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在冬日淡淡的陽光的照耀之下,在一片霜凍的光禿禿、白茫茫的平原上行進著,他們從甜菜地穿過,擁上了大路。
艾迪安從牛叉路口起開始指揮,大夥毫不停歇,他喊著口令,帶領隊伍向前行進。讓蘭跑在最前麵,用他的號角吹著陰陽怪氣的調子,他的身後是排在前幾排的婦女,她們有的手裏拿著棍棒,馬厄老婆則瞪著眼睛,用凶狠的目光望向遠方,仿佛是在尋 找人們許諾的正義之邦,黑炭大娘、雷瓦克老婆和摩凱特穿著破爛的裙子,邁著大步,宛如出征的英勇戰士。
假使不幸和警察相遇,他們倒要看看警察到底敢不敢毆打婦女。男人跟在婦女後麵,既像是一個混亂的羊群,又仿佛是一條越來越粗的尾巴,有的高舉著鐵棍,最引人注目的那由雷瓦克舉著的唯一一把斧頭,斧刃在陽光下射出像鏡子一樣閃亮的光芒。
走在隊伍中間的艾迪安,時刻監視著被迫走在他前麵的撒瓦爾,馬厄則神情憂鬱地跟在艾迪安後麵,時而地看凱特琳一眼,凱特琳是那群男人中間唯一的一個女人,她堅持要跟在情人左右,阻止別人傷害他。
有的人光著腦袋,他們的頭發被大風吹得亂蓬蓬的,隻剩下哢嚓哢嚓的木鞋聲能被人聽到,如同是被那聲嘶力竭的號角聲刺激了的脫韁的牲口在撒蹄奔跑。
但是,緊接著又響起了一陣喊叫聲:
“麵包!麵包!麵包!”
已到了中午,大家罷工六個星期以來一直食不果腹,這會兒在曠野上跑了一陣之後,便感到腹中空無一物饑餓難忍。早上吃的那一點麵包屑和摩凱特的那顆個栗子,早已被消化得無影無蹤,胃又在那兒餓得咕咕亂叫,這種饑餓的痛苦更增加了他們對叛徒的仇恨。
“到其他礦井去!禁止上班!麵包!麵包!麵包······”人群又高喊起來。
艾迪安在礦工村裏的時候並沒有吃自己的那份麵包,此時胃裏也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絞痛。他並沒有抱怨,但不時機械的拿起水壺喝一口杜鬆子酒,他冷得直打寒顫,所以認為需要喝點酒以便堅持到底,喝完酒以後,雖然他兩頰發燙,雙眼冒火,但他的頭腦卻依然保持著清醒,仍想盡量避免無謂的破壞。
當隊伍行進到通往儒瓦塞勒的大路的時候,有個旺達姆的挖煤工為了報複自己的老板也加入這支隊伍,並且要同夥們往右拐,他嘴裏高喊著:
“到加斯東—瑪裏礦井去!立刻讓水泵停下來!讓大水淹掉讓一巴爾礦井!”
不管艾迪安如何堅決地反對和懇切地要求,大家都不聽他關於讓水泵繼續抽水的勸告,受到煽動的群眾依然按照那個人的話拐了彎。破壞巷道有什麽用?雖然從感情上艾迪安也讚成破壞巷道,但他那顆工人的心卻反對這樣做。
馬厄也認為拿機器出氣是不合情理的,但是那個挖煤工一直在高呼著複仇的口號,艾迪安隻好用更大的聲音喊道:“到米亞魯去!那裏有下井的叛徒!……到米亞魯去!到米亞魯去!”
