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份的上半個月又過去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嚴寒使隆冬顯得更加漫長,對窮人沒有一絲憐憫之心。地方當局的權貴們又進行了一次巡視,他們分別是裏爾市長、一位檢察官和一位將軍。

隻依靠那些警察的力量還不夠,於是他們又調來整整一個團的軍隊來占領蒙爾蘇,駐紮在博尼到瑪謝納一帶。而且每個礦井都有武裝哨兵守衛,每台機器前都有士兵站崗,總經理公館、公司的各個礦場也有人把守,甚至連某些資本家的住宅前麵,都是刺刀林立。

石板路上,隻有巡邏兵緩緩走過的腳步聲,總有一個哨兵冒著呼嘯的寒風站在伏安礦井的礦石堆上,就像一個設在光禿禿的平原上的瞭望哨,而且就像在敵占區一樣,換崗的口令聲每隔兩小時就會響起。

“誰?……口令!”

但是,仍然沒有一處複工,相反,事態卻變得越來越嚴重了。克萊弗克、米亞魯和馬特莉娜礦井也像伏安礦井一樣不再出煤,弗特裏一康代爾和維克托瓦爾礦井每天早上下井的人數都在不斷地減少,就連當時還未被罷工的浪潮波及的聖托馬斯礦井,也感到人手不足。

礦工們麵對對手炫耀武力的策略,自尊心變得更加強烈,便用無聲的頑抗來對付他們。那些被甜菜地包圍的礦工村,一個個都像是杳無人煙,沒有一個工人走動,即使偶爾遇到一個獨行的人,那人也不敢用正眼看人,隻顧低著頭從那些穿紅色軍褲的士兵麵前走過。

在那種死氣沉沉的平安無事中,在那種用消極的方法同步槍進行的頑抗中,暗藏著一種虛偽的溫順,暗藏著籠中困獸那種迫不得已的、伺機而動的順從,那些困獸兩眼時刻緊盯著馴獸員,他隻要一轉身,他們就準備馬上把他的後頸掐下來。被罷工破壞得快要破產的煤礦公司,甚至揚言要到比利時邊境去招募博裏納日的礦工,但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敢這樣做,於是,煤礦工人守在自己家裏,軍隊守著癱瘓的礦井,雙方的鬥爭依然在那樣曠日持久地僵持下去。

自從發生那天的恐怖事件以後,第二天起就忽然出現了那種相安無事的局麵,那種表麵上的平靜掩飾著大夥內心的極度恐慌,因而他們盡力對那些破壞活動和殘暴行為保持沉默。

展開的司法調查最後竟然確認格拉梅是自己摔死的,但對屍體怎麽會被殘忍地揪掉一塊依然沒有弄明白,大家眾說紛紜。公司方麵並未承認遭受的損失,克雷古瓦夫婦也顧慮重重,以免到時候要出庭作證,更加不願讓他們的女兒卷入一場公開的訴訟醜聞。

但是,還是有幾個人被逮捕,就像往常一樣,都是些無關緊要、傻乎乎的小人物,他們個個嚇得目瞪口呆,一問三不知。彼埃龍也陰差陽錯地被戴上手銬押往瑪謝納,因此變成了同伴們的笑料,拉沙納爾也差點被兩個警察帶走。公司管理處的人隻是負責列出要解雇的工人名單,大批發還記工簿。馬厄收到了自己的記工簿,雷瓦克也收到了,在他們的同伴中,僅僅二四一個礦工村就有三十四人被解雇。艾迪安遭受了所有的嚴厲懲罰,他從鬧事的那天晚上起就失蹤了,人們四處尋找,也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撒瓦爾為了報私仇而揭發了艾迪安,凱特琳為救自己的父母苦苦哀求撒瓦爾,他才沒有供出其他人的名字。日子在一天天地過去,大夥都感覺事情絲毫沒有 結束,一個個的等待著事情終結的那一天。

從那天以後,蒙爾蘇的資本家們每天夜裏都要從惡夢中驚醒,耳朵如同響個不停的警鍾在嗡嗡作響,鼻子聞到的是火藥的臭味。

但是,最讓他們感到頭痛欲裂的是新來的本堂神父朗維埃所做的一次布道,這位儒瓦爾神父的繼任者身體瘦削,兩隻眼睛像炭火一樣紅,而儒瓦爾神父則體態肥胖,笑容可掬,處世謹慎,態度溫和,惟一關心的是同所有的人和睦相處,新任神父和儒瓦爾神父的差別是如此之大!

