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得道者不依山溪之險

失道者空恃兵革之利

[原文]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裏之城,七裏之郭①,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②,固國不以山溪之險③,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④;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注解]

①郭:意即外城。②域民:限製人民。③固:使動詞,固國,使國防堅固。④親戚:指內外親屬。古人認為親指族內,戚指族外。畔:通“叛”。

[明讀]

孟子說:“有利的時機和氣候不如有利的地勢,有利的地勢不如人的齊心協力。一個內城長三裏、外城周長七裏的小城,四麵圍攻都不能夠攻破。既然四麵圍攻,總有遇到好時機或好天氣的時候,但還是攻不破,這說明有利的時機和氣候不如有利的地勢。另一種情況是,城牆不是不高,護城河不是不深,兵器和盔甲不是不銳利和堅固,糧草也不是不充足,但還是棄城而逃了,這就說明有利的地勢不如人的齊心協力。

“所以說:控製百姓不能僅靠邊境守衛,鞏固國家也不能單憑高山險關,揚威於天下不能僅憑武器的精良。遵循道義的人會有很多協助者,違背道義的人沒有誰去追隨。擁護的人少到極點,連親戚朋友都會叛離;協助的人多到極點,天下的人都願順從。用天下都願歸順的情勢去攻伐眾叛親離的人,賢明君主也許不選擇戰爭方式;但是隻要開戰,則必勝無疑。”

[品評]

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最強大的防衛力量不是依靠地理上擁有險關大河,也不是擁有披堅執銳的軍隊,而是擁有擁護他的人民。如果一個國家的統治者失去了人民的支持,眾叛親離,就算擁有堅固的城池,銳利的武器也毫無用處,因為他身邊所有的人都反對他,不論是險關也好,銳兵也罷,都沒有用。宋代,明代末期統治腐敗,內部不斷爆發農民起義戰爭,宋朝曾在長江沿線設置了嚴密的水道縱深防禦體係,但最終還是敗給蒙古。因為宋朝的統治太黑暗了,賢明的人被罷黜,小人上台,支持者越來越少,國家難免倒台。明朝雖然在北方重新了很多城牆,分區守衛,但最終還是亡國,其原因大至和宋朝相同。

康熙帝時期曾有人奏請修建北方的長城,康熙帝予以拒絕。他認為一個國家的固守之本不在修建幾堵牆,而在於愛民。他肅清吏治,提高北方的經濟增長,邊防自然就穩固了。這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

2,彼雖富而吾抱持以仁

彼有爵而吾胸懷以義

[原文]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①,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

明日,出吊於東郭氏②。公孫醜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醫來。

孟仲子對曰③:“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④,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

使數人要於路⑤,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⑥。

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⑦;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雲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⑧!’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⑨: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⑩,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注解]

①朝將視朝:前一個朝(zhāo),早晨,後一個朝(cháo),視朝。②東郭氏:據古籍記載,東郭氏是齊國的大夫,東郭鹹陽是他的後人。③孟仲子:是孟子的堂兄弟,曾學於孟子。④采薪之憂:是說有病不能上山打柴,這裏用作重病的委婉之詞。⑤要(yāo):攔阻。⑥景醜氏:齊大夫景醜家。⑦倫:倫常,封建社會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為五倫,並以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為人倫的常道,簡稱倫常。⑧慊(qiàn):遺憾,恨。⑨達尊:指普天下所尊敬的事。⑩莫能相尚:互相不能超過。尚:意為超過。

[明讀]

孟子正打算去朝見齊王,卻碰上齊王打發人來傳話道:“本來我是將要來看望您的,無奈得了感冒,不能吹風,上朝的時候我會出現,不知道可不可以讓我有幸見到您?”

孟子回答說:“我也不幸得了點病,不能上朝。”

第二天,孟子到齊國的大夫東郭氏家吊喪。公孫醜說:“昨天剛托病辭不上朝,今天卻又出門去吊喪,這樣做也許不大合適吧?”

孟子答道:“昨天有病,今天病好了,怎麽不去吊喪呢?”

齊王派人來探看孟子的病,醫生也同來了。

孟仲子隻得應付來人說:“昨天王命召見,恰好先生病了,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了點,已上朝去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到達朝中?”

