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四個挖煤工已經在掌子麵的斜坡上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挨個躺開了。他們彼此之間用一塊用來承接挖下來的煤的吊板隔著,並且是每隔四米;這條礦脈特別薄,到了這地方寬度甚至還到不了五十厘米,所以他們待在那兒就像被夾在巷道頂和巷道壁之間一樣,隻能匍匐前行,隻要稍一轉身就會碰傷肩膀。因此他們隻得,扭著脖子,高舉雙臂,側臥著挖煤斜著揮動被叫做掏槽鎬的短柄尖鎬。
最下麵是查夏裏,上麵是雷瓦克和撒瓦爾,最上麵是馬厄。大家都用掏槽鎬在刨著頁岩層的底部,再開兩條垂直的槽在煤層上,然後在上麵敲進一個鐵楔子,這樣就把煤塊敲下來了。那裏的煤質不錯,大塊的馬上就裂成小塊,順著他們的肚子和大腿往下滾,被吊板擋住並堆積在那裏,這樣挖煤工就被煤塊封閉在窄縫裏,看不見了。
其實最遭罪的要算馬厄。因為上麵的溫度高達三十五度,空氣又不暢通,待久了,人就想要被悶死了一樣。他為了看得清楚,隻得把礦燈掛在頭旁的一根釘子上,他的腦袋被礦燈烤得熱烘烘的,甚至連身體都沸騰了起來。尤其這裏還是濕漉漉的,讓他越發遭罪,感到痛苦不堪。
就在離他的臉隻有幾厘米高的地方,大大的水珠不停地從岩石上滴下來,速度還很快,好像總是往同一個地方滴,甚至連節奏也是一致的,。他為了盡量把頭往後仰而扭著脖子,但還是躲不開:水滴打在他的臉上,然後飛濺開來,還不停地發出滴答聲。
他全身一刻鍾的時間就濕透了,再加上身上不停的流著汗,使得身上散發出一股夾雜鹽堿味的熱氣。他就在今天早上,還曾因為水滴進了他的眼睛,而痛得大罵。但是他並不願意放鬆挖煤工作,依然使勁地用鎬刨著,震得他自己在兩邊的岩石之間急劇晃動,活像一條蚜蟲被夾在兩頁書中,隨時都有被完全壓扁的危險。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埋頭刨著煤,隻有一聲聲低沉的、無節奏的刨煤聲,仿佛是從遠處傳來的。這聲音像猛獸在吼叫,卻沒有回音。四周黑魆魆的,黑得讓人覺得好象從沒有看到過一絲光亮;煤灰飛揚,瓦斯使得大家睜不開眼睛,從而使這黑暗變得更加濃重了。
鐵罩下的礦燈燈芯中隻有一點微弱的讓人什麽都看不清楚紅光,黑洞洞的掌子麵在往上延伸,就像是一個大煙囪被壓變了之後傾斜在那裏,裏麵之黑好像要用十冬的煙炱才能形成。在掌子麵的亮光顧及不到的地方上有些怪影在動,,隻能隱隱約約看到那是圓圓的屁股,一條關節粗大的胳膊,一張凶相畢露的臉,還有那漆黑的腦袋像是為了去犯罪而有意抹得滿臉黑暗。
一些大塊的煤有的時候脫落下來會發出點亮光,原來那是它們的平麵和棱角發出的晶瑩的反光。繼而,一切又重入黑暗,掏槽鎬在刨著,發出低沉的聲音。除了壓抑的空氣和勢如泉湧的雨水之外,就隻能聽見籲籲的喘氣聲,以及對這艱苦工作的埋怨聲了。
查夏裏現在正感到兩臂發軟,那是昨晚尋歡作樂的緣故,他很快找到借口,他謊稱稱那些巷道需要支上坑木,於是就放下了手頭的活。這樣他就可以忘乎所以,隻管兩眼茫然地望著黑暗,而且嘴裏還輕輕吹著口哨。在這幾個挖煤工的背後,已經有大約三米長的煤層被挖空了,但他們好像不在意危險,隻知道節約自己的時間,因為他們還沒有顧得上把頭頂上的岩石先支撐住。
“喂!公子哥!”查夏裏朝艾迪安大聲喊道,“把木頭給我遞過來。”
他隻好先往掌子裏送木頭。可是艾迪安還沒跟凱特琳學會如何使用鐵鍬。巷道裏正好有一點昨天晚上留下的坑木。通常,每天早晨都要往井下送一些鋸好的符合煤層的尺寸的坑木。
