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鍾。四月裏涼爽的夜晚在白天逐漸來臨的時候,一點點變得溫暖起來。晴空中星光閃爍,晨曦染紅了東方。睡眼惺忪的黑色田野在微微顫動,那是大地蘇醒前隱隱約約的躁動。
艾迪安邁開大步,沿著通往旺達姆的大路往前走著。他在蒙爾蘇一家醫院的病**躺了六個星期以後才出院。他雖然依舊麵黃肌瘦,但已感到有力氣離開,所以就上路了。公司一直在為它的礦井擔驚受怕,連續不斷地解雇了一些工人,也通知艾迪安說公司不能繼續留用他了。不過,公司主動提出要給他一百法郎救濟金,並好言勸他離開煤礦別幹了,說是從今往後這項工作對他說來太恐怕太辛苦了。但他拒絕接受那一百法郎。他已經收到波利沙爾的回信,讓他去巴黎,信中還匯來了旅費。他昔日的夢想實現了。昨天,他出院後在德西爾寡婦的仙樂舞廳裏睡了一夜。今天,他一大早就起床,心裏隻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先去向同伴們告別,然後前往瑪謝納乘八點鍾的火車。
艾迪安在漸漸變成玫瑰色的大路上停了一會兒。早春的空氣是那麽純潔,他美美地呼吸著。那樣的早晨預示著今天是個豔陽天。天色慢慢地大亮起來,地上的萬物隨著太陽的升起,也都變得生機盎然。艾迪安又繼續向前走去,他手中拄著的那根茱萸木拐棍不停地敲打著路麵,發出重重的響聲,他望著遠處的平原正從夜霧中顯露出來。
他和誰都沒再見過麵,馬厄老婆也隻到醫院裏去看過他一次,以後自然就不能再去了。但艾迪安知道,現在二四○礦工村裏的人都到讓一巴爾礦井去了,下井去幹活,她也已經複工。
原本冷清的路上行人也漸漸地多了起來,不斷有一些煤礦工人,一聲不響地從臉色蒼白的艾迪安身邊走過。
據說,公司變本加厲地利用了自己的勝利。工人們經過兩個半月的罷工,最後因饑餓而不得不屈服,當重新回到礦上去上班的時候,他們隻得接受支坑木費另付的計價辦法,那種變相降低工資的辦法現在在他們的眼裏變得更加可惡,因為同伴們為它付出了血的代價。
公司不但掠奪了工人們一小時的勞動成果,而且還迫使他們違背了決不屈服的誓言,那種迫不得已的違背誓言,就像有個苦膽哽在他們的喉嚨裏。在米亞魯、馬特莉娜、克萊弗克和維克托瓦爾,各個礦井到處都在複工。晨霧中,沿著被黑暗籠罩著的一條條大路,到處是一群群腳步雜亂的上班人,那些絡繹不絕的行人低著頭,看著地,像一群群被趕往屠宰場的牛羊。
他們的身子緊裹在單薄的粗布衣服下,凍得瑟瑟發抖;他們雙臂交叉著抱在胸前,扭動著腰身往前走著;藏在外衣和襯衣之間的“小獵狗”麵包依舊使他們的背部隆起著,一個個看上去像駝背。
在那些去複工的人群中,在那些黑壓壓的、沉默不語的人影中,沒有一絲歡笑,也沒有人向旁邊張望,可以感覺到他們強烈的憤怒和滿腔的仇恨,他們隻是為了填飽肚子的需要,才不得不忍氣吞聲。
艾迪安越是走近礦井,看到的上班的人數也就越多。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單獨來的,就連那些結夥而來的人,也是一個跟著一個,他們已經疲憊不堪,不光討厭別人,還討厭自己。在他們中,艾迪安發現有個很老的工人,蒼白的額頭下的兩眼冒著怒火,看上去好像兩團煤火。
