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伏安礦井塌陷的當天夜裏,埃納泊先生就動身去了巴黎,他是試圖趕在各大報紙發布新聞前,自己親自向董事們匯報情況。第二天,他回來時,人們看見他十分鎮定,神情就像一個辦事認真的管理人員。
他顯然已推卸了責任,看上去並未失寵,並且恰恰相反,在二十四小時後就簽署了授予他四級榮譽勳位的嘉獎令。
然而,這位總經理雖然安然無恙,但公司經過這次打擊後卻搖搖欲墜。問題的根本不在於它賠了幾百萬法郎,而在於它的肋部受傷了,而是它看見自己的一個礦井被扼殺,不斷地暗暗對未來感到害怕。
公司遭遇重創,它再次感到需要保持沉默,就算把有人偷偷幹的這一罪惡行經張揚出去,那又有什麽好處呢?就算發現了那個魔鬼,那又怎樣,為什麽要再次成全一個英勇就義者呢?
要明白,他那種可怕的英雄主義會其他人,甚至會會製造出一大批殺人放火的凶手。再者,它也沒有猜疑到誰是真正的凶手,它最後認定那是一夥人合夥幹的,因為它難以接受隻身一人竟會有幹出那種勾當的膽識和魄力的事實;正是這種想法讓公司惶惶不可終日,擔心從今往後它的那些礦井會遭遇越來越大的威脅。
總經理已接到命令,讓他組織起一個龐大的密探係統,然後悄悄地把那些懷疑加入了那次犯罪行動的危險人物,一個一個清除出去。公司滿足於做那種政治上十分謹慎的清洗。
立即被革職的隻有一個人,即總監工當薩拉。自從在彼埃龍老婆家鬧出醜聞後,他已經難以再當總監工了。可是,這次開除他的理由是他在這次危險中的表現,說他的怯懦行為與長官丟下自己的士兵臨陣脫逃是一樣的。此外,這也是對那些恨透他的礦工們的一種小心謹慎的安撫。
然而,在公眾中的流言蜚語仍然不脛而走,總經理隻好在一家報紙上刊登了一則辟謠聲明,否認是由罷工者們點燃一桶炸把將礦井炸掉的那種說法。政府派來的那位工程師在快速地作了一些調查後,在寫出的報告中做出結論說,護壁板是天然斷裂,由地層的堆積引起,而公司也寧願默認,接受缺少監督這一指責。
從第三天起在巴黎的報紙上,社會新聞欄因報道此次災難而增加了篇幅,街頭巷尾都在討論礦井底下那些危在旦夕的工人,每天早上拿著看發布的快訊。
以致於在蒙爾蘇,隻要一提起伏安那個名字,那些資本家就嚇得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於是駭人聽聞的離奇故事被不斷編造出來,連那些膽大的人在耳邊相互低聲講述時,也會渾身顫抖。
整個地區的人都對那些遇難者表示出極大的同情,人們紛紛聚集起來趕往被毀的礦井,有的甚至全家都跑去觀看那重重地壓在井下那些可憐人頭上的可怕的廢墟。
德蘭納被招聘為礦區的工程師,剛上任就碰到了倒黴的差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運河水退回河床中去,因為那股激流每小時都在加重公司的損失。必須建一些大的工程,他立刻派一百來個工人去修建一條堤壩,剛修好的水壩一連兩次都被洶湧的浪潮衝毀了。他們現在安裝了抽水機,那是一場激烈的交鋒,是在一步步全力收複那些失地。
然而,更使人驚心動魄的是營救那些被埋在井底的礦工。納格勒爾依舊接受命令作著最後的努力,人手是足夠的,全部的煤礦工人都出於兄弟般的情誼,主動前來要求參加救援。他們忘記了罷工的事,絲毫不考慮報酬,他們可以不要公司的報酬,他們隻希望在同伴們處在死亡危險中的時候,能夠舍命相救。
所有的人都來了,他們手持工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兒,等著被告知應該從哪兒往下挖掘。很多人在事故發生後被嚇病了,經常神經質地渾身抖動,身上不斷冒冷汗,而且頭腦中一直做著惡夢,但他們依舊堅持從**爬起來,表現出一種怒不可遏的樣子,仿佛他們要報仇血恨似的,堅持要同大地作鬥爭,。
然而,他們再怎麽有滿腔幹勁兒,在這個問題麵前還是被難倒了。怎麽辦?怎樣下去?從哪裏向岩石發動進攻?
納格勒爾的認為那些不幸的人中沒一個還活著,十五個人一起全都遇難了,即使沒被淹死,也得憋死。可是,按照慣例,在礦上發生那種災禍時,總是幻想著想被堵在井底的人仍然活著的。因此,他也就朝那個方麵去想問題,他首先考慮的是井下那些人可能會躲在哪裏。他谘詢了那些工頭和老礦工的意見,這些人全部認為:同伴們看見礦井進水,必定會從下麵的巷道往上麵跑,直至跑到最高的掌子麵上去,因此他們肯定是被逼到了上麵的某一小巷道的盡頭。
再者,這種意見也是跟穆紗克老爹提供的情況相吻合的,根據老爹雜亂無章的講述,大家一致相信同伴們在慌忙逃命中分成了一小夥一小夥,沿途散落在各層巷道中。然而,一討論到能用什麽辦法救人時,工頭們的意見就產生分歧了。
距地麵最近的那些小巷道也在一百五十米的內部,因此無法考慮開鑿一個新的豎井。那就隻剩下雷基亞爾,那是唯一能下去的通道,大家在那一點上觀點比較接近。
但糟糕的是那個老礦井也被水淹了,不再同伏安礦井相通,隻有露出水麵的、隸屬第一罐籠站的某幾段巷道還可以自由出入。要想把下麵的水都抽幹需要花上好幾年時間,因此最好的辦法仍是到那些巷道裏去走一趟,看看它們是臨近那些被淹的小巷道,暫且假設有些遇險的礦工藏在這些小巷道的盡頭。在作出這個符合邏輯的判斷以前,他們經過了多番討論,排除了一大堆不切實際的計劃。
隨後,納格勒爾立即翻動積滿灰塵的檔案,他一發現兩個礦井的舊圖紙後,便開始研究,並圈定了幾個應該探索的地點。慢慢地,這種探索激發了他的熱忱,現在輪到他一反平常那種對人和事漠不關心的輕蔑態度,釋放出一種狂熱的獻身精神了。
大夥最先遇到的困難就是如何從雷基亞爾礦井裏下去:必須先除去井口的障礙,砍去花楸樹,除掉野李樹和山楂樹,再修理好下麵的梯子。
隨後,探索開始了。工程師先率領十個工人下去,他命令工人們用鐵的工具敲打他指定的礦脈的某個部分,然後讓大家保持安靜,每個人都把耳朵貼在煤層上,想聽清遠處有沒有回答的聲音。
然而,他們白費氣力,走遍了全部能進入的巷道,也沒發現任何回音。困難不斷增大:到底從哪裏下手挖掘煤層呢?既然那裏看上去沒有人,那麽從哪兒掘進呢?然而,雖然他們神經緊張,心裏十分焦急,但是仍然在堅持,仍然在尋找。
從前一天起,馬厄老婆就一大早趕到雷基亞爾,她坐在豎井前麵的一塊橫木上,一動不動地坐到天黑。看到有人從井裏出來,她就站起來,用目光詢問:“一點回音沒有嗎?”但是總是沒有,沒有任何一點回音!
隨即她又坐下來,再等著,沉默不語,陰著臉,眉頭緊鎖。讓蘭也來了,一看別人闖進了他的洞府,便在豎井旁邊轉來轉去,那種驚慌失措的樣子就像是黃鼠狼看到獵狗馬上要找到它偷的雞似的。原來,他想起了那個躺在岩石下的小兵,擔心那些人驚擾了他的安眠。
其實,煤礦的那邊已被大水淹沒,再者,搜尋是朝偏左方向在西巷道進行的。開始,菲勒梅也陪查夏裏來了,查夏裏也加入了搜索隊,但是她後來對那種既無必要也沒有結果的白白挨凍非常厭煩,因此就留在村裏,緩緩打發她那種病病歪歪的女人的日子,她心灰意冷,從早至晚整天咳嗽。
和她相反,查夏裏已經活不下去了,他恨不得一口把地球咬開找回自己的妹妹。他夜裏經常發出驚叫,說是看到妹妹餓得皮包骨頭,聽到她在聲嘶力竭地喊救命。有兩次,他來不及等下命令就想動手挖掘,還大聲說她就在那兒,真真切切感到她就在那兒。
工程師隻好不再讓查夏裏下井,可他不管別人怎樣驅趕也不願離開豎井,他甚至無法坐在母親身邊同她一起等待,他急切地想要采取行動,急得在那裏團團轉。
已是第三天了。絕望的納格勒爾決定,若晚上再無結果的話就放棄一切營救活動。中午,吃了午飯之後,他又領手下的人來了,想做最後一次努力,這時,他驚訝地看到查夏裏從礦井裏出來,滿麵通紅,而且在用手比劃著大聲喊叫:“她在那裏!她回答我了!你們快來呀,快來呀!”
