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那時候,最後,艾迪安還是決定走下矸石堆,走進伏安礦區,向那兒的人詢問有沒有活可幹。但是大家都搖頭,叫他等監工來了再問問他。他們好心地允許他呆在光線昏暗的建築物中,那些房屋被一個個黑洞布滿,錯綜複雜的大廳和樓麵令人感到不安。艾迪安走過上一座黑魆魆的看上去已經半腐朽的樓梯,來到一座晃悠悠的天橋上,然後從天橋上走過去就穿過了選煤棚。那裏漆黑一片,他隻好伸出兩手向前摸索著前進,以免撞到什麽東西。突然,有兩隻大眼睛從他的前方射出黃光,一下子將黑暗刺破了。原來他已經來到位於井樓下麵的收煤處,那裏就是礦井口了。
大胖子工頭裏肖默正朝著收煤員的辦公室走去,如果光看他的臉相,他倒是像個和善的警察,還留著花白的小胡子,。
“這裏需要人手嗎?您有什麽活可以讓我幹嗎?”艾迪安又問。
裏肖默剛要開口告訴他這裏不需要人手,卻隨即又改了口,他一邊走一邊回答說:“你等著問問這裏的監工,薩拉先生吧,。”
這裏的反光板把四盞大燈的全部光線都投射到煤礦的豎井上,照著那些鐵欄杆、信號和刹車操縱杆,還有那兩個滑動著罐籠的道板,把那裏映得一片通亮。其餘的地方,那個寬敞的大廳則隱沒在黑暗中,看上去像個教堂中殿似的。那兒還有些看上起還挺大的人影不停移動著。隻有那在盡頭處的燈房一直燈火通明。
相比之下,收煤員辦公室裏那盞燈就顯得暗淡多了,好像一顆即將殞滅的殘星。隆隆聲不停地響起在鐵板路上,又開始出煤了。車輪滾滾,推車工來回奔跑著,依稀可以那片籠罩在夜色中的繁忙景象中,看出那些彎著腰推車工的長長的脊梁。
艾迪安又靜靜地佇立了一會兒。四麵八方的寒風襲來,他被渾身凍得冰涼。隻覺得震耳欲聾,兩眼一抹黑。他多麽希望在這個忙亂的地方能有他一個位置,不管什麽,能讓他捱過這個寒冷的冬天就好,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幾步,直到他能看到機器上那些閃閃發光的鋼和銅的零件。這部機器安裝在一間離礦井二十五米遠的更高的機器房裏,它端端正正,穩穩當當地坐落在磚基上,所以然機器雖開足了四百馬力,全速運轉,那巨大的傳動杆在平滑地上下運動著,卻並沒有震得四壁顫動。機械師在操縱杆跟前站著,他耳朵聽著信號鈴,眼睛盯著指示板在指示板上用一道垂直的槽標示著礦井和它的各層巷道的位置,那些用線拴著的鉛錘代表著在槽裏上下移動的罐籠。每當機器開動罐籠,上下運行的時候,兩個卷盤就飛速地轉起來,四周好像是籠罩著灰色的塵霧。那是兩隻半徑五米的巨輪,上麵卷著鋼索,它們分別向相反的方向運動著,當一根鋼索卷起的時候,那另一根鋼索就放下。
“喂,小心!”三個推車工拖著一架巨大的梯子大聲喊道。艾迪安嚇了一跳,他差點被壓著,他的眼睛漸漸緩過來,看著空中急上急下的足足有三十多米長的鋼索,從井樓中迅速上升,經過一組滑輪後又垂直下去吊井裏的罐籠。那些滑輪被安裝在一個高大的鐵架子上,那個架子像個鍾樓似的。一根粗壯的鋼索飛馳而過,就像鳥兒一樣上下不停地滑翔著,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碰撞到一點兒。它速度可以達到每秒十米,最多能吊起一萬二千公斤。
“喂,小心,他媽的!”那幾個推車工又叫了起來,他們正要把梯子推到另一邊上去檢查左邊的那個滑輪。
艾迪安慢慢走回到收煤處,這個在頭頂上飛行著的巨大東西,嚇得他大驚失色。因為站在風口上他凍得直發抖,兩眼直直地盯著工作的罐籠,他的耳朵被鬥車輪子的滾動聲震得什麽也聽不見了。,信號裝置在礦井的邊上運轉起來,那是一個很重的杠杆錘,在井底一拉繩子,它就敲一下砧板。敲一下表示停止,兩下表示下降,三下表示上升,不停地敲擊發出的沉重而響亮的鈴聲,成為了 這一片喧囂中的主音,這個時候,那個操作罐籠的工人正在用喇叭筒大聲向機械師發出號令,使得那場麵越發熱鬧了。在這一片雜亂聲中,兩個罐籠一上一下,一會兒卸空一會兒裝滿,可是這種複雜的工作讓艾迪爾一點兒也弄不明白。