另有一個年紀人,喘著粗氣,聽上去仿佛是強壓著的、暴風雨的怒號。很多人手裏提著自己的木鞋,勉強可以聽到他們腳上的粗羊毛襪踩在地上因相互摩擦而發出的那種軟綿綿的聲音。
那是一股無窮無盡的人流,那是一支打了敗仗的軍隊在被迫潰退,他們一直低著頭默默地走著,暗自憋了一肚子火,好像非要重新戰鬥,報仇雪恨不可。
艾迪安到達讓一巴爾礦井的時候,礦井已從夜色中顯露出來;破曉的晨光中,那些高掛在棧橋支架上的照明燈仍然在燃燒發光。
黑乎乎的建築物上空,一股排出的蒸汽在冉冉上升,簡直像一根別致的染上了一點胭脂紅的白色冠毛。他沿著選煤棚的梯子往收煤處走去。
開始下井了,有些礦工從更衣室裏上來。艾迪安在那個喧鬧嘈雜的地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來來往往的鬥車,車輪滾滾,震動著地上的鐵板,卷揚機的卷盤在轉動,鋼索在喊話筒的叫嚷聲、打鈴聲和信號槌的敲擊聲中被漸漸放了下來,於是他又看到了礦井那頭猛獸在吞噬它每天的人肉口糧,罐籠上來了又下去,猶如一隻貪婪的血盆大嘴,輕而易舉地,不停地,把裝載的人吞了下去。
自從上回出了事以後,艾迪安對礦井一直有著一種神經質的恐懼。那些沉下去的罐籠仿佛要把他的五髒六腑掏出來似的。他隻得掉轉頭不再看它們,那個豎井又激起了他滿腔的憤怒。
寬敞的大廳裏依然黑乎乎的,那幾盞照明的掛燈快沒有油了,正發出一種昏暗的殘光,艾迪安在那兒沒有找到一張朋友的熟悉的麵孔。那些等待著下井的礦工,一個個赤著腳,手裏提著礦燈,先是用不安的大眼睛望了望他,然後低下頭,羞愧地向後退去。
那些人肯定是認識他的,他們已經不再對他懷恨在心,反而好像有些怕他似的,因為一想到他會責備他們是膽小鬼,他們就會覺得臉紅。
他們的那種態度使他心潮起伏,無法平靜,於是,他忘記了那些可憐的人曾用石塊砸過他,又開始重溫舊夢:他要把他們變成英雄,他要領導這勞苦大眾,領導這股自相殘殺的自然力量。
一個罐籠裝滿了人,那批人下去了。當另一些人到達的時候,他終於看見了罷工時期他的一個助手,一個曾發誓寧死不屈的勇敢者。
“你也來了!”他痛心地低聲說道。
那個人臉色頓時變得慘白,嘴唇抖動著,然後,他比劃了一個表示歉意的手勢。不好意思地說:“你讓我怎麽辦?我有老婆。”
這時,從更衣室裏又湧上來一股人流,他們中的每一個人他都認識。
“你也來了!你也來了!你也來了!”
那些人一個個都抖抖索索,他們結結巴巴,低聲下氣地說:“我有母親……我有一些孩子……得有麵包。”
罐籠還沒有上來,他們愁眉苦臉地等待著,對罷工的失敗,他們感到萬分痛苦,為了避免互相對視,所以隻是一直看著豎井。
“那馬厄老婆呢?”艾迪安問道。
他們沒有回答一句話。其中有個人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說她馬上就會來的。還有一些人滿懷同情,舉起顫抖的雙臂,好像在說:哎!可憐的女人!多麽慘啊!大家繼續保持沉默,當艾迪安向他們伸出手去和他們握手話別的時候,所有的人都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所有的人都用那種無言的握手來表達他們對忍辱退卻的憤慨,熱切希望報仇雪恨。罐籠上來了,他們走了進去,隨後墜入深淵,被深淵吞噬了。