於是打發幾個人到路上攔住孟子說:“請您一定別回家,上朝去一趟吧!”

孟子沒辦法,隻好躲到景醜的家裏歇宿。

景醜說:“在家庭裏有父子,在家庭以外有君臣,這是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關係。父子之間以慈愛為主,君臣之間以恭敬為主。我隻見到王對你很尊敬,卻沒看到你怎樣尊敬王的。”

孟子說:“哎!你這是什麽話!你們齊國人沒有一個拿仁義之道去跟齊王接談的,難道真的是認為仁義不好嗎!他們心裏無疑是這樣想的:‘這樣一個君主哪配跟他談論什麽仁義之道呢?’我看,再沒有什麽行為比這種態度更不尊敬齊王了。不是堯舜那樣治天下的最好方術,我不敢拿到齊王前麵去陳述,所以齊國人誰也比不上我尊敬齊王。”

景醜說:“不,我所說的不是指這個。《禮經》上說:‘父親召喚,應一聲就起身,不說諾;君主召喚,不等車馬駕好就先走。’可是你呢,本來準備朝見王,一聽到王的召喚,反而不去了。似乎和《禮經》所說的有點不相符吧?”

孟子說:“怎能這麽說呢?曾子說:‘晉國和楚國的富裕,沒有哪一個諸侯國趕得上:他們有他們的富裕,我自有我的仁愛;他們有他們的高貴地位,我自有我的信義,我又有什麽不痛快呢!’難道曾子說得不對嗎?其實這是一個道理。天下值得人尊敬的有三種:一種是地位,一種是年齡,一種是品德。在朝廷上地位最重要,在家鄉鄰裏間年齡最重要,輔佐君主治理百姓則是品德最重要。齊王怎能僅僅以他有高貴的地位這一種,就能慢怠我年高有品德這二種呢?”

“所以大有作為的君主一定有他所不能召喚的臣子;若有什麽事要商量,就親自到臣子那裏去。尊尚道德並樂行仁政,如果不這樣,便不足和他有所作為。因此,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伊尹學習,然後以他為臣,於是乎不大費力氣而統一了天下;桓公對於管仲,也是先向他學習,然後以他為臣,於是乎不大費力氣而稱霸於諸侯。現在,各個大國,土地的大小是一樣的,行為作風也不相上下,彼此之間誰也不能淩駕在誰之上,沒有別的緣故,正是因為他們隻喜歡以聽從自己的話的人為臣,卻不喜歡以能夠教導自己的人為臣。商湯對於伊尹,桓公對於管仲,就不敢召喚。管仲還不可以下令召喚,何況連管仲都不願做的人呢?”

[品評]

孟子打算去拜見齊王,齊王卻告知孟子他病了,不能見風,不過上朝的時候可以見麵。這讓孟子十分生氣,他認為君主應該具有一種謙懷以下的作風,怎麽能借生病之名而拒絕自己的來訪呢。因此,當齊王想見他的時候,他也告病不上朝。

孟子告病,但卻不在家裏裝病。大夫東郭氏辦喪事,他馬上就去吊唁。他的弟子公孫醜覺得這樣不合適,剛撒謊說生病,這會兒就和沒事兒人似的,說不通。作為一個智者,就算撒謊也要編圓通了。孟子則不然,他認為自己所表達的是一種姿態,目的並不在“撒謊”上。後來景醜用經典上“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的話來指責孟子,認為他的做法不合臣道。孟子反駁說:“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這句話很有獨立精神。孟子認為,國君雖然富貴,但是我胸懷仁道;國君固然能賜給人爵位,但是我胸懷義道。富貴和爵位不能夠替代仁義。孟子認為,賢明的國君應該尊重賢者,就像商湯尊重伊尹,齊桓公尊重管仲那樣持久和堅定,這樣才能推行賢人政治,而不是依著個人的喜好和精神狀態,想起來就召見;沒有狀態,就不見。對賢者呼來喝去,這不是推行賢人政治的方法。

3,君子愛財取之應有道

無故賜金君子所不受

[原文]

陳臻①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②一百③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④,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⑤;辭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⑥;辭曰:‘聞戒,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⑦?”