“快點,你這懶鬼!” 當他看見這個新來的推車工抱著四根橡木歪歪扭扭地走在煤塊上時,查夏裏又大聲嚷嚷起來。查夏裏先用鎬在掌子頂上刨了一條槽,又在掌子壁上刨了一條,然後把坑木的兩端塞進槽裏,這樣岩石就被支住了。到了下午,挖煤工放在巷道裏頭的廢渣石會被清理工全部清理掉,並他們還會把采空的礦層填死,填好坑木,隻留出上下兩條運煤的小道。
馬厄默不作聲。等到總算把那一大塊煤挖了下來之後。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顯然是因為對身後爬上去幹活的查夏裏有些不放心。“先不管他,”他說,“等我們吃完午飯再幹這活……但是我們要想湊足鬥車數,最好還是先挖煤。”
“可是,”年輕人緊張地說道,“你瞧,它都裂出道道口子了,而且好像正在下沉啊。我擔心它塌下來。”
然而,他的父親卻聳聳肩膀說道:“嗬!那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塌下來?再說又不是第一次塌下來了,總會有法子逃出去的。”最後馬厄又生氣地把兒子打發到到掌子裏去了。
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在那兒決定先休息放鬆一下,順便疏鬆疏鬆筋骨。雷瓦克麵朝天躺在地上,一邊不停地咒罵,一邊仔細看著流血的拇指,那是被掉下來的岩石砸傷的。撒瓦爾想要涼快一下,於是氣呼呼地把襯衣脫掉,直接光著上身。他們這時候都快變成黑炭人了,煤粉滿身都是,汗水流過處劃出一條條小河,衝出一片片沼澤。馬厄是又開始刨煤的第一個人,這回腦袋幾乎貼近岩石,因為他的腰彎得更低了,。現在,水滴落滿了他的額頭上,而且是一個勁地滴著,好像要把他的頭蓋骨滴出個窟窿似的。
“你不要介意,”凱特琳善意的向艾迪安解釋著說,“他們就是這樣。”她像一個樂於助人的姑娘一樣繼續教他幹活。
每輛鬥車裝滿煤後都要被原封不動地送到上麵去,就像從掌子裏推出來的時候一樣。車上都插著一根看起來很特殊的標簽,這樣收煤員把這車煤記到他們掌子的賬上的時候就會方便許多。而且甚至於在裝車的時候還要特別注意,隻能裝好煤,否則收煤處不會收的。
年輕人的眼睛漸漸在黑暗中適應了,他仔細地看著她,覺得她的皮膚還算白淨,雖然臉色看上去有點黃,但他看不出她的確切年齡,因為她看上去比較瘦弱,估摸著隻有十二歲。但是,他又覺得她好像應該比這個年齡要大些,她隨便得就像個既天真又放肆男孩子。但是使他感到有點尷尬的是,他並不喜歡她,因為覺得她顯得過於頑皮。她那個灰白色臉蛋像啞劇中白臉小醜似的,還有那戴在頭上的一直扣到鬢角那兒的帽子,這些都使她看起來像個男孩子。不過,這個女孩的力氣使他感到大為吃驚,她能夠憑借著一股巧勁工作。她裝車的速度比他快,使用鐵鍬的動作雖雖然不大,但均勻又麻利。車裝完後,她慢吞吞但一口氣地推到斜坡那兒,不磕也不碰的順利地從低垂的岩石下通過。再來看笨手笨腳的他,經常偏軌,老是陷入困境。
說實在的,這條路根本就不好走。從掌子到那個斜坡的距離大約有六十米,這條路真可謂是羊腸小道,也許是因為清理工還未將其拓寬。巷道的頂上老是這兒鼓出一塊那兒陷進一塊的,極不平整,有些地方甚至剛剛夠裝滿的鬥車通過,而後麵的推車工隻好伏下身子跪著推,以防因此而碰破腦袋。還有,那有些被壓彎的坑木,有的已經折斷,那些從中間斷開的,還露出中間長長的白色裂縫,看上去挺嚇人的,就像那些不太結實的支架一樣讓人心生恐懼。經過的時候一定得小心,以防被這些裂口擦傷自己。一些像大腿那麽粗的圓橡木被沉重的岩石壓得漸漸發出哢嚓的斷裂聲,人們從這底下爬過時常常是提心吊膽的,生怕背上一聲響,脊梁骨被它壓斷。