原來,他剛才不顧看守人員的阻止,從梯子上滑了下去,他發誓說有人在那邊,因為他聽見從紀堯姆礦脈的第一個小巷道裏傳來敲擊求救的信號。
“但是,我們已經到你說的那個地方兩次了,”納格勒爾不信任地說,“也罷,我們還是去仔細看一下。”
馬厄老婆起來站了,大家隻得阻攔她,不允許她下去。她隻好僵直地站在井邊等待,兩眼盯著那個漆黑的地洞。
到了底下,納格勒爾親自敲了三次,每敲一下停一會兒,然後把耳朵貼在煤層上,同時讓工人們保持絕對的安靜。結果,他卻沒聽到任何聲音,因此搖了搖頭。顯然,可憐的小夥子是在做夢白日。
查夏裏簡直要氣瘋了,輪到他敲時,他又聽見了回音,這下他的一雙眼睛頓時閃閃發光,興奮得手舞足蹈起來。因此,其餘的工人也重新開始照他那樣做了一遍,一個接著一個地敲,所有的人都興奮起來,他們非常清楚地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回音。
工程師見狀大吃一驚,他再次把耳朵貼在煤層上,最終聽到了一種輕得像氣流一樣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種依稀可辨的有規律的咚咚聲,是大家熟悉的礦工們求救的敲擊聲,他們在遇到危險時就是那樣敲擊煤層的。煤層有著水晶一樣的清晰度,能將聲音傳得很遠、很遠。
在場的一個工頭估量說,把他們和同伴們隔開的礦層的厚度不少於五十米。可是大家卻仿佛已能向同伴們伸出手去了,井底下頓時一片沸騰。納格勒爾命令立刻開始掘進。查夏裏回到井上再次見到母親時,兩個人激動地緊緊地擁在了一起。
“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那天恰好到那裏來看熱鬧的彼埃龍老婆冷酷地說,“如果凱特琳不在那兒,那會讓你們更加難受的。”
不錯,凱特琳有可能在其他地方。
“你給我滾,哼!”查夏裏凶惡地罵道,“她在那裏,我知道的!”
馬厄老婆再次坐了下來,她一言不發麵無表情,又開始等待。那個消息剛傳到蒙爾蘇,立刻又引來了一大群人。他們盡管什麽也看不見,可仍然站在那兒不走,那些看守隻得將那些來看熱鬧的人阻擋在一定的距離之外。井底,救援工作在夜以繼日地進行著。
工程師生怕會遇到什麽障礙,吩咐工人們在礦脈中同時從三處往下挖通道,那三條通道都通往那個假設有礦工被堵在那裏的地方。
通道的上方十分狹窄,僅容得下一個挖煤工在那裏往下挖,因此就每兩個小時換一個,挖出來的煤倒在筐裏,然後由那些排成長隊的人往外傳,伴隨通道越挖越深,那條長龍也不斷加長。剛開始時,挖掘工作進度非常快,一天可往下挖十米。
查夏裏獲準加入優秀工人挖掘隊,那是大家都爭搶的光榮崗位。他每次做完規定的兩小時艱苦的活,有人要替換他時,他總是發脾氣。他硬要占據別人的輪次,怎麽也不願放下十字尖鎬,他挖的那條通道很快就超過了別的通道,他挖掘時的那股蠻勁使人都能聽見通道裏充滿了他的喘息聲,仿佛裏麵安了個呼哧呼哧發響的打鐵爐。
他走出礦井時,成了個黑色的泥人,累得昏昏噩噩,立刻倒在了地上,旁邊的人隻得拿一床被子把他裹起來。可是,不一會兒,他又搖搖晃晃地重新鑽到井裏,繼續新的戰鬥。他掄起鎬頭使勁兒地挖,嘴裏不住地哼哼,那是一場務必勝利的殊死戰鬥。
可糟糕的是煤層開始變得越來越堅硬,挖掘的進度沒有以前那麽快了,氣得他兩次掘斷了鎬頭。並且他感覺熱得非常難受,每掘進一米溫度都在升高,待在那個空氣不流通、狹窄的通道深處,確實讓人受不了。盡管有一台手搖風扇在快速轉動,可通風仍然不好,人們曾三次把悶得昏倒在裏麵的挖煤工拖出來。
納格勒爾和工人們一起生活在井下。派人把他的飯給送下來,他有時候隻裹著大衣在一捆麥秸上躺那麽兩個小時。讓他們鼓起勇氣堅持幹下去的動力,是那邊遇險者的哀求聲,是那些可憐人發出的愈加清晰的求救敲擊聲,他們正在央求大家趕快來救他們。
現在,那聲音聽上去已經非常清楚了,如同音樂一般,好像是在敲打打擊樂器的簧片。那清脆的聲音為大家指明了方向,大家向它掘進,如同在戰場上戰士們向著炮聲的方向挺進一樣。
每逢一個挖煤工人換班時,納格勒爾就下來敲一下,然後貼耳細聽。目前為止,每次傳過來的回音都是既迅速又急迫,他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掘進的方向是正確的,可是進度卻慢得要命!
要想抓緊趕到是絕對不可能了。他們開始的兩天幹得不錯,一共挖掘了十三米,但是第三天,才挖下了五米,第四天,僅有三米。煤層的結構越來越緊密,質地也越來越堅硬,現在,他們一天費好大的勁也隻能挖兩米。這樣堅持到第九天,他們經過艱苦的努力,總共挖掘了三十二米,估計接下來還有二十來米要挖。
對那些埋在裏麵的人而言,那已是第十二天的開始,他們已經在沒有麵包沒有火的情形 下,在冰冷的黑暗中待了十二個二十四小時!一想到那一可怕的場景,大家的眼中都噙滿了淚水,正在挖掘的雙臂也僵直了。
看來,那幾個基督徒活不下去了,從昨晚起,遠處的敲擊聲就在減弱,他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發現聲音停止。
馬厄老婆每天準時前來,坐在井口旁邊。她懷裏抱著艾斯黛爾,因為不能把孩子從早到晚一個人丟在家裏。就那樣,她時時關注著救援工作的進展,既分享著歡樂,也分擔著焦慮。站在那裏的一群群人,甚至是蒙爾蘇,所有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擔憂地議論紛紛。在當地,大家都在和地底下的那些人人同呼吸共命運。
那天,吃午飯時,人們讓查夏裏換班,可他根本不理睬,他好像瘋了一樣,一邊嘴裏大罵,一邊拚命地挖。納格勒爾此時恰巧出去了,自然就無法讓他服從。當時那兒僅有一個工頭和三個礦工。
查夏裏無疑是因為照明情況不好、恨那點搖曳的燈光耽誤了他幹活才發火的,於是冒失地把他的礦燈打開了,可是,那樣做是明令禁止的,因為已出現了瓦斯泄漏,大量的煤氣淤積在不通風的狹窄通道裏。
忽然,轟隆一聲,發生了爆炸,一片火光從狹窄的通道裏躥了出來,就像是從大炮的炮口中射出來似的,四周頓時成了一片火海,空氣也像火藥般燃燒著,從巷道的這頭燒到那一頭。吞沒了工頭和三個工人的火焰躥上豎井,仿佛火山爆發似的將一些礦岩同碎坑木噴射到井外。那幫看熱鬧的人嚇得四散逃命,馬厄老婆也站了起來,用力抱著懷裏已經被嚇昏了的艾斯黛爾。
納格勒爾和其他的工人趕來,見狀氣得渾身直發抖。他們跺著腳,像一個殘忍的後媽愚蠢得一時性起,失手殺了孩子們。大家奮不顧身地來營救同伴們,現在卻又送掉了幾個夥伴的命!他們冒著危險,經過整整三個小時的努力,又進入了巷道,把身遭橫禍的人弄上來,那情景簡直慘不忍睹。工頭和那三個工人都沒死,單全身被燒傷,發出皮肉燒焦的氣味,他們的嘴裏全進了火,喉嚨也被燒壞了,他們不斷地呻吟嘶喊,央求立即結束他們的生命。
三個礦工中,有一個在罷工期間曾用尖鎬砸壞了加斯東一瑪裏礦井的水泵,其餘兩個至今手上還留有傷疤,他們的指頭是在向那些士兵扔磚頭時劃破和弄斷的。在他們被抬過來時,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群眾全都向他們脫帽致敬。
馬厄老婆站在那裏焦急地等待著,查夏裏的屍體終於被人們抬了出來。他的衣服都燒掉,身體燒成了一塊黑炭,都讓人認不出來了,腦袋也在爆炸中炸掉了。當人們把這具可怕的殘骸放在擔架上抬走時,馬厄老婆機械地一步步跟在後麵,雙眼通紅,卻沒掉一滴眼淚。
她懷裏摟著昏睡的艾斯黛爾,淒慘地離開了,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淩亂不堪。到了礦工村,菲勒梅一下子被驚呆了,兩眼變成了淚泉,但是她很快就消除去了痛苦。可是,那個當媽媽的已經又拖著相同的腳步回到雷基亞爾:她送走了兒子,又來等候女兒。
又過去三天了。大夥在前所未有的困難中重新展開營救工作。幸好,附近的巷道經曆了瓦斯爆炸後並未崩塌,可是裏麵的空氣灼熱,既悶又難聞,隻好再安裝一些風扇。現在,挖掘的工人每二十分鍾就換一次班。
他們在挺進,同受難的同伴相隔差不多隻有兩米了。可是,他們這時候雖然在幹,但心已涼了,他們用力地挖掘,僅是為了報仇:因為回音已經停止,那種輕微的、節奏清晰的求救信號已經不再出現。今天是搶救的第十二天,也是災難發生後的第十五天,從早上到現在,一直是一片死寂。
新發生的事故更加激起了蒙爾蘇人的好奇心,那些資本家紛紛組織郊遊,遊興之盛,連克雷古瓦一家也決定和大夥一塊去。他們安排了一次遠遊,大家商定,克雷古瓦一家乘自己的馬車到伏安礦井,埃納泊太太的馬車則帶上露西和讓娜一塊到那裏去。
德蘭納要帶領他們參觀他的工地,隨後他們在經過雷基亞爾回家,納格勒爾會在那兒告訴他們那幾條通道的真實情況,以及是否還有希望把人救出來。最後,大家共進晚餐。
將近三點鍾光景,克雷古瓦夫婦領著他們的女兒塞爾西在塌陷的礦井前麵下了車,並且在那裏找到了早到的埃納泊太太,身穿海軍藍服裝的埃納泊太太,打著一把陽傘,用來遮蔽二月裏的暗淡陽光。
萬裏無雲,春意暖人。恰巧埃納泊先生和德蘭納都在那裏,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德蘭納講述他們為了築堤攔住運河的水,不得不做了哪些努力。隨身攜帶寫生簿的讓娜對眼下的這個恐怖主題充滿了**,已用鉛筆開始素描,露西坐在她身旁一節破車皮的殘骸上,也在發出滿意的讚歎,認為那場麵“精彩至極”。
河堤還未修完,許多地方河水又破堤而出,滾滾波濤,吐著白沫,猶如瀑布般飛瀉而下,流入礦井塌下去以後就形成的一個巨大地洞。
可是,那個火山口已經空了,大地痛飲著河水,水位在往下降,露出下麵可怕的泥淖。深藍色的晴空下,那兒真像一個垃圾坑,是一座深陷在汙泥中的城市廢墟。
