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雖有智不如乘勢而動

雖有鎡不如待時而行

[原文]

公孫醜問曰①:“夫子當路於齊②,管仲、晏子之功,可複許乎?”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④:‘吾子與子路孰賢⑤?’曾西蹙然曰⑥:‘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⑦,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

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由反手也。”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⑧,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⑨,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服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幹、箕子、膠鬲皆賢人也⑩,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裏起,是以難也。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裏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注解]

①公孫醜:齊國人,孟子的弟子。②當路:當政。③管仲:名夷吾,曾任國相輔佐齊桓公建立霸業。晏子:指晏嬰,字平仲,是齊景公的宰相。④曾西:曾參的兒子,字子西。⑤子路:孔子的弟子,字仲由。⑥蹙(cù)然:不安的樣子。⑦艴(fú)然:惱怒的樣子。⑧百年而後崩:周文王去世時九十七歲,此舉其整數。崩,古代天子死叫崩。⑨湯、武丁:商代的賢君,還有太甲、太戊、祖乙、盤庚等,一共是六個君主,故說“六七作”。⑩微子·微仲:是紂王同母的庶兄。王子比幹:紂王的叔父。孔子稱微子、比幹、箕子為三仁。鎡基(zījī):大鋤。夏後:禹治水有功,舜讓位給他,國號夏,也稱為夏後氏。置郵:古代用馬遞送公文叫置,步行遞送公文叫郵。

[明讀]

公孫醜問孟子說;“先生您要是在齊國掌了權,可望重建管仲、晏嬰那樣的功業嗎?”

孟子答道:“你到底是個齊國人,僅僅知道管仲、晏嬰罷了。曾經有個人問曾西道:‘我的先生啊,您跟子路相比,哪個更強些呢?’曾西肅然起敬地回答說:‘(子路是)我先祖父所敬畏的人啊。’那個人又繼續問道:‘那麽,您跟管仲相比,哪個又更強些呢?’曾西怒形於色,說:‘你怎麽竟拿管仲來和我相比呢?管仲得到他的君主的信任是那樣的專一,行使國家政權的時間又是那樣的久長,可是,成就的功業卻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你怎麽拿他來和我相比?”

孟子停頓了一下,又接下去說:“管仲那樣的人,連曾西都不屑和他相比,你說我願意學他嗎?”

公孫醜說:“管仲由於輔佐桓公成就了霸業,晏嬰由於輔佐景公取得了顯赫的名聲。難道管仲、晏嬰還不值得去學嗎?”

孟子說:“如果依賴齊國成就王業,那像翻轉手掌一樣地容易呀。”

公孫醜說:“這樣說的話,那我就越發不明白了。就拿文王的德行來說吧,差不多活到一百歲才死;他治理這麽長的時間,天下還沒有達到完滿的境地;後來武王、周公繼承了他的事業,這樣才興旺發達起來。現在您說成就王業是那樣容易,那麽,文王就不值得效法了嗎?”

孟子說:“哪敢和文王相比呢!由湯至武丁,其間賢明的君王也有六七位之多,天下歸服殷商很長時間了,時間一長就不好變動。武丁王召見諸侯、管理天下,就像玩玩具一樣輕鬆自如。紂王離武丁時並不很遠,世代忠臣、先前習俗、社會風化以及良好的管理手段,都還有所留存,又有微子、微仲、比幹、箕子、膠鬲這樣一些賢臣輔助,所以要等很長時間紂王才失掉天下。在所有土地和百姓都歸紂王的時候,周文王依靠西部邊境方圓百裏的基業而興盛起來,實在是件相當困難的事啊!

“齊國有句俗話:‘即使聰明,還得趁形勢;即使有鋤頭,還得待農時。’現在的形勢要推行仁政,就容易多了:即使在夏、商、周最興盛的年代裏,任何國家的國土也沒有超過方圓一千裏的,現在齊國卻有這麽廣闊的土地;雞鳴狗叫的聲音,從都城一直到四方的國界線,處處相聞,齊國有這麽多的百姓。國土不必再開拓了,百姓也不必再增加了,隻要實行仁政來統一天下,就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而且統一天下的賢君消失的時間,曆史上從來沒有這樣長久過;百姓被暴虐的政治所折磨,曆史上也從來沒有這樣厲害過。肚子饑餓的人不擇食物,口舌幹燥的人不擇飲料。孔子說過:‘德政的流行,比驛站傳達政令還要迅速。’現在這個時候,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實行仁政,百姓將會像被人從倒掛中得到解救了一樣高興。所以,事半功倍,隻有在這個時代才行。”