彼埃龍出現了,他的皮帽子上係著一盞像工頭們使用的無罩礦燈一樣的礦燈。一個星期前,他當上了罐籠站的工頭,現在工人們都躲著他,因為那一榮升已使他變得趾高氣揚起來。他一看見艾迪安,就覺得心裏有些不好受,但還是走上前去,等年輕人告訴他自己要走了,他那顆懸著的心才最後放了下來。
他們交談了一會兒。他老婆現在開了家名叫“進步”的咖啡館,全仰仗那幾位先生的支持,他們都對她非常好。說到這兒,他突然中斷了話頭,轉而對穆紗克老爹大發雷霆,責備老馬夫沒有在規定的時間把馬糞運上去。
老人在那兒聽著,佝僂著雙肩。過了一會兒,受到那番訓斥、憋了一肚子氣的老穆紗克,在下井前也和艾迪安握了手,也像和其他人握手一樣長時間地握著,艾迪安感到老人的手很熱,卻在顫抖,那表達了他強壓在心中的怒火和即將還要起來反抗的激動心情。艾迪安握著那隻顫抖的衰老的手,意識到老人已經不再怨他造成了他的兒女的死亡,激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默默地望著他消失在豎井裏。
“馬厄老婆今天上午不來了嗎?”過了一會兒,艾迪安問彼埃龍。
起初,彼埃龍裝作沒有聽清楚,因為有幾次他隻要一提她,他就倒黴。後來,他借口要去傳達一道命令,抽身走開的時候,才說道:“你說誰?馬厄老婆……她來了。”
果然,就看見馬厄老婆提著礦燈從更衣室裏上來了,她穿著工作短褲和短上衣,頭上戴著工作帽。對那個慘遭打擊的苦命女人,公司動了惻隱之心,這才慈悲為懷,破例同意她在四十歲時還下井幹活;但是,再讓她去推鬥車看來有困難了,於是就派她去操作一台小型手搖風扇,公司剛在塔爾塔雷下麵的北巷道那個像地獄般的地方安裝了那樣一台風扇,因為那兒不通風。她每天要在那個炎熱的狹窄巷道裏,搖十個小時的風扇,累得腰都快要斷了,皮膚被四十度的高溫烤得生疼。她每天掙三十個蘇。
艾迪安看見她穿著一身男子的服裝,胸部和腹部好像在掌子麵上受了潮氣的侵襲還有點浮腫,樣子挺可憐的,他不由得心頭一緊,瞠目結舌,竟找不到一句適當的話來告訴她他就要走了,他是特意來向她告別的。
馬厄老婆並沒有聽他說話,隻是望著他,最後,她用親切而隨意的口吻說:“噢!在這兒見到我,你有些吃驚……我確實嚇唬過他們說,我家誰敢下井,我就掐死誰,現在我倒下井來了,我應該把自己掐死,對嗎?……唉!是的,如果家裏沒有老爺子和那幾個孩子,我早就那麽做了!”
她繼續吃力地低聲說著。她並沒有為自己辯解,隻是說著實際情況,說家裏的人都快要餓死了,她決定下井,另一方麵也是為了一家老小不被趕出礦工村。
“老爺子身體好嗎?”艾迪安問道。
“他脾氣仍舊很好,很守規矩……但腦子完全糊塗了……他們並沒有為那件事判他刑,你知道嗎?僅僅說要把他送到瘋人院去,我不肯,因為那兒的人肯定會偷偷地在他的菜湯裏放一包毒藥的……不過,他的事仍然給我們釀成了大錯,因為他永遠別想拿到養老金了,那些先生中有一個告訴我說,要是給他一點兒養老金,都是不符合道義的。”
“讓蘭有工作嗎?”
“有工作,那些先生替他在井上找了個工作。他一天掙二十個蘇……哦!我並不抱怨,那些頭兒的表現還算可以,正如他們自己對我說的那樣……孩子掙二十個蘇,加上我的三十個蘇,一共是五十個蘇。如果我們不是一家六口的話,那倒勉強可以糊口了。艾斯黛爾現在很能吃,最糟糕的是,還得熬上四五年,蕾諾爾和亨利才達到能夠到礦上幹活的年齡。”
艾迪安不禁比劃了一個表示心裏很難過的手勢。“他們也得來幹活!”