艾迪安揮著手終於又使隊伍重新走上往左邊去的路,讓蘭再次跑到前麵,更起勁地吹他的號角,人流打了個大旋渦。加斯東一瑪裏礦井這次總算是得救了。
從那裏到米亞魯有四公裏的路程,但路上隻花了半個小時,人們幾乎是跑著穿過無邊無際的平原的。運河在那裏如同一條蜿蜒的冰帶,把平原一分為二。
運河兩岸那些凍得落了葉的禿樹,像一個個巨大的枝形燭台,坦**如砥的平原猶如大海一樣向遠方延伸,然後消失在天際,隻是那些凋零的樹木才打破了那種單調的格局。起伏的地勢阻隔了蒙爾蘇和瑪謝納,那裏真是一片廣袤的荒原。
當他們來到米亞魯礦井的時候,突然發現有個監工筆直地站在選煤棚的棧橋上等候他們。大夥都認識這個康迪厄老爹,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皮膚和須發皆白的老人;同時,他也是蒙爾蘇煤礦資格最老的監工,身體之健康簡直是礦區的一大奇跡。
“你們這幫懶漢到這兒來幹什麽?”他大聲問道。
隊伍停了下來。因為他不是一個老板,而是一位同伴,一種崇敬之心使大夥在這位老工人麵前有所克製。
“井下有人,”艾迪安說,“我們必須把他們叫上來。”
“對,是有人,”康迪厄老爹接著說,“而且確實有七十多人,其餘的人都害怕你們這幫壞蛋!……但是我必須提前告訴你們,除非你們過得了我這一關,否則,他們是一個都不會上來的!”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叫喊聲,男人們用力往前擠著,婦女們也開始往前走。老工頭立刻從棧橋上下來,攔在門口。此時,馬厄也想出麵幹預。
“老人家,這是我們的權利,如果我們不讓那些同伴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們怎樣才能做到總罷工呢?”
老監工一時無言以對。顯然,他和挖煤工一樣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結成聯盟。最後,他回答說:“我知道,那是你們的權利,我也並不反對。但是,我呢,我隻知道服從命令……這兒就我一個人。進去的那些人一直要幹到三點鍾,所以我必須保證他們在那兒一直待到三點鍾。”
一片唏噓聲和咒罵聲淹沒了他最後一句話。大夥用拳頭恫嚇他,婦女們已經把他的耳朵吵得都聽不見聲音了,而且她們呼出的熱氣全都噴到了他的臉上。
但是,他仍然高昂著須發皆白的腦袋,頑強而倔強地堅持著,胸中的勇氣讓他的嗓門提高了幾倍,竟蓋過了眾人的吵嚷,並使大夥都聽清楚了他說的話。
“他媽的!你們休想過去!……這就跟照耀我們的太陽一樣真實,我就算死也不允許你們去動一下鋼索……別再擠過去,不然,我當著你們的麵跳到井裏去!”
人群中又出現一陣**,大夥吃驚地向後退了幾步。他繼續喊道:“還有哪頭豬不清楚這個道理嗎?……我嘛,我和你們一樣,僅僅是個工人,別人叫我看守,我就得看守。”
康迪厄老爹的智力也就僅此而已,在井底半個世紀以來的暗無天日的悲慘生活已使他變得目光短淺,頭腦狹窄,而且簡直是頑固不化,隻懂得要像軍人一樣恪守自己的職責。
同伴們看著他,有些動搖了,他剛才跟他們說的那些諸如:士兵必須服從命令,危險時刻的友愛、以及忍上精神,都在他們的心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老爹看出他們還在猶豫,便又說道:“不然,我就當著你們的麵跳到井裏去!”
人群中發生了一陣更大的**。所有的人都轉身,朝右邊的大路跑去,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絡繹不絕地穿過田野。就在這時,叫喊聲又響了起來:“到馬特莉娜去!到克萊弗克去!禁止上班!麵包,麵包!”
但是,就在他們大步前進的時候,隊伍中間發生了推撞。有人說,是撒瓦爾想趁這個機會逃脫,艾迪安緊緊地抓住他的一條胳膊,威脅說,假如他想幹什麽告密的勾當,就會立刻打斷他的腰。撒瓦爾掙紮著,氣急敗壞地反抗道:“你有什麽權利這樣做?難道我就沒有自由了嗎?……我已經被凍了一個鍾頭了,現在需要洗一洗。喂!快點把我放開!”
