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色剛黑,艾迪安就離開了礦工村。清澈的夜空中繁星點點、暮色茫茫,一抹藍光照射著大地。他沿著斜坡向下麵的運河走去,然後又順著河岸漸漸地往上走向瑪謝納。
他最喜歡來那兒散步,那是一條有八公裏長的綠草如茵的小道,順著成幾何直線狀的運河筆直地伸到遠方,奔流向前的河水,猶如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銀帶。在那條小道上,他從未遇見過什麽人。不過,那一天,他卻看到有個人在向他走來,心中難免有些不快。暗淡的星光下,直到那兩個孤身散步的人麵對麵的時候,才看清了對方。
“啊!原來是你!”艾迪安小聲說。
蘇瓦林琳點了一下頭,沒有搭訕。他們倆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兒,接著肩並肩地向瑪謝納走去。每人都好像各懷心事,而且仿佛彼此隔得很遠。
“你看到報上說波利沙爾在巴黎獲得成功了嗎?”艾迪安終於開口說道,“他得到群眾的夾道歡迎,在開完會出來時,群眾向他歡呼……嘿!他盡管患了感冒,但現在卻名揚四海了。今後,他願意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
機器匠聳了一下肩膀。他看不起那些巧言令色、油嘴滑舌的人,那些浮躁之徒進入政界如同律師進入法庭一樣,隻是靠賣弄辭藻來賺取年金。
艾迪安那段時間正在研究達爾文的進化論學說。他在一本隻賣五個蘇的小冊子裏,看到過有關那一學說的一些簡明通俗的片斷,並且通過那些一知半解的閱讀,在他頭腦中逐漸形成了一種為生存而抗爭的革命思想——弱肉強食,強大的人民要吞噬蒼白無力的資產階級。
然而,蘇瓦林琳聽了很生氣,肆意數落那些接受達爾文理論的社會主義者簡直愚蠢至極,說那位大力宣傳不平等論的科學家,其著名的物競天擇論隻對貴族哲學家有用。
然而,他的同伴艾迪安依然固執己見,想要解釋自己的理由,他於是用一種假設來說明他的擔憂:倘若舊社會已不複存在,連它的殘屑都被清除得一幹二淨,難道就不用擔憂新世界也會慢慢地滋生出原有的種種不公正嗎?
有些人身體嬴弱,有些人身強力壯;有些人比較愚昧和懶惰,有些人比較聰明和機靈,前一類人不是又要淪為奴隸,後一類人不是又要依靠一切來養肥自己嗎?麵對那種苦海無邊的場景,機器匠凶狠地大聲喊道,要是公正不可能和人類共存,那就必須讓人類從地球上消失。
腐朽的社會有多少,就應該清除多少,直至把最後殘存的全部鏟除幹淨。說到這裏,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蘇瓦林琳低垂著頭,踩著細嫩的小草走了一段時間,他繼續陷入沉思之中,以致於走在河堤的邊沿上仍然那麽鎮靜自如,仿佛一個夢遊者走在屋簷前的雨雷上。後來他的身上突然莫名其妙地一陣顫抖,仿佛碰到了一個幽靈。他昂起頭來,臉色蒼白,小聲問他的同伴:“我跟你說過她是怎麽死的嗎?”
“你講的‘她’是誰?”