馬厄老婆蒼白的臉漲得通紅,眼睛噴發著怒火。但是,隨之她的肩膀又垂了下去,仿佛已經被命運壓垮了似的。“有什麽辦法呢?他們也不得不跟在其他人後麵……所有的人都把這身皮囊留在那裏以後,也該輪到他們了。”
她不吭聲了,有些推著鬥車的工人妨礙了他倆的交談。曙光從那些積滿灰塵的大窗戶中投射進來,使得2那些光線昏暗的照明燈越發顯得黯然失色,卷揚機每隔三分鍾震動一次,鋼索漸漸地向下放著,罐籠繼續吞噬著礦工。
“喂,懶鬼,快點!”彼埃龍喊叫著,“快進罐籠,這樣下去,今天永遠也沒個完。”
他看了看馬厄老婆,她依舊站著沒動。她已經給別人讓過三趟罐籠,此時才如夢初醒,想起了艾迪安最開始說的那些話,問道:“那麽,你要走了?”
“是的,今天早上。”
“你做得對,要是可以的話,最好到別的地方去……看到你,我很高興,因為你至少可以知道現在我心裏一點兒都不恨你。在那樣一次次慘遭屠殺之後,說實話,有一陣子,我真想把你也打死。但是,人總是要瞻前顧後的,對嗎?最後發現,不管怎麽說,那不是哪個人的過錯……不,不,那不是你的過錯,而是大家的過錯。”
現在,她在談到她的那些死去的親人,在談到她的男人、查夏裏和凱特琳的時候。心情異常平靜的,隻有在提到阿納齊爾的時候,才有些熱淚盈眶。她又恢複了過去那種隻有通情達理的婦女才有的平靜,而且是非分明。
那些資產者殺了那麽多可憐的人,不會有好報的。毋庸置疑,總有一天他們會受到懲罰,因為一切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大家根本用不著去管它,隻要順其自然就好了,店鋪會自個兒爆炸,士兵們將會向那些老板開槍,如同他們過去向工人開槍一樣。
盡管上百年來世代相傳的聽天由命和逆來順受的傳統又使她低下了頭,但她的思想已發生了變化,她堅信,不公正的日子不可能再繼續下去,如果仁慈的上帝不複存在,那麽就一定會有另一個上帝應運而生,來替窮人報仇雪恨。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不放心地環顧著周圍。後來,她看見彼埃龍逐漸走近,就故意提高嗓門說:“好吧,假如你要走,最好從我家把你的那些東西拿走……那裏還有你的兩件襯衣,三塊手帕,一條舊短褲。”
艾迪安擺了擺手,表示不要那些沒有被舊貨攤販收去的破衣爛衫了。
“不,不需要去拿了,那些就留給孩子們吧”……到了巴黎,我會另有安排的。”
又有兩個罐籠下去了,彼埃龍決心直截了當地催促馬厄老婆下井:“喂,那邊,大夥兒在等你呢!你們快聊完了沒有?”
馬厄老婆轉過身去,不理他。那個賣身投敵的家夥,用得著他這麽賣力嗎?下井的事,和他有什麽關係。他管的那個罐籠站上,手下的那些工人都已經恨透他了。
馬厄老婆手裏提著礦燈,站著沒動,雖然眼下的季節天氣已經轉暖,但站在穿堂風中仍然很冷。
艾迪安和她,兩人都再也找不到任何話說了。不過,他們依舊那樣麵對麵地站在那兒,心裏充滿了惜別之情,好像還有什麽沒說完似的。
最後,她隻得沒話找話,那樣說道:“雷瓦克老婆懷上孩子了,可是雷瓦克一直被關在監獄裏,布特魯在那段時間裏補了他的缺。”
“啊!對,布特魯。”
“還有,你再聽我說,我對你說起過沒有?……菲勒梅走了。”
“怎麽,她走了?”
