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納泊先生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目送著那輛載著他妻子去瑪謝納赴午宴的馬車,他的目光緊盯著在車門邊上騎馬奔跑的納格勒爾,看了一會兒以後,才安心地回到辦公桌旁坐了下來。

家裏沒有了妻子和侄兒的聲音,一時間屋裏顯得空****的,毫無生機。

事情說來也真湊巧,那天,馬車夫駕車去送夫人,新來的侍女羅絲又請假,要到五點鍾才能回來,隻剩下男仆伊波利特穿著拖鞋在各個房間裏走動,而那個廚娘從天亮開始就一直在忙著同鍋碗瓢盆打交道,全心全意地為主人晚上請客的宴會做著。因此,埃納泊先生認為終於能在清靜的家中好好工作一天了。

將近九點的時候,雖然伊波利特已經收到回絕一切來訪者的命令,但他還是擅自來通報說當薩拉帶回來了新的消息。

總經理此時才知道工人們頭天晚上在森林裏開過會,而且當薩拉把細節講得又是那樣清楚,但是總經理邊聽他的話邊想著總監工和彼埃龍老婆之間的風流韻事,他倆**之事已是眾人皆知,以致每周都有兩三封匿名信來揭發當薩拉的胡作非為。

很顯然,那個做丈夫的在枕頭邊談起了開會的事,致使那個秘密情報帶有枕邊風的味道。總經理甚至利用這個機會,讓總監工知道他對他幹的事了如指掌,不過,他僅僅叮囑總監工要謹慎些,以免鬧出醜聞來。當薩拉在匯報的過程中受到上司的這些責備後,嚇得膽戰心驚,矢口否認有那回事並結結巴巴地替自己辯解,然而,他突然羞得通紅的大鼻子出賣了他,替他供認了罪行。

可是,他並沒有執迷不悟,能夠如此輕易的了結自己幹的醜事感到慶幸,因為,如果平時有哪個職員在礦井裏拿一個漂亮的姑娘尋歡作樂,總經理就會板著臉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他對此事是絕不姑息的。

隨後,談話繼續圍繞著罷工問題展開,他們認為森林中的集會不過是那些喜歡誇張的人的虛張聲勢,不會成為大的威脅。總之,早上的軍事巡邏肯定會產生很好的威懾作用,所以在最近幾天之內,各個礦工村一定不會有什麽動靜。

但是,等埃納泊先生又獨自待在書房裏的時候,仍然決定立即給省長發一份電報。不過,他又擔心這樣做隻會暴露自己心中的不安,而且於事無補,因此最後還是放棄了這樣的打算。

他已經在責怪自己消息不靈,預感失敗,竟然還到處宣揚,甚至寫信給董事會說,罷工最多隻會持續半個月。但實際上,罷工至今已近兩個月,而且似乎還要拖得更久,他對此大為吃驚並感到氣餒,感覺自己一天比一天失勢,而且是自己的聲譽受到了損害,所以必須做出一項驚人之舉才能重新得到董事們的賞識。

他已向董事會請求指示,如果發生打架鬥毆該如何處置,可是卻遲遲未得到答複,他正在盼望下午的郵差能夠給他送來回信。

他暗暗想著,如果那些董事先生認為需要派軍隊占領礦井的話,到那時再發電報請軍隊還來得及。據他看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一定會發生暴力衝突,甚至會流血死人,因此,盡管他一向辦事果斷,但要承擔這樣巨大的責任,心中難免會有些忐忑不安。

埃納泊先生靜下心來一直工作到十一點,在那座死一般沉寂的房子裏,除了能夠聽到伊波利特在遠處二樓的一個房間裏給地板打蠟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音。

後來,他接連收到兩份急報,第一份上說蒙爾蘇的那幫人已經去過了讓一巴爾礦井,第二份提到那兒的鋼索已經被弄斷,大爐已經被推倒,一切都被糟蹋得亂七八糟。

他對罷工者的所作所為感到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麽不進攻本公司的礦井,反而到德蘭納的煤礦去幹什麽?不過,他們這樣做很可能把旺達姆毀掉,這反而使他曾經處心積慮要把德蘭納的礦井搞到手的計劃成熟起來。

中午時分,他一人在寬敞的餐廳裏吃午飯,隻有男仆靜靜地在一邊侍候,那時候他甚至連仆人的拖鞋聲也沒有聽到。

那種莫名的孤獨和沉寂使他心中的憂慮越發陰鬱了,一個跑著來匯報的監工被引進來後,他告訴他說那幫罷工的人奔米亞魯礦井去了,他的後背頓時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沒過多久,就在他剛喝完咖啡的時候,又來了一份電報,告訴他馬特莉娜礦井和克萊弗克礦井同樣受到了威脅,他於是驚慌失措到了極點。

他在等候下午兩點的那班郵差到來,他是立刻請求派軍隊來呢,還是再耐心地等待董事會的決定而不采取任何行動呢?

