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連下了兩天,直到第三天早上才停住,而且天寒地凍,四周都結了一層冰,那個平日裏路上積滿黑水,牆上和樹上落滿煤粉的黑色煤鄉,現在卻已經是身披銀裝,遍身是那種無邊無際的白色。

埋藏在積雪之下二四○礦工村好象已經消失。房頂上不見一縷炊煙,屋裏沒有生火的房子就像路上的石頭一樣冰冷,所以無法消融房頂上厚厚的積雪。

在一片白色的雪原上,那兒儼然成了一個白石開采場,又如一個已經死去、裹著白色殮布的村莊。條條大街上隻有過往的巡邏隊留下的爛泥腳印。

馬厄家的最後的一鏟煤渣從昨晚起就燒光了,又偏偏碰上連麻雀都找不到一根草的惡劣的天氣,是不能再奢望去矸石堆上撿煤渣的。但阿納齊爾還是堅持要去,她那雙可憐的小手在雪地裏翻找煤渣,結果卻差點把她凍死。

馬厄老婆隻好用一床破被把女兒裹起來,等範德哈根醫生來給她看病,雖然馬厄老婆已經去過醫生家兩次,但都沒能碰上。可是,醫生家的女仆答應,醫生在天黑前會到礦工村去的,因此,做母親的一直都站在窗前向外張望,生病的女兒這時候仍然願意到樓下來,她坐在椅子上身子直發抖,指望待在雖已冷掉的爐子旁興許還能好受些。坐在小女孩的對麵的善終老爺子的兩條腿又犯病了,他看上去好像睡著了。

跟著讓蘭穿街走巷去討錢的蕾諾爾和亨利,至今還沒有回來。在家徒四壁的房間裏,僅有馬厄一人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回走著,每次都在快要撞到牆上時才回頭,那種笨頭笨腦的樣子就如同是一隻看不見籠子的野獸。點燈的煤油也用完了,夜幕雖然已經降臨,外麵的雪光還能把屋裏照得隱約的有些亮光。

一陣木鞋聲從外麵傳來,接著,隻見雷瓦克老婆風風火火地一下子推開了門,她剛到門口就衝著馬厄老婆大聲嚷道:“竟然是你說我在跟我的房客睡覺的時候,我硬要他給我二十個蘇!”

另一個女人聳了聳肩膀。“你是在跟我胡攪蠻纏,我什麽也沒說過……我先問你,你聽誰說的這事?”

“總之有人告訴我是你說的,你不需要知道是誰告訴我的……而且你甚至還說,你清清楚楚地聽到我們在你家隔壁做見不得人的事,還說我們家裏積滿灰塵是因為我老是仰天睡覺……你現在竟然還敢說沒有說過,哼!”

每天,婦女們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談論東家長西家短以後,總會惹出一些爭吵,特別是在那些相鄰的鄰裏之間,她們吵了好,好了又吵,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兩家人用如此尖刻惡毒的話互相謾罵是從來還沒有過的。

自從罷工以來,饑餓讓大夥憋了一肚子火,每個人都需要借打架來發泄怨氣。兩個長舌婦之間的各執一詞,最終往往會造成兩個男人之間一場你死我活的惡鬥。

就在這時,雷瓦克到了,而且他硬是把布特魯也拽來了。“我的同伴在這兒,讓他自己說說他是否為了和我女人睡覺,給過她二十個蘇。”

那個房客的大胡子把他那張和善的臉上的慌張神色遮掩了過去,他矢口否認,支支吾吾地說:“噢!沒有這回事,從沒有這事!”

這下雷瓦克立刻變得氣勢洶洶的,一直把拳頭打到了馬厄的鼻子底下。

“你明白,我是不能容忍這種事的。誰有一個那樣的女人,就打斷她的腰……難道你相信她說的話?”

“真他媽的!”疲憊不堪的馬厄被打擾了,所以憤怒地大聲說道,“為什麽還要這樣大吵大鬧?難道還嫌大家遭受的苦難不夠多嗎?快給我滾,否則我就揍你!……不過,我先問你,是誰說那話是我老婆說的?”

