,它還通過威逼利誘,勸服那些意誌薄弱的礦工重新下井幹活。
他始終用單調的聲音說話,好像特意強調那些壞消息,他還說饑餓正在取勝,希望正在破滅,鬥爭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所以必須鼓足最後勇氣的。他在片刻沉默之後,突然作了總結:“同伴們,在這種形勢下,大家必須在今晚作出決定。你們願意繼續罷工嗎?如果願意,那麽你們準備用什麽辦法去戰勝公司呢?”
綴滿星鬥的夜空下一片死寂。人們聽了這番令人心情沉重的話以後,朦朧的人群中也現出一片沉寂,隻有那充滿絕望的喘息聲在林子裏回**。
這時,艾迪安換了另一種口氣繼續說了起來。他是以人群的首領和帶來真理的使者的身份講話的。“難道這兒有自食其言的懦夫嗎?怎麽,難道大家一個月的苦白受了,還要繼續低著頭重新下井,再過那種沒有盡頭的窮日子嗎?”他激動地說,“與其這樣,還不如在這場爭取推翻讓勞動者挨餓的資本家專政的鬥爭中立即死了好?總是在饑餓麵前屈服,直到甚至連最老實的人也被它逼迫起來造反,難道還要繼續像這種愚昧的做法嗎?
他指出,礦工是被剝削階級,工業競爭的加劇必然導致資本家降低成本,此時礦工就不得不獨自去承受經濟危機所帶來的巨大災難,最後陷入沒有飯吃的絕境。不行! 絕對不能接受額外計算支坑木的錢法,那隻是公司變著法兒克扣礦工的工錢罷了。
它其實是想讓每個工人每天給它白幹一小時。這一次實在太過分了,現在該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窮人起來伸張正義的時候了。
艾迪安站在那兒,雙臂伸向空中呼喊著。群眾聽到“正義”兩字後,激動得身子顫抖了好一陣,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其中還夾雜著落葉聲,一起滾滾湧來。甚至有些人大聲喊道:“正義!……是時候了,正義!”
艾迪安開始變得激動起來。他不具備拉沙納爾那種講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本領,他常常記不起字眼,甚至詞不達意,隻有聳聳肩膀才能擠出話來。
但是,每當遇到這種接連不斷的語言障礙時,他總能通過做出一些大家熟知的、富有表現力的動作來吸引聽眾的注意力,他仿照挖煤工人幹活時的動作,把胳膊往回一收,然後向前一伸,猛擊一拳,突然做出要咬人的齜牙咧嘴的樣子,那些動作同樣會對他的同伴們產生一種奇特的作用。雖然每個人都承認他的身材並不魁梧,但又覺得他說話很中聽。
“雇傭製是奴隸製的一種新形式,”艾迪安更加激動的說,“煤礦是屬於礦工的,就像大海屬於漁民,土地屬於農民一樣……你們應該明白!煤礦是屬於我們的,是屬於我們大家的,一個世紀以來,我們為此流盡了鮮血,遭受了無窮的苦!”
他甚至還直接談到了一些讓工人們感到晦澀難懂的法律問題,談到了一係列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有關礦山的特別法規。
地底下的礦藏和土地一樣,都歸國家管轄。隻是由於一種可惡的特許權,使得公司獲得了一項采礦藏的專利。然而,蒙爾蘇的情況更加複雜,因為根據當地很早以前的舊習慣,公司現在所謂的開采權,竟然還和當時那些封建主簽訂的契約攪在了一起。因此,作為民眾的礦工們隻是在重新拿回自己的財產。
說到此時,艾迪安用雙手指向森林以外的整個地區。這時候,月亮已高高掛在天上了,月光透過樹梢,朦朦朧朧的籠罩在他的身上。
仍然站在暗處的群眾們,看見身披皎潔月光艾迪安雙臂張開著,就好像是在分配財產,不由得激動得再次鼓掌,掌聲久久不能停下來。
“對,對,他說得太有道理,簡直太好了!”