他現在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每口礦井能吞下二三十個人,而且咽得很容易,好像喉嚨裏根本就沒有感覺就能順利咽下去似的。四點鍾,礦工們就開始下井。他們都光著腳,從破舊的換衣室裏出來,提著燈,在井口等每個小組的人數到齊之後在一起下井。鐵罐籠悄俏地從黑洞洞的豎井裏升了上來,像頭偷偷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夜間怪獸,停在了製動閘上。它一共有四層,每一層能放兩輛裝滿煤的鬥車。在井口的每個平台上都有一些負責把已裝滿的鬥車推出來,然後換上其他的鬥車推車工,那些換上的鬥車有的是空的,有的是預先已裝好了坑木的。下井的礦工於是就五個五個擠在一節節空鬥車裏,如果把所有的鬥車都裝滿的話,一次能塞下四十人。他們進了罐籠之後,喇叭裏就會發出那種簡直像是牛叫一般的低沉混濁的號令聲,同時,還要拉四下信號繩,那是“下肉鈴”,是為了讓井下的人知道這次裝的是“人肉”。緊接著,罐籠稍微跳動了一下,然後就直接墜落下去了,就像石塊被靜悄悄地投下了深澗,隻能看見在放下去的時候微微抖動著的,在罐籠後麵拖著的鋼索。
“不淺吧?”艾迪安問身邊正欲下井的礦工,他這時正睡眼惺忪。
“五百五十四米,”那人答道,“不過下麵有四個罐籠站,到第一個罐籠站隻有三 百二十米。”
兩個人眼睛盯著重又上升的鋼索,不再說話,兩人又陷入了沉默。不一會兒,艾迪安又問:“萬一這玩意兒斷了怎麽辦呢?”
“啊!要是這東西斷了……”
礦工最後用一個手勢結束他們的談話。罐籠又上來了,它動作自如,似乎絲毫不覺的疲憊,這次輪到這個礦工進罐籠了。他和同伴們蹲進去之後,罐籠又沉了下去,可是還不到四分鍾它又冒了出來,準備吞沒接下來的另一批人。
,礦井就這樣用了半小時工夫把全部礦工都吞了下去,一口能吞多少取決於工人們下到罐籠站的深度,而看上去總是那樣饑餓,一刻不停地吞食著,好像它那巨大的腸胃就算給它一個民族也能消化掉。礦工一次又一次地塞滿了罐籠,茫茫的黑夜依舊死氣沉沉,罐籠還是那樣貪婪而悄無聲息地從黑洞裏升上來。
漸漸地,那種艾迪安在矸石堆上曾經感到過的煩惱又向他襲來。難道非得這樣傻等嗎?也許他會被那位總監工會像被其他人一樣回絕,突然一種茫然的恐懼促使他作出了決定。於是他走了,直到走到那間蒸汽鍋爐房跟前的時候才停住腳步。鍋爐房的門大開著,從門裏能夠看到裏麵有七個雙燃燒室的鍋爐。
,一個看爐工在白茫茫的水蒸氣和呼呼的排氣聲中,正忙給一個爐膛添煤,人站在房門口就能感覺到爐子裏烈火熾熱的溫度。年輕人身上頓時暖洋洋的,心裏忽然非常高興,於是決定走上前去看看,卻又遇到了一群工人來礦井上班,這便是馬厄家的人和雷瓦克家的人。當他看見走在最前麵像個溫柔的男孩似的凱特琳時,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個僥幸的想法,決定冒險問最後一次。
“請問,夥計,這裏有需要人手的活可以給我幹嗎?”這黑暗中突如其來話音有點兒嚇著她了,使得她很吃驚地看了他一眼。甚至連緊跟在她後麵的馬厄也聽見了,而且馬上作了回答,還和年輕人聊了一會兒。
“不需要,什麽人都不需要”。這個走投無路的工人的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年輕人走遠後,他對其他人說:“唉!大家都別抱怨了,這種累死人的活並不是都有得幹的。誰都有可能隨時變成他這樣的……”