“對。被加來海峽省的一個礦工帶走了。我生怕她把兩個孩子丟給我。但結果並沒有扔下,她把他們也一起帶走了……唉!一個咳血的可憐女人,表麵上一直一聲不響的!”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慢慢地說道:“還有人說我的閑話呢!……你還記得吧,竟然有人說我和你睡過覺。我的上帝!我的男人死了以後,要是我再年輕一點,那事倒還有可能,對嗎?但是,今天,我很高興我們沒有做過那種事,因為不然的話,我們一定會為此事而後悔的。”
“對,我們一定會為那事後悔的,”艾迪安簡單地重複了一句。
話都說完了,他們也就沒有什麽再說的了。一個罐籠在等著她,有人還在生氣地叫她快去,並威脅說要罰她錢。於是,她決定和艾迪安握手告別。
艾迪安非常激動,久久地望著那個異常憔悴衰老的女人,她麵色蒼白,枯黃的頭發蓬在藍色工作帽的外麵,她那像產仔過多的良種母畜一樣的身體,也許是因為穿著粗布上衣和短褲的緣故,顯得更加難看了。
而在這最後一次握手中,他又感到了同伴之間的那種握手,那又是一次默默無言、長時間的緊緊握手,是在和他約定,終有一天大夥要東山再起。他完全明白那種意思,他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她的堅定而冷靜的信念。後會有期,到那時,一定要大幹一場。
“他媽的,那懶婆娘真能磨蹭!”彼埃龍大聲罵道。
馬厄老婆被人推著,跌跌撞撞,和另外四個人—起擠進了一輛鬥車。有人拉了拉開始下人肉的信號繩,罐籠起動,瞬間墜入黑暗之中,隻能看見鋼索在飛馳。艾迪安離開礦井,走到下麵的選煤棚下,發現有個人坐在地上,兩條腿伸到一層厚厚的煤當中。原來那是做了“破碎工”的讓蘭。
他的兩條大腿中間夾著一大塊煤,正用錘子一錘一錘往下敲頁岩;一時間煤屑四濺,仿佛一股黑煙,把讓蘭淹沒了,如果不是孩子抬起頭來,露出他那副長著兩隻招風耳朵和一對綠色小眼睛的猴子嘴臉,艾迪安永遠也不會認出他來。孩子頑皮地嘻嘻一笑,用最後一錘,敲碎了煤塊,消失在揚起的煤塵中。
到了礦區外麵,艾迪安順著大路走了一段,邊走邊陷入了沉思。各種各樣的思想在他的腦海裏糾纏著。但是,他有了一種置身於野外,翱翔於天空的感覺,於是暢快地呼吸著。
耀眼的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整個田野快樂地覺醒了。一望無邊的大平原上,萬道金光從東方灑向西方。那生命的熱浪撲麵而來,隨即**漾著青春的氣息又奔向遠方,間或還夾雜著大地的氣息,鳥兒的歌唱,流水的細語,林海的濤聲。
生活是美好的,舊世界還想再享受一個春天。
艾迪安滿懷著那種希望,放慢了腳步,他環顧四周,盡情地欣賞著這新春時節的宜人景象。他想到了自己,覺得自己在經曆了那場井下的磨難以後,變得強大了,成熟了。他的受教育階段已經結束,現在他要像一個懂得革命道理的戰士那樣,披掛上陣了,他已向那個他親眼目睹並嚴厲譴責的社會宣戰。
很快將和波利沙爾重逢了,就要像波利沙爾那樣成為一呼百應的群眾領袖了,艾迪安想到這兒便高興得想發表演說,並開始斟酌他的演說辭。他左思右想,打算擴大自己的綱領,資產階級的高雅曾使他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仿佛脫離了自己的階級,想到這裏他便對資產階級更加深惡痛絕。
現在,他看到工人們的那副窮相心裏覺得很難受,他感到需要大力歌頌工人階級,向世界宣告隻有工人才是最偉大的,最無可指責的,隻有工人才是高貴的,才是能使人類自強不息的唯一力量。他好像感到自己已經登上講壇,如果沒有被民眾的熱情吞沒的話,那肯定正在 和民眾一起共慶勝利。
高空,雲雀的一聲歌唱使得他抬頭仰望天空。一片片不大的紅雲,那殘餘的夜間霧氣,正漸漸地消融在蔚藍清澈的天際,於是,蘇瓦林琳和拉沙納爾的模糊形象又浮現在他的眼前。毫無疑問,假如人人都爭權奪利,那麽一切事情都會被搞糟的。因此,那個致力於改革世界的著名國際,看到它那支龐大的隊伍在內訌中四分五裂、分化瓦解以後,就變得無能為力,繼而夭折了。難道正如達爾文所說的那樣:世界隻是一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戰場?