此後,艾迪安轉到了他最樂於談的話題上,即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勞動工具應當歸集體所有,那種退回到原始社會去的觀點令他很得意。現在,他的思想已經完全改變了。
他從新教徒們的那種令人溫馨的博愛觀點,和需要改革得雇傭製出發,最後提出了必須消滅雇傭製的政治主張。
從仙樂舞廳那次會議後,他所極力倡導的崇高屬地人道主義範疇、還有不成文的共產主義,已逐漸發展成一個複雜的綱領,他甚至還對綱領進行了逐條的科學的探討。
第一點,他提出隻有推翻現有政權才能獲得自由。人民掌握了政權之後,才能開始各項改革,然後恢複原始公社。最終目標是以平等自由的家庭代替受壓迫受封建道德束縛的家庭。
第二,要實現民眾在人權、政治和經濟上的完全平等,並且以擁有勞動工具和全部產品來保障個人獨立。最後,再由集體出資開辦職業教育。通過一些切實有效的措施徹底改造腐朽的舊社會,他甚至於公然攻擊現行的婚姻製度和財產繼承權,他還對每個人的財產作出了規定,他要用暴力摧毀千百年來不公正的社會大廈······說到這裏,他伸出一條胳膊做了個習慣性的,就像農民揮動刀放倒成熟的莊稼一樣的橫掃動作,。
然後,他又用另一隻手做了個重新建設的手勢,他要構造未來的人類社會,要建設一座充滿20世紀曙光的,真理和正義的大廈。
在那種大腦極度興奮的時刻,他的理智甚至開始失去了,腦海裏隻剩下宗派分子的固執觀念,感情和良知似乎都已微不足道,而且他認為建設這個新世界是極其簡單的事。
他全麵考慮了所有建設事業,所以在講到建設一個新世界時,就像是在談論一台隻需兩小時就能安裝好的機器,根本用不著赴湯蹈火,流血犧牲。
“現在該輪到我們了,”他最後高呼,“應該由我們來控製政權和財富了。”
雷鳴般的歡呼聲從森林深處如潮水般湧向他,這時,月光照亮了整個林中空地,照得波瀾起伏的人頭的海洋清晰可見,大潮從灰色的大樹幹之間一直湧到遠處那片矮樹叢中。寒冷的夜空下,映入我們眼簾的全是憤怒的麵孔,閃閃發亮的眼睛,張大的嘴巴,餓急了的男女老幼們,他們已經群情激憤,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去完成那番正義的事業——奪回昔日被剝奪了的財產。
他們不再寒冷,艾迪安那些極具感染力的言論已讓他們聽得熱血沸騰,他們仿佛被一種宗教的狂熱驅動著,他們有著像教會初創時首批基督徒那樣的狂熱希望,他們期盼著正義主宰統治一切的時刻馬上到來。
雖然,許多晦澀難懂的話他們並沒有聽進去,還有那些邏輯的抽象推理他們也不太懂,但正是那種晦澀難懂和抽象,進一步拓展了許諾的邊界,那簡直令他們興奮得忘乎所以。“這是多麽美妙的夢想啊!當家做主人,不再受壓迫,終於可以幸福了!”
“對,他媽的!該輪到我們了……鏟除剝削者!”
婦女們個個激動得簡直發了狂一般的,餓得發昏的馬厄老婆也失去了往日的鎮靜,雷瓦克老婆在大聲喊叫,黑炭大娘怒不可遏,而且像巫婆一樣揮動著雙臂,菲勒梅咳得渾身顫抖,摩凱特興奮得滿臉通紅,向艾迪安大聲說著親昵的話。
在男人中間,彼埃龍嚇得不停的瑟瑟發抖,雷瓦克在無休止的說著話,站在他倆之間的馬厄被演說者征服,發出了一聲怒吼,但是嬉皮笑臉的查夏裏和穆凱,則顯得渾身不自在,正在千方百計地想找樂子。
怪事,這位老兄講那麽長時間,竟連一口水也沒喝!但是,人們沒發現,站在木料堆上的讓蘭鬧得更凶,他一麵鼓動貝貝爾和莉迪雅一齊喊叫,一麵揮動著裝有母兔波洛尼婭的籃子。
歡呼聲再次響起。艾迪安已經陶醉在自己的巨大感染力和征服力中。他擁有的權力仿佛就在那三千名聽眾心中,他的一句話就能讓他們的心怦怦直跳。
蘇瓦林琳若肯放下架子前來的話,如果也準備為艾迪安的思想被大家所認可而拍手叫好,一定會對他的學生在無政府主義思想方麵取得的進步感到高興,一定會非常滿意學生提出的綱領,蘇瓦林琳僅僅對關於教育的那一條持異議,認為那簡直是感情用事,甚至可以說是愚蠢的,因為無知是神聖的。
有益的,應當成為洗禮的聖水。當說到拉沙納爾時,他於是聳聳肩膀,一次表示蔑視和憤怒。
“讓我說幾句!”他大聲向艾迪安喊道。
艾迪安跳下樹幹說:“你說吧,看他們究竟是否願意聽你的。”
很快,拉沙納爾已經站到了艾迪安原先的位置上,他打了個讓大家安靜下來的手勢。但吵鬧之聲並沒有停下來,站在前麵幾排的人認出他後,然後他的名字被一直傳到隱沒在山毛櫸下麵的最後幾排聽眾那裏,然而,大家都不願聽他講話,他隻是一個過時的偶像,那些信徒一看到他簡直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那曾經出口成章的口才,流利溫婉的話語,長期以來一直很有魅力,然而現在卻成了隻能讓那些懦夫昏昏欲睡的迷魂湯,。
他在一片嘈雜的的聲音中開始講話,試圖把那些安撫人主的話拿出來老調重談,比如說光靠頒布幾條法律是根本不可能改變世界的,社會的進步需要時間,但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卻是枉費心機,此時,他的這種話引起了下麵一片唏噓聲和嘲笑聲,他這次的失敗比上次在仙樂舞廳裏更慘,簡直是一敗塗地,無可挽回了。
最後,有的聽眾竟隨手抓起一把把結了冰的苔蘚向他扔去,隻聽見有個婦女尖叫喊道:“打倒叛徒!”