[品評]

此章是的說理性非常強,而且非常透徹,是孟子著名的政論篇章。孟子通過與公孫醜的對話,借著管仲、晏子等人的事例,闡明了施行仁政而王天下的王道的優越性及施行仁政的機遇、條件和結果,指出了齊國在當時選擇最佳行為方式施行仁政的可能性。

周文王施行仁政百年而沒有成為天下共主,並不是仁政不能得到天下,而是機遇、環境條件等諸多因素的原因,十三年後,武王一舉克殷,並不能說武王超過文王,而是武王在文王施行仁政的基礎上奪取了天下。當時齊國,國土資源與人力資源都比小邦周要強得多,而且經過數百年的諸侯混戰,天下人民渴望有一能行王道愛民的君主出現,以能一統天下,給人民一個安居樂業的生存環境。所以孟子分析說,此時行仁政,則易如反掌也。若是統治者行仁政,愛惜百姓,老百姓就會十分擁戴,就好象被倒吊著的人得到解脫一樣。所以效法古人的一半,就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孟子給統治者提出了這樣的建議,雖然有智慧,仍然要乘勢而動;雖然有所依恃,仍然要待時而動。齊國的環境和現下的機遇,正是乘勢而起的時候。

2,氣浩然充塞於天地間

意堅定勇氣在胸懷中

[原文]

公孫醜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①。”

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②。”

曰:“不動心有道乎?”

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③: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④,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⑤,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勇也⑥,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⑦。

“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⑧:‘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

“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誌,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誌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誌,無暴其氣。’”

“既曰‘誌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誌,無暴其氣’者何也?”

曰:“誌壹則動氣,氣壹則動誌也。今夫蹶者趨者⑨,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⑩,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也。我故曰,告子未嚐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

“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則苗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詖辭知其所蔽,**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複起,必從吾言矣。”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

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曰:“然則有同與?”

曰:“有。得百裏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注解]

①孟賁(bēn):衛國人,當時著名的勇士。②告子:名不害,墨子的弟子。③北宮黝(yǒu):齊國人,刺客。④不受:指不接受挫辱。褐寬博:指穿粗布製的寬大衣服的人,實指卑賤之人。⑤無嚴:意為心中不畏懼。⑥孟施舍:勇士。⑦子夏:衛國人,孔子的弟子。⑧子襄:曾子的弟子,⑨蹶(jué):指失足摔倒。趨:奔跑。⑩知言:指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辭。浩然:盛大流暢而行的樣子。宋:周初所封諸侯國其始封國君是商王的後裔,據有今河南東部和山東、江蘇、安徽間地。公元前286年被齊國所滅。⑩遁:逃避,躲閃。窮:理屈詞窮。宰我、子貢:此二人都是孔門言語科的高材生。冉牛、閔子、顏淵:此三人都是孔門德行科的高材生。子夏、子遊、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此用比喻說法,意為上述三個弟子都隻得了孔聖人思想的一部分。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國君的大兒子,因與弟弟叔齊互讓王位而雙雙逃奔周國,周武王伐紂時,二人曾扣住馬頭勸諫,武王不聽,於是一同隱居在首陽山,“義不食周粟”而死。伊尹:商初大臣,輔佐商湯王滅夏桀,有名的賢臣。有若:孔子的弟子,魯國人。堯、舜:傳說中上古時代的賢君,是儒家最推崇的人物之一。

[明讀]

公孫醜問:“先生若是擔任齊國的執政大臣,得以按您的方式來治理國家,因此而可以稱霸於天下,並沒有什麽讓人驚奇的。如果真能這樣的話,您是否會因恐懼不安動心呢?”

孟子說:“不,我從四十歲以後就不再動心了。”

公孫醜說:“這麽看來,老師比孟賁強多了。”

孟子說:“這個不難,告子能夠不動心比我還早呢。”

公孫醜說:“不動心有方法麽?”