“又偏軌了吧!”凱特琳笑了。艾迪安的鬥車剛才在最不好走的路段又脫了軌。因為濕漉漉的地麵使軌道變了形,他根本就無法在這樣的軌道上推著車往前徑直走,他不得不又開始咒罵,但也隻是幹生氣,還得急匆匆地和車輪搏鬥,但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能使輪子重上軌道。
“就算你發火,它也是永遠不可能往前走的。”小姑娘又說,“你在這等著,”她迅速地溜過來,然後背過身把臀部伸到鬥車底下,一直腰鬥車就把鬥車拱了起來,並且重新頂上了軌道。因為那車子的足足有七百公斤重呢,艾迪安感到又驚訝又慚愧,用不流利的當地語言向她表示感激和歉意。
凱特琳隻好親身示範,教他怎樣叉開雙腿,還有如何用腳使勁蹬巷道兩邊的坑木,給自己找些穩固的支點。她告訴他身體必須要彎曲,兩臂還要伸直,隻有這樣才能把雙肩和臀部的全部力量用到推車上來。有一趟,艾迪安跟在她的後麵,看見她像是在用四隻蹄子快跑那樣,撅起屁股,兩手放得非常低,那樣子真像馬戲團裏練把戲的小動物。
她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關節還發出格格的聲響,但是她卻沒什麽怨言,她早已習慣了,仿佛每個人都被普遍的貧困迫使著過這種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日子。可是,她那種做法艾迪安無論如何也學不會做不到,而且腳上的鞋子老礙他的事,他覺得像這樣低著頭走路,就快要把他累散架了。幾分鍾後,這種推車的姿勢對他來說竟然就變成了一種刑罰,使他苦不堪言,且痛得難以忍受。他隻好趁跪一會兒的機會,直回腰,喘口氣。
可是車被推到那個斜坡後,他又得受另一種罪。接著,凱特琳教他怎樣才能把自己的鬥車迅速推到絞車上固定好。這個斜坡通往各個掌子,連接著各個井底裝卸台,。各處在斜坡的頂部和底部都配有一個徒工。上麵的管刹車,下麵的管接車。他們大都是些十二到十五歲左右的張口就是大聲的髒話的小無賴,
要想嚇唬住他們,隻能向他們更大聲地吼,並且說些更粗野的話。等到有空車要上來的時候,下麵的接車工會發出信號,這時上麵的推車女工就會把自己那輛裝得滿滿的鬥車推到絞車上,隻要管刹車的一鬆閘,空車就會被下麵的重車換上來。滿載著煤的鬥車就一輛一輛地在底下的巷道裏連起來,再由馬拉到豎井那兒。
“喂!討厭的小懶蟲!” 下坡的時候,凱特琳大聲喊道。這完全是用木架支著的有一百來米長下坡道,像一個巨大的傳聲筒一樣在發著聲響。
那兩個徒工肯定休息去了,因為他們誰都沒有答理她。每條巷道裏的運煤工作都停止了。最後,隻聽一個女孩尖聲尖氣地說:“肯定是的!肯定是有一個趴到摩凱特身上去了。”
隨之爆發出一陣哄笑,原來礦層裏的所有女推車工一個個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是誰在說話?”艾迪安問凱特琳。凱特琳告訴他女孩的名字叫小莉迪雅。她對這檔子事可關注了,真是一個頑皮的小女孩!她的胳膊雖然很細,但是推起車來卻像成年婦女一樣有勁。而至於那個摩凱特,她甚至有能力同時對付這兩個徒工。