“我的妻子,在那裏,在俄國。”
艾迪安做了一個表示無所適從的手勢,他對年輕人現在說話聲音顫抖著,忽然想要吐露隱情而感到有些吃驚,他平常一向冷漠鎮定、對自己和別人都抱著禁欲主義態度。他隻知道那個女人是名小學教師,在莫斯科被處死了。
“那次行動進展得不順利,”蘇瓦林琳兩眼無神地望著在兩岸蒼翠的高大樹木之間閃爍著白光往前流去的運河之水,開口說道,“我們為了在鐵路底下埋地雷,在一個地洞裏整整呆了十四天,結果炸毀的不是沙皇的專列,而是一趟普通的旅客列車……後來,安努什卡被逮捕了。那時,她每天晚上都裝扮成村姑,來給我們送麵包,引爆的導火索也是她點燃的,因為一個男人可能引人注意……我整整六天都混在人群中,關注著審判的進展……”
他的嗓音模糊不清,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聲音仿佛也哽咽了。
“有兩次,我曾想高呼一聲,從人頭上踩過去,衝到她那裏,同她站在一起。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少一個人就是少一個戰士,當她同我的目光相遇時,她那雙大眼睛直盯著我,我明白地知道,她是在暗示我不要那樣做。”
他又咳了一會兒。
“最後那一天,在廣場上,我也在那裏……天下著雨,那群笨手笨腳的蠢貨被傾盆大雨澆得不知所措,暈了頭。他們花了二十分鍾才把其他四個絞死。絞到第四個時,絞索斷了,不能進行下去……安努什卡挺身站在那兒等著。她沒有看到我,就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我站到了一塊界石後,她的目光找到了我,從此我們的目光再也沒有離開過。直至她死時,還在看著我……可是,我揮了一下揮帽子,就離開了。”
又是片刻沉默。運河猶如一條白色的小路伸向遠方,不知盡頭,那兩個人邁著毫無聲響的相同的步伐繼續走著,好像各自又重回孤身獨行的境地。天際,白晃晃的河水仿佛要在天幕上撕開一個透光的小洞。
“那是對我們的懲罰,”蘇瓦林琳繼續心情沉重地說,“我們的愛情是有罪的……確實,她的死是光榮的,一大批英雄會從她的血泊中產生,我呢,我的心裏也不會再感到害怕……啊!所有人都沒有了,沒有父母,沒有老婆,也沒有好友!那樣如果到了必須拚個你死我活,不是我結果了他人的性命,就是他人結果了我的性命的那一刻,我的手發抖就不會被任何東西束縛。”
艾迪安在清冷的夜空下凍得身子有些發抖,便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和同伴展開辯論,僅僅是簡單地說:“我們已經離開很遠了,還是往回走吧?”、
他們回過頭,緩緩地向伏安礦井走去,走了幾步之後,艾迪安繼續說:“你看過新的通告了嗎?”
那是指公司今天早上又讓人張貼的那些大幅黃色通告,從通告上看,這回公司的態度顯得更加明確,更傾向和解,它答應收回那些第二天願意下井的礦工的記工簿,既往不咎,甚至對於那些卷入得最深的鬧事者,也不再追究。
“看了,我都已經看了,”機器匠回答道。
“那,你有什麽想法?”
“我看所有都完了……羊群不要下井,你們全都太膽小了。”
艾迪安變得激動起來,替同伴們辯解。自己一個當然可以很勇敢,可一群快要餓死的人自然就沒有勁頭。他們向伏安礦井一步一步走著,走近礦上那一大片黑乎乎的建築物旁邊時,艾迪安繼續說道,他發誓自己絕不再下井,但原諒那些可能下井的人。
他隨後又提到,他聽說木工們沒有功夫修複井壁,他想知道那是真的嗎?是不是因為地層重力的擠壓,使得豎井裏麵的護壁板全部鼓了起來,以至於罐籠升降時,有五米多長的一塊發生了摩擦?
重新變得沉默無語的蘇瓦林琳,隻是簡單地回複了幾句。他昨晚還去上班了,罐籠確實擦到了井壁,開機器的人隻得加快罐籠的速度,才能通過那個地方。可是,所有的工頭對他人提的意見都不耐煩地用同樣的話來回答:我們需要的是煤,加固工作等一等再說。
“你等著吧,非塌了不行!”艾迪安喃喃地說,“到那時就好看了。”
蘇瓦林琳兩眼凝視著黑暗中依稀可見的豎井,用平和的語氣下結論說:“你讓同伴們下井,如果豎井塌了的話,那他們就清楚其中的厲害了。”
蒙爾蘇鍾樓上的鍾敲響了九下,艾迪安說他要回家睡覺了,蘇瓦林琳於是又補充了一句,但沒有伸出手來回他握別。
“好的,再見,我要離開了。”
“怎麽,你要離開了?”