孟子說:“有。北宮黝培養勇氣:肌膚被刺,毫不顫動;眼睛被戳,都不眨一眨。他以為受一點點挫折,就好像在稠人廣眾之中挨了鞭打一樣。既不能忍受卑賤的人的侮辱,也不能忍受大國君主的侮辱。把刺殺大國的君主看成刺殺卑賤的人一樣。對各國的君主毫不畏懼,挨了罵一定回擊。孟施舍培養勇氣又有所不同,他說:‘我對待不能戰勝的敵人,跟對待足以戰勝的敵人一樣。如果先估量敵人的力量後才前進,先考慮勝敗後才交鋒,這種人若碰到數量眾多的軍隊一定會害怕。我哪能一定打勝仗呢?不過是能夠無所畏懼罷了。’孟施舍的養勇像曾子,北宮黝的養勇像子夏。

“這兩個人的勇氣,我也不知道誰強誰弱,但從培養方法而論,孟施舍比較簡易可行。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敢嗎?我曾經從孔夫子那裏聽到過關於大勇的理論:反躬自問,正義不在我,對方縱是卑賤的人,我不去恐嚇他;反躬自問,正義確在我,對方縱是千軍萬馬,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的養勇隻是保持一股無所畏懼的盛氣,曾子卻以理的曲直為斷,孟施舍自然又不如曾子這一方法簡易可行。”

公孫醜說:“我鬥膽問一聲,您不動心和告子不動心的異同,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孟子回答道:“告子說:‘對於對方語言的意思有弄不清的地方,便應當拋開他的話,不必琢磨他的話有沒有道理;對於一件事的道理心裏未弄妥當,就應當抑製自己的心,千萬別再因此動氣。’這便是告子能做到不動心比我早的原因。對於一件事的道理心裏未弄妥當,就應當抑製自己的心,千萬別再因此動氣,這樣還是勉勉強強說得過去的。如果認為對於對方語言的意思有弄不清的地方,便應當拋開他的話,不必去琢磨他的話有沒有道理,那就不對了。思想意誌是氣的將帥,氣是充滿人的身體的兵卒。思想意誌到了哪裏,氣也就隨之而出現在哪裏;所以說:‘一個人應該謹守自己的思想意誌,不要隨便意氣感情用事。’”

公孫醜又問道:“您既然說‘思想意誌到了哪裏,氣也就隨之而出現在哪裏’;又說‘一個人應該謹守自己的思想意誌,不要隨便意氣感情用事’,這是什麽道理呢?”

孟子說:“信念堅定專一,勇氣自然會隨之發動;勇氣充沛無法控製,就會引得信念也隨之變化。就像現今人的前進與後退,就是勇氣的表現,反過來又影響人的信念。”

公孫醜又問道:“我大膽地請問老師您擅長什麽?”

孟子說:“我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辭,也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

公孫醜又問:“請問什麽叫浩然之氣呢?”

孟子說:“這就很難說得明白了。那一種氣,最偉大,最剛強。用正義去培養它,一點不加傷害,就會充滿上下四方,無所不在。那種氣,必須與義和道相配合;缺乏它,就沒有力量了。那一種氣,是由正義的積累所產生的,不是突擊的正義行為所能取得的。隻要做一件於心有愧的事,那種氣就會疲軟了。所以我說:告子不曾懂得義,因為他把義看成是身外之物。我們必須把義看成心內之物,一定要培養它,但不要有特定的目標;時時刻刻地記住它,但也不能違背規律地幫助它生長。

“千萬別像宋國人那樣:宋國有個擔心他的禾苗長不快而把苗拔高的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中,對家裏的人說:‘今天簡直累死了呀!我幫助禾苗長高了呢!’他的兒子趕快跑去看,禾苗早就幹枯了。世上不幫助禾苗生長的人實在很少。認為培養工作沒有好處而拋棄它的,那就等於是不耘苗去草的懶漢;那些不按照規律生硬地去幫助它生長的人,那是拔苗助長的人——不但沒有好處,而且還害了它。”

“怎麽樣叫做能夠判斷人們的言辭呢?”

孟子說:“片麵的言辭能夠知道它蒙蔽的地方在哪裏;過頭的言辭能夠知道它陷溺的地方在哪裏;邪僻的言辭能夠知道它偏離的地方在哪裏;逃避推托的言辭能夠知道它理屈詞窮的地方在哪裏。這四種言辭從內心裏發生出來,就會妨害政事;把它應用到政事上,就會妨害大事。即使有聖人重新出現,也一定會相信我的說法呀。”

公孫醜:“宰我、子貢,都有辯論才能;冉牛、閔子、顏淵擅長宣傳道德品行。孔子二者俱全,卻謙遜地說:‘我對於語言辯論,不太精通。’但依您剛才所述,您不是達到聖人的地步了嗎?”

