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浠點的紅燒魚,陰差陽錯放在邢崢的餐桌上。

他麵上淡然,整個人卻像跟丟了魂似的,一聲不吭地埋頭吃飯,林杏子叫了好幾聲都沒回應。

不遠處觀戰的唐如薇用力拉拽周霽川的衣服,心急如焚的問:“他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確定沒反應?”

周霽川抬下巴示意,“你再認真看一看。”

唐如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目光瞥向桌上吃完的半條魚,震驚的合不攏嘴。

這時,糾結許久的林杏子終於忍不住問出口,“那個……你不是對魚過敏嗎?”

邢崢一愣,低頭看著盤裏殘留的半條魚,凍麻的神經一秒蘇醒,一股強烈的嘔吐感瞬湧。

“吧嗒。”

筷子掉在桌上,他黑著臉起身,火速衝向洗手間。

伴著急促的水流聲,嘔吐的聲音生生壓至最低,他按著洗漱台大吐特吐,身體仿佛被掏空。

半晌,他回過神,用清水漱幹淨口,冰涼的冷水一下一下撲在臉上,噴濺的水花自發梢墜落,淌過暗紅發黑的眼眶,消失在敞開的襯衣領口。

邢崢低著頭沉沉喘息,那雙清透澄淨的眼睛在腦海裏揮散不去。

那眼神分明帶著怨,就像一頭受傷後驚慌失措的小鹿,仿佛隻有遠離他才能尋求一絲絲生路。

可她憑什麽?

憑什麽把他殘忍拋棄後還能這麽理直氣壯?

憑什麽把他攪得亂七八糟後說跑就跑?

憑什麽...

憑什麽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那個無藥可救的傻子。

她一出現,什麽都亂了。

邢崢從洗手間出來,直奔餐桌,臉沉得仿佛要吃人。

“抱歉,我可能沒辦法送你回家。”

“沒關係,我……”

話沒說完,男人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林杏子收回視線,輕輕喘了口氣,心頭說不上是失落還是釋然,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沒想到五分鍾後,他又再次出現。

男人追至屋外,濕涼的冷風一吹,渾濁不清的腦子逐漸清醒,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又在幹蠢事,幾番掙紮過後,轉身回到餐廳。

邢崢坐回桌前,麵色沉靜得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沒發生過。

“菜夠不夠?”

他淡聲道:“不夠再加兩個。”

她抿唇一笑,“不用了,足夠了。”

男人沒再說話,隻讓唐如薇多做了一份排骨和紅燒魚打包。

往後的時間,他全程保持緘默,注意力全在指尖晃**的火機上。

遊離的靈魂悄然升空,徒留下一具空洞骸骨當作陪客。

飯畢,邢崢打車送她回家。

上車後,他單手撐起額頭,望著黑漆漆的窗外發呆,呼吸聲壓得很沉,在靜逸的空間裏格外明晰。

林杏子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鼓起勇氣問他:“剛才那個是你喜歡的姑娘嗎?”

“嗯?”

他微怔,回頭看她,沒承認也沒否認。

“她好漂亮,美得像中世紀的油畫少女一樣。”

林杏子一點都沒誇張,她第一眼見到喬浠真的有被驚豔到,無可挑剔的五官輪廓,杏眼晶瑩透亮,破碎感很強,令人心生憐愛。

邢崢眉頭緊蹙,聲音沉下去,“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

“是我不該問,還是你不敢回答?”

他靜靜地看她一眼,沒吱聲,轉頭繼續看窗外。

車子很快停在小區門口。

下車後,林杏子沒急著走,彎腰透過半開的車窗叫住他。

她直言不諱,“你回去可以照一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怎麽了?”

她微微一笑,“你臉上寫著四個字,口是心非。”

“謝謝你的排骨和紅燒魚,晚安。”

邢崢盯著她慢慢消失的背影,挪回視線,鬱悶地揉了揉額頭。

嗬。

有那麽明顯嗎?

今晚又是一個無眠日。

臨近天亮,冰箱裏的酒全喝空了,他醉倒在沙發上,終於有了一絲絲的困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茶幾上的手機振動響起,連著幾個電話炸了他心煩意躁,拿過手機瞥了眼,按下接通,嘶啞的嗓音透過電流傳遞。

“爸……”

邢父一聽這聲音就知道什麽情況,歎了聲,“又喝酒了?”

他沒有否認,艱難坐起,抬頭看了眼牆上的破鍾,下午4點,再看窗外烏雲密布的天,陰沉沉地往下墜,偶有細碎的雨滴攙雜在冷風中,卷著碎石敲擊窗戶。

“今晚回家吃飯。”

他含糊不清的應,“知道了。”

邢父沉默幾秒,猶豫著開口,“邢崢……”

“嗯。”

邢父轉身看向在沙發上熱聊的兩母女,不知聊起什麽,喬媽笑得前俯後仰,他也跟著笑,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見到喬媽開懷大笑過了。

掙紮許久,他決定守口如瓶。

時隔多年的團圓飯,他比誰都要期待。

“沒事,你早點到。”

“行。”

掛斷電話,邢崢從煙盒裏摸了根煙,側頭點燃,很用力地吸吐,每一口都要深入肺裏。

直到彌散在胸腔的煙氣衝至頭頂,一點點掩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掐滅煙頭,起身走向洗手間。

那年喬浠離開後,邢崢就從家裏搬出來,住進爺爺留下的單人宿舍。

他全力備戰高考,最後全市前十的成績考進心心念念的公安大學,大學畢業後又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刑警隊,分配至現在的宿舍。

除了逢年過節父母生日,其餘時間他很少回家。

那個家承載了太多的青春回憶,從進單元樓的那一刻起,他的心狂跳不止,往前的每一步都曾留下過他們的甜蜜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