“誰說的?……是彼埃龍老婆說的。”

馬厄老婆發出了一陣尖銳的笑聲,然後轉向雷瓦克老婆說:“哈哈!是彼埃龍老婆……那好吧!我也能告訴你她跟我說了些什麽。對!她曾經對我說過,你同兩個男人一起睡,上麵一個,下麵一個!”,雙方從這時起就沒有可能和解。大家的火氣越來越重,雷瓦克夫妻回應馬厄兩口子說,彼埃龍老婆也講了一些關於他們家的一些事,說凱特琳被他們賣了,說他們家從大到小全都爛透了,因為艾迪安在火山歌舞廳得了髒病。

“她說過那種話,她說過那種話,”馬厄怒吼道,“那好!我現在就去找她,我現在就去,如果她承認曾經說過,我非把她那張狗嘴打爛 。”

他怒不可遏地朝門外衝去,雷瓦克兩口子跟在他後麵去作證,隻有害怕吵架的布特魯,悄悄溜回去了。被雷瓦克老婆講的話氣得火冒三丈的馬厄老婆非要跟出去,不過阿納齊爾的一聲哼哼讓她留了下來。她把破被的兩頭對疊,給渾身顫抖的女兒蓋好,然後轉身站到窗前,茫然地望向外麵。醫生怎麽還不來!

馬厄跟雷瓦克夫婦在彼埃龍家門口碰到了莉迪雅,站在雪地裏的她凍得直跺腳。彼埃龍家的門窗全緊閉著,從百葉窗的縫隙中透出一絲亮光。孩子剛開始時回答問題時有點忸怩不安,她說爸爸去洗衣房找黑炭大娘了現在不在家,他是去把一包衣服拿回來。

但是,小姑娘顯得有點慌張,不願說她媽媽在幹什麽,她又氣又恨地狡詐笑了笑,最後還是把一切都講了出來。她媽媽把她趕到門外,是因為當薩拉先生在屋裏,她妨礙他們講話。

當薩拉先生從清早起就帶著兩個警察在村裏轉悠,試圖誘騙工人,他不但向那些軟弱的人施加壓力,而且到處揚言,假如他們在星期一之內還不下伏安礦井幹活,公司就要雇用比利時博裏納日的煤礦工人。

夜幕降臨時,他發現彼埃龍老婆一個人在家的就把警察打發回去了。隨後,他留在她家,在燒得正旺的火爐旁邊喝著杜鬆子酒。

“噓!別出聲,我們得看看他們!”雷瓦克猥褻地笑著輕聲說,“咱們一會兒就會弄清楚的……你給我滾開滾開,小婊子!”

莉迪雅向後退了幾步,雷瓦克把一隻眼睛貼在了百葉窗的縫隙上,他差一點兒喊出聲來,他在那裏躬著背,渾身顫抖。輪到雷瓦克老婆向裏張望時,她如同突然得了腹痛病一樣彎下腰去,嘴裏還說那事真讓她惡心。馬厄也想看一下,於是上前把她推開,看完後他說就是花錢看也值。

隨後,他們又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輪流看,簡直像在看戲一樣。屋裏清潔明亮,燒得正旺的爐火讓人感到非常賞心悅目,桌子上放著一些糕點,還有一瓶酒和幾隻酒杯。總之,稱得上是一桌真正的喜宴了。於是,兩個男人看了裏麵的那一情景後都氣壞了,如果換了平時,他們會取笑半年的。彼埃龍老婆吃得飽飽的,食物似乎已經頂到喉嚨口,裙子撩得很高,看上去非是滑稽。可是,他媽的!夥伴們連一片麵包和一點煤屑都沒有,而他們卻在燒得非常旺的爐火跟前幹那種事,而且要靠吃糕點來增加力量,那種人難道不是跟豬一樣嗎?