他又回到書房,想看一下前一天他讓納格勒爾草擬的那份給省長的報告。可是,他沒能找到那份報告,心想可能是年輕人把它留在自己的臥室裏了,因為他經常夜間在臥室裏寫東西。

因為他一時不知現在該怎麽辦,所以便一心想看到那份報告,便急忙跑到樓上侄兒的房間裏去找。

埃納泊先生一走進房間就大吃一驚,因為房間還沒有收拾,毫無疑問,不是伊波利特忘了,就是他在偷懶。

房間裏的空氣又熱又濕,那是由於門窗整夜緊閉,再加上暖氣嘴依然開著,更讓人感覺悶熱難耐,這時一股刺鼻的香氣撲麵而來,頓時讓他感到有些透不過氣來,他斷定那是洗臉盆裏那滿滿的一盆洗臉水的氣味。房間裏淩亂不堪,到處是亂扔的衣服,濕漉漉的毛巾隨便搭在椅背上,床鋪也沒有整理好,一條扯亂的被單一直拖到地毯上。

不過,他起初對這些隻是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隨後便向堆滿文件的書桌走去,急於尋找那份還找不到的的報告。他把那堆文件一頁一頁地檢查了兩遍,確信報告的確沒有在那兒。不知保羅那糊塗蛋究竟把報告塞到哪兒去了?

埃納泊先生又回到房間中央,把每件家具掃視了一眼,一個像一顆小星星那樣在閃閃發光的東西出現在被掀開的被窩裏,。

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伸手拿來一看,原來是一個金色的小瓶埋在被單的褶皺中間。他馬上認出那個小瓶是他妻子的,是她一直隨身攜帶的裏麵裝有乙醚的嗅瓶。但是,他怎麽也弄不明白這東西為什麽會在這兒,怎麽竟然會出現在保羅的**?突然,他一下子氣得臉色煞白,難道他的妻子在這兒睡過覺?

“對不起,”從門縫中傳來了伊波利特的低語聲,“我看見老爺您上樓來了……”

男仆走進房間,看見房間淩亂不堪,大吃一驚。

“天哪!真是的,羅絲竟沒有收拾房間就一走了之,難道要把所有家務都丟給我幹嗎!”

埃納泊先生把小瓶捏在手心裏,並不想讓仆人看見,他捏得很緊,真恨不得把瓶子捏碎。

“什麽事?”

“老爺,又來了一個人……是從克萊弗克來的,他送來了一封信。”

“好吧!你先去讓他等一會兒。”

他的妻子在這兒睡過覺!他不斷地那樣想著。把房門插上以後,鬆開了捏緊的手,怔怔地盯著那個把他掌心硌出了紅印的小瓶。

忽然,他似乎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原來,幾個月來他家一直在發生著那種**之事,腦海裏再次浮現過去的懷疑,他想起了睡衣擦門而過時發出的沙沙聲,還有在夜深人靜時房子裏赤腳走路的聲音。

是的,那是他的妻子在到上樓那兒睡覺!“天哪!我竟然渾然不知,我真是愚蠢透頂!在我的眼皮底下竟發生了這等**之事。我曾經以正人君子自居,常常教育我的手下要潔身字自好,而我的妻子竟然背著我幹出這等勾當。

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凝視著麵前的那張床,好像被當頭一棍打悶了似的,呆呆地坐了好幾分鍾。一陣響聲把他驚醒了,有人好像在敲門,並在試圖把門打開,他聽出了男仆的聲音。

“老爺……啊!老爺怎麽關起門不出來了……”

“又有什麽事?”

“事情看上去很緊急,那些工人把所有的東西都砸壞了,又有兩個人在樓下等著見您,還有一些急信。”

“讓我好好安靜一下!我一會兒就下去!”

