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厄家住在第二排房子的十六號,屋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深重的夜色籠罩著二樓上那個仿佛要壓垮那些熟睡的人的房間,那也是這裏唯一的房間。人們可以看見那些累得筋疲力盡的人正擠成一堆,在那兒張開嘴巴熟睡。盡管室外非常寒冷,但屋裏凝重的氣流卻熱烘烘的,這種熱得讓人窒息的空氣是隻有在那些料理得不錯,並且散發著兩腳動物氣息的工人宿舍的臥室裏才有的。
樓下客堂裏那個鍾叫了四下,但它隻在報時時會發出像杜鵑鳥那樣的響聲,來通知大家已是淩晨四點鍾了。但臥室裏並沒有什麽大的動靜,仍舊是一些尖細的呼吸聲而且夾雜著兩種響亮的鼾聲。這時,凱特琳起一如平常一樣地起床了。她剛才盡管在困倦中數著從樓底下傳來的那四下鍾聲,但是她還是沒有足夠的力氣使自己完全清醒過來。又過了一會兒,她兩條腿踢開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終於劃著火柴點亮了蠟燭。然而,她仍舊坐在**,她抵擋不住這無法克服的生理需要,覺得腦袋沉沉的,隻好讓它縮進兩個肩膀向後仰去,又倒在枕頭上。
此時,這間正方形的居室已經被燭光照亮了。它有兩扇窗戶,裏麵隻排滿了三張床,以及一個衣櫥、一張桌子和兩把老核桃木椅子,都是煙灰色的,但是和淡黃色的牆壁匹配是斷然把後者給玷汙了。牆上的幾個釘子上麵掛著幾件破衣服,方磚地上擱著一個洗臉用的瓦缽,在除了它旁邊有個水罐,就沒有別的什麽東西了。
在左邊那張**,睡著家裏的長子查夏裏和他的弟弟讓蘭,這位大哥已是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讓蘭已滿十一歲;右邊那張**躺著正互相摟著做熟睡狀的一男一女兩個小孩,那是六歲的蕾諾爾和四歲的亨利;第三張床是凱特琳和妹妹阿納齊爾一起睡的,阿納齊爾盡管已九歲,可長得格外瘦弱,凱特琳甚至覺不到她就睡在自己的身邊,如果不是這個殘疾孩子的駝背頂到姐姐的肋部的話。鑲有玻璃的房門敞開著,可以看到房間外麵那條通往樓梯口的過道,在這條又長又窄的過道裏,放著第四張床,父親和母親就睡在上麵。緊挨著他們的床放著一個搖籃,那裏睡著最小的孩子——艾斯黛爾,她剛滿三個月的。終於,凱特琳掙紮著起了床,她伸了個懶腰,然後又把額前和項背上亂蓬蓬的紅棕色頭發用雙手攏了攏。十五歲的她身體顯得很瘦弱,那像被煤刺過花紋似的發青的雙腳和細細的胳膊,從緊裹著身子的內衣中伸出來。她的胳膊的顏色和她那蒼白的臉完全不同,是乳白色的,那是經常使用劣質肥皂洗臉以致她的麵色已經被損害的緣故。她稍稍張大了點嘴巴,打出最後一個嗬欠,這時恰好露出兩排嵌在患萎黃病的蒼白的牙齦間的漂亮牙齒,她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流著淚水,那是戰勝瞌睡後的神情,疲憊痛苦而勞累,這些痛苦使得她那**著的肌膚仿佛全都是浮腫的。
這時,從樓道間裏傳來了馬厄輕輕的埋怨聲,他張大著舌頭,斷斷續續地說:“見鬼!凱特琳,你點的蠟燭了嗎?又已經到時間了?”
“是的,父親……樓下的鍾剛敲過不久。”
“懶丫頭!昨那你趕快呀!昨天你如果少跳點舞,就可以早點把我們叫醒……真是個懶人!”