拉沙納爾慌忙解釋道,雖然織機是紡織工的財產,但是煤礦卻不能成為礦工的財產,他認為最好是實行分紅製,不僅使工人們分得利益,而且要使他們成為獲利大家庭中的一員。
“打倒叛徒!”成千上萬的人竟然異口同聲地喊道,與此同時石塊也嗖嗖的向他飛去。
拉沙納爾的臉色已經被嚇得煞白,一種絕望的心情更加使他兩眼湧滿了淚水。他生命存在的價值簡直如大廈一般瞬間倒塌了,二十年來精心培育起來的同伴友情在忘恩負義的聽眾麵前化為烏有。
他的內心受到沉重的打擊,已經無力再繼續講下去了,隻好從樹幹上跳了下來。
“這下令你高興滿意了,”他支支吾吾地對得意揚揚的艾迪安說,“好,我盼望著你也會有這一天……你聽好,你遲早也會落到這種下場的!”
說完,他用力地把手甩了一下,似乎在暗示今後若群眾遇到他所猜想的那些不幸,他不負任何責任,然後,隻見他穿過安靜寧謐、月色皎潔的田野獨自離開了。
大夥的唏噓聲又起來了,隨後他們驚奇地發現善終老爺子正站在樹幹上,麵對著嘈雜的人群講話。但是此前,他和老穆紗克始終保持著沉默,好像一直在思考過去的事情。
毋庸置疑,他那嘮嘮叨叨的老毛病又犯了,有時候他的話匣子一打開,對往事的回憶也就湧上心頭,於是脫口而出,一講就是幾個鍾頭。
全場啞雀無聲,每個人都在專心地聽著那位臉色被月光映得如同幽靈一樣蒼白的老人講話,因為他講的都是一些別人無從考證的、也弄明白的陳年往事,而且顯然與當下要商討的事情無直接關聯,所以更加引人入勝。
他先講到他年輕時,還有他那兩個被壓死在了伏安礦井下的叔叔,接著又談到他那被肺炎奪去生命的妻子。然而,他並沒有偏離自己所要表達的中心思想。就像眼前這樣的事從來就不會有好下場,而且將來也永遠不會有。
例如,過去也曾有五百人因國王不願縮短礦工的工作時間而在森林裏集會,但當他說到這兒的時候就馬上停住了,轉換話題開始講另一次罷工,總而言之,那樣的事他見多了!
每次罷工都要到這些大樹下來集會,像這邊的“達坡姆”,那裏的煤棧,甚至還有再遠一點的界溝。他記得有幾次是在寒冬,還有幾次是在酷夏。那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大夥來後沒討論多久就各自回家了。後來,國王的士兵來了,最後用槍聲結束了這一切。
“那時候,我們也像現在這樣舉手發誓說不再下井……唉!我也發過誓,是的!我也發過誓!”