他的確出了不少汗,煤屑沾滿了他的皮膚,使他感覺很難受,而且他那件毛衣也沒有遮住多少身體。
“快走,難道你還想讓我們來給你洗洗嗎?”艾迪安回答說,“別得寸進尺,那是自尋死路。”
大夥一直跑著,艾迪安終於有機會回過頭來看一眼仍在堅持往前跑的凱特琳。他看到在他身邊的凱特林僅僅穿著一件男式舊上衣和沾滿泥漿的工作短褲,而且已經被東得瑟瑟發抖,忽然覺得她十分可憐,心裏便有些氣餒。她一定已經累得要死,但是,她仍然在堅持著繼續往前跑。
“你,你可以走了,”艾迪安最後對她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凱特琳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向前走著。當她的目光同艾迪安相遇的時候,僅僅是去輕輕掠過,甚至含有一絲責備之意。她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他為什麽要讓她撇下自己的男人呢?
雖說撒瓦爾的確待她不大好,甚至還打過她幾次。然而,他畢竟是她的男人,是第一個占有她的男人,現在竟然有一千多人聯合起來對付他,她對此感到非常氣憤。即使不是出於恩愛,就算是為了自尊,她也要保護他。
“快滾!”馬厄惡聲惡氣地又重複了一遍艾迪安的意思。
父親的這聲命令讓她暫時放慢了腳步,她氣得渾身發抖,兩眼噙滿了淚水。片刻之後,盡管她心裏感到非常害怕,但還是趕了上來,並且回到原來的位置繼續往前跑。於是大家也就不再去管她了。
隨後,大家穿過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又沿著去克龍的公路走了一段時間,就又走上了前往庫尼的上坡道。在那一帶,放眼望去,可以看見平坦的地平線上林立著工廠的煙囪,石板路的兩旁,是由木板棚子和磚砌成的工廠,鱗次櫛比,工廠寬大的窗戶上已經積滿了灰塵。
他們陸續地從兩個礦工村的低矮房屋邊上走過,先經過的是一八○礦工村,然後是七六礦工村。外麵的聲聲號聲又一次使大家沸騰了,每個礦工村裏都會有一些全家都跑了出來的家庭,隻見男人、女人和孩子們都跑來跟在同伴們的隊伍後麵。在到達馬特莉娜礦井之前,那支隊伍已經足足有一千五百人了。
那兒的公路向下緩緩地傾斜著,那股滾滾而下的罷工者的洪流必須先繞過矸石堆,才能分散到堆煤場上。
此時還不到兩點鍾,但是已經得到消息的監工們早已讓井下的工人趕緊上來了,當罷工者的隊伍到達時,井下的人就幾乎全都上來了,隻剩下正從罐籠裏出來的二十來人。他們一出罐籠撒腿就逃,罷工者就跟在後麵用石塊砸他們,那些逃跑的人中有兩個人被打倒,還有一個人的上衣被扯掉了一隻袖子。
因為大家隻顧忙著追人,機器反而得救了,誰都沒有去砸一下、碰一下鍋爐。人流漸漸遠去,直接湧向附近的礦井。
附近就是距馬特莉娜礦井僅僅五百米克萊弗克礦井。他們到那兒的時候,恰巧趕上井下的工人出井。婦女們趁機抓住一個推車女工,狠狠地把她揍了一頓,把那女工短褲都打破了。使她在男人們麵前露出了屁股,並由此引起了他們一陣刺耳的哄笑。
徒工們也被打了耳光,還有一些挖煤工被打得腰背青腫,鼻子流血,四處亂逃。在愈加殘忍的暴行中,在一種讓人人頭腦發昏、而且是早就夢寐以求的複仇情緒的控製下,罷工的礦工仍在聲嘶力竭的喊叫著,高呼“打死叛徒”的口號,他們是在借機發泄對勞動報酬太低的怨恨,也是急需麵包的肚子發出的吼聲。