孟子說:“哪裏!這是什麽說法呢?從前子貢問孔子說:‘老師是聖人了吧?’孔子說:‘聖,我還不能夠;我隻是不厭煩地學習,並且不知疲倦地教誨人呀。’子貢說:‘不厭煩地學習,是智慧的表現;不知疲倦地教誨人,是仁德的表現。既仁德又智慧,老師已經是聖者了。’孔子都不敢自稱是聖人,你卻將這個名號加在我的頭上,這是什麽話呢?”

公孫醜說:“從前我聽說,子夏、子遊、子張都有一部分聖人的造詣;冉牛、閔子、顏淵都達到了聖人的境地,隻是程度上差一些。請問和這些人相比,老師處在怎樣的地位呢?”

孟子說:“暫時別談這些。”

公孫醜又問:“伯夷和伊尹怎麽樣?”

孟子答道:“也不相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他不去服侍;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他不去使喚;天下太平就出來做官,天下昏亂就退而隱居,伯夷是這樣的人。任何君主都可以去服侍,任何百姓可以去使喚;太平也做官,不太平也做官,伊尹是這樣的人。應該做官就做官,應該辭職就辭職,應該繼續於就繼續幹,應該馬上走就馬上走,孔子是這樣的人。他們都是古代的聖人,我都沒有做到;至於說我所希望的,是學習孔子。”

公孫醜問:“伯夷、伊尹與孔子他們不是一樣的嗎?”

孟子答道:“不,從有人類以來沒有能比得上孔子的。”

公孫醜又問:“那麽,在這三位聖人中,有相同的地方嗎?”

孟子說:“有。如果他們得到百裏見方的土地而又被人們擁立為君主,他們都能使諸侯來朝,天下一統。要他們做一件不合道理的事,殺一個無辜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們都不會幹。這就是他們相同的地方。”

公孫醜說:“請問,他們不同的地方又在哪裏呢?”

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他們三個的聰明和知識,足以了解聖人;即使他們不好,也不至於偏袒自己所愛戴的人。他們如何稱讚孔子呢?宰我說:‘以我來看,老師比堯、舜都強多了。’子貢說:‘看到一個國家的禮製,就了解它的政治;聽到一個國家的音樂,就知道它的德教。即使在百世以後去評價百世以來的君王,任何一位君王都不能違離孔子之道。從有人類以來,沒有人能比得上他老人家。’有若說:‘難道隻有人類才有高下的不同嗎?麒麟對於走獸,鳳凰對於飛鳥,太山對於土堆,河海對於小溪,何嚐不是同類,聖人對於百姓,也是同類,但遠遠超出了他那一類,大大高出了他那一群。從有人類以來,沒有比孔子更偉大的。’”

[品評]

本篇是孟子討論“養性”的名篇,“浩然正氣”一語就出於此。儒家“平天下”的思想有一個基礎,就是執行者本身的素質要高,也就是培養人的素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具有層層遞進的關係。如果一個人不能修身,則無法治國,更無法平天下。

孟子四處遊說,對統治者的奢華生活親眼目睹。因此,其弟子問老師如果掌權,會不會“畏懼”,所謂畏懼就是“動心”,動心不僅僅指畏懼心,還指羨慕心。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人能產生畏懼心,必然也能產生貪心,產生更多的欲念,這個才是公孫醜所問的核心。

孟子說:“不,我四十歲後就不動心了。”然後開始闡述“養性”的問題。養性的目的是麵對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不動心,但這是很難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孟子認為這是可以做到的,因此舉出“勇”的例子。孟子深昧便是孟子孔子“勇者無懼”的精髓,所謂“勇者不懼”,是說你能夠得到大家的幫助,得到所有人的幫助,你就沒有問題了,沒有問題就意味著什麽都不害怕,什麽都不害怕自然成為一個“勇者”。而僅血氣之勇的人,是不會也不能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相互親愛的關係的,一個沒有愛心的人,往往是個很勇猛的人,勇於私鬥,勇於殺戳,勇於掃除攫取名利之路上的任何障礙,這種勇不是孔子提倡的勇,隻能算匹夫之勇。

孟子認為養性的關鍵是養氣,也就是他所說的浩然之氣。他認為人的意誌,乃是人的意氣的主帥,人的意氣,是充滿人體內的巨大的精神力量。那意誌是周密而周到的,意氣比起來就稍差一點。保持自己的意誌,不糟蹋自己的意氣。也就是說,首先要有意誌,才談得上意氣飛揚,但絕非飛揚跋扈,因為飛揚跋扈就是糟蹋自己的意氣。因為“意誌專一則會使意氣轉移,意氣專一又會使意誌搖擺,現在看那些倒行逆施、趨炎附勢的人,正是因為意氣用事,反而牽動他們的心。這就是意誌和意氣的主從關係,意誌用事,事半功倍;意氣用事,功虧一簣。孟施舍有意氣卻無意誌,告子沒有意誌也沒有意氣,北宮黝培養勇氣,卻沒有意氣。有意誌者,麵對功名利祿而不會迷惑,因此也不會動心,因此也就能選擇到最佳行為方式。