他想繼續在那兒訓斥,卻不料睡意又襲來了,使得責怪聲也變得含糊不清,最後的責怪聲竟被新的鼾聲淹沒了。
這位年輕的姑娘,穿上襯衣,光著腳踩在地上,在房間裏來回走。她輕輕地走到亨利和蕾諾爾床前,幫他們把滑落的被子蓋好。他倆完全沉浸在孩子特有的那種酣睡之中並沒有醒。阿納齊爾睜了睜眼睛,卻隻一聲不響地翻了個身,又睡到了她大姐剛騰出來的熱被窩裏。
“喂,查夏裏!喂,讓蘭! ,你也是……”凱特琳站在兄弟倆的麵前連聲叫著,可他倆隻管用枕頭蒙住臉繼續大睡。
她隻好抓住大哥的肩膀想將他搖醒他,搖了一會兒,大哥卻仍然沒有醒來,而且他的嘴裏好像還在著罵些什麽,最後,她無奈之下,隻好決定掀掉他們的被子不給他們蓋。她看著兩個光著腿的男孩在那兒掙紮,覺得有點好玩,便格格地笑了起來。
“討厭,別抓我!”查夏裏坐了起來,惡聲惡氣地抱怨道,“我討厭開這樣的玩笑……他媽的,確實該起來了!”
查夏裏又瘦又高,長長的臉蛋上附著顯得髒兮兮的稀稀拉拉的胡子,有著全家人都有的那種因患貧血症的蒼白的臉色,而且還有一頭黃發。他往下拉了拉縮到了肚子上的襯衣,這倒不是害羞,隻是他感到這樣不暖和。
“樓下的鍾已經敲過了,”凱特琳又一次說道,“嘿,我們得出發了!父親在生氣呢。”
善良的姑娘接著又笑了起來。讓蘭長得格外瘦小,胳膊和腿都很細,關節卻因為患淋巴腺結核變得又粗又大,隻要凱特琳兩臂一伸就能把他抱起來。然而,讓蘭手腳經常亂動。一雙綠眼睛深深地嵌在他那張灰白色的、皺巴巴的“猴臉”上,一對大耳朵把臉盤襯得很寬。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軟弱無力,一時間氣得臉色煞白,一句話不說,就在凱特琳的右**上咬了一口。
“惡鬼!”凱特琳小聲罵了一句,她強忍著疼痛才沒有大叫起來,然後把讓蘭放在地上。
阿納齊爾一聲不吭的用手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那兒,卻睜著眼睛沒有再睡著。她用那雙殘疾人特有的機智的眼睛,注視著在那兒穿衣服的哥哥姐姐們。他們因為爭著用那隻用做臉盆的瓦缽又發生了爭吵,兩個男孩嫌年輕姑娘洗的太慢了,便在旁邊不停的催促她。他們脫了襯衣,帶著朦朧的睡意中方便起來,一點都不覺得羞,那種無所顧忌、無拘無束的樣子,就像一窩一起長大的小狗一樣。
不過,凱特琳還是第一個漱洗停當的。她套上礦工褲,又麻利地穿上粗布短上衣,然後戴是戴帽子,她先戴上藍色的便帽,再把發髻塞到帽子裏,最後係好下巴下麵的帽帶,她穿上這身每周一總會幹幹淨淨的衣服後,,除了走起路來腰肢會稍稍有點扭動以外,其他的女性特征就一點都沒有了。簡直成了個小個子的男人。
“等老爺子回來看到床弄得亂七八糟,”查夏裏惡狠狠地說,“,看你怎麽高興……你要明白,我會告訴他這是你幹的。”
這個老爺子就是他們的祖父善終老漢了。他夜裏上班,白天睡覺,而且床鋪往往是不會涼的,因為總會有人在被窩裏打著鼾。
凱特琳沒有搭理他,開始用手把被子拉平整,同時把被子的邊塞到褥子底下。但就在這時,從隔壁傳來了響動。因為公司為了省幾個錢,所以蓋的這些磚房牆壁都很薄,隔音效果很差,連一點細小的聲音都能傳過來。以至於從這家到那家,大家都緊靠著生活在一起,任何私生活中的事情都別想瞞過別人,甚至瞞不過孩子。起初是一陣使樓梯直搖晃的沉重的腳步聲,接著似乎是有人軟綿綿地躺倒在**,隨後傳來一聲如釋重負的歎息。
“看!雷瓦克出來了。”凱特琳說,“行啊!布特魯又去找雷瓦克的老婆了。”
讓蘭發出了一聲冷笑,阿納齊爾的兩隻眼睛也閃閃發光。每天清晨,他們都會這樣拿隔壁三人同居的事情來取樂,一個挖煤工收留一個清理工在自己家中做房客,這樣就使他的女人分別在白天和晚上有了兩個男人,晚上一個,白天一個。