這群礦工徑直走向更衣室,那是一間非常寬敞的房間,但是牆壁粉刷得很粗糙,四周擺著一些都用掛鎖鎖著的櫥子。一隻鐵爐子放在房間中央,這個火爐沒有門,裏麵燒得通紅,燒得白熾的煤塊劈啪地作響,有的還迸濺出來,然後又滾落到夯實的泥地上。整個房間的光明都從這爐煤火中發出。,通紅的火光順著積滿汙垢的木櫥,一直照到布滿黑灰的肮髒的天花板上,在那兒跳躍。
馬厄一家到的時候,聽到在熱烘烘的空氣中爆發開來的陣陣笑聲。有三十來個工人背對著爐火站在那兒取暖,而且他們看上去似乎都挺高興。所有的礦工下井前都要在這裏好好地烤一烤,讓身上帶些熱氣,以便抵禦井下那濕重的潮氣。
可是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天早上大夥顯得異常開心,他們正在開摩凱特的玩笑。摩凱特十八歲,是個挺有趣的女推車工,她那豐滿的胸部以及那肥大的臀部,簡直要把上衣和褲子都繃破了。,父親老穆紗克做馬夫,哥哥穆凱是個罐籠裝卸工。她跟著父親和哥哥一起住在雷基亞爾。隻是由於他們不在一個時間上班。因此這時候隻有她孤身一人來上班。每星期她都會換一個情人,在夏天的麥地裏,冬天的牆根下,縱情作樂。全礦的小夥子都和她都幽會過,幾乎大家都輪到了一回,但沒有鬧出其他什麽事來。一天,她知道有人埋怨她和瑪謝納的一個製釘工人在一起廝混的事情之後氣得死去活來。她大聲嚷嚷著為自己辯護,甚至賭咒要是誰能確定看到過她和那個不是煤黑子的男人在一起,她寧願把自己的一條胳膊砍斷。
“大個子撒瓦爾難道被換掉了?”一個礦工詭異的笑著說,“你已經把那個小矮子搞到手了吧?不過他要想夠得著還得借助一架梯子!……我看見你倆藏在雷基亞爾老礦井的後麵,而且證據是我看到他站在一塊界石上。”
“還有呢?”摩凱特並沒有因此而情緒激動,她反問道,“那有關你什麽事啊?他又沒讓你把他往上推一把。”像這種隻有調皮孩子才說得出口的粗魯話,逗得那些被火爐烤得半熟的男人聳起肩膀笑得越發地厲害了。她自己也笑得抖動著身子,還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她身上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衣服活像是一個逗人發笑的喜劇演員,再加上身上那堆鼓鼓囊囊的肉,使得她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雞胸駝背的殘廢人。
等大夥笑了一陣後,摩凱特對馬厄說,那個大個子推車女工福爾朗絲,回不來了,因為聽說昨天晚上有人發現她直挺挺地死在了**,有人說是因為心髒病也有人說是因為她可能喝那一升刺柏子酒喝得太猛了。
馬厄的情緒頓時低落了下來,因為對他來說這又是一樁不幸的事:這個時候少一個一時沒有人能來頂替她的推車女工,時間困難的事!馬厄幹的是包工活,他的掌子麵上是由四個挖煤工共同幹的,四個人除他之外,還有查夏裏、雷瓦克以及撒瓦爾。要是隻有凱特琳一個推車工,那就要影響工作。他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對啦!那人不是正好要找工作嗎!”這時,薩拉正巧從這裏經過。馬厄就趁機把這件事對他說了,請求他答應雇用那個人,他還不住地強調說公司也曾打算把女推車工換成男的,就像像昂讚公司做的一樣。總監工聽完先是輕輕一笑,因為他知道這種要把婦女從井下撤出來的計劃都會引起礦工們的不滿,礦工們害怕自己的妻女丟了工作,而不是關心道德和衛生問題。雖然後來總監工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不過他設了個條件,說這個決定必須先經過工程師納格勒爾先生的準許。
“別想了!”查夏裏大聲說,“那人好像已經走得很遠了!”