這時,從下麵傳來了接車工叫上麵把鬥車裝到絞車上叫喊聲。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有一個工頭正打他那兒經過。上下九層巷道裏又開始了運煤工作,於是又可以聽到徒工們有規律的吆喝聲和推車女工推車到絞車跟前時的喘氣聲。她們個個都累得渾身直冒熱氣,直打響鼻,簡直就像拉著過重車子的母馬。要是被一個男礦工看到一個像是在用四條腿走路的姑娘,而且那腰肢露在外麵,身上穿的男式工作褲簡直要給臀部繃破了,這時,礦井裏就會烏煙瘴氣,男人的欲念就會驟然而起,甚至獸性大發,。
每次推回車來,艾迪安都感覺到井底掌子裏很悶熱。掏槽鎬刨煤的節奏也變得很不連貫,發出低沉的聲音,那些硬撐著堅持工作的挖煤工此時也發出陣陣痛苦的歎息。再看他們四個,也都全部脫光了上衣,和黑煤在一起,就連頭上的帽子也全沾滿黑色的泥漿,而且被泥水濕透了。大家有的時候不得不把累得喘著粗氣的馬厄拉出來,讓他撤掉那些擋板,因為那樣煤塊就能滑落到巷道上。
查夏裏和雷瓦克正因礦層變得越來越堅硬而生氣抱怨著,因為這將使他們的包工活很艱辛。撒瓦爾翻過身子,在地上麵朝天躺了一會兒,便破口大罵起艾迪安來,他好像隻要看見艾迪安在場就來氣。
“這孬種!勁還不如一個姑娘大!趕緊裝滿你的鬥車!是不是舍不得動用你那兩條胳膊啊?……他媽的!要是你讓他們把我們的煤退回一車,我就扣你十個蘇!”
年輕人並沒有還嘴,因為他知道,現在能找到這份苦活已算幸運的了,他也就默認了這種存在於工人師傅和勤雜工之間的粗暴的等級之分。但是,他真的累極了,胳膊和腿累得直抽筋,腰部像是被一根鐵帶子勒緊了似的,兩隻腳也已經流出血,。幸好,已經到了十點鍾,大家要去吃午飯了。
馬厄是戴了一塊他根本不看表的。在這種黑夜裏,他估計的時間從來都不會相差五分鍾。大家把襯衣和外衣穿好,下了掌子。隨後,他們就將自己的兩個胳膊肘放在兩肋旁邊,而自己的屁股則靠在腳後跟上,就這樣蹲在了地上,這種姿勢是礦工們即使出了煤礦他們也依然習慣於這樣的一種習慣,他們不會想要去找一塊石頭或是一根坑木坐下。這時他們一個個都掏出自己的“小獵狗”麵包,一本正經地啃起來,這期間隻是偶爾才談討一下上午的工作。凱特琳,仍然站著,並沒有蹲下。艾迪安在離他們稍遠一點的地方,最後她竟走到艾迪安跟前,看到他正背靠著枕木麵朝天橫躺在軌道上。那塊地方幾乎是幹的。
“你不遠吧?]”她手裏拿著麵包,一邊問一邊把嘴裏塞得滿滿的。不一會,她突然想到這個小夥子在這之前到處流浪,也許根本就沒有一丁點麵包,而是窮得丁當響,。
“我和你分著吃好嗎?”可是,竟然被他謝絕了,他甚至還說自己根本不餓。但他的話音卻因為肚子餓得難受而有點發抖。凱特琳這時又開玩笑地說:“噢!你是嫌髒不願吃吧!……好吧,你看,這頭是我咬過的,我把那頭分給你。”
說著,她把夾心麵包已經掰成兩半。年輕人接過來,強忍著饑餓,才沒有急切地一口將麵包吞到肚子裏。他一直將胳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其實是為了不讓凱特琳發現自己在發抖。然而凱特琳則像對待好夥伴那樣神態自如神態自如地趴在他的旁邊,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也拿著麵包靜靜地吃著。他們的礦燈一起放在兩個人中間,替他們照明。
凱特琳靜靜地瞧了他一會兒。她發現艾迪安麵清目秀,胡子黑黑的,年輕姑娘偷偷露出了開心的微笑,她一定是覺得他很漂亮。
“原來,你是個機器匠,人家是為什麽開除了你呀?”