“菲勒梅在咳嗽。”凱特琳探起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她所說的就是雷瓦克家十九歲的大女兒,其實也是查夏裏的情婦。菲勒梅跟查夏裏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她因為肺部過敏,從來不到井下幹活,隻好在礦上當一名選煤工。
“啊,菲勒梅!怎麽會是她的聲音?”查夏裏接口說,“她肯定睡的香呢!這樣的事她是不會管的……她像隻豬一樣會一直睡到六點鍾的!”說完,他迅速套上礦工褲,把一扇窗戶打開。好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窗外,一片漆黑,礦工村正在慢慢蘇醒過來,從百葉窗的葉片中間不斷透出星星點點的燈光。這時屋裏又產生了一起爭論。原來,查夏裏探出身子,是想偷偷地從窗子裏麵觀察伏安礦井的總監工會不會從對麵的彼埃龍家出來。因為他曾經聽說這個監工正在和彼埃龍的老婆睡覺。但是他的妹妹卻大聲對他說,,總監工當薩拉這晚上不可能睡在那兒,因為彼埃龍從昨天起就改在罐籠站上日班了。寒風一陣陣侵入屋裏,但是這兄妹倆誰都堅持自己所了解的情況是可靠的,爭得不可開交,。在他們正激烈爭吵的時候,熟睡在搖籃裏的艾斯黛爾因為冷而發脾氣了,大哭大鬧起來。
這回馬厄也被吵醒了。他今天怎麽了?剛才他睡了又醒,像一個不中用的衰老不堪的人,。可是這時候,他卻大聲罵了起來,嚇得邊上的孩子們都不敢吭聲。查夏裏和讓蘭終於洗漱完了,他們那種磨蹭勁真讓人感到膩煩。阿納齊爾一直瞪著大眼看著著剛剛發生的一切。蕾諾爾和亨利這兩個小孩依然互相摟著,一動不動睡著,並且一同發出輕輕的鼻息聲,似乎全然不在意別人的大聲嚷嚷。
“凱特琳,把蠟燭給我拿來!”馬厄大聲喊道。凱特琳匆匆忙忙地把上衣扣子扣好,將蠟燭拿到小小的過道間裏,這樣他的兄弟們就能夠借著從門縫裏滲進來的一點兒光線找到自己的衣服。她的父親從**跳了下來。但是,凱特琳腳上穿著一雙厚毛線襪,卻根本沒有停住腳步,因為此時她正在摸索著下樓,要到客堂裏去點亮另一支蠟燭,然後好煮咖啡。碗櫥下安靜地躺著全家的木鞋。
“你這害人精,快把嘴閉上!”馬厄又向搖籃那邊罵了一句,艾斯黛爾那止不住的大聲哭叫,完全把他給激怒了。他長得又矮又壯,像那位善終老人一樣,而且大腦袋,同樣是與家人一樣的一張蒼白扁平的臉,還有一頭剪得短短的黃頭發,。他把兩條大關節的粗胳膊在孩子的麵前揮舞著,可是她卻嚇得哭鬧得更凶起來。
“你知道她是不會停的,就讓她哭吧,”馬厄的老婆躺在床中央,一邊說著,一邊伸直了身子,。她剛一醒就向他們抱怨開了,他說那真是件荒唐的事,因為她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說他們難道不能輕手輕腳地走嗎?她鑽進被窩裏,隻把一張瘦小的臉露出來,那是一張有著粗線條的臉,卻同時又有著一種粗獷的美。但是,迫於生活貧困,又生了七個孩子,三十九歲容顏就變了。在她丈夫穿衣服的時候,她兩眼盯著天花板,慢悠悠地說起話來。兩個人似乎都對小女孩這聲嘶力竭的哭喊充耳不聞。
“你知道嗎?,今天才星期一,到月中發薪還有六天……可是我一個蘇2也沒有了。這樣的日子怎麽過得下去呢。而且你們一共才拿回來九法郎。想想吧我們家有十口人呢。你們要我怎麽挨到那一天?。”
“啊!怎麽會隻有九法郎!”馬厄很驚訝地大聲說,“我和查夏裏一共可以領到六法郎,我們兩個每人拿三法郎,……還有凱特琳和父親各是兩法郎,加起來是四法郎,四法郎再加六法郎,是十法郎……還有讓蘭的一法郎,總共應該是十一法郎。”
“沒錯,是十一法郎,但是你不知道嗎?有星期天還有沒活幹的日子……拿到的錢總共從來都沒有超過九法郎,”
他沒有作答,全神貫注地在地上找他的皮帶。不一會兒,他直起身子說:“別抱怨了,幸好我身體還算結實。到了四十二歲,改做修道工的人可不少呢。”
“老伴,你說的有道理,話雖這樣說,但是現在也不會有人白送麵包給我們吃的……你說,讓我們怎麽對付這些日子?你呢,你還有沒有錢了?”