難道朗維埃神父不是在擅自為那幫讓本地區蒙受恥辱的令人厭惡的強盜們辯護嗎?他找到一些替罷工者開脫罪責的理由,猛烈抨擊資產階級,而且還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資本家身上,他說,資產階級奪取了教會的傳統自由,資本家們獨斷專行,把世界變成了缺乏公正、痛苦遍野的罪惡場所;

而且資產階級信奉無神論,拒絕恢複宗教信仰,甚至拒不恢複教會初創時期基督徒之間的博愛傳統,那樣會讓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曠日持久地持續下來,最終導致了一場可怕的災難。

他大膽地警告那些富人們,假如他們再頑固下去,不聆聽上帝的聲音,上帝一定會站在窮人一邊。上帝會收回那些不信上帝而坐享其成者的財產、把收回的財產,分給地球上卑微的人,讓它的榮耀普照大地。

虔誠的女信徒聽後嚇得直發抖,那位公證人宣稱那是在鼓吹最可惡的社會主義,所有的人都好象看到那位本堂神父走在一群示威者的前麵,揮舞著一個十字架,大肆宣傳摧毀一七八九年後的資本主義社會。

埃納泊先生聽說此事後,僅僅聳聳肩膀,說道:“如果他過分為難我們,主教會替我們把他撤換掉的。”

在恐怖氣氛從平原的這一頭蔓延到另一頭的那段時期,艾迪安一直躲在雷基亞爾井底下讓蘭的那個洞府裏,沒有人會相信他離得這麽近,竟然大膽地藏在本礦區一個老礦井廢棄的巷道裏,因此戰勝了別人的搜尋。

地麵上那些生長在倒塌的井架中間的刺李樹和山植樹把洞口堵住了,所以根本沒有人敢上那兒去冒險,如果若想踏上那些還算結實的梯級,必須懂得技巧,先兩手抓住花楸樹的樹根,身子懸空,勇敢地滑落下去。

此外,其他的一些障礙也為他提供了保護。例如,狹小的安全井裏麵熱得讓人難以喘息,要冒險往下走一百二十米,然後還得腹部貼地在狹窄巷道的岩壁之間那樣艱難地爬上一公裏之後才能發現那個積滿贓物的匪窟。

艾迪安在那兒過著舒服的生活,那裏有杜鬆子酒、沒有吃完的鱈魚幹和其他豐富的食品,幹草鋪成的寬大地鋪,睡在上麵舒服極了,而且那兒也沒有穿堂風,四季恒溫,像浴室一樣暖和,隻是照明的蠟燭快用完了。

讓蘭自然變成他的物資提供者,那孩子像野人一樣謹慎小心,根本沒把警察放在眼裏,甚至給他帶來了包括發蠟在內的東西,但就是弄不到一包蠟燭。

從第五天起,艾迪安隻能僅在吃東西的時候才點上蠟燭,因為如果讓他在黑夜裏吞吃東西他一塊也咽不下去。那種到處漆黑一片毫無盡頭的黑夜,給他帶來極大痛苦。盡管他可以安心地睡覺,不僅有麵包吃,而且很溫暖,但黑夜從未像現在那樣沉重地壓在他的頭上,他仿佛感覺要被和他們的思想負擔一樣沉重的黑夜壓垮了。

他現在競靠偷來的贓物活著!雖然他信仰共產主義理論,但他因為自己所受的教育而形成的那種舊的律己觀念在他的腦海裏不斷浮現,因此他隻吃點幹麵包,啃自己的一份。

不過,能怎麽辦?必須堅持活下去,因為他的任務還沒有完成。而且,另一種羞愧也讓他感到痛苦不堪,他很後悔那天在大冷天空腹喝了杜鬆子酒後耍起了酒瘋,竟然拿著刀子撲向撒瓦爾。

那件事在他心裏催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那種撒酒瘋的遺傳病的病根是從祖上長期以來傳下來的,他隻要喝上一滴烈酒,便會瘋狂到要殺人的地步。難道他終究要成為殺人凶手嗎?他躲進這個沉寂的地下洞穴、在突然感到對暴行的厭惡以後,他就像吃飽喝足、疲憊不堪的野獸一樣昏沉沉地睡了兩天。

後來,他依然感到惡心,嘴裏發苦,全身無力,腦袋生疼,如同暴飲暴食之後那樣難受。一個星期過去了,馬厄兩口子得知消息後也沒有辦法給他送一支蠟燭來,他隻得打消想要看清東西的念頭,甚至連吃東西時也沒有亮光。