盡管艾迪安是個處理事情果斷、而且滿足於自己崇尚的科學的人,但那個問題還是把他搞胡塗了。不過,一想到他可以在第一次發表的演說中,對那一理論仍然作出他原有的那種解釋,便疑雲頓釋,又變得興奮起來。如果說必須有一個階級被打敗,肯定是那個窮奢極欲的、行將就木的資產階級被朝氣蓬勃、尚處於新生階段的人民大眾打敗並取代。新鮮血液將孕育新的社會。蠻族的入侵曾使那些衰老腐朽的民族得以重獲新生,他在期待類似的入侵中,又對革命即將到來有了絕對的信心,那將是一次真正的革命,勞動者的革命,革命的火焰將像他現在看到的空中那個血紅的、初升的太陽那樣把本世紀末映得通紅。
艾迪安拄著他那根茱萸拐杖,一直在石子路上走著,想著,舉目四望的時候,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地方的角角落落。他現在正好走到牛又路口,他記得在搗毀礦井的那天上午,他就是在那兒指揮群眾的。
而今天,那種做牛做馬累得要死、報酬低微的勞動又開始了。他好像聽到七百米深的地底下在響著一聲聲有規律的、低沉的、連續不斷的刨煤聲:那是他剛才看見下井的那些同伴,那些渾身烏黑的同伴,在強壓著怒火默默地刨煤。
毫無疑問,他們被鎮壓製服了,他們是賠了金錢又死了人,但是,巴黎不會忘記伏安的槍聲,縱然工業危機已經接近尾聲,帝國的鮮血也會從那個不可治愈的沙土色傷口中流盡,工廠
陸續地複工,但是,已經宣布的戰爭狀態依然存在,今後不可能天下太平。
礦工們已經心中有數,他們已經證實過自己的力量,並用自己正義的呐喊震驚了全法國的工人。
因此,他們的失敗並沒有使任何人高枕無憂,蒙爾蘇的那些資產者在勝利之餘,依舊對罷工的後果憂心忡忡,他們在向自己的身後張望,看看在那片死寂中他們的末日是否仍然不可避免。
他們心裏明白,革命將不斷爆發,也許明天就要隨著總罷工而爆發,如果所有的勞動者都有了互助基金會,他們就會團結一致,就可以堅持幾個月,照常有麵包吃。此次,礦工們還隻是用肩膀撞了一下那已經搖搖欲墜的社會,資產者們仿佛聽到他們的社會在自己的腳下格格作響,還感覺到自下而上的震動一次接著一次,永不間斷,直到把那座古老的大廈震塌,像伏安礦井那樣沉入無底的深淵。
艾迪安往左拐上了去儒瓦塞勒的大路。他又想起了自己曾在那兒勸告罷工的群眾別衝向加斯東一瑪裏礦井的情景。
在明媚的太陽光下,他看見了遠處的好幾座礦井的井樓,右邊的是米亞魯礦井,那並排緊挨著的是馬特莉娜礦井和克萊弗克礦井。周圍到處都響著勞動的喧鬧聲,他自以為能夠聽到了地底下尖鎬刨煤的聲音,仿佛能夠看見尖鎬正在平原的下麵從這一頭刨到那一頭。
一下,又一下,聲聲不斷,這時地麵上的農田、道路和村莊正張開笑臉喜迎光明;而地底下的牢獄中,礦工們卻在服苦役,那牢獄上麵壓著一層層巨石,隻有親自下到裏麵了解了它,才能聽出它因正遭受壓迫而發出痛苦的呻吟。
現在,他想到暴力也許無法推動事情的解決。砍斷鋼索,扒掉鐵軌,砸碎礦燈,那些根本都沒有什麽用!哪值得興師動眾、組織一支破壞隊伍跑上四五公裏路!他隱隱約約猜到,終有一天合法鬥爭也許會變得更加可怕。
他的理性思想在趨於成熟,他已拋棄了青年時代那種嫉惡如仇的盲動。是的,通情達理的馬厄老婆說得很對,到時候要大幹一場:等到法律允許的時候,大家可以合法地組織起來,互相了解,聯合組成工會,然後,到了某一天的上午,大家手挽手,團結千百萬的勞苦大眾去對付區區幾千個不勞而獲的懶漢,去奪取政權,當家作主。