“是,我已取回了記工簿,我要到其它地方去。”
艾迪安大為吃驚,看著他,心裏一時激動。在散了兩個小時步後,蘇瓦林琳才把這事告訴他,而且說話的聲音是那樣平靜,此時那種突然離別的消息讓他的心一下子抽筋了。
他們倆已經彼此熟悉,共同吃過苦,想到從此以後再也無法見麵,心裏難免感到一時的惆悵。
“你要離開,去哪兒呢?”
“到那邊去,具體什麽地方,我也說不清楚。”
“我以後還能遇到你嗎?”
“不能,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麵了。”
他倆都無語了,麵對麵地待了一會兒,彼此卻都找不出一句可說的話。
“那麽,再見了。”
“再見了。”
艾迪安走向回礦工村的上坡道,蘇瓦林琳卻轉身又回到運河的堤岸上,現在那兒隻有他一個人,他低著頭走向望不見盡頭的前方,他消失在黑暗之中,隻是成了夜色中一個移動著的黑影。
他時而停下腳步,數著從遠處響起的報時鍾的鍾聲,午夜的鍾聲響起時,他離開了堤岸,向伏安礦井走去。
這時候礦上空****的,他隻遇到一個睡眼惺忪的工頭,鍋爐要到兩點才升火開工。他先上樓進入更衣室,在一個衣櫃裏拿出他故意落在那兒的上衣,上衣裏包著很多工具,有一把裝有鑽頭的手搖鑽、一把很有的小鋸、一把錘子同鑿子。
然後,他離開了,不過他並沒有從更衣室裏走出來,而是走進了那條通向安有梯子的安全井的狹窄過道。他胳膊夾著上衣,也未帶燈,緩緩地走下安全井,而且用數梯子的方法來計算深度。
他知道,罐籠是在井底三百七十四米的地方碰到第五段罐籠道內壁的。當他數到第五十四節梯子時,用手開始摸索,並且摸到了向外鼓出的井壁護木,確定就是那裏。
他於是像深思熟慮的好工人一樣,靈巧而又鎮靜地幹了起來。他立刻開始鋸斷安全井護壁上的一塊木板,那樣可以同罐籠井道打通。然後,他又劃了幾根火柴,借助短暫的亮光觀察井壁的情況和最新修理的情況。
在加來和瓦朗謝訥之間的地方,開鑿礦井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因為要經過大片聚積在最低的河穀處的像瀑布般地下水。隻得安裝護壁,就是用木板像箍桶一樣一塊塊的連接起來,才能阻擋洶湧的泉水,就能在地下湖之間隔出豎井,頂住地底的暗流對護壁板的衝擊。
人們在開鑿伏安礦井時不得不在兩處安裝護壁板:一處是上部的水平麵那裏,在鬆軟的沙土和白泥之中,四周全是白堊紀地層,遍布著裂縫,脹得像吸滿了水的海綿,另一處是在下麵的水平麵那裏,緊挨著下麵的煤層,在細如麵粉的黃色流沙之中,所謂的“急流”就在那裏,它仍是一個地下海,是諾爾省煤礦業的最大威脅,是一個颶風大作、吹翻航船的海洋,是一個無人知曉、高深莫測的海洋,那裏黑浪翻滾,距太陽普照的地麵大約三百多米。
一般情況下,井壁護板還可以頂住周圍巨大的壓力的,隻怕附近的地層因為那些老巷道積年累月的開采而引起塌方,自己堵死。
在那種岩石的下降過程中,有時可能出現一些裂縫,並逐漸地一直裂到豎井的護壁板那裏,護壁板久而久之就會變形向豎井裏鼓起的形態,極大的危險就出在那兒,時時麵臨著塌方和被淹的威脅,一旦破壞礦井裏就會灌滿泥石流和地下水。
蘇瓦林琳騎在自己劃開的那個口子上,看見護壁的第五段已嚴重變形,那裏的木板一直鼓起直到框架外麵的大肚子的地方,有好幾塊甚至鼓出了榫槽。有幾股很強的滲水在木板的接縫處衝破了在瀝青中濕過的堵漏麻絲直往外冒,礦工們稱那種滲水為“壁漏”。由於時間倉促,那些木工隻是在角上安裝了一些角鐵,而且做得很馬虎,並未擰上所有的螺釘。顯然,在護壁板後麵,“急流”中的沙子正在不斷地湧動。