現在,艾迪安依舊會在他的幹草地鋪上一連躺上幾個小時,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在一直折磨著他,他原以為拿些想法是不存在的,是一種讓他脫離同伴們的優越感,是一種隨著知識增長而產生的驕傲自滿。他從來沒有考慮得那麽多,他在思索自己為什麽在瘋狂地跑遍了各個礦井的第二天會感到厭煩,可是他不敢回答自己,往事曆曆在目,卑鄙的貪婪、粗俗的本能和隨風飄**的寒酸氣味,那些都讓他感到厭惡至極。

盡管黑暗在折磨著他,但他仍不敢想象將來回到礦工村去的那個時刻,那些窮人擠成一堆,用一個公共的木盆洗澡,那種日子是多麽讓人惡心啊!

此外,他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在一起好好討論討論政治問題的人,竟然要像牲口一樣活著,鼻子裏充滿了那股嗆人的洋蔥臭氣!他想擴大他們的生活天地,提高他們的生活水平,讓他們日子過得舒服一些,使他們養成像資產階級那樣教養,而且讓他們當家作主,可是那些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啊!

可他已經落到目前這種忍饑挨餓、苦不堪言的地步,再也沒有勇氣等待勝利的來臨了。他那種想當他們領袖的虛榮心和念念不忘要為他們地位考慮的想法漸漸離他而去,隨之而來的便是想要成為他曾深惡痛絕的資產階級中的一員的那種醜惡欲望。

一天晚上,讓蘭給他帶來了一截從馬夫的燈籠裏偷來的蠟燭頭,這對艾迪安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如果感覺黑暗讓他變得感覺遲鈍、腦袋沉重得快要發瘋時,他就點一會兒蠟燭,等那個惡夢被驅走後,他就趕緊把它滅掉,對那種就像麵包一樣對他的生命來說不可缺少的亮光,他表現得非常珍惜。

四周靜悄悄的,耳朵嗡嗡作響,隻聽到一群老鼠窸窸窣窣的逃竄聲,坑木的斷裂聲,以及蜘蛛在吐絲織網時發出的微弱的聲音。在那片溫暖空虛的黑暗中,他睜著眼睛呆呆地想那些同伴在上麵做些什麽。

他感覺自己開了小差,那看上去是最可恥的懦夫行為,但他之所以這樣躲起來,是為了能保證自己行動自由,也是為了能出謀劃策和采取行動。經過長時間的苦思冥想,他最後肯定自己的雄心壯誌:等情況有了轉機,他要成為像波利沙爾那樣不再從事體力勞動而專搞政治的人,但必須一個人待在一間整潔的房間裏,由於腦力勞動需要全身心投入,因此特別需要安靜。

第二個星期剛開始,讓蘭告訴他說,那些警察誤認為他已經跑到比利時去了,艾迪安這才敢在夜幕來臨後走出洞穴。他想了解一點情況,看看大夥是否願意繼續堅持下去,但就他個人而言,他想到了妥協,其實早在罷工爆發前,他就對罷工的作用持懷疑態度,他後來隻不過是做了略微讓步而接受既成事實罷了,而今,造反的狂熱已經過去,他已不再對公司抱伍何幻想,因此又恢複了最初的那種懷疑一切的態度。

可是,他並不願意承認那一點,一想到失敗的慘景,一想到同伴們遭受痛苦的全部責任都要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就憂慮得心急如焚。罷工的結束,不正宣告他扮演的角色到此為止代表嗎?不就代表他要在世上大展宏圖的雄心壯誌就此結束嗎?不就代表他又得回到礦井裏去做苦力,有要重回礦工村去過那種讓人作嘔的生活嗎?

他是老老實實,沒有暗中算計,撒謊騙人,還是努力重建自己的信心,千方百計向自己證明繼續抵抗是可能的,資本家麵對勞動者的英勇自殺也將會自行毀滅。

不錯,企業的破產之聲長久地在整個地區的上空回響。當他趁黑夜像一隻從樹林裏鑽出來的狼在田野裏遊**的時候,他自認為聽到了響徹整個平原的礦井倒閉垮台的聲音。

他繼續往前走去,隻見道路兩旁工廠的死氣沉沉,大門緊閉,廠房在陰沉的夜空下腐朽毀壞,特別是那些糖廠,處境十分艱難,霍東糖廠跟福維爾糖廠在裁減了大批工人之後,依然沒能逃脫在最近相繼倒閉的命運。沒有煤了,好像礦井不再給機器提供麵包,那最後就隻有死亡了。