“沒有,”凱特琳說,“我看見他在鍋爐房那兒停住了。”
“懶丫頭! 那你就快把他拉來呀!”馬厄大聲嚷道。年輕姑娘跑了出去,這時候礦工們登上樓梯,朝礦井走去,這樣就把更衣室裏的煤火讓給了其他人。讓蘭和天真的胖小子貝貝爾,還有那個瘦弱丫頭——十歲的莉迪雅一塊兒去領自己的礦燈,而沒有等自己的父親,。摩凱特走在他們前麵,從漆黑的樓梯裏傳來她的喊叫聲,那是她正向他們嚷嚷著,並且還把他們罵成下流孩子,甚至威脅說要是他們再捏造她的是非,就讓他們吃耳光。
艾迪安果真和那個司爐工在鍋爐房裏聊天。他原原本不敢去想又要回到黑夜中去,因為那使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涼。盡管他如此地不願意,他最後還是絕定離開這裏。正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有人把手按在了他的肩頭上。
“你過來,”凱特琳說,“有活幹。”他一開始還沒有反應過來。等他明白過來,心裏頓時高興起來,並激動得緊緊握住這位年輕姑娘的雙手說:
“謝謝,夥計……啊!真的!你真是太好了!”
凱特琳看到他這樣哈哈大笑,她望著年輕人被通紅的火光照亮堂堂的臉,她的眼睛也被映紅了。她覺得很好笑:自己竟被他當成了一個男孩。可是她本來是個弱女子,隻是由於發髻放在帽子裏,艾迪安還沉浸在找到工作的喜悅中,他倆的雙頰透出了紅光,就那樣麵對麵地笑著,。
馬厄正蹲在更衣室的衣箱前脫木鞋和粗毛線襪。艾迪安來到這裏,雙方用幾句話就把一切都談好了:每天三十個蘇,活是挺累的,但他很快就會適應的。這個礦工借給他一頂舊的沒有邊的扁的皮帽子,而馬厄和孩子們卻不重視這樣用來保護腦袋的預防措施。他還建議新來的人不用換鞋。工具被一件件從箱子裏拿了出來,正好福爾朗絲的鐵鍬也在箱子裏。然後,馬厄將大夥的木鞋、襪子和艾迪安的包裹一齊都放進箱子裏,並把鎖鎖好了,然後,他迫不及待地說:“撒瓦爾這個壞家夥去哪了?他真是個壞家夥!準是又和哪個姑娘在亂石堆上廝混!……今天我們又要耽誤了半個鍾頭。”
查夏裏和雷瓦克在烤著肩膀。這時查夏裏終於開口說話了。“是在等撒瓦爾嗎?……他比我們來的早,早已下井了。”
“什麽!你早就知道,為什麽不跟我說一聲!……走吧!走吧!大家快走!”