“難道興師動眾趕來就是為了看這個嗎!”非常失望的克雷古瓦先生大聲說道。
塞爾西身體康健,滿臉紅光,因為能呼吸到這樣清新的空氣高興而笑逐顏開,不停地打趣;而埃納泊太太卻討厭地撇著嘴,嘟噥著說:“這兒其實一點也不好看。”
兩位工程師笑了起來,因為他們千方百計想激起參觀者的興趣,便帶著他們到處參觀,給他們講述抽水機的作用和搗錘怎樣打樁。可是太太們變得不安起來,當她們聽說抽水機需工作好幾年,也許要六年或七年才能把井裏的水抽幹、豎井才能被修複時,嚇得身子直發抖。不行,她們寧肯想些別的事情,那些令人煩心的事隻會使人做惡夢。
“走吧,”埃納泊太太邊說邊向自己的馬車走去。
讓娜和露西都叫了起來,“為什麽,這麽快就走!畫還沒畫完呢!”她們打算留下來,晚上讓父親帶她們去吃晚飯。埃納泊先生自己陪妻子坐上了馬車,因為他也想去找納格勒爾詢問一下情況。
“好吧,你們先走吧,”克雷古瓦先生說,“我們隨後就到,我們還要到那裏,到礦工村裏去探訪五分鍾……你們走吧,走吧,我們會和你們一塊到達雷基亞爾的。”
克雷古瓦先生跟在妻子和女兒的後邊上了車,當另一輛馬車沿著運河疾馳而去時,他們的馬車緩緩地爬上了斜坡。他們是想積德行善,使這次郊遊臻於完美。查夏裏的死讓他們對當地人都在討論的不幸的馬厄一家充滿了憐憫。
他們不是可憐馬厄,他是個強盜,是害死士兵的凶手,理應像惡狼一樣被打死。可是,查夏裏的母親卻使他們動了惻隱之心,那個女人在失去了丈夫之後,剛剛又沒有了兒子,而且女兒還被埋在井底,也許已經成了一具死屍;而且,聽說她還上有一個殘疾的公爹,下有一個在塌方中壓斷了腿的兒子,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兒也在罷工期間餓死了。
因而,雖然他們認為那一家人有著可惡的犯上作亂思想,遭到這種不幸有一部分也是罪有應得,但還是決定寬大慈悲,表達一下自己的善心,表達一下既往不咎和相互諒解的意願,親自給這一家庭送去一份布施,有兩包細心包好的東西就放在馬車的坐椅下。
一個老婆子告訴車夫,馬厄家住在第二排房子的十六號。可是,克雷古瓦一家人拿著包裹下了車之後,白敲了半天門,最後隻得用拳頭使勁敲,仍然沒有人答應。屋子裏發出一種淒涼的回聲,就像是一座人已死光的空宅,又冷又黑,已經廢棄了很久。
“一個人也不在,”塞爾西失望地說,“真掃興!拿來的這些東西怎麽辦啊?”
忽然,隔壁人家的門敞開了,雷瓦克老婆出來走了。
“啊!原來是先生和太太,實在抱歉!請原諒,小姐!……你們想找我的鄰居。她不在家,她在雷基亞爾……”
她絮絮叨叨地給他們講起了馬厄家的事,一遍又一遍地說大家應該相互幫助,為了讓做母親的上那裏去等候,她吧她的兩個孩子蕾諾爾同亨利領到自己家裏,幫她看管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兩個包裹上,她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自己的女兒變成了寡婦,哀歎起了自己家的苦經,一雙眼睛閃出貪婪的目光。接著,她露出一副猶豫的樣子,輕聲說:“我這裏有鑰匙。如果先生跟太太一定要進去……老爺子在裏麵。”
克雷古瓦一家吃驚地看著她。真的嗎!老爺子在裏麵!可是沒有任何人回答呀。難不成他睡著了嗎?雷瓦克老婆於是決定打開門,他們看到的場麵立刻使他們在門口站住了。
屋裏僅有善終一個人,瞪著一雙眼睛,目光呆滯,坐在冰冷的壁爐前麵的一把椅子上,仿佛被釘在上麵似的。他的四周,那間沒有了布穀鳥鍾和那些曾帶給他一些生氣的油漆杉木家具的屋子,顯得更加寬敞了,色彩極不協調的淡綠色牆上,隻剩下皇帝跟皇後的肖像,他們玫瑰色的嘴唇上露出了大官人的慈祥笑意。老漢坐在那兒靜止不動,開門後照進來的陽光射在他的眼睛上,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一副癡傻的樣子好像根本沒有看見那些人進來。他腳跟前麵擺著一個裏麵放了些爐灰的盆子,和那些給貓拉屎撒尿用的灰盆差不多。
“他一點不懂禮貌,你們別在意,”雷瓦克老婆殷勤地說,“他是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斷了,至今已經有半個月沒說話了。”
但就在這時,善終老漢的全身往上聳了一下,發出了謔的一聲,那聲音好像是從肚子裏往上冒出來的。他隨即朝灰盆裏吐了一口黑色的濃痰。盆裏的灰讓痰濕透,成為了煤泥,其實那是從他自己的喉嚨裏吐出來的煤。他又像剛才那樣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隻是隔一段時間,要吐痰時才動一下。克雷古瓦全家感到一陣惡心,有些局促不安,可是還是想說幾句友好和鼓勵的話。
“嘿!我的朋友,”塞爾西的父親喊道,“你感冒了?”
老爺子兩眼直鉤鉤地望著牆壁,連頭也沒扭轉一下,屋裏又是一陣沉寂,氣氛沉悶。
“應該讓家人給你熬點湯藥才對,”母親加了一句。
老漢仍然一聲不吭,仍然保持著那種癡傻的樣子。
“哎,爸爸,”塞爾西喃喃地說,“人家不是已經跟我們說他殘廢了嗎,可是我們後來沒有再想到這事……”
她的話剛說到一半就停住了,顯得十分尷尬。她把一罐熟牛肉和兩瓶葡萄酒放在桌子上之後,又打開了第二個包裹,拿出一雙大皮鞋,那是特地送給這位老大爺的,她看著可憐的老人那雙腫得很大、也許不能再走路的腳,拿著一隻皮鞋的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怎麽?鞋子送來得有點遲,是不是,我的朋友?”克雷古瓦先生想要活躍一下氣氛,接著說道,“那也沒關係,遲早用得著的。”
善終老爺子沒有聽到他們說話,也沒回答,麵容可怕,如石頭般冷酷無情。因此,塞爾西悄悄地把皮鞋放在牆邊,她雖然動作很輕,但鞋釘著地時依然發出了響聲,那雙大皮鞋在這間屋子裏仍然顯得很礙事。
“走吧,他不會道聲謝謝的!”雷瓦克老婆一邊非常羨慕地向皮鞋瞥了一眼,一邊高聲說道,“說句難聽的話,這簡直是給瞎子點燈白費蠟。”
她仍然說個不停,並想方設法要把克雷古瓦一家拉到她家去,盤算著讓他們也對她家動點惻隱之心。
她終於想出了一個理由,向他們誇獎起亨利和蕾諾爾來,稱他們很乖、很可愛,聰明伶俐,能跟小天使一樣回答別人提出的問題!他倆會講出先生和太太想要知道的全部。
“寶貝,你一會兒就過來,好嗎?”巴不得離開的父親這樣說道。
“好的,我隨後就到,”她回答說。
塞爾西一個人留下來和善終老漢待在一塊。她之所以顫顫抖抖、鬼迷心竅地留在這兒,是因為她感覺自己認識這個老人:那張被煤塊搞得傷痕累累、麵如土色的四方臉,她覺得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嗎?
忽然,她想起來了,她仿佛又看到一群大喊大叫的人將她團團圍住,感覺有雙冰涼的手把她的脖子掐住了。就是他,她終於找到了那個掐她的人,她盯著他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是一雙長期蹲在地底挖煤的工人的手,他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手腕上,盡管上了年紀,但手腕依然結實有力。
善終老漢似乎慢慢地醒了,他看見了塞爾西,也在吃驚地仔細打量她。老漢的兩頰漲得通紅,嘴巴神經質地**著,流出一串黑色的口水。他們倆麵對麵地凝視著,都被對方吸引住了:姑娘臉色紅潤,像她的族人一樣長久以來一直養尊處優,養得既胖又嫩;可老漢,雙腳腫脹,像頭累垮了的牲畜,看上去醜陋不堪很可憐,從父親到兒子,上百年的勞累和饑餓已摧毀了這一家人的身體。
十分鍾後,克雷古瓦夫婦沒有看到塞爾西出來,心中有些驚異,於是又回到馬厄家去,他們剛進門就發出了一聲可怕的尖叫。他們的女兒躺在地麵上,臉色發紫,已被掐死,她的脖子上還看得清大手留下的紅色指印。
兩腿癱瘓、搖搖晃晃地站不穩的善終老漢,倒在她的身邊,再也爬不起來了。他雙手的手指依然緊扣著,睜得大大的兩眼,木然地看著走進來的人。他剛才倒下去的時候,把那個灰盆砸碎了,弄得煤灰四濺,滿屋都是黑痰的灰泥,而那雙大皮鞋卻完整無損地放在牆根邊。
事情的經過永遠無法搞清楚。塞爾西為什麽要靠上前去?善終老漢好像被釘在椅子上似的一動不能動,他怎麽會掐住塞爾西的脖子?顯然,老頭子抓住她之後,一定是先用力掐住她的脖子不放,以免她喊出聲來,然後掐著她的脖子和她一起倒下去,直至她斷氣。
於是,沒有任何響聲,沒有任何呻吟,能夠透過薄牆傳到隔壁鄰居家。應該斷定那是因為老頭子看到臉前姑娘雪白的脖子,癡呆病忽然發作,起了難以解釋的殺人念頭。
那個殘疾的老頭一向老老實實做人,像牲口一樣對主人俯首帖耳,總是反對各種新思想,他竟然下了這樣的狠手,實在讓人震驚。究竟是怎樣的,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深仇大恨,慢慢地毒害了他,最後從胸中湧入了他的大腦裏?大家在感到恐怖之餘得出結論,認為是無意識幹出那種暴行的,是一個老年癡呆病人犯下的罪惡。
此時,克雷古瓦夫婦跪倒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悲慟欲絕。那個他們溺愛的女兒,是兩口子盼了許久才得來的,她出生之後,他們甚至把所有的財產都花在了女兒身上,常常踮起腳尖去看她睡覺,總感覺她吃得不夠好,長得不夠胖!現在他們沒有了女兒,他們的生命支柱突然瞬間倒塌了,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雷瓦克老婆嚇暈了頭,大叫起來:“啊!這個混蛋,他幹了什麽事呀?要是能預料到這種事就好了!……馬厄老婆要到晚上才能回來!你們說,我要不要跑去找找她?”