他於是用手搖鑽擰鬆了螺釘,使得它們隻要再受最後一點力就會脫落。那可是一個瘋子幹的危險活,他不知有多少次險些失足掉到距離那兒有一百八十米的井底。他必須牢牢抓住那些在罐籠中間上下錯落的罐籠道板,那是些很厚的橡木板,他身子吊在空中,兩手抓住那些相隔一般距離但仍舊連在一起的橫木,他時而小心地溜過去,時而坐下,時而身子後仰,僅僅用一個臂肘或一個膝蓋支撐全身,他十分冷靜,完全置生死於度外。
倘若有一陣風就會把他刮下去,他接連三次失手後又繼續抓住,絲毫不畏懼。他先用手試探,接著就幹了起來,隻有在那些粘乎乎的橫木中迷失方向時才劃亮一根火柴。
擰鬆了螺釘之後,他朝那些木板發起進攻,於是危險越來越大。他找到了那塊支撐著其他木板的關鍵木板,向它發起了猛攻,既鑽又鋸,讓它變薄,使它喪失抵抗力,細小的水柱這時從小洞和縫隙間冒了出來,把他的眼睛噴都睜不開了,全身濕透,好像淋在冰冷的雨裏一樣。劃了兩根火柴都滅掉了,剩下的也濕透了,四周完全陷入漆黑一片。
從那時起,他禁不住勃然大怒,有種看不見的東西發出的陣陣喘息聲把他弄得如同喝醉了酒似的,那個受到暴雨襲擊的洞穴中所擁有的那種黑暗恐怖驅使他進行瘋狂的破壞。他不斷地拿護井壁出氣,有時用手搖鑽,有時用鋸子,能破壞哪就破壞哪,恨不得立刻將他腦袋上方的壁板開膛破肚。
他用出一股子蠻力,如同揮舞著大刀砍殺一個讓他恨之入骨的仇人的皮肉,他要最後殺掉伏安礦井這頭惡獸,它總是張著血盆大口,吞吃了那麽多人的血肉之軀!他手裏的工具敲在壁板上,發出一陣陣響聲,他時而直腰,時而爬行,時而下,時而上,仿佛穿行在鍾樓木架間的夜鳥,他在不斷的搖晃中還能保持不掉下去,簡直是一個奇跡。
然而,他的心情逐漸地平靜了下來,開始對自己感到不滿。難道就不能平靜地幹那些事嗎?他不再匆忙,喘了一下氣,重新回到安全井中把剛才鋸斷的木板重新安裝上,封住那個洞口。
這已夠了,他不想因破壞得太多而引起別人的警覺,否則公司會馬上派人來修理的。如今那頭惡獸的肚子上已有了暗傷,他倒要看看它能否活過今晚,他已在那裏寫下了名字,心驚膽戰的人們會知道那隻惡獸沒有得到好死。
他有充足的時間把工具一件件地包在上衣裏,然後順著梯子慢慢地爬上去。他走出礦井時,沒有被別人看見,他甚至沒有想過要去換一下衣服。淩晨三點的鍾聲響了,他站在大路上,在那裏等著。
就在這時候,艾迪安也沒有睡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一個輕微的聲音喚起了他的不安。他聽出那是孩子們的鼻息聲和善終老漢同馬厄老婆的打鼾聲,睡在他旁邊的讓蘭則發出一種拖著長音的鼻息,聽上去好像是笛子吹出來的。
他剛才無疑是在做夢,因此又鑽進被窩,可此時那個輕微的聲音又開始響了起來。那是草墊子發出的一種沙沙聲,是有人在起床時想盡量不驚動別人而發出的聲音,他想是凱特琳身體有什麽不舒服。
“哎,是你嗎?怎麽啦?”艾迪安低聲說道。
無人回答,隻聽見其餘人的鼾聲在繼續響著。過了五分鍾,沒有任何動靜。隨後,再次響起了一陣沙沙聲。他確信這次沒有聽錯,便起床經過房間,在黑暗中張開雙手,去摸對麵的那張一鋪。當他發現年輕姑娘已經醒來、而且正屏著呼吸警覺地坐在**時,他不由得大吃一驚。
“喂,你為什麽不回答?你在幹嗎?”