“爸爸來了!”莉迪雅喊著跑掉了。

彼埃龍悠然自得地從洗衣房回來,肩上拖著一包衣服。馬厄立刻喊住他說:“喂,有人跟我說,你老婆說我把凱特琳賣了,我們全家人都是爛汙貨……那麽,你家呢,那個正在享受你老婆皮肉之樂的先生給了你多少錢?”

彼埃龍一下懵了,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就在這時,彼埃龍老婆聽到吵鬧聲,一時嚇得昏了頭,竟打開一條門縫,想看一下外麵的情況。

人們看見她滿麵通紅,敞著懷,把高高撩起的裙子掖在腰帶上,而當薩拉則正慌慌張張地在屋裏穿褲子。因為總監工害怕這事傳到總經理的耳朵裏,嚇得全身顫抖,飛快地溜走了。因此,那樁見不得人的醜事讓大夥又是笑,又是噓,又是罵。

“你總是說罵的女人不幹淨,”雷瓦克老婆衝著彼埃龍老婆喊道,“要不然你說你幹淨,原來有工頭們幫你擦身!”

“哼!她的本事就是說別人的閑話!”雷瓦克繼續說,“有個婊子說我老婆跟我和我的房客一起睡覺,上麵一個,下麵一個!……對了,而且,有人跟我說這話是你說的。”

可是,這時已鎮靜下來的彼埃龍老婆仍然自信是最漂亮和最有錢的女人,便以一種非常輕蔑的口氣來反擊他們那些粗話。

“這話就是我講的,那又怎樣!你們快給我滾得遠遠的……我的事與你們無關,你們這群人看到我們往儲蓄所裏存錢就嫉妒,就想找我們的麻煩。快滾開,快滾開,我丈夫完全知道當薩拉先生為什麽在我們家裏。”

確實,彼埃龍的火氣也被逼上來了,他極力偏袒自己的老婆。爭吵的話題於是發生了變化,大家罵彼埃龍賣身求榮,是公司的走狗,躲在家裏吃靠變節從頭頭們那兒換來的好東西。他甚至還反咬一口,說什麽馬厄從門下麵的縫隙中向他家裏塞了一封恐嚇信,上麵畫著兩根交叉的死人骨頭,而且上方插有一把匕首。

自從饑餓把最溫順的人也變異成動輒發怒以來,那場爭吵也一定像女人間的一切口角一樣,最後是以男人們的相互廝殺而告終。馬厄和雷瓦克揮舞著拳頭向彼埃龍撲了過去,其他人隻得把他們拉開。

等到黑炭大娘也從洗衣房回來時,看見女婿的鼻子在大量流血,她了解情況以後,隻說了那麽一句:“這頭豬簡直丟盡了我的臉。”

路上又冷清下來,白茫茫的雪地上杳無人跡,礦工村又陷入了死一般沉寂,大家已經饑寒交迫,奄奄一息。

“醫生呢?”馬厄邊關門邊問道。

“一直沒有來,”一直站在窗前的馬厄老婆回道說。

“孩子們回來了嗎?”

“沒有,也沒回來。”

馬厄又如同一頭疲憊不堪的老牛那樣,拖著沉重的雙腿從牆的這邊走到那邊。善終老爺子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甚至連頭也沒有抬一下。

阿納齊爾沒說一句話,她盡量忍住不讓身子發抖,生怕讓父母看了心裏難受,可是,雖然她勇敢地忍受著痛苦,可身子有時候還是抖得異常厲害,連別人都能聽到殘疾小姑娘那瘦弱的身子顫抖時碰到被子的聲音。她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從雪白的菜園子裏反射過來猶如月光一般照在天花板上的光亮照亮的房間。

現在簡直是死路一條,家裏什麽東西都沒有了,東西一樣一樣都沒有了,褥子的布套也隨著羊毛胎賣進了舊貨鋪,接著被單、衣服,一切能賣的東西都拿出去賣了,甚至一天晚上把老爺子的一塊手帕也拿去賣了兩個蘇。