要是碰巧伊波利特早上整理過房間,那他就會看到這個小瓶,埃納泊先生想到這裏,不禁渾身冰涼。再說,那個男仆肯定早就是個知情者,他肯定不止二十次發現這張床還保持著通奸後的餘溫,枕頭上甚至還留有太太的頭發,床單上汙跡斑斑。仆人這樣不停地來叫他,肯定是居心不安。或許伊波利特還在主人們****行為的刺激下,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過。

埃納泊先生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呆呆地注視著那張床。往事曆曆在目,過去的時光痛苦而漫長,他同這個女人結婚以後,不久就出現了心靈和肉體上的不合,他心裏完全清楚她有好幾個情夫,他甚至還容忍她同其中的一個整整鬼混了十年,如同容忍一個女病人得了一種下流的怪癖一樣。

後來,他們家搬到了蒙爾蘇,他希望能把治好她的這種怪癖,希望等到她過上幾個月無精打采、昏昏沉沉的流放生活後,人會逐漸變老,然後回心轉意,重回到他的懷抱。

但沒過多久,他們的侄兒保羅來了,她把保羅看作自己的孩子,並告訴保羅說她已經心如死灰,而且將永遠埋在灰燼之下。

而她這個愚蠢的丈夫竟沒有一點先見之明,他是那樣深愛著這個屬於他的女人,可偏偏許多男人都得到過她,隻有他自己無法占有她!

他愛她愛得簡直不知羞恥,如果她肯定把她那被其餘男人玩膩了的身子施舍給他的話,他可以給她下跪!但她卻把別的男人不願要的身子給了那個孩子。

這時候,遠處響起了一陣打鈴聲,埃納泊先生嚇得打了個哆嗦。他聽出,那是按照他的命令通知他郵差到來的鈴聲。他站起來,大聲說了許多粗魯的話,喉嚨痛得像要裂開似的。

“啊!滾他媽的!啊!滾他媽的,我才不理會他們的那些急報和信件!”

現在,他已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恨不得眼前出現一個垃圾坑,把這些肮髒的東西全部都踢到那裏麵去。

那個女人簡直是個**婦,他絞盡腦汁找些不堪入耳的話來侮辱她的形象,他突然想到她竟然那樣心安理得、興致勃勃地張羅著塞爾西和保羅的婚事,更加氣得怒火中燒。難道在她那**成性的內心,不再有**的**,不再有醋意?

到了這種程度,她做那種苟合**之事僅僅是把男人當作一個邪惡的玩物,僅僅是出於需要男人的習慣,僅僅是一種消遣,如同人們總要享用飯後點心一樣。

埃納泊先生把一切罪惡都推在她身上,甚至認為孩子幾乎是無辜的,是她在情欲萌動的時候偏偏咬住孩子不放,就像路上的行人偷吃第一個皮青未熟的果子一樣。做侄兒的往往招人喜歡,相當講究實際,接受了叔叔家的吃住和女人,到了失去這樣的侄兒的時候,她又會把誰吃掉?她還會墮落到怎樣的地步呢?

有人在膽怯地輕輕敲門,鎖孔中傳來了讓人不耐煩的伊波利特的聲音:

“先生,郵差……另外,當薩拉先生也來了,說那些人在相互殘殺……”

“我這就下去,他媽的!”

他要怎樣處置妻子和侄兒呢?等他倆從瑪謝納回來,他就把他們像趕走那些惡臭難聞、不願再收留在家中的畜生一樣,趕出家門,。

他要手執棍子,高聲嗬斥那對狗男女讓他們滾到別處去幹交尾的下流事。正是他倆在鬼混時的歎氣和喘息讓這間臥室裏濕熱的空氣變得越發沉悶,刺鼻的氣味更使他無法喘息,那是他妻子的肌膚上散發出來的麝香氣味,是她的另一種怪癖,她常常需要用強烈的香味來刺激肉欲。

另外,他在散亂地放在居然盛滿水的臉盆之間的瓶瓶罐罐裏,甚至在亂七八糟的衣物、家具和散發著****之氣的整個房間裏,又發現了男女廝混時打得火熱的氣息,發現了那種鮮活的通奸關係。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激發的憤怒驅使他猛撲到**,他揮動拳頭使勁打著,他恨不得把那張床當作人來打死,於是,他對準他看見留有兩個身子印痕的位置揮拳亂打一通,那些扯亂的被子和皺巴巴的床單簡直快要把他氣瘋了,那些被子和床單在他的亂拳之下顯得軟弱無力,毫無生氣,好像它們已經也讓整夜的**弄得筋疲力竭似的。