心力交瘁的父母沒有作答。
“怎麽樣?還是……我現在立刻就去。”
可是,雷瓦克老婆在出門之前,又朝那雙皮鞋看了一眼。這時候全礦工村的人都被驚動了,已經有一群人蜂擁而來。說不定有人會把皮鞋偷走的,再說,馬厄家也沒有可以穿這雙鞋的男人了。因此,她悄悄地帶走了那雙皮鞋,那雙鞋可能正合布特魯的腳。
在雷基亞爾,埃納泊夫婦由納格勒爾陪伴,等了克雷古瓦一家很長時間。納格勒爾從井下上來之後,向他們介紹了全部情況。大夥希望通道今晚就能挖到那些被堵在井下的礦工那兒,和他們取得聯係,但可以確定的是,抬出來的肯定隻是幾具屍體,因為那邊依然是一片死寂。
在工程師的後邊,馬厄老婆坐在那塊橫木上聽著,臉色煞白。這時,雷瓦克老婆趕來告訴了她,他們家老爺子幹的好事,馬厄老婆聽後隻是用力地揮了揮手,表示既不耐煩也不生氣。可是,她還是跟著雷瓦克老婆走了。
埃納泊太太昏死了過去,下這樣的毒手實在太可惡了!這個可悲的塞爾西,今天還高高興興的,一個小時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埃納泊先生隻得把妻子送到老穆紗克的那個破屋子裏去待會兒。
當他用笨拙的雙手替妻子解開上衣的鈕扣時,聞見一股從敞開的胸衣裏散發出來的麝香的香味,心裏頓時迷亂起來。埃納泊太太醒來之後,淚如泉湧,緊緊地抱住了納格勒爾,納格勒爾也對塞爾西的死大為吃驚,她這一死肯定會使他們的親事立刻完,當丈夫的看著妻子同侄兒那樣在一塊抱頭痛哭,倒也消除了一樁令人不安的心事。
現在,這場飛來橫禍解決了所有問題,他寧願把侄兒留在家裏,也不願擔驚受怕,生怕他的車夫給他戴綠帽子。井底裏那些被遺棄的不幸人發出了一陣陣恐懼的喊叫。大水現在已經淹到他們的肚子那兒,水流飛流直下的巨響震耳欲聾,護壁板的最後墜落使得他們以為地球最後爆炸了。
他們被那些關在馬廄裏的馬的嘶叫嚇得膽戰心驚,那是被卡住脖子的牲口臨死前發出的慘叫,恐怖而難忘。
老穆紗克放開了手中牽著的“戰鬥”,那匹老馬站在那兒渾身直哆嗦,睜得大大的眼睛緊盯著持續上漲的大水。罐籠站很快灌滿了水,借助穹隆下仍亮著的三盞燈發出的紅光,可以看到略微有些發綠的洪水不斷上升?忽然,老馬似乎突然感覺那冰冷的大水濕透了它的皮毛,便撒開四個鐵蹄,飛奔起來,向前衝去,最後消失在一條運煤巷道的底部。
於是大家紛紛跟在老馬的後麵,開始逃命。
“這兒根本無法沒法逃出去!”穆紗克嚷道,“到雷基亞爾那邊去看一下。”
倘若如果在通道被切斷之前跑到雷基亞爾,就可以從那個鄰近的老礦井逃出去,這個想法使他們一塊奔那兒跑去。二十個人列成一行,爭先恐後,跌撞地跑著,他們高高舉起礦燈,生怕燈被大水澆滅。
幸運的是,那條巷道是向上去的坡道,他們在與急流的搏鬥中往前跑了兩百米,未讓急流得寸進尺。在他們六神無主的大腦中,一些一直沉睡的信仰蘇醒了,他們祈禱神的保護,他們認為那是地神在施加報複,他那樣從血管裏放出血來,是因為世人把他的動脈割斷。
有個老頭還支支吾吾地背誦起一些已經忘記了的祈禱文,同時將兩個拇指朝外彎曲,祈求那些在礦井中作亂的精靈息怒。
然而,當他們跑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意見出現分歧,馬夫想要走左邊,其餘人卻發誓說,走右麵路程會短一些,一分鍾就那樣被浪費掉了。
“哼!讓你去送掉老命算了,那與我無關!”撒瓦爾粗暴地喊道,“我嘛,我走這邊。”
他走的是右麵,後麵跟著兩個同伴,其餘的人仍然跟在穆紗克老爹身後奔跑,因為他是在雷基亞爾礦井下麵長大的。
可是,老爹自己也遲疑起來,不知道該往哪裏拐,他們已經跑得暈頭轉向,連老工人也記不清路了,縱橫交錯的巷道在他們麵前簡直如同一團亂麻。每來到一個交叉路口,他們都要駐足不前,難以決定,但最後還是要決定走那邊。
艾迪安跑在最後麵,他被凱特琳的連累了,她又累又怕,已經癱瘓了。他本想跟著撒瓦爾往右麵逃的,因為他相信撒瓦爾認識路,但他最後依然冒著死在井下的風險沒有跟著撒瓦爾去。可是,他們那一夥人仍在繼續走散,又有多個同伴離他們而去,如今跟在老穆紗克後麵的隻剩下七個人了。
“抱住著我的脖子,我背著你走,”艾迪安看見年輕姑娘非常虛弱,對她那樣說道。
“不行,把我放開,”凱特琳輕聲說,“我再也走不動了,我寧可立刻死掉。”
他們耽擱了時間,已經落後了五十米,艾迪安於是不顧凱特琳的反抗,背起她就走,可就在這時,巷道被突然堵死了:一塊巨大的岩石落了下來,把他倆和其他人隔開了。大水已經泡酥了岩石,每處都在發生塌方,他們隻好按原路返回。
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再也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走了,最後隻好放棄從雷基亞爾老礦井上去的想法。他們現在的唯一希望就是爬到最頂上的那些掌子麵上去,在那兒,倘若大水退下去的話,也許能死裏逃生。
艾迪安最後認出那兒是紀堯姆礦脈。
“好!”他說,“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他媽的!我們算是走對路了,你現在什麽也不用怕了!……你聽我說,我們一直向前走,就能從那個通風巷裏爬出去。”
波濤拍打著他們的胸口,他們走得很慢。隻要他們還有燈光,就不會絕望,為了節約燈油,他們熄滅了一盞礦燈,想等另一盞礦燈裏的油用完時,再把那盞燈裏的油倒進去。他們到達通風巷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絲響聲,禁不住轉過頭去。
難道是其餘同伴的去路也被堵死,也返回來了?遠處傳來的是一種非常沉重的鼻息聲,他們無法看清那種在水花四濺中由遠及近的風暴,他們隨後看見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從黑暗中跑了出來,不禁大喊起來,好像為了跑到他們跟前,那大物還在簡直要把它的身體擠扁了的狹窄的坑木通道中用力掙紮。
原來是“戰鬥”,那匹老馬離開罐籠站之後,就順著漆黑的巷道一路狂奔。它在這一地下城中已經住了十一年,仿佛對地下的路很熟悉,而且它的眼睛也在那種習以為常的、永久的黑暗中看得很清楚。
它跑呀、跑呀,一會兒低頭,一會兒收腿,從那些幾乎得被它的龐大身軀塞得滿滿的狹窄巷道擠過去。地下街道一條連著一條,到了十字路口又岔出一條條岔道,“戰鬥”卻沒有絲毫遲疑。
它要跑到哪裏去?也許是那裏,是它年輕時向往的地方,是斯卡爾帕河邊上它出生的那座磨坊,它對太陽仍殘存著模糊的記憶,記得太陽像個大燈籠一樣在空中燃燒。它想活下去,它那畜生的記憶力在慢慢蘇醒,那種想要重新呼吸到平原上空氣的欲望在促使它不斷向前跑,一直跑到看見洞口,感覺站在光明中的出口,在溫暖的天空下、。
因此,一種反抗精神戰勝了它昔日那種溫馴性格,那暗無天日的礦井把它害得瞎了眼後,又來取它的命。洪水在追逐它,像鞭子般在抽打它的大腿,在啃咬它的臀部。
可是,它越向巷道裏鑽,巷道就變得越窄,上麵的頂也在逐漸變低,兩邊的牆壁也越來越向凹陷。它仍在跑著,顧不上坑木擦破了它身上的皮,撕去了它四肢上的肉,礦井似乎從四麵八方在擠壓它,好像要將它逮住,悶死它。
當它跑到艾迪安和凱特琳身旁時,他倆看到它的脖子被兩旁的岩石掐住了。它硬是向前擠,結果弄斷了兩條前腿,它又用出最後的力氣,往前挪動了幾米,但肋部卻怎麽也過不去,隻好眼看著被四周的泥土包圍堵住。
它的頭盡管正在流血,卻仍然在往前伸,仍在瞪著一雙迷茫的大眼睛尋找縫隙。水漲得很快,眼看就要把它淹沒了,這時,它開始像其餘那些已經死在馬廄裏的馬一樣,在臨死前發出了一聲聲讓人難以忍受的長嘶。
那是一種恐怖的垂死掙紮,那匹滿身是傷、無法動彈的老馬,在不見天日的深淵中掙紮著,它那遇難的慘叫聲不斷,大水淹沒了它的鬃毛,它伸著脖頸,張開大嘴,叫得更加淒慘了。最後僅僅咕嘟一聲,那低沉的聲音好像是一隻大木桶在灌滿水時發出的,接著是一陣安靜。
“哎!我的上帝!快把我帶走,”凱特琳嗚咽著說,“啊!我的上帝!我害怕極了,我不願死……快帶我離開吧!快帶我離開吧!”