公司麵對困難重重的局麵極為恐慌,於是決定讓礦工挨餓,削減采煤量,但從十二月底開始,便發現他們已經大禍臨頭,因為各個礦井的堆煤場上已沒有任何存煤了。

一切都是相互依存的,災難之風從遠處吹來,簡直是禍不單行,一家工廠的倒閉拖垮了另一家工廠,各個工業部門在一係列突如其來的災難中互相傾軋,影響甚至一直蔓延到附近的城市,如裏爾、杜埃、瓦朗謝訥,那兒的一些銀行家卷款外逃了,有些家庭已經被弄得傾家**產。

寒夜裏,艾迪安常常停在路的拐彎處聽聽牆壁瓦礫紛紛倒塌的聲音。他深深地呼吸著黑暗中的空氣,心頭湧起了一種目空一切的喜悅,他渴望太陽在毀滅了的舊世界的上空升起,不再有貧富差距,大家的生活水平相同,就跟刈刀貼著地麵割過似的。

然而在那場大屠殺中,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公司的那些礦井。他又開始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挨個去查看,當他看到有什麽新的破壞時,心裏就很痛快得如同在酷熱的炎夏,在綠蔭下痛快暢飲的那樣痛快淋漓。有時他的內心也會產生自相矛盾,礦井是礦民的生活依靠,他們的破壞和消失從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礦工們將生活得更加痛苦。

塌方依舊在繼續發生,塌陷的程度隨著廢棄的巷道越來越長也變得越來越嚴重。米亞魯礦井北巷道的上方,地麵塌陷得非常厲害,那條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竟然下陷了一百米,就像發生過地震一樣,公司擔心圍繞著那些意外事故會謠言四起,所以沒有討價還價就向那些地主賠償了土地損失的費用。克萊弗克礦井和馬特莉娜礦井的岩層十分容易塌陷,那兒的巷道堵得越來越厲害,據說有兩個監工被活埋在了維克托瓦爾礦井裏。

弗特裏一康代爾礦井被大水淹沒了,聖托馬斯礦井的巷道裏則需要築一道長達一公裏的牆,因為那兒的坑木沒人保養和維修,隨處都在斷裂。如此一來,每拖延一個小時,公司就得付出巨資,股東們的利潤就得大量流失。

各礦井在迅速被毀壞,久而久之,必將把蒙爾蘇公司那些著名的在一個世紀內增值了一百倍的原始投資資金吞食幹淨。

艾迪安看到公司不斷地受到打擊,心中又產生了希望,最後相信隻要罷工堅持第三個月就會使那個妖魔,那隻無所事事、飽食終日、如同偶像一般不知何處蹲著的神龕裏的怪獸致命。他知道,巴黎的報界在蒙爾蘇發生了一係列的動亂事件進行報道之後,已經使市民群情激憤,而且在官方和反對派的報紙之間已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論戰,有些人用一些駭人聽聞的報道來瘋狂地攻擊“國際”,開始對“國際”采取鼓勵態度的帝國,現在也害怕了。

煤礦公司的董事會再也不敢不聞不問,於是在董事中假惺惺地選派了兩位代表到當地去作一番調查,可是他們好像是抱著一種不情願的態度去的,並未顯得對事情的結局感到任何不安,他們對問題的解決毫無興趣,住了三天就走了,還聲稱事情進行得恨好。

但是,另一方麵,卻有人非常肯定的告訴艾迪安說,逗留期間兩位先生一直坐鎮當地,活動頻繁,潛心謀劃著一些事情,至於到底是什麽事情,他們周圍的人卻並未透露出半點風聲。

而且,他認為他們是在玩故作鎮定的把戲,最後認定他們的離去就是倉皇逃命,他現在確定會取得勝利,因為那些平時讓人感到可怕的人物也放手而不顧任何事了。

但是,到了次日的夜裏艾迪安又感到失望了。公司的腰杆仍很硬,不是隨便能打倒的,它可以損失幾百萬,以後會利用諸如克扣工人的麵包的卑鄙手段,再把損失從他們的身上撈回來。那天夜裏,艾迪安一直走到讓一巴爾礦井,有個監工告訴他說旺達姆要轉讓到蒙爾蘇煤礦公司,他就猜到了真實的情況。據說,德蘭納家窮得可憐,那是有錢人的貧窮,貧病交加無能為力的父親因為錢愁得人都老了,兩個女兒在供貨商中間費盡口舌,但是竭力想保住自己的襯衣。那個資本家家庭所遭受的不幸比礦工村裏那些忍饑挨餓的人家還要痛苦,因為那種家庭連喝口清水也要遮遮掩掩,不好意思讓人看見。