突然間,他確認聽到了伊波利特又在上樓的腳步聲。一種羞恥的心情讓他停下 了手,他又在那兒喘著氣待了一會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慢慢安定劇烈的心跳。

他走過去站在一麵鏡子前麵,仔細地觀察自己的麵容,那張臉變得竟然連他自己也認不出來了。隨後,他憑借極強的毅力,直到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逐漸趨於自然以後,才走下樓去。因為他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心事,他是極其維護自尊的人,家醜不可外揚他不想讓自己的下人糊弄自己。

樓下,除了當薩拉以外,另外還站著五個送信人。他們都給他帶來了關於罷工者正在向一個又一個礦井進發的消息,並且情況變得越來越危急,總監工用了較長時間對他詳細講述了發生在米亞魯礦井的事,說幸虧康迪厄老爹表現出色,才使那個礦井免遭災難。埃納泊先生一邊聽著,一邊點頭,但是,他實際上並未聽進去總監工的話,他的心思仍舊留在樓上,留在那間臥室裏。

最後,他把那些送信的人打發走了,並說他將立刻采取措施。等他一個人回到書房,坐在辦公桌前的時候,就用兩手抱著頭,蒙著雙眼,那樣子像是在打盹。

郵件就放在那兒,他打算從中找出他期待的那封董事會的回信。找到以後,他起信看信時看到的一行行字似乎在跳動,然而,他終於看明白了,那些先生竟然希望發生打架鬥毆之類的事。

但是,他們也並未命令他把事態鬧大,隻是要讓他知道此類動亂會招致殘酷的鎮壓,從而早日結束罷工。從那時起,他就不再猶豫了,他立刻向各方,向裏爾的省長、杜埃的駐軍和瑪謝納的警察總隊發了電報。

這下他可以暫時鬆一口氣了,他隻需閉門不出,甚至派人放出風聲說他在犯風濕病就可以了。他整個下午都躲在書房裏,沒有接見一個人,隻是不斷地閱讀那些繼續如雪片般飛來的電報和信函,他也隻能以此遠遠地關注著那幫罷工者的動態,想象著著他們從馬特莉娜到克萊弗克,從克萊弗克到維克托瓦爾,從維克托瓦爾到加斯東一瑪裏的情景。

另一方麵,他也接到一些情報說,那些警察和龍騎兵竟然忙中出錯,在路上迷失了方向,而且總是南轅北轍,受到襲擊的礦井在東,他們卻奔向西邊。

那幫人也許會自相殘殺,摧毀一切,埃納泊先生又雙手抱頭,用手指蒙住眼睛,陷於空****的房子裏的那種沉寂的氛圍之中,隻是偶爾被廚娘在爐子上做晚飯時的鍋鏟碰撞聲驚動一下。

暮色蒼茫,書房裏也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五點鍾的時候,一陣喧鬧把頭昏鬧漲、無精打采、的埃納泊先生嚇了一跳,胳膊肘還保持著一直支在信件上的樣子。他以為是那兩個賤貨回來了。可是,吵鬧聲卻越來越大,他正要走近窗戶去看的時候,響起了一陣可怕的叫喊聲:

“麵包!麵包!麵包!”

原來是那些罷工者闖到蒙爾蘇來了,但警察們這時卻還以為罷工者要去攻擊伏安,正背道而馳,策馬趕往占領那個礦井的路上。事有奇巧,在距蒙爾蘇鎮頭上的房屋兩公裏的地方,也就是在大路和通往旺達姆的小道交叉的那個十字路口稍微下邊一點的地方,埃納泊太太和那幾位小姐恰好看到那幫罷工者的隊伍經過。

她們在瑪謝納痛快地玩了一天,而且在冶金廠經理的家裏愉快地吃了午飯,然後又饒有興致地參觀了冶金廠的車間和附近的一家玻璃廠,愉快地消磨了整個下午。

最後在她們在那個美麗冬日清透的暮色中往家趕時,塞爾西看到路旁有個小農莊後,於是突發奇想,要去喝杯鮮牛奶。於是,所有的女眷都下了馬車,納格勒爾也彬彬有禮地跳下馬來,那家的農婦見來了一群尊貴的人士,頓時手忙腳亂,急忙迎上來,並說還是先鋪上桌布,然後再把牛奶端上來。