她看見了死亡,豎井坍塌了,礦井被大水淹了,“戰鬥”臨終前的那一聲聲可怕的慘叫朝她撲麵而來。她總能聽到它的種叫聲,耳朵裏嗡嗡作響,嚇得渾身瑟瑟發抖。
“快將我帶走!快將我帶走!”
艾迪安一下抓住她,背起來就走,他們走得正是時候,因為當他們從通風巷裏往上爬時,大水已經齊肩深了。他隻好幫助她,因為她再也無力抓住坑木了,一連三次,他都覺得她好像要從他的背上滑落,葬身於那個在他們身後肆虐的深海之中了。
當他們看見第一條還未遭水淹的小巷道時,覺得可以稍微喘幾分鍾氣了,可是大水又漫上來了,他們隻能繼續往上爬。他們那樣連續地攀登了幾個小時,大水將他們從一個巷道趕到另一個巷道,迫使他們一直爬向高處。
當他們爬到第六條巷道時,水情稍稍緩解,因此他們的心中再次燃起了希望,他們仿佛感覺水位停止往上漲了。
可是,水一下子又漲得更加猛了,他們隻好繼續向上麵的第七個巷道爬去,然後再往第八個巷道爬,上麵隻剩下一條巷道了,當他們爬到那兒時,隻好用焦慮的目光看著大水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漲。要是大水再不停止上漲的話,他們就要像那匹老馬一樣,立刻被擠到巷道頂部,然後喉嚨裏被灌滿水,活活被淹死了嗎?塌方的聲響此起彼伏,經久不息,整座煤礦都在顫動。它的五髒六腑實在太脆弱了,在灌滿大水之後立刻土崩瓦解。
在每條主平巷的盡頭,被擠到那兒的空氣越來越多,氣壓不斷增強,那空氣鑽入龜裂的岩石和處處都在塌方的地層,引起陣陣爆炸,那是地殼內部發生劇變時響起的可怕巨響,是古代戰鬥場麵的一角,他們好像看到《聖經》中挪亞時代的洪水把大地溢得翻了個身,高山落深淵,被壓在了平原下麵。
那種持續不斷的倒塌聲把凱特琳嚇得直打哆嗦,魂不守舍,她雙手合十,支支吾吾地反複念叨著同一句話:“我不願死……我不願死……”
為了讓她安心,艾迪安發誓說,大水已經不再漲了,他們已經整整跑了六個小時,立刻會有人下來救他們的。
他隨告訴她已經跑了六個小時,他其實並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因為他已經全無準確的時間概念了。事實上,他們經過紀堯姆礦脈,已經向上走了整整一天。
他們全身濕透,冷得直打寒顫,總算停頓下來了。凱特琳不顧害羞,把上衣和褲子脫下來,擰幹後又穿在身上,然後靠自己的體溫把衣服焐幹。艾迪安腳上穿有木鞋,看到凱特琳光著腳,就脫下自己的鞋要讓她穿上。如今,他們可以耐心地等候了,他們往下撚了撚燈芯,隻維係著一種像長明燈那樣的微弱燈光。
然而,他們的胃裏卻十分難受,**一陣緊過一陣,兩個人都感覺自己餓得要死,此前,他們一直都沒有感覺自己還活著。災難發生時,他們還沒吃午飯,這才拿出他們的三明治,可是三明治已在水裏漲胖,成為麵糊了。
凱特琳發了好一陣脾氣,才讓艾迪安接受了他那份三明治。凱特琳剛吃完麵包,就困得躺在冰冷的泥地上睡著了,可艾迪安卻心急如焚,怎麽也睡不著,隻見他兩手抱著腦袋,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凱特琳,守在一旁。
究竟像那樣熬過了幾個小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知曉的,就是在他麵前,在通風巷的黑洞裏,他又看見冒出一股湧動的黑水,那股黑水看上去如同一頭怪獸,它的脊背在不斷地隆起,想要達到他們那兒。
開始,僅僅是一條細線,如同條身體柔軟、不斷變長的蛇,隨後,慢慢變寬,變成一個蠢蠢欲動、慢慢前進的脊背。不久,就漫到了他們那裏,濕透了熟睡中的年輕姑娘的雙腳。
艾迪安看後隻能心裏幹著急,猶豫著不知是否要叫醒她。正在休息的凱特琳,累得什麽也不知曉了,她可能正在做著美夢,夢見外麵的空氣和陽光下的生活,這時把她喊醒,豈不是心太狠了?
而且,從哪裏逃出去昵?他開始向四周尋找出路,他想起來了,那部分礦脈中的那一傾斜的坡道同另一條通往上麵的罐籠站的坡道是相通的,那倒是一條出路。他於是一邊望著漫上來的大水,等著它來將他們趕走,一邊盡力想讓凱特琳多睡一會兒。最後,他把年輕姑娘慢慢地抱起來,卻把她嚇得渾身一陣顫抖。
“哎!我的上帝!這是真的嗎!……水又開始上漲了,我的上帝!”
她又想到自己麵臨著死亡,禁不住叫喊起來。
“不會的,你冷靜一點,”艾迪安輕聲安慰她說,“保證可以過去,我對你發誓。”
為了抵達斜坡那兒,他們隻能彎著腰前進,所以大水又一直沒到他們的肩膀,他們開始重新往上攀登,這次比之前更加危險,他們是在一個完全由坑木支撐、長達百米的黑洞裏向上爬。他們起初想把懸著的鋼索拽下來,係在下麵的一輛運煤車上,但是如果在他們往上爬時,拴在鋼索另一端的那輛車掉下來的話,準會把他們砸扁。
可是,鋼索一點也拉不動,一定是機器發生故障,被卡住了。他們未敢利用那根礙事的鋼索,隻得冒險用手指緊緊抓住滑溜溜的木頭支架。
凱特琳先上,艾迪安墊後,她的雙手已經磨出了血,當她從上麵滑下來時,下麵的艾迪安就用腦袋把她頂住。忽然,他們碰到了許多橫在絞車道上的梁木的碎塊,一堆泥土呼地掉了下來,把去路堵住了,他們再也不能向上爬了。
幸運的是,那兒正好有一扇洞開的門,他們便從門中進入了另一條小巷道。
他們的前邊,一盞礦燈的亮光嚇呆了他們,有個男人怒氣衝衝地衝他們嚷道:“又來了一些事實上像我一樣笨的機靈鬼!”
他們看出那人是撒瓦爾,他也因塌下來的泥土堵住絞車道後被困在那兒了,跟著他一塊走的另外兩個同伴被砸爛腦袋後,死在了半道上。
他的胳膊肘也受傷了,卻還是勇敢地爬過去取了他倆的礦燈,並且翻走了他們的三明治。正當他要離開時,最後,背後發生了一次塌方,把巷道給封死了。
撒瓦爾立刻發誓說,他絕對不同那些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人分享他的食物,他要把他們打死。過了片刻,等他認出他們之後,他的怒氣也漸漸消失了,開始心懷不鬼地笑著說:“噢!原來是你,凱特琳!你已被撞得頭破血流,難道現在又想回頭找你的男人嗎?好的!好的!我們這就抱在一塊跳場舞。”
他假裝沒有看見艾迪安,艾迪安則因碰上了這個冤家而心煩意亂,他做了一個要保護那個緊倚著他的推車女工的手勢。可是,他隻能接受現在這種尷尬的局麵,他像對待一個小時前剛分手的好朋友一樣,簡單地問撒瓦爾:“你去下麵看過嗎?咱們能否從掌子麵那兒過去?”