大夥個個聽得目瞪口呆,一陣悲傷掠過心頭,此時一直在關注著這個場麵的艾迪安突然跳上了那棵伐倒的大樹,站在老人的身邊。
艾迪安剛剛在第一排的那些朋友當中認出了撒瓦爾,於是想凱特琳肯定也在,於是心裏產生一股新的**,他想要在她的麵前博得眾人的喝彩。
“同伴們,你們都聽見了,這就是我們的一位老前輩所親身遭受過的痛苦,如果現在我們不了結了那些盜賊和劊子手,我們的子孫後代還得受向我們一樣的苦。”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怕,他說話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激動過。他伸出一條胳膊扶穩善終老漢,仿佛是把他作為一麵苦難和悲痛的旗幟展示給大家,同時嘴裏高喊著報仇。
他用短短的幾句話追溯到馬厄家的祖上,並且指出雖然他們祖祖輩輩都在礦上賣力地幹活,但是公司的血盆大口還是無情地吞噬了他們的心血,辛苦勞動了一百年,可現在反倒比以前更加饑餓窮困。
接著,為了與此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提到了董事會裏那些大腹便便的財主們,還有那幫子股東,說一個世紀以來他們無所事事,隻知道養尊處優,保養得簡直像大姑娘一樣。
一大群人的祖先在井下累死,而自己用血汗換來的卻是那些人給部長們行賄送禮的禮物,從而保障那些大老爺和資產階級世世代代都能鶯歌燕舞,在爐火邊養得腦滿腸肥!這樣的事難道還讓人痛心嗎?
艾迪安研究過礦工的職業病,他於是一一把它們列舉了出來:貧血、淋巴腺結核、矽肺、窒息性哮喘以及會引起癱瘓的關節炎,介紹詳細之極,簡直令人吃驚。可憐的窮人們有的被當作草料扔進粉碎機裏,有的像牲畜一樣被圈在礦工村裏,各大公司給他們規定了和奴隸一樣的勞役,不僅要把他們的血一點一點吸幹,還揚言要把勞動者全都網羅過來,讓百萬條胳膊給一千個懶漢創造財富。
但是,礦工們現在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無知,不願再做被壓死在地底下的牛馬了。一支大軍正從礦井的深處壯大起來,一茬公民的種子正在萌芽,等到陽光燦爛時,它就會破土而出。到那時,那些人就會明白公民的力量,看他們還敢不敢對一個年過六十,並且已經在礦上幹了四十年的,口吐黑痰,雙腿被被掌子裏的積水泡腫了的老人僅僅支付一百五十法郎的養老金了。
不錯!勞動者要和資本家清算一切,要和那個他們沒有見過、沒有肉身的神祗算賬,他不知藏在什麽地方,蹲在他那個神秘的神龕裏,靠餓死鬼的命來存活!
現在大夥要找到那兒去,然後放一把火,並且要借著火光認清他的麵目,讓那個飽食人肉的妖精,那頭無惡不作的公豬淹死在血泊中。
艾迪安說到這兒突然停頓下來,但他的一條胳膊依然在空中指向那邊的敵人揮舞著,但是,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邊究竟是地球的什麽地方。
這一次,聽眾的喊叫聲甚至連蒙爾蘇的那些資產階級也都能聽到,致使他們不安地望向旺達姆,還以為是哪個地方發生了可怕的崩塌。受驚的夜鳥振翅向林子的上空飛去,盲目地盤旋在廣闊明亮的夜空中。
艾迪安需要人們馬上作出決定,便問道:“同伴們,你們的決定是什麽?……你們同意繼續罷工嗎?”
“同意!同意!”震天的吼聲頓時四起。
“那你們準備做些什麽?……如果明天仍然有一些膽小鬼下井,那我們就注定要失敗了。”
暴風怒吼般的喊聲又響了起來:“打死那些膽小鬼!”
“所以,你們決定要提醒那些膽小鬼們記住自己的誓言……以下就是我們能夠做的事:我們到各個礦井去,隻要我們在那兒就能把那些叛徒攔回來,同時讓公司看到我們萬眾一心,還有我們寧死也不妥協的堅強決心。”
“就這麽辦,到礦井去!到礦井去!”
艾迪安從一開始講話,就在眼前那一片怒吼著的蒼白人頭中急切地尋找著凱特琳。看來她一定是沒來。
他總能看到撒瓦爾不時地聳聳肩膀,擺出一副嘲弄人的樣子,但也總能看到滿不嫉妒,準備拚命攜取一定名望的撒瓦爾。
“同伴們,假如有探子隱藏在我們中間的話,”艾迪安繼續說,“那他們就得當心點,大夥會把他們認出來的……是的,我現在就看到了一些從未離開礦井的旺達姆煤礦工人……”
“你這話是針對我的嗎?”撒瓦爾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問道。
“既是針對你,也是針對他人……不過,既然你接話了,那你就得清楚飽漢和餓漢是完全不同的。難道你仍然在讓一巴爾幹活……”
這時艾迪安的話卻被一聲嘲笑打斷了:“嘿!他幹活……他有一個女人為他幹活。”
撒瓦爾羞得滿臉通紅,張嘴罵道:“他媽的!難道連幹活也不讓嗎?”