“我還有兩個蘇。”
“你留著自己喝杯啤酒吧……天哪!我,我該怎麽辦呢?六天,這六天是沒法對付了。我們已經欠了格拉梅六十法郎,前天我就被他從他家趕了出來。但是,我無論如何總還得去見他。可是,如果他依然拒絕……”
馬厄的老婆頭靜靜的躺著。她在淒涼的燭光偶爾眨一下眼睛,繼續用一種憂鬱的聲音往下說。她說碗櫥裏早已經空了。孩子們需要吃的三明治沒有了,而且咖啡也沒有了,光喝水又要跑肚拉稀。他們靠煮點白菜葉對付日子已有好長一段日子了。她說著說著就抬高了嗓門,因為她的話音眼看要被艾斯黛爾的哭鬧聲壓過了。這會兒,這孩子的啼哭聲變得更讓人難以忍受。馬厄好像這一下子又聽到了這煩人的哭聲,頓時十分惱火,他把搖籃裏的小丫頭提了起來,丟到她母親的**,氣得結巴地說:“喂!把她抱走,否則我就要把她掐死……這可惡的孩子!她什麽都不缺,又有奶吃,埋怨聲卻比誰都大!”
果然艾斯黛爾開始吃奶了。她被放到被子底下,**的溫暖終於使她安靜了下來,隻剩嘴巴貪婪地吮奶時發出的輕輕的聲音。
“那些彼奧萊納的資產者不是說過讓你去找他們嗎?”孩子的父親停頓了一下說。
孩子的母親緊緊抿緊嘴巴,顯示一副將信將疑 的樣子。“是的,我遇見過他們,他們經常把一些衣服分給窮人家的孩子們……今天早上我無論如何也要帶著蕾諾爾和亨利去找他們。就算他們隻給我一百個蘇也好。”
接著兩人又沉默下來。馬厄已經準備好了。他一動不動地安靜地坐了片刻,最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能怎麽辦?我們的情況就是這樣,你還是對付著做點湯吧……光說這些也沒用,我最好還是到那兒去上班。”
“確實是,”馬厄老婆答道,“你吹滅蠟燭吧,我不想看清我心裏想的是那些讓人心煩憂愁的事。”
於是,他把蠟燭吹滅。查夏裏和讓蘭正在下樓,他走在兩個孩子的後麵,他們都穿著粗毛線的襪子,他們把木頭樓梯踩得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他們的身後的過道間和大房間重新又被黑暗包圍住了。孩子都還在熟睡,連阿納齊爾的眼皮也合上了。然而他們的母親的眼睛此時卻依然在黑暗中睜著,艾斯黛爾吮著這個幹癟女人下垂的**,像隻小貓一樣發出呼嚕聲。
凱特琳在樓下照管爐子,那是一隻中間有爐條的生鐵壁爐,並且還有兩個烤爐在兩邊,爐子裏通常燃燒著煤火。公司把從坑道裏拾來的劣質煤分發給他們,每月每戶人家能分到八百斤。這種煤很不好燒,因此這位年輕姑娘每天晚上都得把爐火封起來,第二天早上還要再把火撥開,再添上幾塊特別挑選出來的的好一點的小煤塊,然後,她放一把水壺在爐條上,自己蹲在食品櫃前守著。
這間堂屋位於整個底層,相當寬敞,牆壁被粉刷成蘋果綠色,石板地用水衝洗過了,還在上麵撒一層白沙,這是弗朗德勒居民特有的那種清潔,。如果除去那隻上過漆的冷杉木食品櫃,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就是僅有的家具了,用的木料都是一樣的。牆上掛著一些色彩豔麗的畫,有的是公司送的皇帝和皇後的肖像,有的是金黃色的士兵像和聖徒像,煞是好看。它們被這間寬敞、空**、淺色調的堂屋襯托得格外耀眼。除了食品櫃上麵放著一隻玫瑰紅的紙板盒,和那隻帶彩色框的布穀鳥鍾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擺設了。
整個天花板下麵的空間被木鍾發出的挺響的滴答聲充斥著。樓梯口有一扇門,在這扇門旁邊還有另一扇通往地窖的門。盡管屋子看上去收拾得幹幹淨淨,但是沉悶的空氣中還老是夾帶著一股讓人發嗆的煤煙味。而且一股熟洋蔥味從昨天晚上起一直悶在屋裏,弄得溫熱的空氣挺難聞的。凱特琳站在開著的食品櫃跟前思索著。食品櫃裏隻有一小塊麵包了,雖然軟幹酪剛好夠用,但是黃油隻剩下薄薄的一小片,幾乎算是沒有了。可是現在她必須給四個人做夾心麵包。最後,她想出了辦法,於是先把麵包切成片,在其中一片上放層幹酪,再把另一個抹上點黃油,然後把兩片合在一起,這就是每天早上都帶到礦井裏去吃的雙層夾心麵包,也叫“小獵狗”麵包。一會兒功夫,四份做好了的“小獵狗”麵包就被依次排放在桌子上了,從父親那最大的一份到讓蘭的最小一份,分配得相當公平。