她終於張口說:“我在起床。”
“現在,你就起床!”
“對,我要去礦上上班。”
艾迪安十分激動,隻得在草墊子旁邊坐下,聽凱特琳解釋她的理由。她覺得像那樣活著,任何事都不幹,總覺得別人責備的目光不斷地落在她的身上,心裏實在太難受了,所以她寧肯去那裏冒被撒瓦爾打倒在地的危險。如果母親不肯要她掙來的錢,那麽好吧,她已經長大,有資格自立門戶,自己燒飯吃。
“你閃開,我要穿衣服了,你若體貼人的話,什麽也不要說了,好嗎?”
可是,艾迪安依舊坐在她身邊,含情脈脈,既痛苦又憐憫地抱著她的腰。他們倆都僅穿著襯衣,相互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坐在夜裏睡熱了的草墊旁邊,彼此都感覺到對付**的肌膚的溫暖。
她第一個動作是試圖擺脫艾迪安的擁抱,然後開始一邊低聲哭泣,一邊抱住他的脖子,絕望地抱緊他,把他緊貼貼在自己的身上。他倆這樣待著,別無他求,心中僅殘存著過去那種無法如願以償的不幸愛情。難道就這樣永遠結束了嗎?既然他倆現在都自由了,難道有朝一日就不能大膽地相愛嗎?
他倆本來隻需要那麽一點兒勇氣,就能消除彼此的羞怯之心,正是那種羞怯心阻止他倆走到一塊兒,其中的個中想法和理由,連他倆自己都說不明白。
“你繼續睡吧,”凱特琳支吾地說,“我不願點燈,那樣會弄醒媽媽……到時間了,把我放開。”
艾迪安完全不聽她的,依然發瘋似的緊緊抱著她,心裏充滿了無限的憂傷。他突然感到有一種想過太平日子的想法,有一種難以抗拒的想過幸福生活的需要,他好像看到自己已經結婚,住在一所幹淨的小房子裏,除了夫妻二人相依為命、白頭偕老之外,再沒有別的奢望。
隻要有麵包,他就足夠了,即使到了麵包隻夠一個人吃的地步,他也會將麵包留給她。為何另有奢求?難道人生的價值還存在比這更高的嗎?