[注解]

①陳臻:孟子的學生。②兼金:好金。因其價格雙倍於普通金,所以稱為“兼金”。③一百:即一百鎰(yì)。鎰為古代重量單位,一鎰為二十兩。④薛:春秋時有薛國,但在孟子的時代已被齊國所滅,這裏的薛是指齊國靖郭君田嬰的封地,在今山東滕縣東南。⑤贐(jìn):給遠行的人送路費或禮物。⑥戒心:戒備意外發生。當時有惡人要害孟子,所以孟子有所戒備。⑦貨:動詞,收買,賄賂。

[明讀]

陳臻問道:“前些日子在齊國,齊王贈送上等金一百鎰,您沒有接受;在宋國,贈送七十鎰卻接受了;在薛國,贈送五十鎰也接受了。如果前些日子的不接受是對的,那麽,現在的接受就是不對的;如果現在的接受是對的,那麽,前些日子的不接受就是不對的了。在這裏,夫子一定有一次做錯了。”

孟子說:“都是對的。在宋國的時候,我將要遠出旅行,對出門旅行的人一定要送點程儀,宋君當時說是送程儀,我為什麽不接受呢?在薛地時,我得有所戒備,薛君當時聽說我要作戒備,因此送點錢給我購置武器,我又為什麽不接受呢?至於在齊國,就沒有說明是什麽用途,不說明用途卻要(無緣無故地)送錢給我,這無異是想收買我。哪有賢德君子可以用錢財收買的呢?”

[品評]

孟子喜談義利,本章可以看作是孟子的金錢觀。孟子認為,接受金錢必須要明確目的,他在齊國的時候,齊國國君送給他一百鎰上等金子,孟子拒絕了,因為這屬於無功受祿,拿了人家的錢就要給人辦事,最次也會受到役使,孟子不願為了錢放棄自己的原則。宋國、薛國給孟子饋贈,孟子接受了,因為這符合他的需求,而且這種需求並不會影響他的原則。孟子常給各國君主充當顧問,宋國、薛國在他出行和需要保護的時候饋贈資金,這是符合道義的。

4,持戟士日三失伍則去

為政君治理有失當改

[原文]

孟子之平陸①,謂其大夫曰②:“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③,則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④,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

曰:“此則距心之罪也。”

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⑤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為王誦之。

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注解]

①平陸:齊國邊境縣,在今山東汶上縣北。汶水流經那裏。②大夫:此指平陸縣的長官孔距心。③失伍:是說士兵擅自離開行伍是失職的表現。④牧:牧地。芻(chú):草料。⑤為都者:治理城邑的官吏。

[明讀]

孟子到平陸,對那裏的邑令說:“你邑裏守衛邊疆的戰士,如果一天之內三次擅離職守,那麽,是不是要將他開除呢?”

邑令說:“不必等待三次就開除。”

孟子說:“那麽你自己失職的次數也不少了啊!遇到災荒年境,你的百姓中,老弱病殘者的屍體埋填在溝壑裏,強壯點的流落四方,這樣差不多有上千人了吧?”

邑令說:“這不是我孔距心所能辦到的事。”

孟子說:“現在假如有個人接受了替人牧放牛羊的任務,他就一定要替人家找牧地和草料。萬一找不到牧地和草料,那麽,是把牛羊送還給人家呢,還是站在那裏眼看著牛羊餓死呢?”

邑令說:“這是我孔距心的罪過呀。”

後來,孟子朝見齊王說:“大王您的邑令,我結識了五個,其中能認識失職的罪過的,隻有孔距心一人。”於是把自己跟孔距心的談話對齊王複述了一遍。

齊王聽後說:“這也就是我的罪過呀。”

[品評]

孟子極善辭令,又能抓住要害,往往三兩句話就能說到問題的實質,令人為之歎服。孟子看到城鎮中的居民流離失所,就問該城的長官孔距心,如果守城士兵一天三次脫離崗位,你會怎麽辦。孔距心說用不著三次,士兵就會被開除。孟子馬上談到該城百姓苦痛的生活,孔距心推卸責任說,這不是自己所能辦到的。