但是,露西和讓娜想去看看他們怎樣擠奶,於是,大家便拿著杯子到牛欄裏去了,他們把這看作是一次郊遊,看到自己的雙腳都陷進墊牛欄的幹草裏之後,一個個都高興得忍不住大笑起來。

埃納泊太太露出慈母般的神情,小口抿著牛奶,這時一陣奇怪的吼聲突然從外麵傳來,令她感到有些不安。

“怎麽回事?”牛欄蓋在大路旁,有一扇寬大的門可供大車出入的門,因為同時它也是堆放草料的庫房。所以那幾位年輕的姑娘能夠把頭探出去,她們驚奇地發現左邊有一股黑壓壓的人流正喊叫著從那條通往旺達姆的小路上朝這邊迅速湧來。“見鬼!”納格勒爾也走了出來,他喃喃地說,“難道我們礦上那些愛鬧事的家夥最後真的火了嗎?”

“可能還是那些煤礦工人,”農婦說,“他們已經是第二次從這兒經過了,情況看來不是很妙,他們現在好像成了這一帶的主人。”

農婦每說一句話都非常的謹慎小心,實時察顏觀色,想知道客人們對她的話有什麽反應。當她看到他們一個個都大驚失色,為遭遇這樣的事而感到憂慮不安的時候,便立刻下結論說:“哦!那些人簡直是一群無賴,哦!一群無賴!”

納格勒爾知道要想重新上車趕回蒙爾蘇已經為時已晚,便命令車夫把馬車趕緊趕進農莊的院子裏,把套具藏在一個棚子後麵,他也自己把馬的韁繩從牽著他那匹馬的孩子手裏接過來,然後把馬拴在棚子裏。

等他從棚子裏回來時,看到他的嬸母和幾位年輕姑娘已經快被嚇暈了,正打算聽從農婦的建議跟她到家裏去躲一躲。但他認為還是待在那兒更安全些,絕對不會有人到這些幹草堆來尋找他們的。

可是,那扇供大車進出的大門根本就關不嚴,而且有很多縫隙,從一塊塊腐朽的門板之間可以看見大路。

“喂,勇敢些!”他說,“我們的命很高貴,不會白白丟掉的。”

那句玩笑話反而增加了恐懼的氣氛。吼聲越來越大,不過,他們此時仍然什麽也看不清,空****的大路上像是狂風大作,如同暴風雨前那種突如其來的颶風一般。

“不,不,我不想看了,”塞爾西邊說邊躲向幹草堆裏。

埃納泊太太氣得臉色灰白,對那些破壞她遊興的人感到滿腔憤怒,她站在後麵,斜著眼睛,射出一種厭惡的目光,露西和讓娜盡管身子在發抖,但仍舊堅持要把一隻眼睛貼在門縫上,希望能看清外麵的場麵。那種雷鳴般的吼聲越來越近,震得大地仿佛跟著一起顫動,吹著號角的讓蘭跑在最前麵。

“把你們的香水瓶拿出來聞一聞,平民的汗臭過來了!”納格勒爾低聲說道。他雖然懷有共和派的信仰,但同那些高貴的太太和小姐在一起時,還是喜歡拿平民百姓開玩笑。

不過,他這句幽默詼諧的話轉瞬就被振臂高呼的暴風雨般的吼聲吞沒了。首先出現的是婦女,接近一千人,一個個跑得披頭散發、衣衫襤褸、而且露出了皮肉,如同一群身上長了很多餓死鬼,結果弄得疲憊不堪、赤身露體的母畜。

有幾個婦女竟然還高高地舉起抱著的孩子,用力在空中搖動,如同在揮舞一麵出喪和複仇的旗幟。

另一些年輕點的女人,手裏舞動著棍棒,並像女戰士那樣挺著豐滿的胸脯,;而那些醜陋的老太婆則在聲嘶力竭地大聲吼叫,簡直快要把皮包骨頭的脖子裏的聲帶喊斷了。

緊接著,男人們衝了過來,大概有兩千人,全都怒氣衝衝的,其中有徒工、挖煤工,也有修理工,他們擠作一塊,混在一起,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一個泥團一樣向前滾動著,以致於辨不清哪裏是褪了色的褲子,哪裏是破爛不堪的毛衣,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土灰色。

隻見他們的眼睛中冒著怒火,一張張黑洞洞的嘴巴在高唱《馬賽曲》,但是歌的旋律轉瞬消失在亂哄哄的吼叫聲中,伴奏的是木鞋踏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的咯噔咯噔聲。