孟子一再說浩然正氣,什麽是浩然之氣呢?浩,是指廣遠、盛大、豐富、眾多、無邊無際、浩**、浩瀚之意,其實這就是孔子的“君子坦****,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的意思。君子永遠是心胸寬廣平坦的,因為他不是為了自己著想,不會祈求什麽,所以才能做到心胸寬廣平坦地麵對這一切。而小人們常常是為自己著想,總想上天或鬼神能給他點什麽,所以他總是急速而緊迫地祈求禱告,希望能通過祭祀儀式的舉行來達到自己的個人的目的。從人的行動上可以看出,心胸寬廣的人的行動向來是從容不迫的,而行動上急速緊迫的人的心胸則是狹隘的。因此浩然之氣就是“最偉大、最剛強,用正直去培養它而不損害它,那就會充滿於天地之間”的一種在意誌的主導下的意氣。“這種氣,再配上最佳行為方式和正常的道路,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胸臆廓大的人,如文天祥、夏完淳,張蒼水一樣。

3,力假仁雖有大國不服

德行仁雖為小國民悅

[原文]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①;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②。《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③。’此之謂也。”

[注解]

①贍(shàn):足。②七十子: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的弟子多達三千人,其中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通稱“七十子”。③《詩》雲各句:是引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篇裏的詩。這是一首歌頌周文王的詩歌。

[明讀]

孟子說:“依仗武力然後假借仁義的人可以稱霸,所以稱霸必須是大國。依靠道德而實行仁義的人可以使天下歸服,使天下歸服的不一定是大國,商湯王隻有方圓七十裏,周文王隻有方圓一百裏。用武力征服別人的,別人並不是真心服從他,隻不過是力量不夠罷了;用道德使人歸服的,是心悅誠服,就像七十個弟子歸服孔子那樣。《詩經》說:‘從西從東,從南從北,無不心悅誠服。’說的正是這種情況。”

[品評]

孟子在此章專門談了什麽是王道,什麽是霸道,因為隻有辨明王道與霸道的不同,才能在行政上有明確的分野。霸道的核心是什麽呢?是實力、勢力、武力,它能迫使人民屈服,但卻不能使人民心服。因為他們沒有一定的社會行為規範和社會解釋體係,而是憑借暴力與實力,這種實力是壓迫人民,而不是養育人民。王道的核心是什麽呢?是治理的規律,就是有一定的社會行為規範和社會公理解釋體係,有了這些,人民得到共同的、約定俗成的社會公理,人們的社會行為就會趨同。而人民的社會行為趨同,就會減少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衝突。

《論語·為政》中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說的就是為政之道之所以要用政治理論,就是要用典範榜樣平等的對人,人民因此會勉勵自己而沒有恥辱感。為政之道之所以要認識客觀規律,就是要用平等的社會行為規範對人,即使有了羞恥的行為自己也會度量、衡量的。隻有用平等的社會行為規範對人,盡量消除官僚特權思想,才能真正地解放生產力,使社會得以進步與發展。人民才會真正擁戴其管理者。

4,天作孽其禍猶可退讓

人作孽其禍無可躲避

[原文]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

“《詩》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①,綢繆牖戶②。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閑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詩》雲:‘永言配命③,自求多福。’《太甲》日:‘天作孽④,猶可違⑤;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注解]

①《詩》雲:此處的詩引自《詩經·豳風·鴟鴞》,詩篇以鴟鴞設喻,申述周王室形勢危急。迨:趁著。徹:剝取。桑土(dù):桑根的皮。②綢繆(móu):纏綿。牖戶:門窗,此指鳥巢的出入口。③《詩》雲:引自《詩經·大雅·文王》篇,“永言配命”意為人應該常常念念不忘與天命配合。④《太甲》:《尚書》中的篇名全文為商初伊尹告誡商王太甲的訓詞。⑤孽:指妖孽。即不祥、怪異的征兆現象。違:設法躲避的意思。

[明讀]