“我給了頭兒幾個耳光。”凱特琳聽了嚇呆了,因為她的一味服從、俯首聽命的觀念是從祖輩那裏繼承來的,此時她的心裏一下子亂極了。
“我要說,我那時喝了酒,”艾迪安繼續說,“我隻要一喝酒就會發酒瘋,甚至都能把自己吃了,而且還想把別人吃掉……的確是這樣的,我隻要喝上兩小杯酒,就會想要吃掉一個人……然後,再因此得上兩天病。”
“那就不應該喝酒,”凱特琳認真地說。
“噢!這毛病我自己知道! 你不用擔心。”說著,艾迪安搖了搖頭。這是一個酒鬼家族的最後一個孩子才會有這種對燒酒表示的痛恨。這種遺傳病使他們感到十分痛苦,因為酒精浸透在他的血肉之軀中,並會使他們酒精中毒而發狂,所以每一滴酒對於他來說都是毒藥。
“我因自己流落他鄉而苦惱是為了母親,”咽下一口麵包後他接著說,“媽媽是不幸的,以前我不時會給她寄去一百個蘇。”
“那你母親在哪兒?”
“在巴黎……在金滴路給人家洗衣服。”接著是一陣沉默。當這些事情在他的腦海中重新浮現的時候,他眼睛就會因精神恍惚也變得暗淡無光。當下表現出來的這種焦慮不安,既是潛伏在他那年輕漂亮的身體中的,也是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病變導致的。他有那麽一會兒把目光投向井底的黑暗中,置身於那麽深的地方,在大地的重壓和扼殺下,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他那美麗堅強的母親。
他的父親先是拋棄了他的母親,但是他的父親等到她和別人結婚後,又強占了她。她隻好生活在那兩個男人的你爭我搶中,和他們一起墮落,酗酒,甚至做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回想起當時那條街上的一些情景:鋪子當中堆滿髒衣服,醉酒後弄得滿屋酒氣,扇耳光都能讓下巴脫臼……
“現在,”艾迪安吞吞吐吐地說,“她肯定窮死了。因為我隻能掙三十個蘇,不能給她寄了……。”
最後,他無奈地聳了聳肩膀,接著啃他的夾心麵包。
“你想喝點嗎?”凱特琳一邊拿出自己的水壺一邊問他,“哦!這咖啡喝了是讓人感到不會難受的……這樣幹吃難道不怕噎死人啊。”
然而,艾迪安拒絕了她的好意,他能吃到一半麵包就已經很高興了。盡管如此,但善良的姑娘還是不住地勸他喝,她最後說:“既然你如此懂禮貌,那麽我先喝,然後你再喝……但是,你不能再推讓,不然就是不給麵子了。”
她喝完咖啡後把水壺遞給了艾迪安。然後爬起來跪在了那兒,這樣就能離艾迪安更近了,這回借著兩盞燈微弱的光,他把年輕姑娘又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可是為什麽他剛才認為她長得不好看呢?這時她雖然臉上沾滿了煤粉,黑不溜秋的,但是他感到她有著一種特殊的魅力。灑滿了陰影的臉上,又白又亮的牙齒大大的嘴巴裏露出,一雙大眼睛射出像貓一樣的綠色的光芒。從帽子下麵鑽出的一綹棕紅頭發,搔得她的耳朵直發癢,最後竟然癢的她笑了起來。如此看來,她的年齡沒有那麽小,她至少能有十四歲。