撒瓦爾仍然冷笑著回答說:“呸!從掌子麵那裏過去!連掌子麵都已經塌陷了,我們現在被夾在兩堵牆之間,真正落到老鼠籠裏了……可是,如果你是個潛水好手,那倒能夠從絞車道退回去。”
的確,水還在向上漲,汩汩的水聲不絕於耳,退路已被切斷。撒瓦爾說得對,那兒確實像個老鼠籠,一塊短短的巷道,前後都被巨大的塌方堵住。沒有任何出路,三個人都被堵在裏麵了。
“那,你要留下來嗎?”撒瓦爾接著用諷刺的語氣說,“好,你最好還是留下來,要是你不來打擾我,我嘛,我也不會和你說話的。這兒還有兩個男人的空間……很快我們就會看見哪一個先死,除非有人來營救我們,不過我覺得這事是非常難的。”
年輕人繼續說:“要是我們敲求救信號,或許會有人聽到的。”
“我完全敲膩了……瞧!用這一石頭,你敲敲試試。”
艾迪安撿起那塊被另一個男人敲碎的砂岩,在礦脈上敲了幾下,那是井底煤礦工人的求救聲,那聲音能傳很遠,遇險的工人都用那種敲擊聲來表達他們在哪裏。他敲過之後,就把耳朵貼在了礦脈上,仔細傾聽,他持之以恒,那樣反複敲了二十次,但並沒聽見任何回音。
在艾迪安敲擊礦脈的那一段時間裏,撒瓦爾裝出一副在鎮靜操持家務的樣子,他先是把三盞礦燈靠牆放好,僅點著一盞燈,其餘的留著以後用。隨後,他將僅剩下的兩塊三明治放在一根坑木上,那就是他的所有食品,如果把握好分寸,那點吃的足夠他維持兩天。他回過頭來說道:“你明白,凱特琳,當你實在很餓時,這裏的三明治有一半是給你的。”
年輕姑娘沒有說話,她夾在那兩個男人之間,真是太倒黴了。恐怖的生活又開始了。撒瓦爾和艾迪安坐在地上,隔著有幾步路,他倆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根據撒瓦爾的指示,艾迪安吹滅了自己的礦燈,因為多點一盞燈光也沒有任何用,而且是白白的浪費。然後,他們又陷入了沉默。躺在艾迪安身邊的凱特琳,看見舊情人向她投來的那種目光,心裏很是不安。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隻聽見水不停往上漲的汩汩聲,還有就是時而發生在井底的震動聲和遠處的回聲,那些都預示著煤礦的最後崩塌。等到一盞礦燈裏的油將要用完,必須打開另一盞燈罩 ,劃火柴點亮時,立刻就要擔心瓦斯爆炸,可是,他們寧肯馬上被炸死,也不肯在黑暗中拖延時日,幸好,沒有東西被炸飛,那兒沒有瓦斯。他們又再次躺下,時間又開始一小時一小時地消逝。
一陣響聲驚動了艾迪安和凱特琳,他們不由得抬起了頭,原來是撒瓦爾打算吃東西了:他把三明治切下一半,放在嘴裏緩緩地嚼著,盡量一下子全吞下去,他倆餓得非常難受,隻能望著他吃。
“難道,你不要嗎?”撒瓦爾帶著挑逗的口吻對推車女工說,“你這就不對了。”
凱特琳的胃一陣攪動,痛得她眼睛裏含滿淚水,她害怕自己會向撒瓦爾做出讓步,便低下頭不去看他,可是,她心裏明白撒瓦爾想要幹什麽。早晨,他就已經向她脖子上吹氣,挑逗過她,現在看見她躺在另一個男人的身邊,不禁又萌發了昔日那種瘋狂的欲望。
撒瓦爾在用目光引誘她,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她相當熟悉的火焰,那是他醋勁大發時的怒火,以前他汙蔑她同娘家的房客幹見不得人的醜事,拳頭如雨點般打在她身上時,就是如此的。
她不肯,嚇得渾身發抖,生怕再次回到撒瓦爾那裏去會讓那兩個男人在這個狹窄的、大家全將死在這兒的地窟中掙紮。上帝啊!難道大家就不可以在和睦相處中同歸於盡嗎?
艾迪安寧願餓死,也不願向撒瓦爾要一口麵包。四周一片寂靜,越來越深沉,看來還得繼續下去,單調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漸漸過去,沒有任何希望。他們一起被困在那裏已經有足足一天了。第二盞礦燈的光線開始暗淡下去,他們點燃了第三盞燈。撒瓦爾開始吃他的另一塊三明治,他生氣地說:“過來呀,笨蛋!”
凱特琳嚇得一陣哆嗦,為了讓她不感到尷尬,艾迪安轉過了身體。過了不久,看到凱特琳依然不動,他就低聲跟她說:“去吧,我的寶貝。”
此刻,凱特琳一直強忍著沒有流下來的淚水一瞬間奪眶而出。她哭了好久,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餓,隻感覺渾身上下都痛得難受。艾迪安站起來了,來回走著,無力地敲著礦工的求救信號,他看見自己被迫在那兒和這個死對頭貼在一塊兒度過殘生,簡直快要氣瘋了。
那地方竟然小得連兩個冤家想要離得遠一點死都不行!他剛走上十步,就得往回走,重新遇到那個男人。還有她,那個可憐的姑娘,他倆竟然到了地下還在爭奪她!誰活到最後,她就屬於誰,如果自己先死,那個男人還會將她霸占。
那事真是沒有結果了,時間在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流逝,空氣越來越渾濁,大家排泄的糞便臭氣熏天,那種男女同居的日子越來越讓人難受,逼得你起來反抗,艾迪安有兩次向岩壁衝去,好像要用拳頭將它砸開。
新的一天又結束了,坐在凱特琳身旁的撒瓦爾,在同她一起分吃最後的那半塊三明治。凱特琳用力地一口口咀嚼著麵包,但是撒瓦爾卻讓她為每一口麵包付出代價,讓他溫存一下,他出於一種頑固的嫉妒心,非要當著另一個男人的麵再次占有她,而且死不足惜。凱特琳已經筋疲力盡,隻好聽之任之。然而,當撒瓦爾試圖占有她時,她卻抱怨道:
“啊!鬆手,你快把我的骨頭弄斷了。”
艾迪安氣得全身發抖,把額頭頂在坑木上,以免看見。他這時候像發了瘋似的,突然跳過來說:“把她放開,他媽的!”
“這關你什麽事?”撒瓦爾喊道,“她是我的女人,她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吧!”
說完,他又摟住凱特琳,還極力聲張,把她抱得更緊的,並用自己的紅胡子壓住她的嘴,他繼續說:
“別妨礙我們的事,哼!如果我們做那事的話,請你到遠處去看著。”
艾迪安氣得雙唇發白,大聲喊道:“如果你不把她放開,我就把你掐死!”
撒瓦爾忽地站了起來,因為他從艾迪安怒不可遏的話語中聽出,那個夥伴馬上要和他了斷了。他們似乎還嫌死神來得太慢,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馬上讓位,在那他們很快就要並肩長眠的地下,昔日的那場戰鬥又開始了。那裏空間太小,他們連拳頭也揮不開,一揮拳頭就會碰破皮。
“你可小心點,”撒瓦爾高聲著說,“這次,我非把你吃了不可。”
此時,艾迪安已經變得像個瘋子,雙眼通紅,一股熱血塞滿了喉嚨,滿腔的怒火隨時都會噴發。他想要殺人,難以抗拒,那是一種生理的需求,喉嚨粘膜的血液決定了要發出一陣劇咳,那種欲望油然而生,無法克製,最後終於在那種遺傳性宿疾的驅動下爆發了。
他抓住岩壁上的一塊頁岩,用力搖晃幾下,把那塊又大又重的頁岩拽了下來,然後用十倍的力氣雙手舉起,向撒瓦爾的腦袋砸去。
撒瓦爾還沒來得及朝後跳開,就倒了下去,臉部血肉模糊,腦漿進裂,甚至濺到巷道的頂部,一股鮮血像源源不斷的噴泉那樣從傷口中噴了出來。地上立刻出現了一個血泊,映出礦燈煙霧繚繞的星光。陰影籠罩在這個地底下死胡同,屍體躺在地麵上,就像一堆隆起的黑煤渣。
艾迪安眼睛瞪得很大的,俯身看了一下,完了,他把人砸死了。他過去所作的種種鬥爭又模模糊糊地在他的腦海裏浮現,他的祖上長久酗酒,因而他的肌體中潛伏著酒精的遺毒,如今,他對那種遺毒所作的鬥爭將成為徒勞。
然而,他現在這種醉醺醺的樣子是由饑餓引起的,有了父輩們那種先前的醉意就已經足夠了。麵對那一殺人的恐怖場麵,他的頭發全都豎了起來,雖然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許他那樣,但痛快的感覺還是讓他的心怦怦直跳,那是一種欲望最後得到滿足後所產生的獸性喜悅。
緊接著,他又感覺自豪,他為自己成為最強者而自豪。那個小兵的形象又在他的麵前浮現,小兵喉嚨處有個尖刀捅的洞,是被一個小孩殺死的,他剛剛也同樣殺了人。
凱特琳僵直地站著,然後突然發出一聲大叫:“我的天哪他死了!”
“難道你會為他歎息嗎?”艾迪安凶狠地問道。
她突然被問住了,結結巴巴地難以回答,之後踉踉蹌蹌地撲到艾迪安的懷裏。
“啊!你把我也殺了吧!啊!我們倆也死去吧!”
她用力地抱住艾迪安的肩膀,艾迪安也用力地抱住她,他們希望馬上一塊兒死去,但死神並未匆匆來臨,他們鬆開各自的胳膊。
隨後,在凱特琳用手遮住眼睛不敢看時,艾迪安拖走了那個倒黴的家夥,把他扔進了傾斜的絞車道,除掉那塊他們還得在那裏生活下去的狹窄地方。
要不然,腳下躺著那具屍體,是沒法生活下去的。當聽到撲通一聲,屍體在水花四濺中沉入水底時,他們不由得嚇了一跳。怎麽,那個洞裏已經完全灌滿了水嗎?他們的確看見了水,水已經灌進了巷道。
於是一場新的戰鬥又開始了。他們點亮了唯一的一盞礦燈,礦燈照亮了大水,火苗在慢慢小下去,而大水卻在有規律地、頑固地不斷上漲。大水首先漫到他們的腳踝,然後又沒到膝蓋。巷道是向上去的,他們立即躲到了最上麵,暫時獲得了幾個小時的休息,但是,波濤又追上了他們,他們浸沉在齊腰深的水中,一步一步向後退,直到脊背緊貼著岩壁,已經無路可退。他們眼睜睜看著大水上漲、上漲,漲個不停,等大水淹到他們的嘴巴,他們就完蛋了。
掛在高處的礦燈發出了黃光,照在迅速湧動的、微微湧起的波濤上,燈光暗淡,他們隻能辨認出一個在不斷縮小的半圓形的光圈,那光圈好像在被那隨著大水一起變大的黑暗慢慢吞沒,忽然,黑暗包圍了他們,礦燈在用完最後一滴油後熄滅了。
那是完全的、徹底的黑夜,地底下的黑暗,他們將在此長眠,永遠別想睜開雙眼重見太陽的光明。
“他媽的!”艾迪安聲音輕輕地罵了一句。
凱特琳仿佛覺得黑暗在向她襲來,嚇得緊依偎著他,尋求保護。她輕聲念叨著礦工們常說的那一老話:“死神熄滅了礦燈。”
可是,麵對著那種死亡的威脅,他們的求生欲望在漸漸起來抗爭,一種要活下去的強烈欲念再次使他們振作起來。艾迪安開始利用礦燈的掛鉤用力地在頁岩上掏洞,凱特琳也用手指幫他挖。
他們最後在岩壁上挖了個像高凳似的平台,於是兩個人爬了上去,雙腿吊著,彎腰曲背坐在那裏,因為頂非常矮,他們隻能低著頭。現在冰涼的水隻淹到他們的腳跟,但他們很快感覺那寒流在不可抗拒地、不斷地往上移動,凍得他們的腳踝、小腿和膝蓋像被刀割似的。
高台挖得很不平,又被水浸得很濕、粘乎乎的,他們不得不盡力坐穩才不致於滑下去。那就像是末日的來臨,他們被逼進了那個巢穴裏,沒有麵包,沒有亮光,既餓又累,連手勢都不敢比劃,他們就那樣等著,能等多久呢?