孟子說:“施行仁義就能昌盛,不行仁義就遭受侮辱,現在深感受辱卻仍然不施仁義,就好像厭煩潮濕反而仍住在低窪的地方一樣。如果真的痛恨受辱的話,就應提高品德修養,尊重賢明的人士,讓有品德的人處於尊位,讓有專門技術的人從事其擅長的事務;國家安寧時盡快重新修訂規章製度政治措施並向百姓公布。這樣做了,即使是大國,也不敢輕易進犯你。

“《詩經》裏說過:‘趁著天還沒下雨,剝取桑根的皮兒,把那門窗修理好。那住在下麵的人們,又有誰敢來欺侮我呢?’孔子說:‘作這首詩的人,真是懂得治國的道理哩!一個國君能治理好他的國家,誰又敢欺侮他呢?’現在國家安定,如果國君趁著這個時候,縱情遊樂,懶問政事,這簡直是自取禍害。一個人的禍福沒有不是自個兒找來的。《詩經》中曾有過這樣的句子:‘人們應該常常念念不忘和天命配合,為自己多尋求點兒福祿。’《太甲》上說:‘天降禍害,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禍害,簡直逃也沒法逃脫。’正是這個意思。”

[品評]

春秋戰國時期的君主,無不是為了其私利而征戰。他們征伐不休,但卻又希望博取好名聲。他們多行不義,卻希望在《春秋》上留下美名。孟子自認為這是君主們的貪欲所致,好了還想再好,有了還想再多,於是便有所作為,有所行動;而這有所作為,有所行動,如果和大自然規律相背離,就會導致災禍的發生。比如破壞大自然,導致自然災害的發生。這在現代社會仍然具有說服性。

孟子認為,天降災禍而給人帶來痛苦,那是大自然運行規律所造成的,人們拿天沒有辦法。而因為人的原因而造成的災禍,就逃脫不了更大的損害。例如現今之過度開發,以及人類幹涉自然造成的各種災害等等。

5,賢在位天下之士皆悅

農商濟天下之人爭往

[原文]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市,廛而不征①,法而不廛②,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耕者,助而不稅③,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無夫裏之布④,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

“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注解]

①廛(chóu):公家所建供商人儲藏貨物的房舍。這裏用作動詞。征:征收租稅。②法:貿易法,名詞用於動詞,按法定價格收購。③助:幫助耕種公田。稅:名詞動用,征收租稅。④布:這裏指賦稅。氓(méng):自由民。

[明讀]

孟子說:“尊重賢士,使用能者,讓才德出眾的人各在其位,那麽天下的士子們,都會感到衷心喜悅而願意到那個朝廷裏來做官了;在市場上,提供儲藏貨物的貨棧而不征收貨物稅,遇上貨物滯銷,便由國家按法定價格征購,不讓它們長期積壓在貨棧中,那麽天下的商人,都會感到衷心喜悅而願意把貨物藏在那個市場上了;關卡上,僅僅稽查語言裝束不同一般的人,並不征稅,那麽天下的旅客,都會感到衷心喜悅而願意取道於那個國家了;耕田的人,隻須幫著耕種井田製中的公田而不必另交租稅,那麽天下的農民,都會感到衷心喜悅而願意到那裏去種地了;裏弄的居民們,不管在什麽情況下,都給豁免附加的雇役錢和地稅,那麽天下各國的百姓們,都會感到衷心喜悅而願意到那裏去做寄居的百姓了。

“確實能把這五項施行起來,那麽,鄰國的老百姓就會像對待父母一樣地依賴了。如果有人想要率領他的子弟,去攻打他的父母,從有人類以來,這樣的事沒有能夠成功的呀。這樣,就能夠做到天下無敵了。無敵於天下的人,就是上天的官吏呀。這樣還不能成就王業的,是不會有的呀。”

[品評]

孟子認為,要治理好國家就要賢者在位,推崇賢人政治。隻有賢者執政,推崇五條政策,使士、農、商旅、居民各得其所,都享受到國君“愛民”的惠政。體會到政府的愛心與真誠,那麽百姓就會富裕,國家也會富強。

6,惻隱心得仁者之萌芽

羞惡心懷義者之生發

[原文]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①。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②,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③,非惡其聲而然也。

“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④。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⑤,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注解]

①怵惕(chùtì):吃驚害怕的樣子。惻隱:傷痛不忍。②內交:內通“納”,結交。③要(yāo):通“邀”,謀求。要譽是說求得好名聲。④四體:即四肢。⑤然:同“燃”。

[明讀]