凱特琳正在烤手,也隻得跟著大夥走了。艾迪安走在她的後麵,然後也緊跟著她往上走。他重新又行走在一個由黑悠悠的樓梯和過道構成的迷宮中,赤腳踩在地上發出聲音很柔和,聽上去似乎是那種穿舊了的軟底鞋發出的聲音。
然而,燈房裏卻很明亮,因為這是玻璃築起的房子,裏麵擺的全是些放滿幾百盞礦燈的架子,。這些燈昨夜都已經被檢查並擦洗過了,像聖堂深處燃燒著的蠟燭一樣光亮。每個工人在領燈的窗口領取各自的礦燈,那些燈上都有他們的工號。他們領完燈之後就自己再檢查一遍,最後才把它關掉。這時候,記錄員坐在桌子前麵負責登記礦工下井的時間。
馬厄經過一番交涉,為他的新推車工也領到了燈。但是在這之後還要過一道安全檢查關。工人們從一個檢查員前麵依次排好隊走過,他檢查並確保所有的燈的確已經關嚴。
“唉呀!這裏真冷,”凱特琳小聲說著,但是全身已經打起了哆嗦。艾迪安僅僅點了點頭,他這會兒可是在礦井前那個大廳中央站著,被凜冽的寒風吹徹了。雖然,他自以為自己挺得住,但是聽到那雷鳴般的車輪聲、低沉的信號錘的敲擊聲和喇叭筒裏發出的牛叫一般的悶聲悶氣的喊叫聲,看到那些鋼索被卷揚機的轉盤全速卷起和鬆開的不停地直上直下,他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是被人扼住咽喉一樣。罐籠悄悄上下“出沒”, 好像夜間的怪獸一樣。總是張著黑洞洞的大口,一下子就把好些人吞了下去,那樣子就像喝水一樣。現在輪到他被吞沒了,他覺得渾身發冷,甚至神經有點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查夏裏和雷瓦克卻在邊上冷笑,因為他倆並不喜歡雇這個新被雇傭的陌生人,特別是雷瓦克,馬厄剛才沒有征求他的意見,他覺得這挫傷了他的自尊心。聽著父親向年輕人解釋這樣那樣的事情。凱特琳倒好像是挺高興。
“你看,這裏有個安全傘在罐籠上麵,一旦鋼索斷了,那些掛在旁邊的鐵鉤就會伸進控製器。噢!當然並不經常用。不過倒是挺管用的。……對了,豎井一共三個井道,都用木板完全隔開,中間又兩個罐籠,左邊是扶梯道……”
說到這裏他突然變了說話的口氣,發起了牢騷,卻沒敢太大聲:“他媽的,我們待在這兒幹嘛!這樣會把我們凍死的!”
工頭裏肖默在自己的無邊扁平皮帽上用一根釘子固定好無罩礦燈,正好聽見馬厄的低聲埋怨他這時也要下井去,。
“當心,隔牆有耳!”他用慈父般的口氣平和地說,且是以一種仍然善待同事們的老礦工的身份來勸諫他“那也得等罐籠上來呀……你看!說來就來了,領著你的工人們上去吧。”
果然,罐籠已穩穩地停在製動閘上等候他們。它周身安裝著幾塊條形鐵皮和一張小孔鐵絲網的。因為一輛鬥車非得裝五個人,所以在馬厄、查夏裏、雷瓦克和凱特琳進了裏麵的一輛鬥車之後,艾迪安也進去了。但是已經沒有好位置了,他隻好擠在年輕姑娘的身旁,這樣她的一隻胳膊肘就碰到了他的肚子。