凱特琳這時候鬆開了她那**的雙臂。
“我求你了,把我放開吧。”
艾迪安心裏一陣激動,湊到她的耳旁低聲說:“你等一下,我和你一塊兒去。”
說出那樣的話,連他自己都感覺吃驚。他已發誓永遠不會下井,可現在這個突然的決定是從何而來呢?他連想都未想過,也未經一刻的斟酌,就脫口而出了。他心裏現在非常平靜,心裏原來存在的擔憂已經一掃而光。
他態度非常堅決,就像僥幸死裏逃生的人那樣,終於發現了解除心中痛苦的唯一方法。於是,當凱特琳知道他這是在為她作出犧牲時,又立刻擔心他到礦上去會遭遇惡言惡語的攻擊,所以她表現出異常的驚慌,他不能不去保護凱特琳。所有一切,他都完全不顧,那些通告上說既往不咎,就足夠了。
“我要幹活去,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們趕快穿衣服,別弄出聲音。”
他們試著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凱特琳頭天晚上就偷偷地把礦工的服裝準備好了,艾迪安從衣櫃裏拿了一件上衣和一條短褲,兩人都未洗臉,害怕挪動臉盆會弄出聲響。家裏其他的人都在熟睡,但是他倆必須經過母親睡的那條狹窄過道。他們動身時,不幸撞到一把椅子上。吧母親吵醒了,她睡眼蒙矓的問道:“誰呀?”
凱特琳嚇得渾身哆嗦,停住腳步,用力抓住艾迪安的一隻手。
“是我,別擔心,”他回答說,“我悶得慌,想出去透透氣。”
“好吧,好吧。”
馬厄老婆問完又睡著了。凱特琳仍然不敢動,最後,她終於下樓來到了客堂裏,把那塊一個蒙爾蘇的一位太太給她的麵包上留下來的三明治分成兩半,然後,他倆輕輕地關上門,離開了。
蘇瓦林琳一直站在萬利酒館的門前,就在大路的拐彎處。半個小時內,他一直看著那些去複工的煤礦工人,隻見他們在黑暗中亂哄哄的,像一群羊似的邁著雜亂而沉重的步伐從那兒經過。
他像站在屠宰場門口的屠夫清點牲口的數目一樣,仔細地清點著他們的人數,他們的人數讓他大為吃驚,即使按他最悲觀的估計,他也沒有料到膽小鬼的人數會有如此之多。複工者隊伍的尾巴拖得很長,他已經心灰意冷,呆呆地在那兒直挺挺地站著,咬緊牙關,瞪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他的心裏突然一驚。在那些接連不斷的上班者中,他盡管看不清他們的麵孔,但從一個人行走的姿勢上認出了這個人。蘇瓦林琳於是走上前去,阻擋住了他。
“你到哪兒去?”
艾迪安忽然吃了一驚,答非所問,支支吾吾地說:“啊!你還沒走!”
隨後,他承認,他要回礦上去上班。確實,他是立過誓,可是交叉著雙臂空等那些也許要到一百年以後才能實現的事,那不是人能堅持的生活的日子;再者,他決定如此做,還有些許他個人的原因。
蘇瓦林琳聽了他那番話之後,氣得渾身顫抖。他抓住艾迪安的肩膀,把他推回礦工村。
“你給我回去,我要求你這樣做,你給我聽明白!”
此刻,凱特琳已經走過來,蘇瓦林琳也認出了她。艾迪安仍在那兒爭論著,聲稱不準任何人勞神對他的行為指手劃腳。機器匠把目光從年輕姑娘的身上轉移到這個同伴身上,與此同時突然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向後退了一步。
當一個男人的心裏有了一個女人時,那個男人就無救了,他可以為她去死。或許,在蘇瓦林琳的腦海裏閃過了感人的一幕,他又看見在那邊,在莫斯科,他的情人被絞死,那肉體上的最後聯係被切斷以後,他又重獲自由,不用去顧及別人的生命甚至自己的生命。他僅僅簡單地說了聲:“走吧!”
艾迪安感到窘迫,猶豫了一會兒,想找一句表達友誼的話,以免就那樣分手。
“那麽,你依舊堅持要走?”
“是啊。”
“好吧,老朋友,將手伸給我。祝你一路順風,不要記仇。”
另一位伸出了冰涼的手,此時,他既無朋友,也無女人。
“這次,真的永別了。”
“是啊,永別了。”
蘇瓦林琳一動不動地站在黑暗中,望著艾迪安和凱特琳走入伏安礦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