有人開始動手銼斷鋼索,但銼刀已經銼不動,要銼斷鋼索恐怕需要很長時間,但是現在狂熱的人群急於向前,永遠向前。
於是,他們擁進鍋爐房,把一個水龍頭砸壞了,然後拎起滿桶的水不斷地往爐膛裏潑,澆得鑄鐵的爐膛發出一陣巨大的炸裂聲。
鍋爐房的外麵,有人要求向聖托馬斯礦井進軍。因為他們聽說那兒的礦工最安分守己,而且並未受到罷工浪潮的影響,此時大概有將近七百人在井下幹活,他們為此感到很氣憤,所以擺開準備決戰的陣勢,手執棍棒守候著,似乎要看看究竟是誰把誰打倒在地上。
但是,又有傳聞說,聖托馬斯礦井駐有警察,其實就是經常被他們嘲笑的那隊人馬。至於這個消息從何得知,就無人知曉了。但無論如何,他們此時的確有些害怕了,於是決定改變主意,到弗特裏-康代爾去。因此,所有的人都暈頭轉向地重新走上大路,蜂擁而去,他們腳上的木鞋不斷地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嘴裏不停地喊著:“到弗特裏一康代爾去!到弗特裏一康代爾去······那兒仍有四百個膽小鬼,去嘲笑他們!”
弗特裏一康代爾礦井在距此三公裏外的地方,隱沒在斯卡爾帕河邊上的一片凹地裏。大夥走過博尼路,順著石膏窯的斜坡往上走著,但是,不知又是誰又突發奇想,聲稱也許那些龍騎兵也在弗特裏—康代爾。
於是,龍騎兵在弗特裏一康代爾這句話從前到後傳遍了整支隊伍。大夥都猶豫起來,紛紛放慢了行進的腳步,恐慌的氣氛慢慢地彌漫在那片因罷工而陷於沉睡、大夥繼續在土地上走了幾個小時。
讓人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麽他們沒有遇到任何士兵的阻攔呢?一想到即將遭到鎮壓,此時的這種平安無事的情況,反而讓他們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了。
不知誰喊出來的新的口號要他們衝向另一個礦井。
“去維克托瓦爾!去維克托瓦爾!”
難道維克托瓦爾就既無龍騎兵,也沒有警察嗎?大夥對此一無所知,但所有的人好像對此都很放心。於是,他們掉頭然後順著斜坡,朝博蒙方向奔去,他們從田野中橫穿而過,那樣就能重新走上那條通向儒瓦塞勒的大路。
一條鐵路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便把鐵路兩邊的柵欄推倒穿了過去。現在,他們又慢慢走近蒙爾蘇,那兒的地勢稍微起伏不定,且越來越低,廣闊的甜菜地像大海一樣延伸至遠方,一直蔓延到瑪謝納那些黑色的房子旁邊。
這次,他們跑了足足有五公裏。他們跑得非常急,卻沒有感到極度的疲勞,就連兩腳被磨破了都沒有發覺。隊伍不斷加長,因為一路上幾乎每到一個礦工村都會有一些同伴加入進來。
他們從馬加什橋上走過運河,到達維克托維爾的時候,已經有兩千人了。但此時三點的鍾聲已經敲過,現在礦工都已下班了,礦井底下已空無一人。他們便想借破壞和恐嚇來發泄失望的心情,所以隻能用碎磚頭砸那些來上班的清理工,等到清理工被趕跑之後,空****的礦井就變成了他們的天下。
因為找不到一個該挨耳光的叛徒,他們便拿破壞東西來撒氣。他們身上如同長了仇恨的膿包,而且那膿包還在漸漸長大,化膿,直至破裂了,年複一年的忍饑挨餓和遭受的壓迫逼得他們渴望殺人和毀壞東西。
艾迪安看到在一個棚子後麵有幾個裝車工正在向一輛大車上裝煤。
“你們還不快給我滾!”他大聲吼道,“一塊煤也休想運走!”