在人頭的上方的一片林立的鐵棍中間,有一把舉得挺直的斧頭移動過來,那是人群中絕無僅有的一把斧頭,仿佛是那幫人的軍旗,在晴朗的空中看上去就像斷頭機上的鍘刀一樣鋒利。

“多麽凶惡的相貌!”埃納泊太太結結巴巴地說。

納格勒爾也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我認識其中一個,就讓魔鬼把我抓去!這幫強盜,鬼知道,他們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確實,憤怒、饑餓以及兩個月來所受的痛苦,加上剛才從這個礦井到那個礦井的瘋狂亂跑,已經讓蒙爾蘇煤礦工人溫和的臉拉得長長的,變成了猶如猛獸那樣凶惡的嘴臉。

這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一抹暗紫色的餘暉染紅了平原,於是大路仿佛變成了滾滾向前的血河,男男女女繼續向前奔跑著,全身血紅,簡直就是正忙著宰殺的屠夫。

“啊!太美了!”露西和讓娜這樣低聲說道。眼前那種壯觀的恐怖場麵激起了她們藝術家的興致。不過,她倆心裏還是很害怕的,便向緊靠在食槽上的埃納泊太太身邊退去。埃納泊太太隻要一想到那群瘋狂的人隻要從門板縫中看到他們,就會立即衝進來把他們全部殺掉,便嚇得全身冰涼。

平常一向非常勇敢的納格勒爾也感到自己臉色蒼白,而且覺得有一股不知從什麽地方吹來的恐怖之風壓倒了他的意誌力量。

塞爾西躲在幹草堆裏一動不動,另外兩個盡管想扭頭不看,但卻無法做到,仍然在那兒偷看。

正是那番紅色的革命景象,注定要在本世紀末的一個血腥夜晚,像風暴一般把所有的人全部卷走。

是的,平民百姓注定在某個夜晚會像脫韁的野馬似的,就像現在這樣在路上狂奔亂跑,他們要讓資產階級血流成河,而且要提著資產家的人頭遊街示眾,還要把保險箱全部砸破拿出黃金一路拋撒,女人們到時候會大聲吼叫,男人們會像狼一樣張口咬人。是的,就是那些衣衫檻褸的人,那些腳上的大木鞋發出雷鳴般響聲的人,那些皮膚肮髒、渾身散發惡臭、令人恐懼的烏合之眾,他們將像野蠻人一樣以銳不可擋之勢,橫掃舊世界。

那時,到處是火海一片,他們要把石頭的城池夷為平地,要在重新回到叢林中的那種野蠻生活,先大發一通獸性,縱欲狂歡,然後大吃大喝。

那些窮人甚至要在一夜之間把富人家的女子糟蹋得骨瘦如柴,還要喝空富人家的酒窖。讓他們的一切**然無存,讓他們不再有一點的錢財,不再有既得的地位和頭銜,直到可能會誕生一個新世界的那天。

是的,那樣的事情正在大路上發生,仿佛是源自一種自然力量,那可怕的大風已經吹到他們的臉上。

一陣響徹雲霄的怒吼蓋過了《馬賽曲》的歌聲:

“麵包!麵包!麵包!”

露西和讓娜在嚇得快要昏過去的埃納泊太太身邊緊緊地挨著,納格勒爾站在她們前麵,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她們。難道舊社會難道就要在這個晚上土崩瓦解嗎?眼前的場麵把他們嚇呆了。

罷工者的隊伍正在過去,隻剩下幾個掉隊的人,像拖在後麵的尾巴似的。這時候摩凱特出現了。她慢吞吞地跟在後麵,並時而想趁機朝那些有錢人家的園子門和窗戶裏張望,一旦發現哪兒有人,便向他們做個她認為最鄙視人的動作,因為無法把痰吐到那些人的臉上。

毫無疑問她發現了一個,因為她突然把裙子撩起,撅起屁股,把肥大的屁股暴露在落日的餘暉之中,她做那個動作沒有絲毫猥褻的意思,也不是要引起別人的嘲笑,隻是讓人覺得有些粗俗。

一切都消失了,人流沿著蜿蜒曲折的大路,從兩旁五彩繽紛的矮房子中間,向蒙爾蘇滾滾而去。車夫把馬車從院子裏趕了出來,可是他說如果那些罷工者仍然占據著大路,他就不敢保證能順利地把太太和小姐們送回家,但是最糟糕的是他們隻能走這條路。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回去,他們肯定還等著我們吃晚飯呢,”擔驚受怕的埃納泊太太氣急敗壞地說,“簡直可惡至極!這些髒兮兮的工人為什麽偏偏挑選我正好有客人的日子,大家行行好,別把事情給耽誤了!”