每次看到某樣東西必須從那個可憐的家中拿出去時。眼淚就止不住地往外直湧。有一天,做母親的把丈夫早年送給自己的禮物,也用裙子裹著拿了出去,那是個玫瑰色的硬紙盒,她抱著盒子的好象是抱著個要被扔到別人家門口去似的孩子,為了那事,她直到現在還在唉聲歎氣。

他們已經窮得一無所有,除了身上的那張人皮,再也沒有什麽可賣的了,不過,就連那張皮也是傷痕累累,受過大摧殘,沒有一個人肯出一個小錢的。

因此,他們再也不用白費力氣去尋找什麽可以賣的東西了,他們知道家裏已經家徒四壁,一切都完蛋了,根本別指望能再得到一截蠟燭、一塊煤、甚至一個土豆,他們耐心地等待死亡的到來,他們隻為孩子們著急,因為在女兒被餓死以前還害得她大病一場,那種完全毫無必要的殘忍折磨催生了他們的憤慨。

“他終於來了!”馬厄老婆說。

窗前閃過一個黑乎乎的人影。門開了,但進來的並不是範德哈根醫生,而是新來的本堂神父朗維埃先生。神父走進那個沒有燈光、爐火和麵包而死氣沉沉的家庭,倒沒有顯出一點吃驚的樣子。

他像帶著警察的當薩拉一樣,正挨家挨戶地勸誘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他已經去過附近的三戶人家,他剛進門就以他那種教派信徒的熱情口氣詢問起來:“你們禮拜天怎麽沒來望彌撒呀,我的孩子?你們錯了,唯有教會才能拯救你們……好吧,答應我你們下個禮拜天一定來。”

馬厄看了看神父,沉默不語,繼續又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來走去。最後是馬厄老婆回答說:“去望彌撒,神父先生,那能有用嗎?難道仁慈的上帝不是也在捉弄我們嗎?……你看!我的小丫頭就在那兒,發燒發得渾身發抖,她哪兒得罪他了?難道我們還不夠得嗎?我現在連買一杯給她喝的湯藥都不能,可為什麽帝還要讓我的女兒得病。”

於是,神父開始站在那兒進行長篇大論起來。他懷著傳教士向野蠻人布道時的那種精神,像利用此次罷工,和當前這種可怕的貧窮,還有由饑餓引發的怨恨,為他的宗教爭取光榮。

他說教會是站在窮人一邊的,總有一天教會要呼籲請求上帝懲罰那些道德敗壞的富人,讓正義獲得勝利。那金光閃閃的一天馬上就要到來,因為那些人因為竊取權力而取代上帝的富人,最後竟然把上帝拋棄了,自己進行專製統治統治。不過,如果工人們想平等地分享塵世的財富,那他們就必須馬上重新聽從於神父們,就像那些黎民百姓在耶穌死後都聚集在使徒們周圍一樣。

當教皇的力量壯大到能指揮不計其數的勞動群眾的時候,他將有多麽的力量,教會將擁有一支多麽龐大的軍隊啊!不到一個星期,世上的惡人就會被清除幹淨,那些無恥的當道者將被趕走,最後真正實現上帝的統治,會對每個人按功行賞,用勞動的法則來實現普世同福。

馬厄老婆聽他講著,仿佛又聽到了艾迪安在秋天的夜晚講過的話,當時艾迪安就曾對他們說他們的苦難就要結束了。隻是,她從來不相信那些穿黑袍的教士的話。“您說得非常好,本堂神父先生,”馬厄老婆說,“但是,這樣您就不能同那些資本家的意見保持一致了……我們這裏以前的那些本堂神父都是在總經理那兒吃晚飯的,一旦我們要求麵包,他們就會立刻拿魔鬼來恐嚇我們。

神父又開始講了起來,他講到教會和人民之間產生了不幸的誤會。現在,他含蓄地攻擊城裏的本堂神父、主教和高級神職人員,說他們隻顧沉迷於享樂、追求權力,和自由主義的資產階級互相勾結,罵他們愚昧無知,竟然沒有發現正是資產階級剝奪了教會統治世界的權利。礦工村的教土將成為解放的力量,他們都會起來造反,在窮人的幫助下重建基督的王國,他仿佛已經在領導他們了,隻見他挺直了瘦骨嶙峋的身子,儼然是那群人的領袖、基督福音的革命者,他那充滿明亮光輝的雙眼,把昏暗的客堂都照亮了。那種熱情的布道讓他一發而不可收,說出的話越來越神秘,窮人們早就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了。

“用不著說那麽多話,”馬厄突然抱怨說,“您最好先給我們帶點麵包來。”

“禮拜天來望彌撒吧,”神父大聲說,“上帝必定會賜予你們一切的!”