孟子並沒有駁斥,而是打了個放羊的比方,孔距心無可再推卸,隻好承認自己有錯。孟子把此事講給齊王聽,齊王頓知自己也有失誤。在孟子看來,統治者能否推行仁政,是自上而下的。守城兵士脫離崗位會被開除,城邑長官失職也可以免職,但是最高的統治者沒有改變,這些罷免行為也不會產生多大效應。所以要推行“仁政”,君王自己必須先施行。

5,官有責不得其職則去

無官守進退綽然有餘

[原文]

孟子謂蚳曰①:“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②,似也③,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

蚳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④。

齊人曰:“所以為蚳蛙則善矣;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⑤。

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注解]

①蚳蛙:齊國的大夫。②靈丘:齊國的邊邑。③似也:指所做的事近似有理。④致為臣:即致仕,指辭職引退。⑤公都子:孟子的弟子。

[明讀]

孟子對蚳蛙說:“你辭去靈丘縣長,卻要做治獄官,這似乎很有道理,因為可以向王進言。現在,你作了治獄官已經幾個月了,還不能向王進言嗎?”

蚳蛙向王進諫,王不聽,因之辭職而去。

齊國有人便說:“孟子替蚳蛙考慮的主意是不錯的,但是他怎樣替自己考慮呢,我還不知道。”

公都子把這話告訴孟子。

孟子說;“我聽說過:有官職的人,不能履行他的職責就得辭職不幹;有進言責任的人,他進了言君主不采納,就也得辭職不幹。我既沒有官職,也沒有進言的責任,那我的出入進退,難道不是寬寬綽綽,有更多的自由嗎?”

[品評]

愛民者要盡忠職守,進言者也要盡忠職守,如果不能盡職盡責,那麽最好辭職,讓有能力改變的人來幹,而不是屍位素餐。當然,孟子說“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頗有幾分自嘲的意味。

孟子不擔任官職,但他仍然努力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他勸蚳蛙進言,要他忠於職守。孟子看重官員的具體操作,他認為官員處於什麽崗位,就應該幹什麽。否則,就應該辭職。孟子的這一主張仍然是從其“愛民”思想出發,因為服務於民是最具體的愛民。管理機構的各個部門正常運行,國家機構效率高,老百姓辦事沒有阻礙,國家就能很快強大起來。

6,地位雖尊治事而不言

路途雖遙既濟而不繁

[原文]

孟子為卿於齊,出吊於滕①,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②。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嚐與之言行事也。

公孫醜曰:“齊卿之位,不為小矣;齊滕之路,不為近矣,反之而未嚐與言行事,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

[注解]

①出吊於滕:此指孟子去吊唁滕文公的喪事。②蓋:邑名,在今山東沂水西北。王驩(huán):齊王的寵臣,時為蓋邑大夫。輔行:副使。

[明讀]

孟子在齊國做客卿,出使到滕國去吊喪,齊王派蓋邑的大夫王驩為副使。王驩早晚都在孟子的身邊,往返在齊國到滕國的路上,孟子沒有和王驩談起過有關出使的事情。

公孫醜問:“齊國的卿是很高的職務了,去滕國的路也夠長的了,返回時卻連一句有關公務的事都沒有說,這是怎麽回事?”

孟子說:“有關的官員都已經辦理好了,我還說什麽呢?”

[品評]

孟子雖然擔任齊國國卿,但並掌握實權,王驩雖然隻是副手,但卻是齊王的親信,他所作的事,均為齊王授意。孟子若與王驩商量公事,則會使王驩更加驕狂。如果孟子試圖獨斷這件事,則會使王驩以為孟子獨擅職權。所以兩人往返千裏,不談一言,這表明孟子長於與人周旋,采取的是最佳行為方式。孟子之不談,並不是不辦事,該怎樣辦他就怎樣辦,孟子雖然不加幹涉,但王驩作為副使也不敢超越自己的職權。這就是孟子對於忠於職守的說明。

7,棺之用自天子於庶人

愛施人非天下則父母

[原文]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①。

充虞請曰②:“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③?”

曰:“古者棺槨無度④,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化者⑤,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注解]

①嬴(yíng):齊國的邑名。②充虞:孟子的學生。③以美:以,通“已”,太美。④度:厚薄長短的標準。⑤比:替。化者:死者。

[明讀]

孟子為安葬母親,從齊國回到了魯國,然後又返回齊國,在嬴邑住了下來。

充虞前來詢問說:“前幾天,承蒙先生看得起我,讓我負責管理工匠製作棺材。當時太忙,心裏有想法也不敢說出來;現在我願私下裏說給您聽:棺材的質量是不是太豪華了些?”