露西和讓娜趕忙把塞爾西從幹草堆裏拉出來,塞爾西仍在那兒掙紮著不肯出來,她以為那些野蠻人的隊伍還在不斷地開過來,她嘴裏不斷重複說她不想看到他們。

最後,等所有的女眷都坐上了馬車之後,納格勒爾也騎上了馬,這時他突然想到他們可以從雷基亞爾的小路繞回去。

“你慢點兒趕車,”他對車夫說,“那條小路不好走。假如到了那邊有人群不準你回到大路上,你就把車停在老礦井後麵,我們可以從園子的小門走回家,你把車子和馬匹隨便安放在一個車棚裏就行。”

他們動身了。遠處,那幫罷工的人在湧向蒙爾蘇,蒙爾蘇的居民已經看到警察和龍騎兵來過兩次,到處已經是人心浮動,一片恐慌。

一些可怕的傳聞不脛而走,有人說有幾份手抄的告示恐嚇說要把鎮上所有的有錢人開膛剖肚,雖然還沒有任何人親眼看到過這些告示,可那些話卻在被人散播。

特別是在一位公證人的家裏,恐怖的氣氛簡直到達了極點,因為他剛從郵局接到一封匿名信,信裏恐嚇他說,一桶炸藥已經埋在他家的地窖裏,要是他不公開表態支持人民,就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克雷古瓦夫婦剛好到那位公證人家來拜訪,那封信的到來使他們晚告辭了一會兒,留下來談論信的事,他們猜測那是某個人搞的惡作劇,就在這時,那幫罷工者的隊伍闖入了蒙爾蘇,公證人一家都被嚇壞了,克雷古瓦夫婦卻依然笑嘻嘻的。

他們撩開窗簾的一角往外張望,認為不會發生什麽危險,還斷言稱最後一切都肯定會以友好談判的方式解決的。五點的鍾敲響了,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等候,他們想等街上的人少一點後再到對麵埃納泊先生的府上去吃晚飯,塞爾西一定會在他家等候他倆呢。

然而,在蒙爾蘇,就沒有一個人像他們一樣有信心的人,一些驚慌失措的人在拚命地飛奔,家家戶戶都在呼呼啦啦地使勁關門關窗。他們看到大路那邊的格拉梅正用好幾根鐵閂將店門牢牢地閂上,那位店鋪老板嚇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連他那個瘦小的老婆也隻好也上來幫他把螺絲帽擰緊。

那群罷工者停在了總經理的公館前麵,高喊的口號聲響徹雲端:

“麵包!麵包!麵包!”

埃納泊先生站在窗邊,這時伊波利特進來把百葉窗關上,因為她生怕玻璃窗再次被扔過來的石塊砸碎,她把底層的百葉窗全部關上之後,又到了二樓,接著傳來了一聲接一聲的、上插銷和關百葉窗的吱嘎聲。

但是,地下室廚房的窗洞竟然無法關上,那個窗洞真讓人擔心,正在燉肉的鍋跟烤肉扡下麵燃燒著的爐火的紅光從那裏映了出來。

埃納泊先生想看一下外麵的情況,便不由自主地重新上了三樓,來到保羅的臥室,那個房間位置最好,從左邊可以順著大路一直望到公司的礦場。

他站在百葉窗後麵之後,居高臨下,俯視下麵的人群。可是,那個房間裏的情況又讓他吃了一驚,梳妝台已擦幹淨,整理得井井有條,床鋪已涼,被單也被換成了幹淨的。

下午的滿腔憤怒,在孤獨和沉寂中爆發的那陣瘋狂的衝動,已經把他弄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他的身心已經與拿房間一起再次變得冷冰冰的,上午的那些醜陋的狀態全都一掃而光,又恢複了往日的莊重。

家醜外揚有什麽好處呢?家裏不是沒有改變什麽嗎?他的妻子僅僅是多了一個情夫,她挑中了家裏人,這樣做幾乎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嚴重,甚至說不定還有好處,因為她這樣做還能夠顧全些麵子。

埃納泊先生想起自己剛才那股子醋勁竟然到了瘋狂的程度,不禁感到有點自憐自憫。掄起拳頭用力地打床鋪,那是多麽可笑!