拿著那盞燈讓年輕人感覺到行動很不方便,於是有人建議他把燈掛在上衣的扣眼上。但是由於他沒有聽見,仍然費勁地拿在手裏。罐籠的上下兩層亂糟糟的繼續在上人,像是裝著牲口。怎麽還不出發,發生什麽事?等了好幾分鍾之後,艾迪安好像等得不耐煩了,於是在心底暗暗嘟囔著。
罐籠突然動了,使他的身子晃動了一下,瞬間一切都變得黑乎乎的,周圍的東西好像在向天上飛馳,這種下墜的感覺是他感覺帶一種似乎五髒六腑都要倒出來似的眩暈。他在盤旋而過的井樓中經過兩層收煤處的時候,產生了這種感覺。過了一會兒,他到達漆黑的礦井,但依然有點神誌不清,似乎進入罐籠之後就再沒有那種清晰的感覺了。
“我們終於出發了,”馬厄平靜地說。大家倒顯得都挺自在。艾迪安偶然間會想他這究竟是在下降呢,還是繼續在上升。罐籠在不沿罐道直線下降的時候,似乎靜止一般;沒過多久,它又驟然震顫起來,罐籠在厚實的木軌之間的晃動著,嚇得他擔心會發生什麽可怕的災禍。但是,他依舊看不清豎井四周的護壁板,就算是把眼睛貼在鐵絲網上也不行,。即使有燈的礦工們照不清他跟前的那一堆人。隻有旁邊鬥車裏工頭的無罩燈仿佛燈塔似的發出亮光。
“那個是直徑四米的井道,”馬厄繼續對艾迪安說著,“井壁該正兒八經修一修了,很多地方都在滲水……瞧!我們這就到水線了,你聽見動靜了嗎?”
年輕人對這種大雨傾盆般的聲音正迷惑不解。起初,那聲音如同一場暴雨剛開始下的時候那般急速,卻隻有一些豆大的雨水落到罐籠頂上,叭嗒作響,然而現在,這雨下得越發大了,水流如注,簡直變成了瓢潑大雨。一股水注到他的肩上,把衣服濕透了。他想準是罐籠頂破了洞。寒氣變得更加逼人了,大潮濕和黑暗把大夥包圍著,這時候,閃過一道電光,使得他眼前一花,隨後他們就迅速穿過了一個洞府。他們一瞬間就又落進空虛之中。
馬厄說:“我們已經下到三百二十米的地方。這就是第一個罐籠站。……你瞧這速度。”
他把礦燈舉起,罐道中的一根木軌被照亮了,這根木軌一掠而過,就像飛馳在火車輪下的鐵軌一樣。再遠就看不到什麽了。他們從一道道閃光中又穿過了另外三個罐籠站,暴雨衝擊著黑暗,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好深啊!”艾迪安喃喃地說。他感覺到現在為止下降似乎已經持續了有好幾個小時,他站的地方不好,可是又不能動,覺得怪難受的,尤其是凱特琳的胳膊肘頂得他挺遭罪。凱特琳沉默不語,艾迪安隻覺得她靠著自己,這樣倒使得艾迪安感覺暖和了些。在井底五百五十四米的地方罐籠終於停住了,當他知道這次下降竟然隻用了一分鍾的時候,大吃一驚。但是他頓時興奮起來。因為那罐籠刹車的聲音,以及腳下那種踏實的感覺,是他終於趕到了放鬆。他像對待熟人一樣同凱特琳開著玩笑:“你身子好暖和,難道皮膚下麵藏著什麽東西嗎真的,你的胳膊肘都頂到我肚子裏麵去了。”
他聽問完之後也笑了起來。他太傻了!因為他直到現在還認為她是個男的。難道他的眼睛給遮住了?