孟子說:“古代做棺槨沒有什麽標準,到了中古時候棺木是七寸,外槨要和內棺相稱,從天子到普通人都可以這樣做。這不隻是為了美觀,也是為了盡人的心意呀。得不到好木料,不能夠寬心;沒有錢買,也不能寬心。有了好木料,又有錢買,古代人都這樣做了,唯獨我為什麽不可以這樣做呢?再說為死者著想,不讓泥土貼到肌膚上,在人子的心上不是沒有什麽遺憾了嗎?我聽人們說過,不因替天下人著想,就在父母身上打算盤。”

[品評]

孟子思想最珍貴的一部分就是遵禮,但又不被禮所約束。孟子是一個敢於思考的人,他認為上古時代天子和普通人的葬儀是一樣的,並無太大的區別。但是自從有了等級製度之後,普通人和貴族之間的葬儀就不同了,貴族的葬儀規格較高,而地位低的人則不允許使用同等規格,否則就是違背禮。孟子認為,安葬人的目的是為了表達對死者的尊重,和等級本身並無關係,因此追求美觀並不為錯。這是孟子敢於思考,富於個人自由思想的體現。

8,私授權則人人可伐之

殺人者唯吏可以處之

[原文]

沈同以其私問曰①:“燕可伐與?”

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②,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

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

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為勸之哉?”

[注解]

①沈同:齊國的大臣。②子噲(kuài):戰國時燕國的國君,名噲,公元前320年—前318年在位。前318年噲將君位讓給宰相子之,齊宣王乘機出兵燕國,殺死噲和子之。

[明讀]

沈同以他個人的身份問孟子道:“燕國可以討伐嗎?”

孟子說:“可以。(沒有天子的命令,)子噲無權擅自把燕國讓給人家,子之也不得擅自從子噲那裏接受燕國。假如這裏有個謀求官職的人,你他很喜歡他,也不向齊王報告,便把自己的俸祿和官爵都私自讓給他;而那個人呢,也沒有得到齊王的命令便從你那裏私自接受俸祿和官爵,你說這樣做行嗎?子噲和子之私相授受燕國的事跟這個又有什麽不同呢?”

齊國人出兵討伐燕國。有人問孟子道:“聽說您曾勸齊國討伐燕國,有這回事嗎?”

孟子說:“沒有這回事。沈同問過,‘燕國可以討伐嗎?’我回答他說‘可以’,他便真的認為是這樣而使齊國出兵去討伐了燕國。他如果進一步問,‘誰可以去討伐燕國?’那我就會回答他道,‘隻有上得天意的天吏才可以去討伐它。假如現在有個殺人的人,有人問道:‘這個殺人犯可以殺掉嗎?’那麽被問的人就會回答他說:‘可以。’他如果說,‘誰可以殺他呢?’那就將回答道,‘做治獄官,就可以殺他。’現在以一個跟無道燕國不相上下的國家去討伐燕國,我為什麽要勸他們這樣做呢?”

[品評]

孟子認為燕國國君子噲無權將國君的位子讓給丞相子噲,因為這是私授。燕國的諸侯地位是周天子分封的,是否讓位給別人,燕國的國君沒有決定權,隻有周天子有這個權力。因子噲私授權,所以可以討伐他,但討伐的人並非齊國,因為是否討伐仍然是周天子說了算。這是符合西周以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道德的。同樣,孟子認為一個人因殺人而淪為罪犯,其他人無權處決這個罪犯,殺了罪犯也是違法,因為普通人沒有司法權,隻有司法機構才有行刑的權利力。為何普通人不能殺罪犯,而官吏可以呢?因為官吏殺罪犯經過司法程序,而普通人殺罪犯屬於私刑。這種思想在今天的法製中仍然有進步意義。程序保障人的權利,孟子正是想通過一套程序來恢複天下的秩序,實現他的王道。

9,古之人其有錯過改之

今之人其有錯則順之

[原文]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

陳賈曰①:“王無患焉。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

王曰:“惡!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監殷②,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

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聖人也。”

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

曰:“不知也。”

“然則聖人且有過與?”