使他們感到特別痛苦的是,黑暗讓他們無法看到死亡的來臨。四周一片寂靜,煤礦灌滿大水後不再發出一點動靜。他們現在隻覺得身下是一片大海,海水正從巷道的深處悄無聲息地往上漲。
時間在慢慢地過去,如果總是那麽黑暗,他們無法計算時間的準確長短,所以在計算時間方麵越來越模糊了。他們所遭的罪本應覺得一分一秒變得漫長,但事實上卻使時間匆匆而過,他們感覺像隻被關了兩天一夜,實際上,第三天也已結束了。
所有救援的希望都離他們而去,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兒,沒有人能下到那裏來,即使大水對他們發了善心,饑餓也會結束他們的生命。他們想最後一次敲一下求救信號,可石塊已經丟在水底,再者,誰能聽得見呢?
凱特琳隻得聽天由命,把疼痛難忍的腦袋靠在了礦脈上,忽然,她暗自一驚,又抬起了頭。
“你聽!”她喊道。
起初,艾迪安以為她說的是大水在不斷往上漲時發出的那種細小聲音。他試圖讓她安心,就說了一句謊話:“你聽到的是我發出來的聲音,我在活動一下腿腳。”
“不,不,不是這一聲音……是那邊,你聽!”
說完,她就把耳朵貼在煤層上,他似乎忽然明白了,也像她那樣把耳朵貼在煤層上,他們屏著氣等待了幾秒鍾。隨後,他們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三下很輕的敲擊聲,每一下都隔上很一會兒。
可是,他們仍懷疑,他們的耳朵不斷作響,那或許是煤層內部的開裂聲,他們不知道用什麽東西來敲回應的信號。
艾迪安忽然有了辦法。“快把穿著的木鞋脫下來,用鞋後跟敲。”
凱特琳不斷地敲起來,她敲的是礦工們常用的那種求救信號,然後,他們就認真地傾聽,結果又聽清了三下從遠處傳來的回應聲。他們又開始繼續敲,不斷地敲,每次都得到了相同的回應,他們激動得哭了,冒著失去平衡摔下去的危險,擁抱在了一起。
毫無疑問,同伴們就在那裏,他們終於來了。心中的喜悅和愛情一下子迸發出來,驅走了等候的痛苦,驅走了因長時間求救得不到回音而產生的憤怒,好像那些來救他們的同伴隻要伸出一個手指點一下,岩壁就會裂,就能將他們救出去。
“嘿!”凱特琳愉快地大聲喊道,“幸虧我把腦袋靠在上麵!”
“噢!你的耳朵挺靈!”艾迪安稱讚他,“我嘛,我就什麽也沒聽到。”
從現在起,他們倆就輪流著聽,總有一個人聆聽著,保持聯係,以便回應任何輕微的信號。不久,他們聽見尖鎬的挖掘聲:挖掘工作開始了,同伴們在挖掘一條通道。他們沒有放過任何聲音,可是,他們的那股子興奮勁卻在降溫。
他們強顏歡笑來相互欺騙也沒有用,失望的心情又逐漸向他們襲來。開始,他們自己作著各種解釋:很明顯,同伴們是從雷基亞爾趕來的,通道是從煤層中向下挖的,也許還開鑿了好幾條,因為有三個人在一塊挖掘。之後,他們的話逐漸減少了,等他們算出仍有很長的一段煤層堵在他們和同伴們之間時,最後都不說話了。
他們雖然嘴上沒說,但心裏仍在繼續思索,在估算日子,在計算一個工人需要多久才能挖通那段煤層。看起來,同伴們肯定不可能早早到達他們這裏的,等大家趕到時,他們大概已經死過二十次了。
他們於是悶悶不樂,不敢談論一句,生怕增添煩惱,隻用木鞋的連續敲擊聲來回應同伴們的呼叫信號,他們不再抱一絲希望,隻有一種無意識的想法,那就是告訴其他人他們仍活著。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他們已經在井下呆了六天。大水沒到他們的膝蓋那裏就停住了,不漲也不落,他們那浸在冰冷的水裏的腿,好像要凍掉了,他們完全可以把腿從水裏抽上來待一小時,可那種坐的姿勢實在太難受,扭曲著身體,窩得兩腿抽筋,疼的受不了,隻得又把腳放到水裏。
每十分鍾,他們就在滑溜溜的石頭上伸一下腰。煤層上起伏不平的裂口紮傷了他們的脊背,他們感到後頸痛得厲害,因為他們經常被迫低著頭,以免碰破腦袋。他們感到胸口越來越悶,空氣被大水擠得步步後退,擠壓在那個把他們封閉在裏麵的像鍾罩似的空間裏。
他們說話的聲音聽上去甕聲甕氣,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的耳朵嗡嗡作響,仿佛聽到警鍾在發瘋地響個不停,一群牲畜在沒完沒了的冰雹的打擊下拚命狂奔。
凱特琳最先受到了饑餓的百般折磨,她用那雙顫抖著的可憐的手捂著胸口,哀聲歎氣,不斷發出讓人聽後感覺痛得撕心裂肺的呻吟,仿佛有把鉗子夾住了她的胃,要把它拉出來似的。艾迪安也被同樣的痛苦折磨得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伸手瘋狂地在黑暗中摸索,結果手指在身旁摸到一塊半腐爛的坑木,就用指甲將它抓碎。
隨後,他抓起一把遞給了推車女工,凱特琳貪婪地把木屑吞咽了下去。他們就那樣靠那塊爛木頭存活了兩天,把它吃得精光,並為吃完了而感到失望,他們又想抓其餘的坑木,但它們還很結實,兩人把手指都抓破了它們的纖維卻怎麽也抓不下來。
他們的痛苦在不斷增加,隻好開始咬自己的衣服,但就是嚼不爛,氣得直發狂。不過艾迪安係在腰上的一根皮帶讓他倆稍微鬆了一口氣,他用牙齒把皮帶一小塊一小塊地咬下來,然後凱特琳把它放入嘴裏慢慢嚼碎,最後用力地咽下去。
他們的嘴巴那樣忙個不停,使他們產生了一種在吃東西的假象。之後,在皮帶也吃完之後,他們又開始嚼衣服,幾小時幾小時地咀嚼著嘴裏的布片。
然而,那陣劇烈的發作很快就慢慢地平息下去,饑餓成為一種隱痛,那是由於他們的體力正慢慢地、逐漸地衰弱。毋庸置疑,如果沒有想喝多少都行的水,他們早就已經死了。他們隻要一彎腰,就可以捧起水來喝,他們的嗓子眼裏渴得直冒火,於是就不斷地捧水喝,好像把那裏的水全都喝光也解不了他們的渴。
第七天,凱特琳彎腰去捧水喝時,手碰到了一具漂到她跟前的屍體。
“哎,你看……那是什麽?”
艾迪安在黑暗中開始摸索。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掛在通風門上的門簾。”
凱特琳把水喝了下去,當她去捧第二口水時,手又碰到了那具屍體。她於是發出了一聲哭喊:
“我的天哪!原來是他!”
“是誰?”
“他,你不是很清楚嗎?……我觸到了他的胡子。”
原來那是撒瓦爾的屍體,它從絞車道裏漂上來後,就被大水一直衝到他們的旁邊。艾迪安伸出一隻胳膊,立刻也摸到了他的胡子和那被砸爛了的鼻子,艾迪安忍不住一陣哆嗦,心裏又煩感又害怕。
凱特琳更加惡心難忍,把仍留在嘴裏的水全吐了出來,她好像覺得剛才喝下去的是血,現在麵前的這潭深水都變成了那個人的血。
“等一下,”艾迪安支支吾吾地說,“我這就把他踢開。”
他一腳把屍體踢得很遠,可很快他們感覺它又在他們的腿中間碰來碰去。
“他媽的!快躲開!”