聽見他的命令,一百多個罷工工人於是一起朝那些裝車工跑去,裝車工立刻嚇得跑得很遠。幾個人上去給那幾匹拉車的馬卸了套,又在馬後腿上紮了幾下,馬兒因為受驚而撒腿竄了。其餘的人把大車推翻並砸斷了車轅。
雷瓦克撲向棧橋的支架,掄起斧子猛砍,本來想要砍倒棧橋,但是木架非常結實,他於是又試圖把鐵軌扒掉,以便切斷連接煤場兩頭的通道。
不久,全隊的人都開始動手扒鐵軌,馬厄手裏拿著當作撬棒用的鐵棍,把一根又一根枕鐵撬了起來。與此同時,黑炭大娘拉了幾個婦女衝進燈房,揮舞著棍棒,隨手把礦燈打得碎片滿地,怒不可遏的馬厄老婆砸得和雷瓦克老婆一樣凶狠。
所有的女人身上都濺滿了燈油,摩凱特在自己的裙子上擦著雙手,看到自己這麽髒於是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讓蘭和她開著玩笑,把一盞燈裏的油全部倒進了她的衣領裏。
然而,此類報複行動並不能當麵包吃,空空的肚子嘰裏咕嚕叫得更凶了。於是充滿痛苦的饑餓的叫喊聲又壓倒了其他的聲音:“麵包!麵包!麵包!”
恰巧在維克托瓦爾有個曾經當過監工的人開了一家食堂,毋庸置疑,他早已嚇得丟下小鋪子逃跑了。等到婦女們從燈房裏出來的時候,男人們也扒完了鐵軌,他們集結在一起把食堂給包圍了,門板立刻被打開了,但他們在鋪子裏並沒有找到麵包,隻發現了兩塊生肉和一袋土豆。
不過,在他們翻箱倒櫃後又搜出來五十來瓶杜鬆子酒,轉眼間,那些酒便如同落在沙漠上的一滴水一樣立刻化為烏有。
艾迪安趁機把已經喝空的水壺又灌滿了杜鬆子酒。慢慢地,一種危險的醉意,就是那種空腹喝醉酒的危險,使他的兩眼充滿了血絲,蒼白的上下嘴唇之間露出了像狼一樣鋒利的牙齒。
突然,他發現撒瓦爾想要趁亂逃跑。他於是破口大罵起來,有幾個人跑過去,抓住了同凱特琳一起躲在備用木料後麵的撒瓦爾。
“呸!卑鄙的家夥,你害怕被連累!”艾迪安吼道,“昨天就是你在森林裏要求機器匠罷工,讓水泵停下來的,現在卻要耍賴!……好吧!他媽的!我們這就回到加斯東一瑪裏去,我們要親眼看著你去砸爛水泵,對,他媽的!你必須去砸爛水泵!”
艾迪安確實醉了,他竟然親自命令手下的人去砸爛他幾個小時前奮力救下來的水泵。
“到加斯東一瑪裏去!到加斯東一瑪裏去!”
所有的人都朝他齊聲歡呼,然後湧向加斯東一瑪裏礦井,這時候撒瓦爾被人使勁抓住肩膀粗暴地又拉又推,他卻仍然堅持要求讓他洗一下。
“你給我滾!”馬厄對繼續跟著跑的凱特琳喊道。
這一次,她甚至連想要退縮都沒有,而且勇敢地抬起頭用充滿怒火的目光瞪了父親一眼,然後又繼續往前跑。大夥重新分成幾路縱隊穿過光禿禿的平原。他們是從原路返回的,於是又重新踏上了那幾條又長又直的公路和那片愈加寬廣的土地。此時已經是四點鍾了,太陽正向地平線那邊落下去,照在那群憤怒的比劃著手勢的人身上,他們長長的身影冰凍的地麵上拖著。
那群人刻意避開蒙爾蘇,走那條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為了免去從牛叉路口繞個大彎的麻煩,他們從彼奧萊納莊園的圍牆下走過。克雷古瓦夫婦恰巧剛剛出門去拜訪公證人了,並且計劃在那兒辦完事以後,然後再到埃納泊先生家吃晚飯,以便同女兒塞爾西會合。
彼奧萊納莊園的椴樹林蔭道上冷冷清清,空無人影,像是在沉睡。菜園和果園裏的草木都已被嚴冬摧殘得葉落枝禿了。
屋裏靜悄悄的,窗戶緊閉,凝結的熱氣使玻璃窗變得模模糊糊,那種深沉的寂靜給人留下一種溫馨舒適的感覺,讓人斷定屋子的主人睡的肯定是舒服的床,吃的是可口的飯菜,反正過的是一種怡然自得的幸福生活。
這群人一刻不停的趕路,一邊沿著插著許多碎玻璃的圍牆往前走,一邊向柵欄門裏投去抑鬱而憤怒的目光,他們又開始叫喊起來:“麵包!麵包!麵包!”