“隻要你高興就好,”他說著喝了一口,又順手把水壺遞還給凱特琳。她喝了第二口,,她執意要和他一塊兒分著喝,就又把水壺塞給艾迪讓他再喝一口。於是水壺的小口一會兒被送進這個的嘴裏,一會兒又送進那個的嘴裏,兩人喝得都挺開心。艾迪安這時卻在心裏想著是不是應該一把趁機她摟住,親吻她的嘴唇。因為她那淡紅色的厚嘴唇被黑煤襯托的格外豔麗,這種欲望更加強烈得讓他心神不寧。但是他不敢唐突行動,在凱特琳的麵前他竟然感到羞怯,因為他在裏爾遇到的全是一些最下賤的娼妓,而現在麵對的是一個還沒有出閣的女工,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做。
“你差不多有十四歲了吧?”他又啃了一口麵包,然後問道。
她聽了很吃驚,甚至好像還有點生氣了。“啊!你說什麽?十四歲!我已經十五了!……是的,雖然我長得很矮。可在我們這裏,女孩都長得很慢。”
艾迪安不停地向她打聽的一切情況,她都一一回答,讓人既不覺得放肆,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除此之外,盡管年輕人已經感到她是因為生活的勞累和惡劣的環境而發育得較晚,雖然她還是個帶著孩子的稚氣童貞女,但是她對男女之間的事卻很清楚。當他故意把話題扯到摩凱特身上,想要窘她一下的時候,她竟聲調平和地講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甚至還顯得格外興奮。嗬!原來那姑娘淨幹些風流的事!當艾迪安問凱特琳是否有自己的情人的時候,她開著玩笑地回答說,,不過總有一天要發生的,但是現在她怕惹母親生氣。她蜷縮著肩膀,汗水濕透的衣服使她感到涼極了,同時她的身子微微有些發抖,臉上的表情順從而溫柔,似乎準備好了要接受世上的事情以及男人們將給她帶來的苦難。
“大家生活在一起,找情人不難的,對嗎?”艾迪安試探著問道
“是的。”
“再說,這事也沒壞處……大家都不會對本堂神父說的。”他接著說到。
“哼!我根本不在乎本堂神父呢!……但是這裏有‘黑鬼’。” 她有些神秘地說
“那麽‘黑鬼’又是什麽?”
“一個老礦工的幽靈,會把**姑娘的脖子給扭斷。”
艾迪安看著她,以為凱特琳在拿他尋開心,而且是要故意嚇唬他,。“你難道會相信這些蠢話,你是什麽都不懂吧?”
“我懂,我能看書寫字……這在我們這已經算是很有用了,因為我父母那一輩人都沒有念過書。”
他覺得她的確非常可愛。艾迪安決定等到她吃完夾心麵包之後,就要抱住她,親吻她那玫瑰紅的厚嘴唇。他決定的時候有些心虛的,一想到需要使用暴力,就感到嗓子發緊。因為她身上的這套男孩的服裝,無論是那件短上衣,還是那條工作褲穿在她身上,都既刺激著他,又讓他覺得有些為難。
當艾迪安咽下了最後一口麵包之後,又接過水壺喝了咖啡,最後把水壺遞給凱特琳,讓她喝光。現在,是該動手的時候了,於是他用不安的目光朝那些呆在巷道盡頭的礦工處看了一眼,他這時候卻看到有個黑影堵在巷道那。
原來那是撒瓦爾站在那兒,他那樣在遠處望著他們已經有好一會兒了。他開始慢慢地往前走,直到他確信走到馬厄看不到的地方,凱特琳此時還坐在在地上,接著他就按住凱特琳的雙肩,強迫她仰起頭來,並粗暴地吻了一下她的嘴,他擺出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似乎一點不把艾迪安放在眼裏似的。這個親吻裏帶有既帶有占有凱特琳的意思又是一種由於嫉妒而作出的行為。
但是,年輕姑娘卻被惹怒了。“放開我,聽見沒有!” 她大聲叫喊著。