直到第三次,艾迪安隻好不去管它了,不知是哪股水又把它衝了過來。撒瓦爾不願離開,想要和他們在一起,與他們作對,那個可怕的夥伴最終卻讓空氣變得更加汙濁。
他們整整一天沒有喝一口水,在那兒抗爭著,寧肯渴死,也不願再喝水。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們渴得實在難受,隻得下了決心,每當要喝口水時,就把屍體踢開,他們仍然需要喝水。
早知道他仍會回來橫插在他和她之間作梗,吃醋到底,當初就沒有必要把他的腦袋砸爛。到頭來,縱然他死了,也仍然賴在那兒,妨礙他倆在一起。
過了一天又一天。水波每動一次,艾迪安就輕輕地碰到那個被他殺死的人一下,仿佛旁邊有人在用胳膊碰他,提醒他自己也在這裏。每碰一下,他的身子都嚇得一抖。他好像不斷看見屍體在腫脹、變綠,還有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的紅胡子。
隨後,他記憶有點兒模糊了,好像他從未殺過那個人,而是那人在遊泳,想遊過來咬他。現在,凱特琳一直在哭個不停,直到哭得精疲力竭,她最後陷入了一種難以克製的昏睡狀態。
艾迪安叫醒她,她就迷迷糊糊地回答幾句,馬上又昏睡過去,連眼皮都不願睜開,艾迪安擔心她掉下去淹死,就伸出一條胳膊攬住了她的腰。如今,隻能由他一個人來回應同伴們的信號了,尖鎬的刨煤聲不斷接近,聽上去好像就在身後。
但他的體力也在慢慢衰竭,已經失去了敲擊信號的勇氣,既然同伴們知道他們在這裏,他何苦再受累呢?他再也不用關心同伴們會不會來,他漠然地等候著,有時甚至連續幾個小時忘記自己在等什麽。
有件讓他高興的事使他稍稍打起了精神,水在往下落,撒瓦爾的屍體終於漂走了。九天來,同伴們一直在竭力營救他們,他們也第一次可以在巷道裏走上幾步,可是就在他們走動時,他們被一陣可怕的震動震倒在地上,他們相互尋找著,找到後又發瘋似的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們一點兒都不清楚那是怎麽回事,還以為又有災難要發生了。
但是隨即,四周又沒了動靜,連那種尖鎬刨煤聲也消失了。
他們並肩坐在角落裏,凱特琳發出了一陣輕微的笑聲。
“外麵天氣肯定很好……來,我們從這裏出去。”
艾迪安先是跟她的那種神經錯亂狀況作抗爭。但是,後來他自己也受到了感染,他那比較清醒的頭腦也發生了動搖,失去了對現實的正確感知。他們的感覺全部都錯亂了,特別是凱特琳,燒得心情焦急,萬分痛苦,現在急需說話和指手劃腳。
嗡嗡的耳鳴聲成為了流水的細語和鳥兒的歡歌;她嗅到了被壓倒的青草散發的那種濃鬱芳香。她看得一清二楚,有些大大的黃點在她眼前飛舞,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自認為是在野外、是在運河附近,是在麥地裏,那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
“噢,天氣多麽溫暖!……抱住我,讓我們在一起,噢!永遠永遠在一起!”
艾迪安緊緊地抱住凱特琳,她長久地躺在他的懷裏,任意撒嬌,像陶醉在幸福中的所有姑娘那樣說個不停:“我們等了那麽久,太蠢了!當初相逢,我一眼就相中了你,可你卻不知道我的心,還跟我賭氣……之後,你還記得嗎?那天晚上,在我們家,我們當時都仰麵躺著,咱倆睡不著,我們相互聽著對方的呼吸聲,恨不得做了那好事。”
艾迪安被她的歡樂感染了,也記起了他倆那種一切盡在無言中的柔情,他打趣道:“一次,你打了我,對,對!左右出擊,扇我的耳光!”
“那是因為我愛你,”她低聲地說,“你明白,我硬是不讓自己想你,我跟自己說那事已經結束了,然而在心裏,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塊的……隻要有機會,有如此 的好機會,對嗎?”
艾迪安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想擺脫那種夢境,他隨後漸漸地順著她的話說:“任何事都不會永遠結束的,隻要有一絲好機會,一切就都會重新開始。”
“那麽,你把我留下了,這次倒是個好機會,是嗎?”
講完,她身子一軟,向下滑去。她是那麽的虛弱,連她那原本就有氣無力的聲音也消失了,艾迪安吃了一驚,又將她緊緊地抱在自己的胸口。
“你不舒服嗎?”
她挺起身子,驚訝地回答道:“不難受,一點不難受……為什麽要難受?”
可艾迪安的那一問卻已讓她從夢中驚醒,她茫然地環顧周圍,到處一片黑暗,她擰著手又大哭起來。
“我的天哪!我的上帝!這裏太黑了!”
麥地裏,青草的芬芳,雲雀的歡歌,明媚燦爛的太陽,一切都不複存在了,這裏卻隻有倒塌的煤礦,還要忍受遭遇水淹的痛苦。還有臭味熏天的黑夜,以及處處滴著的水、陰森森的地洞,他們已在那個地窖中苟延殘喘了那麽久。
現在,感覺的錯亂更增添了她的恐怖感,童年時代聽過的迷信故事又在她的腦海裏出現,她好像看到了那個黑鬼,那位死去的老礦工,又到礦井裏來擰斷那些幹醜事的姑娘的脖子。
“你看一下,你看見了嗎?”
“沒,什麽也沒看見,我什麽也沒看見。”
“有的,那個黑鬼,你難道不知道嗎?……看!他在那裏……有人割斷了地神的一個小血管,為了報仇,地神把大血管裏的血全部放出來了,他就在那裏,你看到了,你看呀!比黑夜還黑……噢!我害怕,啊!我非常怕!”
她嚇得直發抖,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她又用極低的聲音繼續說:“不對,還是那一個。”
“那一個是誰?”
“就是和我們在一塊的那一個,就是已經消失的那一個。”
撒瓦爾的形象死死地糾纏著她,她模模糊糊地講起他來,她訴說著跟他在一塊過的那種豬狗不如的生活,說隻有一天在讓一巴爾礦井裏,他表現得還算體貼,其餘的日子,對她不是拳打就是腳踢,痛打一頓之後又粗野地同她親熱,弄得她死去活來。
“我跟你說,他來了,他仍然要阻止我們在一起!……他的醋勁,又開始了……哦!把他趕走,哦!將我留下,把我全部留下!”
凱特琳往上一躍,摟住了艾迪安的脖子,她在尋覓他的嘴巴,然後動情地把自己的嘴巴貼了上去,黑暗逐漸變成了光明,她又看到了太陽,她又找回了一個多情姑娘恬雅的笑。
而他,感覺凱特琳破成碎片的上衣和短褲下那半裸的身子,那樣多情地緊貼著他的肉體,激動得一陣抖動,於是他那沉睡的性欲蘇醒了,緊緊地把她抱住。
他們最終在那墳墓的深處,在那爛泥**,歡度了新婚之夜,那是由於在未得到幸福前不能死的一種需要,那是來自生命的頑強需求,最後一次創造生命的堅強需要。他們終於在對所有都絕望時,在走向死亡中相戀了。
然後,就再沒任何事要做了。艾迪安坐在地上,仍是在那個角落裏,他得到了凱特琳,凱特琳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膝蓋上。幾個小時過去了,然後幾個小時又消逝了。很長一段時期,他以為凱特琳睡著了,他後來摸了摸她,卻發現她身體冰涼,已經死去。
然而,他依然坐著沒有動,仿佛害怕驚醒她。他想到自己是第一個占有成為成年婦女後的凱特琳的人,想到她或許已經懷孕,心裏充填滿了柔情蜜意。
另外的一些想法,例如,想帶著她一塊兒遠走高飛,然後夫妻雙雙過著快樂的生活,拿些也都不時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但它們都是隱隱約約,虛無縹緲的,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輕如睡眠時的喘息。
他的身體越來越虛脫,隻剩下一點做些小小動作的力氣,他緩緩地移動著手,去撫摸凱特琳想知道她是否還像一個熟睡的女孩那樣,在他的膝頭上僵直冰涼地躺著。一切都已經化為烏有,連黑夜也在沉淪,他已無處可去,隻能置身在空間和時間之外。的確,他的腦袋旁邊有什麽東西在敲擊,而且那敲擊聲已經越來越響,越來越近,他先是因為疲勞過度全身麻木,‘懶得去回答-現在,他已經什麽也不知道,隻看見凱特琳在他前麵走著,還聽到她那啪嗒啪嗒輕輕響著的木鞋聲。兩天過去了,她躺在那兒一直未曾動過,艾迪安機械地摸了摸她,感到她依然那麽平靜,也就放心了。
艾迪安又感到猛然一震。隨之響起了低沉的說話聲,岩石一直滾到他的腳邊。當他發現一盞礦燈的時候,他忍不住大哭起來。他眨了眨眼睛,凝視著那燈光,出神地望著那黑暗中勉強看得見的紅點,好像永遠不知疲倦似的。
同伴們把他抬起來,他聽任他們擺布,他們撬開他咬緊的牙齒,給他灌了幾匙湯。一直到了雷基亞爾礦井的巷道裏,他才認出了其中的一個人。認出了站在他麵前的工程師納格勒爾,可是,那兩個一直互相瞧不起的人,一個曾是起來造反的工人,另一個則是持懷疑論的頭頭,此時他倆卻同時撲向對方,摟住對方的脖子,然後二人抱頭痛哭,他倆深深地為自己內心深處的崇高人性所震驚。
那是一種無邊的悲哀,是世代相傳的不幸,也是人生所能遭到的最大痛苦。
馬厄老婆撲倒在凱特琳的屍體旁,,大聲哭訴,呼天搶地,一句接著一句,聲聲不斷。已經有好幾具屍體被抬上來了,在地上排成一排,-首先是撒瓦爾,大家斷定他是被塌方砸死的,另外還有一個徒工和兩個挖煤工,都是腦袋開花,腦漿已經流光,肚子脹得很大,裏麵灌滿了水。
人群中有幾個婦女,見狀嚇得失去了理智,她們把身上的裙子撕破了,而且抓破了自己的臉。同伴們讓艾迪安試著習慣了燈光,並且喂他吃了點東西,最後把他抬出礦井出現在大家麵前的時候,他已經瘦得皮包骨頭、頭發雪白。旁邊的人看到麵前的這個老頭,嚇得趕緊躲開,身子直發抖。馬厄老婆也停止了叫喊,瞪大眼睛,呆呆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