但是隻有一對丹麥種的大黃狗直起身子,張著大嘴,用一陣狂吠來回應他們。此時那兩個站在一扇緊閉的百葉窗後麵的女仆——廚娘梅拉瓦爾和侍女奧諾麗娜,也被外麵的那陣叫喊聲吸引過來。
她們嚇得直冒冷汗,臉色煞白,眼看著那群野蠻人接連不斷地經過,當聽到唯一的一塊石子,打碎了邊上一扇窗戶的玻璃時,她們一下子跪倒在地,甚至以為自己死了。
那是讓蘭幹的好事,他用一段繩子做了個投石器,在路過克雷古瓦家時隨手向屋裏的人投石問安。接著,讓蘭又開始吹起他的號角,那群人也漸漸消失在遠方。“麵包!麵包!麵包!”的叫喊聲也越來越低,越來越低。
他們到達加斯東一瑪裏時,隊伍的力量更加強大了,已經超過了二千五百人,那群瘋狂的人猶如洶湧的洪流,力量越來越大,似乎能夠衝毀和掃**一切。
警察在一個小時前來過這兒,但是由於農民指錯了方向,他們現在正朝著聖托馬斯那邊趕去,他們在匆忙之中甚至沒有采取預防措施,僅僅讓幾個人留下設崗來看守礦井。
罷工者們闖進房子,肆家破壞。不到一刻鍾,他們就把大爐掀翻了,又放光了鍋爐裏的蒸汽,但是,特別受到威脅的是水泵,他們放出最後一點蒸汽後,停了下來,可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於是人們又向它猛撲了過去,就像是撲向一個活人要結果它的性命似的。
“第一下由你來砸!”艾迪安突然把一把鐵錘交到撒瓦爾手裏說,“砸吧!你曾和別人一起發過誓的!”
撒瓦爾嚇得渾身發抖,不斷地往後退縮,在兩邊人的推撞中,鐵錘從他手中掉了下來,同伴們已經等不及他下手,立刻拿起鐵棍、磚塊和手邊所有能拿到的東西,朝水泵砸去,有幾個人甚至把木棒都打斷了。
瞬間,鍋爐的螺帽亂飛,鐵的和銅的零件紛紛脫落,猶如被肢解了的人體的四肢。有人高舉著尖鎬,一下子掄下去,鍋爐的鑄鐵爐身就在瞬間被砸破了,裏麵的水直往外流,而且一會兒就流空了,最後還“汩”地響了一聲,就像一個垂死的人發出的最後悲鳴。
這事完成以後,那群瘋狂的人退到外麵,擠在緊緊抓住撒瓦爾一點都不鬆手的艾迪安的身後。
“打死叛徒!把他扔到井裏去!扔到井裏去!”大夥高聲叫喊著
那個可憐的家夥已經被嚇得臉色煞白,說話結結巴巴,但仍在愚蠢地固執己見,說他需要洗一洗。
“如果你感覺這樣不好受,那就等著吧!”雷瓦克老婆說,“看!那兒就有個澡盆!”