孟子說:“人都有同情別人所遭不幸的心情。過去的賢明君主,因為有了同情心,所以才施行體貼百姓的仁政。以同情心去施行仁愛寬鬆的政策,那麽治理天下就像玩手中的玩具一樣輕巧。為什麽說人都有同情心呢?例如突然見到一個小孩將要落到井裏,誰都會驚恐萬分,心裏難受:有這種感覺並不是想結交小孩的父母,也不是想在鄉親們中博得好名聲,更不是厭惡孩子的叫聲。

“從這裏看來,一個人,如果沒有同情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羞恥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推讓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如果沒有是非之心,簡直不是個人。同情之心是仁的萌芽,羞恥之心是義的萌芽,推讓之心是禮的萌芽,是非之心是智的萌芽。人有這四種萌芽,正好比他有手足四肢一樣。有這四種萌芽卻自認為不行的人,是自暴自棄的人;認為他的君主不行的人,便是暴棄他君主的人。所有具有這四種萌芽的人,如果懂得把它們擴充起來,便會像剛剛燃燒的火,終必不可撲減;像剛剛流出的泉水,終必匯為江河。假若能夠擴充,便足以安定天下;假若不擴充,便連贍養爹娘都不能夠。”

[品評]

孟子論述惻隱之心,這裏所說的惻隱心既有對黎民不饑不寒的悲憫,也有對凡庶精神思想病痛的同情憐憫。孟子認為,所有的嘉言善行,都來自惻隱之心,惻隱之心是本。孟子論述羞惡之心,認為羞惡之心是義的基礎。不論是惻隱之心,還是羞惡之心,都生發於人的性情。這是培養人的愛心、同情心和憐憫心的基礎。

孟子認為,每個人都有不忍傷害別人的仁愛之心,正因為有不忍傷害別人之心,才有不忍傷害別人的愛民政治,孟子用見到一個小孩將要掉下井去的事例,來說明人都有的心理和天性,他認為沒有同情之心、羞惡之心、謙讓之心、是非辨別之心都不能算是人。因為這四心是與生俱來的天性,是人與動物的根本區別,是人性與獸性的根本區別。人若是失去了人性,也就等同於動物了。

7,仁之道天地之尊爵焉

處之仁人心之安宅也

[原文]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①?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②。故術不可不慎也③。孔子曰:‘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④,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

“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⑤。人役而恥為役,由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注解]

①矢人:造箭的工匠。函人:製造鎧甲的人。②巫:以替活人祈禱求福為職業的人。古代巫亦為人治病。匠:為死人製作棺材的木匠。③術:指職業。④尊爵:最崇高的爵位,“仁義禮智”仁為長,仁對於人來說最寶貴,所以稱為“天之尊爵”。⑤人役:被別人所役使的人。由:通“猶”。

[明讀]

孟子說:“造箭的人難道比造甲的人殘忍嗎?前者就怕殺不了人,而後者隻擔心人被殺害。行醫的巫師和造棺材的木匠也是這樣。所以一個人選擇什麽職業是應該慎之又慎的。孔子說:‘與仁愛的人做鄰居是件美事。不選擇與仁慈的人相鄰,還算是聰明人嗎?’仁愛,是天底下最尊貴的東西,是人心靈最合適的住所。沒有什麽事牽製而不去施行仁愛,是極不明智的。

“不仁、不智,無禮、無義,這種人隻能做別人的奴仆。本應該做奴仆,卻認為是恥辱,就好比造弓的人以造弓為恥,造箭的人以造箭為恥一樣。如果真的認為是恥辱,就不如好好地去行仁。行仁的人就像比賽射箭的人一樣: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勢,然後放箭;如果沒有射中靶心,不埋怨那些勝過自己的射手,反過來自我檢查罷了。”

[品評]

職業本身無善惡,不論是造弓箭的人,還是造盔甲的人,本質上都不是為了害人。同樣,造棺材和當巫師的也是其理。孟子推崇孔子所說的“裏仁”,也就是內在的仁,這種仁是發自內心的,是內在的與人相互友愛的力量。

“擇不處仁”是說人生的選擇、挑選一定要落實在“仁”上。當然,這個道理很簡單,人與人相互友愛,才能形成一個社會;若是人與人相互仇恨,也就沒有了人類社會了。因此,孟子所說的“矢人”、“函人”、“巫”、“匠”都隻是一種職業,一種技能,無論從事什麽樣的職業和擁有什麽樣的技能,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從內心裏發出的仁愛之情。如果你有仁愛之情不被接受,不被認可,不要去埋怨別人,而應反躬自省,自問仁愛之情是真的發於內心麽。

8,虛其心故而聞過則喜

樂為善故能舍己從人

[原文]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①,善與人同②,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注解]