讓一巴爾礦井沒有複工,仍需更換加斯東一瑪裏礦井裏的水泵,且不說,雖然進行了火速搶救,但結果還是水淹礦井,那又需要一筆巨額開支。德蘭納最後冒然地向克雷古瓦夫婦提出要借十萬法郎,意料之中的,他遭到了拒絕,這把他逼到了絕境。他們竟然說,是出於愛護才拒絕借錢給他,害怕他去進行一場不可能成功的鬥爭,而且他們還建議他把礦井賣了,但是他仍然像以前一樣厲聲回絕了。

那無異於要把罷工所造成的損失轉嫁到他的頭上,他簡直氣得要發瘋了,先是恨不得患上腦溢血,中風猝死算了,但是隨即,轉念一想,如果不賣又能怎麽辦呢?於是,他聽了買方開出的收購價,對方百般挑剔,竭力壓低這塊肥肉的收購價格——那個剛剛修理過、裝備一新、僅因為缺乏啟動資金才陷於癱瘓的礦井,似乎已經不值一錢。

如果他能收回一點本錢還清借的債,那就算是幸運的。他和那些暫住在蒙爾蘇的董事討價還價,爭論了兩天,看到他們那種落井下石、不慌不忙的樣子,他便勃然大怒,用洪亮的聲音回答說:“永遠不賣了!”那樁交易於是就此而止,兩位董事重返巴黎,耐心地等著看他苟延殘喘,最後咽氣。

艾迪安意識到那是有人在危機來臨時想趁機尋找補償,麵對大資本那種不可戰勝的力量,他又灰心失望了,在鬥爭中大資本是那樣強大,縱然在失敗時也能靠吞食倒在身邊的弱小者的屍體來養肥自己。

幸好,第二天讓蘭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伏安礦井出現了險情,豎井的護壁開裂,所有的接縫處都在往外滲水,公司隻得立刻派一組木工去搶修。

此前,艾迪安一直避免到伏安礦井去,因為在那個處在平原的高處矸石堆上總有個站崗的哨兵的黑影,被他見了難免有些不安。因為誰也無法逃離那個哨兵的視線,他居高臨下,如同空中的一麵軍旗。

將近淩晨三點鍾的時候,艾迪安趁著晦暗的夜色去了伏安礦井,那兒的幾個同伴向他說明了豎井護壁的毀壞情況,他們甚至認為,即使緊急搶修成功礦井也必須在三個月內停止出煤。艾迪安在那兒轉悠了很久,耳朵傾聽著木工們在豎井裏用木槌敲打的聲音,他對公司不得不包紮這個傷口心裏感到十分痛快。

天色漸亮,艾迪安往回走的時又看到了矸石堆上那個崗哨,哨兵這一次一定能看到他了。他邊走邊想著那些士兵,雖然他們都來自人民,卻又拿起武器對準人民。如果軍隊立刻宣布擁護革命的話,那革命就會輕而易舉的勝利!

隻要身居軍營中那些曾經的工人和農民能記起自己的出身就夠了。如果資本家想到軍隊可能會嘩變,一定會嚇得牙齒打顫,那的確是禍從天降,讓人聞風喪膽的,他們隻要兩個小時就會被掃除幹淨,就會被徹底消滅,他們那種充滿罪惡的享樂生活就會隨之結束。

據說,社會主義已經影響了軍隊裏整團整團的士兵,那是真的嗎?借助資產階級發的那些彈藥,正義就要來臨了嗎?年輕人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種希望,幻想那團設崗看守礦井的士兵會轉而支持罷工,會把公司的那幫資產者全部槍斃,最後將煤礦交給礦工。

那些想法在艾迪安的腦海裏翻騰,他發覺自己正在走上矸石堆,為什麽不去同那個士兵談談呢?他可以去了解一下他的思想,他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繼續向哨兵走去,就像是在撿垃圾堆裏的舊木頭,哨兵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喂,夥計,真是個鬼天氣!”艾迪安終於開口說,“看來我們馬上要遇到一場雪了。”

站崗的是個身材瘦小滿頭金發的士兵,蒼白的臉上長滿褐色的雀斑。他穿著軍大衣像新兵那樣顯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是的,我覺得也是,”士兵嘀咕著說。

接著,他的兩隻藍眼睛久久地朝青灰色的天空凝望著,遠處黑乎乎的,那煙霧籠罩的黎明,像鉛一樣壓在平原上。

“他們讓你直挺挺地站在這兒,都快把你的骨頭凍僵了,簡直太不人道了!”艾迪安繼續說,“就像在守候哥薩克騎兵似的!……而且,這兒的寒風總是颼颼刮個不停!”