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而為之辭。”

[注解]

①陳賈:齊國的大夫。②管叔:周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哥哥,封地在管。武王滅商後,命管叔、蔡叔、霍叔監管紂王的兒子武庚。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叔不服,和武庚一起叛亂,後被周公殺死。

[明讀]

燕國人群起反抗齊國。齊王說:“我對於孟子感到非常慚愧。”

陳賈說:“王不要難過。在仁和智的方麵,王和周公比較,您自己說,誰強一些?”

齊王說:“哎!這是什麽話!”

陳賈說:“周公讓管叔監視控製殷商的民眾,管叔卻領殷商遺民發動叛亂。如果周公知道管叔要造反的話,那麽派他去監管殷民就是不仁慈,因為這等於是給管叔創造叛亂條件;要是不知管叔要造反,那就是不聰明。仁慈和聰慧這兩方麵,連周公卻不能具備,何況大王您呢?我請求去跟孟子解釋一下。”

於是陳賈來見孟子,問道:“周公是怎樣的人?”

孟子答道:“古代的聖人。”

陳賈說:“他使管叔監督殷國,管叔卻率領殷遺民造反,有這回事嗎?”

孟子答道:“有。”

陳賈又問道:“周公是早預見到管叔會造反,卻偏要讓他去的嗎?”

孟子答道:“周公並不曾預見到。”

陳賈說:“這樣說來,聖人也會有過錯嗎?”

答道:“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難道弟弟能疑心哥哥會造反嗎?周公這種錯誤,難道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嗎?而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過錯,隨即改正;今天的君子,有了過錯,竟將錯就錯。古代的君子,他的過錯,好像日食月食一般,老百姓個個都看得到;當他改正的時候,個個都抬頭望著。今天的君子,不僅僅將錯就錯,並且還編造一番道理來為錯誤辯護。”

[品評]

齊王不聽孟子的話,執意討伐燕國,結果遭到燕國人民的強烈反抗,後來到燕昭王時期,齊國還差點滅亡。齊國討伐燕國沒占到便宜,因此齊王後悔,感到愧對孟子。然而陳賈卻用周公用錯管叔的事來安慰齊王,為齊王開脫罪過。他自以為很有道理,人孰能無過?所以他想用這個故事去難倒孟子。史載,周武王死後,周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管叔、蔡叔懷疑周公將篡取王位,傳播流言,武庚也謀劃複國,與管、蔡勾結反動了叛亂,周公奉成王命東征,經過三年戰爭,終於平定叛亂。武庚和管叔被誅,蔡叔被流放。孟子向他解釋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難道弟弟會懷疑哥哥反叛嗎?所以,周公犯這樣的過錯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古代的君子是“有過則改”,如今的君子卻是“文過飾非”,有了過錯使勁包藏,這能一樣嘛。

10,欲暴利故而四麵張網

欲賤人則從張網者始

[原文]

孟子致為臣而歸。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

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他曰,王謂時子曰①:“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②,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③。子盍為我言之?”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④,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曰⑤:‘異哉子叔疑!使己為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⑥。’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⑦。人皆以為賤,故從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注解]

①時子:齊國的大臣。②鍾:古代的量器,六斛四鬥為一鍾。③矜式:尊重效法。陳子:即陳臻。⑤季孫、子叔疑:情況不詳。⑥龍(lǒng)斷:龍,通“壟”,登高探望,操縱集市,牟取高利,即壟斷。⑦罔:騙取。

[明讀]

孟子辭掉大臣職務回到家中,齊王又來見孟子,並說:“以前總想見您可惜見不到,後來能在朝廷上作為君主與大臣一起共事,我很高興。現在您拋下寡人歸家了,不知以後還能像現在這樣經常見麵嗎?”

孟子說:“不敢有這個要求,不過,我倒是希望的。”

過了一天,齊王對時子說:“我想要在都邑裏給孟子一套居室,用一萬鍾的祿米來供養他的學生,使各位大夫和國人都能有一個學習的榜樣,你何不替我說一說呢?”