既然他曾經容忍過其他男人,那他如今當然也能容忍下這一個,這樣做隻是使事情更加卑鄙一點罷了。他覺得心裏很難過,又苦又澀。一切都是徒勞,活在世上注定要永遠受苦受難,他任憑那個自己一直鍾愛並且希望得到的女人幹醜事,他感到自己很無恥。

窗戶下麵,吼聲越喊越凶猛。“麵包!麵包!麵包!”

“一幫飯桶!”埃納泊先生從牙縫中擠出那樣一句。

他聽見他們罵他拿高薪,遊手好閑,大腹便便,而且是一隻肮髒的豬,隻顧往自己肚子裏填滿難以消化的美味食物,卻置將要餓死的工人於不顧。婦女們看到了廚房裏的火光,因此咒罵聲像風暴一樣滾滾湧來,她們衝著在爐子上烤著的野雞,衝著讓她們的饑餓得更加難以忍受、油膩噴香的湯汁破口大罵。

哎!那些無恥的資本家,有人硬朝他們的嘴裏灌香檳酒塞蘑菇,肯定會把他們的狗肚腸撐破的。

“麵包!麵包!麵包!”

“一幫飯桶!”埃納泊先生繼續說,“難道我幸福嗎?”

他對那群不了解情況的人十分氣憤。他寧肯獻出他的酒肉飯菜,奉上他的高薪,也願意換取同他們相同的結實皮囊,就像他們一樣能輕而易舉、肆無忌憚地和女人撕混。

他現在為什麽不可以允許他們來自己的餐桌旁,讓他們吃自己的野雞,而他卻可以到樹籬後麵幽會,將姑娘們按倒在地上,毫不在乎曾有多少男人把她們按倒過!隻要他有一天能成為現在聽命於他的那些窮苦人中最卑微的一個,能盡情享歡,粗魯地打妻子的耳光,向女鄰居調情,他甘願送上自己的一切,甚至拋棄受過的教育、恬美的生活、榮華富貴跟總經理的權力。

他也渴望腹中空空,胃中餓得生疼,頭腦發昏,餓得要死的感覺。因為或許那樣就能結束那種沒完沒了的痛苦。

唉!像野蠻人那樣生活,然後變得一無所有的自己同一個最醜最髒的推車女工雙雙出沒於麥田之間,那樣他也就心滿意足了!也許那群愚蠢的人根本無法了解自己的這種想法,即使身居高位,每天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也有自己的遺憾,也有難以言說的痛楚,也有每天渴望卻不敢奢望得到的東西。

“麵包!麵包!麵包!”

聽見那吼聲,他更加生氣了,也在一片吵鬧聲中憤怒地喊道:“麵包!飯桶,隻有麵包就夠了嗎?”

至於他,他倒有麵包吃,可他卻同樣有難言的痛苦。夫妻關係被破壞,一生痛苦不堪,那些心裏話到了嗓子眼便成了垂死者咽氣時打的嗝,一個人並不是隻要有麵包吃,就可以心滿意足了。 。

把人類的幸福寄托在平均分配財富上,難道不是愚蠢至極的想法嗎?那群空想的革命家完全有能力摧毀現實的社會,建立另一種新社會,但是他們不會給人類增加一絲快樂,人們不會因為得到了一片麵包,就感到痛苦減輕了。

如果他們無法順應人類的自然本能並使其得到的滿足,反而使他們陷入欲望得不到滿足的悲痛之中,那麽,他們甚至可能將人世間的不幸擴大,連狗有一天也會發出絕望的狂吠。如果不可以,那麽惟一的好辦法就是別存在於世,倘若要存在於世的話,那還不如去做一棵樹,做一塊石頭,甚至更小一點,做一粒不會讓行人踩得流血的沙子。

埃納泊先生想到這兒突然變得非常焦慮,極度痛苦,兩眼含滿淚水,熱淚雨點一般沿著兩頰直往下掉。暮色包圍著大路,密集的石塊開始像利箭般飛向公館的正麵。

現在,他已經不再恨那些忍受饑餓的人了,隻是讓心靈上的創傷攪得惱羞成怒,他臉上流滿淚水,嘴依然結結巴巴地說:“一幫飯桶!一幫飯桶!”

但是,空空的肚子裏產生的嘰裏咕嚕聲壓過了一切,餓漢們的風暴一樣的吼聲席卷了一切:“麵包!麵包!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