他說完就走了,又到雷瓦克家去布道。他對教會最終獲勝的美夢有著極高的期望,對眼前的人們貧困的現實不屑一顧,所以不帶任何布施、空著兩手跑遍各個礦工村,在那支快要餓死的勞動大軍中穿行遊說,說他自己也是個窮鬼,認為受苦受難是幫助靈魂得救的一種巨大力量。

馬厄在不停地來回走著,隻聽見石板地上響著有規律的顫動聲,有時還夾雜著一種像生鏽滑輪那樣的滑動聲,那是善終老漢在向冰冷的壁爐裏吐痰。

隨後,又是有節奏的腳步聲。阿納齊爾已經燒得神誌不清,開始低聲說著胡語,她笑了起來,以為天氣已經變暖,而自己是在陽光下玩耍。

“可憐的孩子!”馬厄老婆摸了摸女兒的滾燙的臉蛋,喃喃地說,“她現在燒得厲害……我不能再等那頭豬了,那幫強盜肯定不準他來。”

她罵的是醫生和公司。不過,當她看見大門突然又開了的時候,欣喜得叫了起來,可是她那兩條剛舉起來的胳膊又放了下來,直挺挺地站在那。“晚上好,”艾迪安小心把門關上,低聲說。

艾迪安常常在天黑以後這樣悄悄地來到馬厄家,所以馬厄夫婦從他失蹤的第二天起就知道他的藏身之地,但他們嚴守著秘密,所以礦工村裏沒有一個人清楚地知道年輕人的近況。於是有關他的傳說眾說不一。

大夥仍然相信他,一些神秘的傳言傳得沸沸揚揚,甚至說他將要帶著滿箱滿箱的黃金,率領一支軍隊重新露麵,那依然是大夥像教徒一樣在期待出現的奇跡,理想一旦實現,大夥就要迅速進入他許諾過的那個正義的樂園。

有些人說看到他坐在從通往瑪謝納的大路上駛過的敞篷四輪馬車裏,而且還有三位先生陪著;另一些人則肯定地說,他仍要在英國住兩天。

然而,時間一久,那種對他的不信任感便漸漸有所增加,有些愛開玩笑的人甚至怪他躲在某個地窖裏,摩凱特偎依在他身邊的,給他焐熱身子,因為那種眾人皆知的男女關係已成了他犯下的過錯。這說明人們在對他的崇敬中已經慢慢地滋生了不滿情緒,悲觀失望的念頭在暗中萌生,並且他們的人數在不斷增多。

“該死的鬼天氣!”艾迪安補充說,“難道你們沒有一點消息,還是情況越來越糟嗎?……有人告訴我說,小納格勒爾已經動身去比利時找博裏納日的煤礦工人了。哼!他媽的,要是真那樣,我們就完蛋了!”

他走入那個冰冷昏暗的屋子時,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而且兩隻眼睛隻有習慣一會兒,才能看見那些可憐的人,或者說,他是在這越來越黑的屋子裏猜到了那些人。他像一個脫離了本階級、通過學習知識變得文雅且又被雄心折磨,轉而厭惡那裏的狀況,感覺很不舒服。

生活是那麽貧困,那難聞的氣味、那身子緊挨著身子的擁擠狀、還有那使他痛苦得嗓子哽塞的悲慘景象!看到那臨死前的一幕,心亂如麻的艾迪安,最後隻得找些話來勸他們屈服。

但是,馬厄直挺挺地站在他麵前,粗暴地喊道:“雇博裏納日礦工!他們不敢來,那群混蛋!……假如他們想逼我們毀壞礦井,那他們就讓博裏納日礦工下井好了!”