時子托陳臻把這話告訴孟子。陳子就把時子的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原來是這樣。那時子哪裏知道這件事是不可以的呢?如果說我是為了求富,那麽,辭掉十萬鍾的俸祿而接受一萬鍾,這是為了求富嗎?季孫說:‘真怪呀,子叔疑。自己要想從政,不被任用,也就算了,還讓他的子弟去做卿。人誰不想富貴?唯獨他在富貴之中,還想將富貴私人壟斷。’古代在集市上,用自己所有的物品交換自己所沒有的東西,由有關的官員進行管理。有一個卑鄙家夥,一定要站在隆起的高地上,左右張望以網羅市利。人們都認為他卑鄙,所以就征他的稅。向商人征稅,是從這個卑鄙的家夥開始的。”

[品評]

孟子的“仁政”主張在齊國得不到施行,便辭去官職決定返鄉。齊王托人詢問孟子何以離職,孟子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思想,孟子不願做齊王網羅中的鳥雀。當時,各國君主爭相網羅人才,為我所用。但孟子具有獨立的思想,他不願為了薪水放棄自己的思想,提出君主喜歡的主張。他以商人壟斷市場為例,揭示了君主壟斷思想,任何思想均得為統治服務的現實。

11,為君慮當勸其施善政

留智者不宜空語責人

[原文]

孟子去齊,宿於晝①。有欲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幾而臥②。

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③,夫子臥而不聽,請勿複敢見矣。”

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④,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⑤,則不能安其身。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

[注解]

①晝:齊國的邑名。②隱(yìn):倚靠。③齊(zhài)宿:齊,通“齋”;前夕曾經齋戒過,表示敬意。④魯繆(mù)公:名顯,魯國的國君。子思:戰國時期的哲學家,姓孔,名伋,字子思,孔子的孫子。⑤泄柳:魯國人,魯繆公時的賢人。申詳:孔子的學生,子張的兒子。

[明讀]

孟子離開齊國,在晝邑住宿。有個來替齊王挽留孟子的人,跪坐著跟孟子說話。孟子沒有回答他,靠在小桌子上打盹。

那人很不高興,說:“我在準備會見您的前一天就做了齋戒,今天和您說話,您卻睡覺,不聽我的,我以後再也不敢和您相見了。”說著,起身要走。

孟子說:“坐下來!我明白地告訴你。過去,魯繆公是怎樣對待賢人的呢?他如果沒有人在子思身邊,就不能使子思安心;如果泄柳、申詳沒有人在魯繆公身邊,也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替我這個老頭子考慮,連子思怎樣被魯繆公對待都想不到,不去勸說齊王,卻用空話來挽留我,這樣,是你和我決絕呢,還是我和你決絕呢?”

[品評]

孟子認為,作為臣子的如果真正替國君著想,不應指責賢者的離去,而應該從國君身上找原因。他認為國君如果賢明,能夠實施仁政主張,賢者定然不會離去。反之,如果國君不賢明,即便是盡力挽留,賢者仍然會離去。因此,問題不在賢者身上,而在君主身上。

12,遠道赴是懷天下之誌

徐徐去是懷百姓之心

[原文]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①:“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也②。千裏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③?士則茲不悅。”

高子以告④。

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裏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誌⑤。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為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麵⑥。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

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注解]

①尹士:齊國人。②幹澤:乞求恩澤,此謂貪求富貴之意。③濡滯(rúzhì):遲滯,滯留。④高子:齊國人,孟子的學生。⑤浩然:形容水流不止的樣子。⑥悻悻(xìngxìng)然:形容憤恨不平的樣子。

[明讀]

孟子離開了齊國。尹士跟別人說:“孟子不明白齊王不是商湯王周武王那樣的賢明君主,就是不聰明;知道齊王不可能有大作為,還去拜見,就是為自己謀取功名富貴啊。走了那麽老遠的路,沒被賞識於是離去,但在晝地又住二三晚上,也太磨磨蹭蹭了!我不喜歡這樣的人。”

高子便把這話告訴給孟子。

孟子說:“那尹士哪能了解我呢?不遠千裏來和齊王相見,這是我所希望的;不相融洽而走,難道也是我所希望的嗎?我隻是不得已罷了。我在晝縣歇宿了三夜再離開,在我心裏還以為太快了,我這麽想:王也許會改變態度的;王假若改變態度,那一定會把我召回。我離開晝縣,王還沒有追回我。我才無所留戀地有回鄉的念頭。縱是這樣,我難道肯拋棄齊王嗎?齊王雖然不能做商湯、周武,也還可以好好成就一番王業;齊王假若用我,何止齊國的百姓得到太平,天下的百姓都可以得到太平。王也許會改變態度的!我天天盼望著呀!我難道像這樣小氣的人一樣嗎?向王進勸諫之言,王不接受,便大發脾氣,滿臉不高興;一旦離開,非得走到精疲力竭不肯住腳嗎?”