看得出來,凱特琳似乎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做家務上,而事實上她在腦子裏卻準是在想查夏裏說的那個總監工和彼埃龍老婆的事,因為她還從她偷偷打開的一半大門往外瞅了一眼。風一直在不停地刮著,越來越多的燈光在礦工宿舍靠街的那麵低矮的牆上閃動,遠遠望去,那兒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番蘇醒後的忙碌景象。
有幾扇大門開了又關上了。上班工人隊伍漸漸遠去,如同根根黑線般在路上漸漸消失。凱特琳知道那個罐籠站的裝卸工六點鍾才去上班,所以這會兒他一定還在睡覺。那麽她站在這兒白白挨凍,不是很傻嗎!可她依然在那兒站著,眼睛卻望向了園子另一邊的那間房子。那家的大門敞開了,她的好奇心頓時又上來了。不過,當然出來的隻會是到礦井上班去的莉迪雅,她是彼埃龍家的女兒。
叫壺發出的叫聲使凱特琳驚醒了。她轉過身去把自家大門關上,趕忙朝壺那兒跑,隻見壺裏的水已經燒開,而且已經溢了出來,還澆滅了爐火。但是沒辦法,她隻能用開水把隔夜的咖啡渣衝一下,然後加些粗紅糖進去。因為咖啡已經沒有了,。正在這時,她的父兄們下樓來了。“唉呀!”查夏裏把鼻子湊近自己的碗聞了聞,不禁大聲說,“我敢保證,這東西喝了決不會使人頭昏!”
馬厄聳了聳肩膀,無奈地說:“嗬!還算不錯,挺熱呼的。”
讓蘭收拾幹淨桌上的麵包屑,並用那些碎屑勉強泡成了一碗麵包湯。等到他們喝完了咖啡,凱特琳接著又把咖啡壺裏還剩下的咖啡渣倒進一隻白鐵水壺裏。這四個人都站在冒著煙的昏暗燭光下匆忙地吃著。
“我們總算吃完了!”這位父親說,“好像吃得挺豐盛似的!”
這時,從樓梯那兒傳來了說馬厄老婆的說話聲,因為樓梯門是開著的。隻聽見她大聲說:“你們不用給孩子們留麵包了,這還有點麵條!”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媽媽。”凱特琳回答說。
她把爐火重新封好,把剩下的湯放在爐條的一個角上。這樣就能夠在祖父六點鍾下班回來的時候,保證湯還是熱的。四個人把分別從食品櫃下取出的自己的木鞋穿好,又背上水壺,然後在背後的外衣和襯衣之間塞進了“小獵狗”麵包。他們就這樣出門了,男的在前麵走,姑娘跟在男人們後麵,凱特琳吹滅了蠟之後,就隨手把門鎖接著是你們鎖上了,屋子重又陷入了黑暗。
“喂!我們一塊兒走吧,”一個男人一邊關門一邊說,他就住在隔壁的屋子裏。
他就是雷瓦克,他是和兒子貝貝爾一起出來的,這個十二歲的男孩是讓蘭的好朋友。凱特琳覺得很吃驚,強忍住即將爆發的笑聲,湊到查夏裏的耳旁悄悄地說:“怎麽,布特魯甚至都不用等這個做丈夫的出門了!”
現在,礦工村裏漸漸熄滅了一盞又一的盞燈火。最後一聲關門聲響過之後,一切又重新進入夢鄉,在顯得更加寬敞舒服的**,婦女和小孩們又睡著了。從浸入黑暗的村子到猶如猛獸一般喘著氣的伏安礦井,一路上在寒風中都有一溜黑影慢慢地朝前行進,那是礦工走在上班的路上,他們一個個背後塞著的“小獵狗”高高地鼓起來,並有節奏的晃動著肩膀,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前。因為他們工作服很薄,所以在寒風中凍得渾身發抖,可他們似乎並不怎麽急著趕路,像羊群一樣在路上懶散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