①有:同“又”。②善與人同:與人共同做善事。

[明讀]

孟子說:“子路,有人告訴他有錯誤,就高興起來。夏禹聽到忠告的話,就向人家行禮。大舜則有更進一步,自己有善就和別人一道去做;自己有不善的地方,就放棄自己的不善去聽從別人的善,樂意吸取別人的善來完善自己。從耕種,到製陶器,到捕魚,直到做了帝王,沒有不吸取別人的善的。吸取別人的善作為自己的善,這就是和人一道行善呀。所以君子沒有比與人同做善事更重大的德行了。”

[品評]

孟子在談到接受別人的批評這個問題上,例舉了三個人:舜帝、大禹和子路,這三個人都是善於虛心接受別人正確批評的人。聞過則喜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格,反映出一個人的道德水平和謙虛務實的作風。提倡“聞過則喜”,是因為每個人,無論老幼,職務高低,什麽時間,都難免會犯錯誤,古人雲:“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其實,即使有聖賢,他們也仍然存在過錯。因此要勇於改正。但人往往很難發現自己的缺點和過失,因此,必須別人幫忙指出。“人不知過”是一種普遍現象,別人指出自己的缺點,是對自己的幫助,對自己的生活、成長都有益處。所以,應該歡迎、接受別人的批評,做到“聞過則喜”。同理,樂於為善,舍己從人也是一樣。

9,其質曠不立惡人之朝

其人潔不因裸裎汙身

[原文]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①。推惡惡之心②,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③,若將浼焉④。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

“柳下惠不羞汙君⑤,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⑥,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⑦,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注解]

①塗炭:比喻汙穢不堪的地方。塗,汙泥。炭,炭灰。②惡惡:前一個惡(wù),厭惡。後一個惡(è),惡人。③望望然:拋下不顧的樣子。④浼(měi):汙穢。⑤柳下惠:魯國的大夫。本名展獲,字禽,因他的食邑在柳下,諡號為惠,所以人們稱他為柳下惠。在儒家著作中,曾多次將他與伯夷等賢人並列。⑥袒裼(xī):露臂。裸裎(chéng):赤身。⑦由由然:自得的樣子。

[明讀]

孟子說:“伯夷這個人嘛,不是好的君主就不肯侍奉;不是好的朋友就不肯結交;不在惡人的朝廷裏做官,不跟惡人講話;在他看來,在惡人的朝廷裏做官,跟惡人講話,就像穿著禮服、戴著禮帽坐在汙泥和炭灰上,簡直叫人受不了。把這種憎惡壞人的心思推廣開去,他感到要是跟別人在一起,這個人的帽子又歪歪斜斜地戴在頭上,他便要撇下這個人徑自走開,好像自己要被這個人玷汙了似的。所以當時各國的國君盡管用好言好語來聘請他去做官,他卻不接受。他之所以不接受,這也是由於他認為那些國君不幹不淨,不宜接近的緣故。

“柳下惠卻完全兩樣,他不以奉事不好的君主為羞恥,也不嫌棄做小官,進到朝廷並不隱瞞自己的才幹,但一定要根據原則;不被君主任用也毫無怨言,處境極端困難也並不感到優傷。所以他說:‘你是你,我是我,那怕你在我旁邊赤身露體,無禮到了極點,你又怎麽能玷汙我呢?’因此他怡然自得地與他們這些人在一起,卻並不會有失常態,別人挽留他叫他留住,他便留住。他之所以一被挽留即便留住,這也是由於他認為貿然離去並不算是潔身自好的緣故。”

孟子又說:“伯夷器量太小,柳下惠太不嚴肅。器量太小和不嚴肅,君子是不會這樣的。”

[品評]

孟子雖然不認可伯夷和柳下惠,但柳下惠仍然屬於上上流的人物。伯夷是不願意與世俗合作的高人,是追求自我精神的隱士。柳下惠則是不為外物汙染的君子,相比而言伯夷是不願同流合汙,柳下惠則是同流而不合汙。前者不願投身汙濁的世道,避免被玷汙;後者則是投身汙濁的世道,仍然能保持不被玷汙。一個是出世精神,一個是入世精神,並無高下。

孟子認為伯夷太狹隘,柳下惠又不夠莊重。但對二人的“不動心”精神仍然是推崇的,因為賢人政治需要不動心的人。隻有在名譽地位和功名利祿前不動心,才會有“愛民”的心理,才會有“愛民”的行為,也才會有“愛民”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