“我的胳膊肘快伸到你的眼睛裏去了,”她調皮的答道說。四周響起了一陣歡快的笑聲,年輕人卻感到很迷茫,一點不明白大家為什麽而大笑。
人們走出去之後,罐籠裏頓時空****的,大家穿過罐籠站大廳,那是個在岩石中鑿出來的大廳,石塊砌成穹形的頂,裏麵開著三盞無罩大燈。裝車工們在鐵板地上很費勁推著裝得滿滿的鬥車。從牆壁中透出一股地窖中的特殊氣味,那是一股從隔壁的馬廄裏刮來的陣陣溫暖氣流一股清新的牆硝氣味。這裏的四條巷道張開著大嘴。
“這邊走,”馬厄轉身對艾迪安說,“我們還沒有到呢,至少還得整整走上兩公裏。”工人們已經漸漸散去,並且最後消失在這些黑洞的深處。就在那時,有十四五個人向左邊的黑洞走去了;凱特琳、查夏裏和雷瓦克走在前頭,艾迪安走在最後,緊跟著馬厄。這是一條還算不錯的運輸巷道,是從岩層非常堅固的中穿過的,因此巷道隻需要在幾處地方砌上擋牆就可以了。他們借著礦燈的微弱的光線,一個跟著一個,一言不發地,往前不停的走著。年輕人兩隻腳在軌道中走得總是那麽不自如。幾乎是一步一個趔趄,。從那時候起,就有一種低沉的聲音使他覺得不安,那遙遠的聲音聽上去越來越猛烈,聽起來像是從地心中刮過來的暴風雨的聲音。這難道就是塌方時發出的雷鳴般的巨響?難道將他們將永遠的被巨大的石塊埋葬在這裏嗎?他感到岩石在震動,一道亮光瞬間劃破黑暗。當他學著同伴們沿牆邊站住的時候,看見迎麵過來一匹大白馬拖著一列鬥車。手握韁繩的貝貝爾坐在第一節鬥車上;讓蘭赤腳跟在最後一節鬥車的邊緣,並用兩手緊緊抓住鬥車。
大家又繼續往前走一會兒,來到一個三岔口,兩條新的巷道出現在眼前。工人們將在這裏再次分散,大家都要分別前往煤礦的各個掌子麵,逐漸消失在黑暗中。這裏的巷道裝有木頭框架,還用一些儼然是為了防止岩石的坍塌的橡木立柱支撐著巷道的頂,可以從框架向後看到,一層層的頁岩,還有閃閃發光的雲母,以及大量凹凸不平、灰暗的砂岩。
一列列鬥車上上下下,交錯而過,有的是滿載的,有的是卸空的。把隆隆聲漸漸被一些看不真切、像幻影般跑著的牲口帶到了黑暗中。一列鬥車停在停車場的雙線上,,像一條睡覺的長長的黑蛇,拉它的那匹馬全身都沉沒在黑暗中,馬的臀部模糊不清,如果不是它正在吹著鼻息,看上去真像是一塊從巷道頂上掉下來的大石頭。一些風門時而打開,時而又慢慢地關上。沿著巷道再往前走,就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低,頂部也變得凹凸不平,迫使行人 不得不彎下腰。
艾迪安的腦袋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幸虧他戴著那頂皮帽子,不然他的腦瓜沒準會撞開了花。原來,他一直注意著走在前方的注意馬厄的舉動,他從那些礦燈的亮光中還能分辨得清這個礦工黑魆魆的身影。那些工人卻沒有被一個撞到的,因為他們已經熟悉了每一個突出的地方,比如那些木結或鼓起的岩石。地麵越來越濕滑,這使年輕人吃盡了苦頭。
他會不時穿過一些想水窪一樣的地方。他那兩隻沾滿的腳泥漿就好的證明了。然而,更加使他感到驚奇的是溫度在發生急劇的變化。雖然豎井底下是十分涼爽的,但是在主巷道裏,則寒風刺骨,因為全礦的空氣都得打那兒穿過,而且當氣流從狹窄的岩壁間穿過的時候,變得更加猛烈。當走進其他那些隻能從通風口獲取到氣流的支巷道裏的時候,大風便不見了蹤影,而且溫度漸漸升高,直到悶得人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馬厄已經有好一會沒有再開口說話了。他拐進右邊那個新巷道的時候,僅僅對艾迪安說了一句:“紀堯姆礦脈。”甚至連頭也沒回一下