艾迪安麵露難色,解釋說大家不可能成功實現,因為有士兵看守那些礦井,到時候他們會保護比利時工人下井的。馬厄一聽,氣得攥緊了拳頭,正如他說的,他已經感到他的背脊被士兵用刺刀頂住了。

這麽說,礦工們不能夠自己當家作主了?難道要把他們當作苦役犯,要荷槍實彈強迫他們去幹活?他愛自己的礦井,兩個月沒有下井就讓他覺得非常難受。

因此,他一想到那種侮辱,一想到公司威脅要引進那些外國人,臉就氣得通紅。過了一會兒,他又記起公司已發還了他的記工簿,忍不住難過得心碎極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門子氣,”他喃喃地說,“我嘛,我已經不再是他們的人了,我也不住他們的破房子了……等到我被他們從那兒趕走的時候,就隻能死在街上。”

“別這麽說!”艾迪安說,“隻要你願意,他們明天就會把你的記工簿收回去,他們不會辭退好工人的。”

艾迪安聽到燒得一直說胡話的阿納齊爾,竟然發出甜蜜的笑聲,暗自吃了一驚,於是就中斷了談話。直到這時,他還隻能辨別出善終老爹那僵直的身影,生病的孩子的這種高興勁的確把他嚇了一跳。

這一次,如果孩子們因此而死去的話,那實在是欺人太甚了,他於是下定了決心,顫抖的說:

“我看,這種場麵不能再繼續拖延去了,我們完蛋了……看來隻有屈服了。”

馬厄老婆一直保持著沉默,一動不動地待在那兒,這時候,她突然一下子發作了,衝著艾迪安,像男人那樣毫不客氣大聲罵道:“你說什麽?你竟說出這種話,他媽的!”

艾迪安想解釋一下,但她根本就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不用再說了,他媽的!不然的話,別看我是個女人,也會打你的耳光……這麽說來,我們挨了兩個月的餓,家當都賣光了,孩子們也病了,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現在又不得不重新開始不公正的生活!……哎!你看,我一想到這些,血就往上湧,肺都要氣爆了。不行!不行!我這個人,我寧願現在把一切燒光殺光,也不願屈服。”

她氣勢洶洶地比劃了一個手勢,指著黑暗中的馬厄說:“我告訴你,如果我的男人回礦井去,我就在路上等著他,向他臉上吐痰,罵他是膽小鬼!”

艾迪安看不見馬厄老婆,但感到有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就像是一隻母狗在狂吠時噴出的氣息。他於是對這種由自己引起的狂怒情緒冷不丁的大吃一驚,連連後退了一步。

他感覺馬厄老婆已經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她從前是那樣理智,而且還曾責怪他粗暴,甚至說不應該希望什麽人去死,可現在她卻拒絕聽別人講道理,聲稱要殺掉世上的人。

現在不是他,而是她在討論政治,是她想要把資產者一下全清除幹淨,是她要求共和和斷頭台,消滅地球上那些依靠剝削忍饑挨餓的勞動者來養肥自己的富足強盜。

“是的,我要用我的十個指頭親自剝掉他們的皮……或許,我們現在已經受夠了!該輪到我們了,那都是你親口說的……一想到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還有我們現在仍在受我們祖祖輩輩曾經受過的苦,一想到我們的兒子和孫子還要繼續受那樣的苦,我簡直就要被氣瘋了,就想拿起一把刀……那天,我們做得還不夠,我們本該將蒙爾蘇夷為平地,一塊磚也不剩。還有,你知道嗎?我唯一後悔的事,就是那天沒有讓老爺子掐死彼奧萊納莊園的那個姑娘……而人家卻讓饑餓來吞噬我的孩子們,天啊!我可憐的孩子們!”