撒瓦爾用手捧著她的頭,直直地盯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他那長著大鷹鉤鼻子的黑臉盤上的紅色上髭和下巴上的胡子好像一團火似的。最後他不得不放開凱特琳一句話沒說就地走了。
艾迪安感到很吃驚。看來他剛才的猶豫是愚蠢的。因此現在他是不能再去擁抱她了,因為她也許會把他看做和撒瓦爾一樣的壞蛋。艾迪安的虛榮心被深深地打擊了,的確令他感到失望了。
“原來你是在撒謊啊!”他低聲說,“他就是你的情人。”艾迪安說話的語氣裏竟然帶著一點點的醋意。他自己也不明白在看到這一墓後是讓他失望,還是讓他又重燃起希望。他的些許慍怒仿佛更說明他對這個可愛的姑娘有了好感。
“不是,我對你發誓!我和他沒有做過任何這樣的事情。其實,他隻是想開個玩笑……他六個月前剛從加來海峽省來的,甚至都不算是我們這裏的人,。”
最後,兩個人因為又要去幹活了就都站了起來。可是艾迪安的冷淡,讓她感到有些難過。毫無疑問,她心裏或許更喜歡艾迪安,因為她覺得艾迪安長得比撒瓦爾漂亮,。年輕姑娘的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想要用對艾迪安親近一下的方式,向他表示安慰,這時,年輕人剛好奇地盯著他的礦燈發出的藍色火苗而感到驚奇,那是一個挺大的帶著淡淡光圈的火苗,她想得先設法讓他散散心。
“你過來,我有樣東西給你看,”她友好地小聲說。凱特琳於是把他啦到掌子深處,並用手把煤層中的一條裂縫指給他看。這條裂縫正在輕輕地往外冒著氣泡,還不時地發出像鳥兒一般的吱吱的叫聲。
“把你的手放上去,就會感到那神奇的東西……那就是瓦斯。”艾迪安嚇呆了。原來這麽個玩意兒就是那種能炸飛一切的可怕東西。她又笑著說,因為今天的瓦斯出來多了,所以礦燈的火苗才會如此發藍!
“你說話有完沒完啊,懶鬼!”馬厄用生硬的口氣大聲嚷道。凱特琳和艾迪安隻好趕緊裝滿他們的鬥車,然後挺起僵直的脊梁,爬過凸一塊凹一塊的巷道頂下麵,一直把車推到斜坡那兒。從第二趟起,他倆又開始全身放汗,連關節也一起嘎嘎作響。
挖煤工們又在掌子麵上忙活起來了。他們為了保持身體的溫度,通常要盡量縮短吃午飯的時間,默不作聲、狼吞虎咽地在昏暗的地方把那些“小獵狗”吃下去,他們下到肚裏以後重得像鉛塊似的。然後他們就側臥在掌子裏,更加用力地刨煤,此時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盡量多挖幾車煤出來。
他們在這場近乎瘋狂的爭食戰中,似乎已經顧不上別的什麽事了。頭頂上的水在不停地滴下來,把他們的四肢都泡腫了,他們也沒有在意。他們甚至於也不再在意那些被迫做出的累得他們總是讓人抽筋的種種姿勢,更加不再感到黑暗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黑暗中的他們就像是長在地窖裏的植物一樣顯得蒼白無力。然而,隨著幹活時間的延長,礦燈的煙火,工人呼出的熱氣,還有那使人窒息的瓦斯,都混雜在一起,使掌子裏的空氣變得更加毒熱化,它們像一張張蜘蛛網一樣遮住大夥的眼睛,讓人看出去模模糊糊的,隻好等待夜裏通風排氣,把它們清除出去。挖煤工們窩在自己的鼴鼠洞裏,雖然胸口在大地的重壓下悶得透不過氣來,但是他們仍然在刨著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