原來他們的掌子麵就在這條礦脈裏麵。艾迪安剛跨進腿去,腦袋和兩個胳膊肘就被撞得生疼。傾斜的巷道頂看起來好像被什麽東西壓得相當低,他隻得彎著腰走了二三十米,而且這裏的水已經沒到腳踝。大夥在水中蹚了二百米,雷瓦克、查夏裏和凱特琳突然一下子不見了,他們似乎從他前方一條豁開的窄縫中消失了。
“我們的從這兒爬上去,”馬厄又說,“把燈掛在扣眼裏,兩手抓住上麵的木頭。”說完,他也不見了,年輕人隻得趕緊跟上。這是一條羊腸小道,好像是專門給礦工走的,它與各條支路相通。它的高度甚至不到六十厘米,和煤層差不多。雖然艾迪安很瘦,但是他笨手笨腳的,一邊雙肩和髖部都貼著地,一邊又用兩手抓住木頭,因為隻能靠腕力爬上去,而讓他白費了很多力氣。前進了十五米以後,他到達了第一條支路,然而,還得繼續往前爬,因為馬厄一夥的掌子麵是在第六條支路上。在他的眼裏,這些每隔十五米一條的,層層疊疊,地勢越來越高的支路,簡直就像是在地獄裏一樣。
他隻能從這條窄縫裏擦著背脊和胸膛往上爬行,好像時間沒有止境,黑暗的路也永遠沒有盡頭似的。艾迪安累得喘著粗氣,他感覺到他的的四肢仿佛被沉重的岩石壓斷了:兩腿傷痕累累,兩隻手被扯了下來,尤其是缺少空氣,身體裏的血都快要把皮膚脹破了。他隱隱約約看見在其中一條支路上好像有一小一大兩個怪物似的東西在蹲著推車,其實那是莉迪雅和摩凱特在幹活。而他還得往上爬兩個掌子麵。汗水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聽見他們四肢敏捷地滑行時擦著岩石的聲音,他覺得自己是趕不上其他人了。
“加把勁。這就到了!”凱特琳或過頭對他說道。但是,當他最終爬到的時候,卻聽見掌子麵的裏頭的另一個人大聲說:“好啊,這明擺著是作弄人嗎?這到底怎麽回事?……我要走兩公裏路才能從蒙爾蘇到這兒,但竟是第一個到!”這人就是撒瓦爾,這個二十五歲的瘦高個正發著火,臉上露出一副凶相,因為他已經等夠了。當艾迪安出現的時候,他的語言更加驚奇而輕蔑:“說說怎麽回事?”等到馬厄對把事情告訴他以後,他又從齒縫裏擠出一句:“這麽說,大男人吃丫頭的麵包!”
兩個年輕男子相互對視了一下,這時眼中冒出突然燃燒起來的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仇恨之光。艾迪安已感到自己已經被人侮辱,卻不明白到底是什麽原因使得他收到這樣的待遇。大家沉默了一陣,便幹起活來。各條礦脈裏終於逐漸塞滿了人,在每個層麵上,在每條小巷的盡頭,活躍的景家在掌子麵上呈現出來。
豎井已這將近七百個工人,那就是吞噬了它每天應有的口糧,這時他們正在這個巨大的蟻穴中忙活開了,他們在地底下處處挖洞,大地像已經被蛀蟲蛀空了的朽木一樣已經千瘡百孔。但是,身處這厚厚的煤層之下,在這沉悶的寂靜中,隻要把耳朵緊貼在岩石上,就能夠聽到這些像螞蟻似的人的幹活聲:那根鋼索送罐籠上上下下時發出的聲音,到掌子麵深處各種工具發出的聲音,各種聲音都有。
艾迪安在轉身的時候,又挨著了凱特琳的身體。不過,他這一次猜到了對方胸脯上剛才長出來的圓物是什麽東西,是他一下子明白了曾進入他體內的那股暖流的由來。
“你竟然是個姑娘?”他驚訝地小聲問。
她竟然沒有臉紅,並高興地回答說:“對啊……真是的!你現在看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