她所說的其實是個水塘,裏麵積滿了水泵抽出來的水,水塘的表麵白茫茫的,而且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大夥把撒瓦爾推到那兒,又敲碎冰層,最後逼迫叛徒把頭浸入冰冷的水裏。
‘快下水!”黑炭大娘一再說,“他媽的!如果你不肯下水,那就把你扔進去……現在,你就去喝一口,對,對!就像牲口那樣把嘴伸到槽子裏去喝!”
撒瓦爾隻得四肢趴在地上張嘴去喝水,所有的人見了都哈哈大笑,那是一種殘忍的嘲弄。一個婦女甚至衝上去揪起他的兩隻耳朵,然後另一個婦女也趁機抓起一把路上的新鮮馬糞丟在他的臉上,他身上那件舊毛衣早已經不住拉扯,被撕成了碎片。可是,狗急跳牆,他仍在那兒頑強地掙紮,用使勁兒地脊背頂別人,試圖逃脫。
馬厄推了撒瓦爾一下,馬厄老婆也是鬧得最凶的婦女之一,這夫妻兩人都想借此來發泄鬱積在心頭的宿怨舊恨,連平時一向對自己的情人們溫柔體貼的摩凱特,此時也被這個昔日的情人惹得怒不可遏,覺得他簡直是個毫無用處的飯桶,說要扒下他的褲子來看他還究竟是不是個男人。但艾迪安讓她別再說了。
“夠了!不用所有的人都動手……如果你願意,我們這就一起把這事做個了斷。”
他握緊雙拳,兩眼放出想要殺人的凶光,酒後的醉意已經異變成一種想要殺人的欲望。
“你準備好了嗎?我們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死在這兒……那麽就給他一把刀子,我已經準備好刀子了。”
精疲力竭的凱特琳驚恐萬分地望著艾迪安,她想起了他曾經對她講過的心裏話:他喝酒的時候,隻要喝上三杯就會酒精中毒,甚至會想要把一個人吃掉,那是他酗酒的父母遺傳給他的劣根。凱特琳突然衝上前去,伸出手打了他幾個耳光,並且用氣得歇斯底裏的聲音衝著他的臉喊道:“卑鄙!卑鄙!卑鄙!……你已經幹盡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難道還嫌不夠?現在他已經連站都站不住了,你為什麽還要把他殺死!”
她轉身麵對著父母和其他人。
“你們都是無恥的人!卑鄙的人!……你們要殺就把我和他一起殺了吧。如果你們膽敢再碰他一下,我就衝上去打你們的耳光。哼!一群卑鄙的人!”
說完她就擋在她男人的前麵,用身體護著他,此時早已忘記了他曾經那樣厲害地打過她。忘記了自己一直過著的悲慘的日子,僅僅想到他占有了她,她就是他的人了,現在別人這樣欺侮他,對她而言簡直就是一種恥辱。因此,她無法忍受別人這樣百般地侮辱她的情人,內心萬般痛苦的凱特琳奮不顧身地保護著撒瓦爾的那一刻隻想到了撒瓦爾在礦井中對自己的溫柔體貼。
艾迪安被凱特琳打完耳光之後,立刻氣得臉色煞白。開始,他真想狠狠地揍她一頓。但是後來,他做了個男人酒醒時的習慣動作,隻是用手搓了一下臉,便在一片寂靜中對撒瓦爾說:“她說得沒錯,這樣已經足夠了……那你就立刻滾蛋吧!”
撒瓦爾立刻撒腿就跑,凱特琳也跟在他後麵跑了,他倆在大夥壓抑的目光中消失在公路的拐彎處。惟有馬厄老婆嘀咕說:“你錯了,應該把他看住。他準會去幹出一些出賣人的勾當的。”
那群人又開始上路。五點鍾就要到了,通紅的太陽照得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如同一片火海。有個過路的流動小販告訴他們說,那些龍騎兵正順著下坡道從克萊弗克趕往這裏。他們於是又折回來,一道命令就此向後傳開。“到蒙爾蘇去!到總經理公館去!……麵包!麵包!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