小個子哨兵已經凍得渾身發抖,但並沒有發出什麽怨言。雖說那兒正好有間石頭壘成的小屋,是善終老漢遇上風雨交加時的藏身之地,但軍令不準哨兵離開矸石堆的最高處一步,他即使已經兩手凍僵,甚至連拿著的武器都感覺不到的時候,也不敢挪動一步。

他由看守伏安礦井的哨所管轄,那個哨所共有六十人,由於那種十分艱苦的站崗經常輪到,有一次雙腳都已麻木的他,差點死在哨位上。幹他們那一行隻有這樣,唯命是從最後把他變得頭腦遲鈍,回答問題結結巴巴,就像打瞌睡睡的孩子一樣。

艾迪安花了一刻鍾,力圖使他開口談談政治,結果卻是白費心機。他有時說“是”,有時說“不是”,看上去並未理會艾迪安的話。據他聽一些同伴說,隊長是一共和主義者,至於他嘛,他並沒有什麽思想,所有的思想對他來說都一樣。

如果長官命令他開槍,以免受處罰,他就開槍。聽他那麽一說,身為工人的艾迪安心頭不由得閃現民眾對軍隊的仇恨,仇恨那些換上紅色軍褲就變了心的兄弟。

“那麽,你的名字是?”

“於勒。”

“你是哪裏人?”

“普洛戈夫人,就在那裏。”

他隨便伸出胳膊往前一指,那邊是布列塔尼省,至於其他的事他就不知道了。此刻,他那張蒼白的小臉上現出激憤生氣,他走動起來,開始笑了。

“我家裏有母親和妹妹,他們一定在等我回家。唉!那並不是明天就能做到的事……她們在我動身那天一直把我送到神父橋。我們是在勒帕爾梅克雇的馬,那匹馬沿著歐迪耶訥坡道衝下去,下坡時差點把腿擰斷。夏爾表兄拿著香腸在等著我們,然而,女人們哭得太厲害,使我們放在嘴裏的香腸都咽不下去……唉!上帝啊!唉!上帝啊!這裏距我們家多麽遙遠呀!”

他的眼睛有點濕潤了,但是臉上還保持著微笑。人跡罕至的普洛戈夫荒原,那個備受風暴摧殘、荒蕪的拉茲海角,在他的心目中卻是陽光明媚,正是在歐石南繁花似錦的春天。

“你說,”他問道,“假如我沒有受到任何處分,他們兩年後能給我一個月的假嗎?”

艾迪安便開始談起他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的普羅旺斯省。天色變亮,雪花開始在土灰色的空中飛舞,下起了鵝毛大雪。此時,艾迪安看到讓蘭在荊棘叢裏轉悠,孩子看見他在矸石堆頂上便顯出了一副神色慌張的樣子,從而使艾迪安心中也有些不安,孩子招手示意讓他下來,夢想同那些當兵的稱兄道弟,那能管什麽用?

那得需要許多年啊,就像他當初希望能成功,結果卻事與願違一樣,那種毫無益處的嚐試使他感到有些氣餒。忽然間,他明白了讓蘭招手的意思——原來是有人來換崗了。

他於是立即離開了,又回到了雷基亞爾礦井的那個藏身洞裏,他再次想到失敗是注定的,不禁痛苦得心都快要碎了,這時候,孩子邊在他身旁邊跑著邊告訴他說,已經有個可惡的大兵朝崗哨喊了話,讓他向他們開槍。

於勒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矸石堆的頂上,兩眼茫然地望著紛紛飄落的雪花。中士帶著幾個手下的兵慢慢走近哨兵,雙方交換了口令。

“誰?……口令!”

接著,傳來一陣重新離開的沉重腳步聲,聽上去像是在被占領的地區一樣。雖然天色越來越亮,但各個礦工村仍是一片沉寂,礦工們在軍隊的鐵蹄下都是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