“是的,”艾迪安大聲說,“在同伴們為了集體的利益而受苦的時候,是不允許有些人為了一己私利,而去給老板當走狗的。若是實行全體總罷工,我們現在早就成為礦井的主人了……蒙爾蘇已停工了,難道旺達姆的男人還應該下井嗎?如果要對那些資產者重拳出擊,整個地區就必須全部停工,德蘭納先生的礦井應該和這兒一樣。你聽好了嗎?隻有叛徒才會繼續在讓一巴爾礦井的掌子麵上幹活,你們全都是叛徒!”
撒瓦爾四周的人一個個都變得氣勢洶洶,隻見他們掄起了拳頭,大聲嚷嚷著“打死他!打死他!”那聲音簡直如雷聲一般。撒瓦爾頓時嚇得臉色慘白。但是,他瘋狂地想要擊敗艾迪安,於是急中生智,又重新振作了起來。
“你們先聽我說!明天你們都來讓一巴爾看我是否仍然在幹活!……我們和你們是一家人,大夥讓我來就是要我把這件事轉告你們的。我們也認為所有的鍋爐都應該熄滅,而且那些機器匠也應罷工。如果那些水泵全停下來會更好!到時候大水就會把各個礦井淹沒,一切就都得完蛋!”
這回輪到人們為他瘋狂地鼓掌了,艾迪安從這時起就被人們撂在了一邊。在一片嘈雜的吵鬧聲中,人一個接一個地跳上樹幹去講話,時而做著奇怪的手勢 ,並提出一些惡毒的建議。
那是瘋狂的宗教信仰在肆虐,這意味著一個教派已經失去了耐心,它實在厭倦了對那個期盼中的奇跡的等待,最後決定督促它立即到來。那些人已經餓得腦袋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紅光,隻是在一種虛幻的全人類幸福的神化光輪中看到了火和血。
寧謐的月光籠罩著那片人的海洋,幽深的森林悄悄地把眾人的喊殺包圍在中間,隻有踩到結了冰的苔蘚時才會發出咯啦咯啦的響聲,在皎潔的夜空下,那黑壓壓的一片枝繁葉葉茂的、挺拔的山毛櫸,對它們腳下的那些**著的可憐人,似乎既不願瞧上一眼,也不願傾聽其訴說。
馬厄老婆從擁擠的人群中擠到了馬厄的身邊,此時,夫妻倆已喪失了平日的理智,而且正在逐漸陷入幾個月來攪得他們無法安寧的憤怒之中,他倆都讚成雷瓦克提出的進一步要求,那就是:把那些工程師的腦袋砍掉。
已不了彼埃龍的人影,善終老漢和老穆紗克在一旁講話,嘰嘰喳喳地談論著一些別人聽不清的暴力行動。查夏裏也跟著瞎起哄,大膽地提出把那些教堂全部搗毀,穆凱則用手裏的曲棍敲打地麵,他僅僅是想把鬧聲弄得更大些。
婦女們簡直發了瘋:隻見雷瓦克老婆兩拳插腰,正在跟菲勒梅吵架,嚴聲斥責菲勒梅對她的嘲笑。摩凱特說要把那些警察踢趴下;黑炭大娘發現莉迪雅不但沒有采到野菜,甚至連籃子也弄丟了,就順手給了小丫頭幾個耳光,這會兒還伸著胳膊繼續在空中亂打一氣,就像在痛打她想要抓住的所有老板們。
貝貝爾從一個徒工那兒打聽到拉沙納爾太太已經發現波洛尼婭是被他們偷走的,讓蘭嚇得安靜了一會兒,但當他決定大不了再偷偷把兔子還回到萬利酒館門口後,便更加大聲的叫喊起來,他打開那把新折刀揮舞著,看到閃閃的刀光,心裏得意極了。
“同伴們!同伴們!”精疲力竭的艾迪安一遍又一遍地喊道。為了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達成最後一致的意見,他的嗓子都喊啞了。
最後,大夥終於肯靜下來聽他講話了。“同伴們!大家同意明天早上到讓一巴爾去嗎?”
“同意,同意,去讓一巴爾!打死那些叛徒!”
那三千人的喊聲猶如暴風的呼嘯,震徹雲霄,但最後還是漸漸在皎潔的月光中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