啊!那種真理和正義的覺醒是何等的偉大啊!到時候,那個酒足飯飽蹲在那兒的神祗就得一命嗚呼,那個躲在遠方無人知曉的神龕深處的可惡偶像,那個靠吞食窮人的血肉之軀來養肥自己,然而窮人卻又從未見過的惡魔,就得完蛋。
艾迪安離開通往旺達姆的大路,拐上了一條石板路。他向右望去,隻見蒙爾蘇在逐漸變低。直到最後消失。前方是伏安礦井的廢墟,三台水泵正在不停地抽著那個該死的黑洞裏的積水。
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其他的礦井,那是維克托瓦、聖托馬斯和弗特裏一康代爾,向北望去,那一座座高聳的煉鐵高爐和一排排低矮的煉焦爐,正向清澈透明的晨空中吐著黑煙。艾迪安如果不想錯過八點鍾的火車,就必須加快腳步,因為他還有六公裏的路要走。
在他的腳下的地下深處,尖鎬仍然繼續在頑強地刨煤。同伴們全都在那兒,他好像感覺到他們在跟著他,而且寸步不離。馬厄老婆不是正在這塊甜菜地下麵,在風扇的隆隆聲中,喘著粗氣,累得脊梁都快要斷了嗎?
在左邊,右邊,以及前麵的更遠處,在那些麥地、綠籬和小樹林的下麵,他相信還可以辨出其他的同伴的聲音。現在,四月的太陽在高高地掛在天空中,灑下萬丈金光,照暖了孕育著萬物的大地。生命從母體中脫胎而出,嫩芽綻開,抽出綠葉,青草的生長微微驚動了田野。遍撒在各處的種子在膨脹,在伸長,在拱得平原裂開一道道小口子,它們需要光和熱。充沛的漿液在草木的體內流動,發出喃喃的絮語,種子的發芽聲在逐漸蔓延生長,最後變成一聲響亮的熱吻。同伴們仍舊在刨煤,刨了又刨,那聲音卻變得聽得越來越清楚,好像他們已靠近地麵。在那充滿青春氣息的早晨,沐浴在火熱的陽光下的大地,正呈現出一派熱鬧的景象。那些風雲人物正在茁壯地成長,一支黑色的複仇大軍猶如種子一般在田壟裏慢慢地萌芽,正在為下一個世紀的收獲而蘊蓄力量,它的萌芽即將破土而出。
描述
[←1]
此處皇帝指的是拿破侖三世。
[←2]
舊時法國的一種輔幣,相當於當時的0.21個利弗爾,或後來的貨幣製度中的五個生丁。
[←3]
一種使用木球將小木柱擊倒的遊戲。
[←4]
一古法裏約等於今四公裏。
[←5]
舊時法國使用的一個容量單位,一鬥約等於12升半。
[←6]
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其葉可當作蔬菜,根莖可以經烘焙、磨碎作為咖啡的增香劑或咖啡替代品。
[←7]
品脫為舊時法國使用的容量單位之一,一品脫等於0.93公斤。
[←8]
指國際工人協會,1864年在倫敦成立,是世界無產階級的第一個群眾國際組織。
[←9]
羅馬神話中掌管穀物的女神。
[←10]
一種味道鮮美的食用菌,因其成熟後呈暗黑色,又被稱為黑蘑菇。
[←11]
十九世紀法國小資產階級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為首倡無政府主義者之一。
[←12]
十九世紀德國工人運動中的機會主義派領導。曾任全德工人聯合會主席,幻想通過爭取普選權和建立生產合作社來使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
[←13]
十九世紀的俄國無政府主義者,1864年加入了第一國際。
[←14]
一個位於巴勒斯坦死海畔的古城,據《聖經》記載,因其城中居民罪惡深重而被上帝降下天火焚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