她的那番話宛如砍下來的利斧一樣在黑夜中鏗鏘有力。緊閉的天幕不肯打開,無法實現的理想在那個因為受苦受難而頭痛欲裂的腦袋裏成為了害人的毒劑。

“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節節敗退的艾迪安最後說道,“我的意思是應該和公司達成一個協議,我知道各礦井損失嚴重,公司肯定會同意和解的。”

“不行,絕對不可以!”她吼叫著說。就在這時,蕾諾爾跟亨利空著兩手回來了。有位先生送給他們兩個蘇,可是因為姐姐老是用腳踢弟弟,致使那兩個蘇掉到了雪地裏。之後,讓蘭也幫他們一起找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沒能找到。

“讓蘭呢,他到哪兒了?”

“媽媽,他弄掉的,他他有事。”

在一旁聽著的艾迪安,心都快要碎了。以前,馬厄老婆曾經嚇唬孩子們說,如果他們伸手向別人要錢,就要他們的命。然而現在,她卻親自讓孩子們到路上去乞討,還稱蒙爾蘇的一萬煤礦工人全部都得像老乞丐那樣,手拿棍子,挎著褡褳,走遍整個讓人惶恐不安的地區。

此刻,漆黑的屋子裏一家人變得更加焦慮不安了。孩子們餓著肚子趕回家裏,本來以為可以吃飯,但是,家裏怎麽還不吃飯呀?他們拖著兩條腿哼哼唧唧的來回走著,結果踩到了他 們那個垂死的姐姐的腳,她慘痛得叫了一聲,母親一氣之下在黑暗中隨手打了他們幾個耳光。之後,孩子們鬧得越來越凶,嚷著要吃麵包,她的眼淚噴湧而出,一屁股跌坐到方磚地上,把他們跟殘廢的女兒攬在了懷裏。她哭了很久,接著神經質地發作了一通之後,感到渾身軟弱無力,結結巴巴地不知多少次結結巴巴地用相同的話呼喚死神的前來:“上帝啊,你為何不把我們召喚去?上帝啊,求您發發慈悲吧,把我們召去吧,讓我們一死了之吧!”老爺子像一棵飽經風吹雨打的彎曲老樹那樣依舊一動不動,馬厄則在壁爐和食品櫃之間來回走動,甚至連頭轉都沒轉一下。

這時,大門開了,這回來的竟然範德哈根醫生。

“真見鬼!”他說,“點上蠟燭難道會照瞎你們的眼睛……快點兒,我忙著呢。”

醫生跟往常一樣,由於被工作弄得疲憊不堪,總是不停地發著牢騷。幸虧他還帶著火柴,馬厄隻得一根接著一根劃亮火柴,一連劃了六根,給他照亮,以便給孩子看病。

他打開裹在病孩身上的被子,在搖曳的火柴光下,隻見她渾身顫抖著,像雪地上一隻即將凍死的瘦弱小鳥,皮包骨頭,隻能看到她的駝背。然而,她依然微笑著,那是臨死前的渾迷的微笑,兩隻眼睛張得非常大,放在幹癟胸脯上的一雙可憐的小手不停地抽搐著。做母親的哽咽著說,那是唯一能幫她料理家務的孩子,那麽聰明,那麽溫柔,讓那樣的好孩子在自己的前頭死去,這合理嗎?醫生一聽就火了。

“你看!她已經走了……你那個寶貝女兒,她是餓死的。而且不隻她一個,我剛才還看見了一個,就在附近……你們大家都來叫我,我也沒有辦法,隻有吃肉才能治好你們的病。”

馬厄的手指被火柴燒痛了,他於是丟下火柴,黑暗又籠罩在殘存餘溫的小屍體上。醫生跑著離開了,漆黑的屋子裏,艾迪安隻聽見馬厄老婆的哭泣聲,她仍在一遍遍地呼喚著死神,那哀號一聲接著一聲,不能終止,無限悲愴。

“上帝啊,該輪到我了,把我也召去吧!……上帝啊,把我的男人也召去吧,你發一下慈悲,把我家其他的人全部召去吧,讓我們全家一死了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