尹士聽到了這話以後,說:“我真是個小人啊。”

[品評]

孟子和孔子一樣,都奔走列國,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張,試圖得到一位賢明君主的任用。齊國是當時的大國,也是最有可能統一全國的國家,孟子得到齊王的召見,闡述了自己的政治主張,被齊王任為要職。但孟子發現齊王並非能夠推行仁政的君主,因而決然離去,但是他對齊王仍然懷有幻想,認為齊王或許會醒悟再召自己回去,但最終他的幻想破滅了。

尹士認為孟子千裏迢迢的跑來見齊王,是為了獲取功名利祿。得不到重用,離去時又依依不舍,是放不下利祿,因而很看不上孟子。孟子則予以駁斥,說自己千裏迢迢拜訪齊王,是希望推行仁政,走的時候徐徐而去,是對齊王還抱有希望。由此可見,孟子並非為了功名利祿而來,他並不是一個心胸狹隘的人,為了和齊王賭氣而離去,他是胸懷天下萬民。與孟子一比,尹士則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13,天下治君子則不怨尤

天下亂君子怫然作色

[原文]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①。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注解]

①名世:成名於當世。

[明讀]

孟子離開齊國,充虞在路上問道:“先生您好像有點不愉快的樣子。以前我聽見先生您說過:‘一個道德修養高的君子是不會埋怨天、責怪人的。’”

孟子說:“那是一個時候,現在又是一個時候。從曆史上來看,每五百年就會有一位聖賢君主興起,其中必定還有名望很高的輔佐者。從周武王以來,到現在已經七百多年了。從年數來看,已經超過了五百年;從時勢來考察,也正應該是時候了。大概老天不想使天下太平了吧,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當今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呢?我為什麽不快樂呢?”

[品評]

充虞看到孟子一臉不高興,便認為孟子的修養還不夠。他認為一個修養到家的人不應該喜怒無常,不應把不愉快表現在臉上,孟子也曾提出此說。孟子解釋說,如果天下太平,君子自然不會怨天尤人,表現的泰然。但是如果天下紛亂,君子還能泰然自處,就不對,這時君子應該怫然作色。孟子對天下有著很強烈的責任感,他與孔子一樣,有著“舍我其誰”的責任感。

14,有去誌君子不改其行

有戰事君子暫居承擔

[原文]

孟子去齊,居休①。公孫醜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

曰:“非也。於崇②,吾得見王。退而有去誌,不欲變③,故不受也。繼而有師命④,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誌也。”

[注解]

①休:戰國齊地,在今山東滕縣西北。②崇:古國名,在今河南崇縣北。③變:指改變主張。④師命:師旅之命。

[明讀]

孟子離開齊國,居於休地。公孫醜問道:“做官卻不受俸祿,合乎古道嗎?”

孟子說:“不是這樣說。當初在崇地,我得以與齊王交談,回來後就有了離開的打算,因為不想改變離開的念頭,所以不接收齊王的俸祿。隨後齊國有軍事行動。在非常時期不能提請辭官。當時在齊國又呆了好長時間,並不是我內心所希望的。”

[品評]

孟子本來已經打算離開齊國,所以不接受齊王的俸祿,這是他誌行高潔的方麵。可是齊國發生了戰亂,處於非常時期,孟子便暫時撤銷辭職,但這並非孟子貪戀權位,而是勇於承擔責任,不在非常時期脫離職守。等到齊國度過危難,他還是離去。由此可見,孟子是一個非常通達的人,他不會服務於不仁的君主,但是一旦遇到戰亂,他還是會留下來,並非他改變了初衷,是不願意百姓受到更大的傷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