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玻璃上,像破碎的霜花。夏日黃昏的雨後,大樹的葉子發出淺淺的幽綠的光。

這樣的日子重複了幾次,時間就在一場雨和一場雨之間緩慢地向前流淌。

電視機裏正在播放本地新聞,記者左泥現場采訪晏城知名青年企業家陸班枝小姐,鏡頭裏的她妝容優雅,談笑之間會伸手碰一碰桌子上的手工鳥巢,又添一份天真模樣。

鬆蘿陷在沙發裏凝神看著,嘴角展開一抹微笑。

鹿嘉偶爾會來做客,她和鬆蘿想象的一樣,幹淨的五官,瘦小的骨架,寬鬆的衣服和一副剔透的好靈魂。她們會聊一聊工作上的事情,但也隻聊一會兒,鹿嘉就會把話題巧妙地轉移到鬆蘿喜歡的事物上。她是個極有分寸又溫和禮貌的姑娘,雖然時常給人一種冷漠疏離的錯覺,但這並不妨礙鬆蘿喜歡她。

午後散步時,她勸鬆蘿道:“你懷著寶寶一定辛苦,發布會大可不必勉強。”

“這孩子很乖。”鬆蘿溫柔地撫一下肚子,繼續道,“真的很乖,從沒讓我有一點兒難受。”

鹿嘉笑,“這樣小,已經是個孝女。”

鬆蘿也笑,良久,看著遠處,小心翼翼地說:“唯獨這本書的發布會,我不想缺席。”

鹿嘉看著她,隻一眼,便移開目光輕歎,“這麽好的天氣你卻不能飲酒,可惜了。”

真是個心較比幹多一竅的姑娘。

七月,《橡塔》新書發布會如期舉行。

沈江山起了個大早為鬆蘿煲了一鍋蔬菜肉片湯,又為她準備了一雙柔軟的平底鞋。

鬆蘿打趣道:“整個發布會也不過一兩個小時,你這陣仗倒像是送我上戰場。”

沈江山為她擦幹剛洗的頭發,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你和寶貝女兒第一次出席公開活動,我這個做父親的當然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還不知道性別呢,怎麽就是個女兒了?”

“女兒好,女兒貼心。”他吻一下她的臉頰,狡黠一笑,“聽說女兒都偏心爸爸。”

“若是兒子怎麽辦?”

“兒子也好,隻是要辛苦他和我一起保護他的媽媽,一點也不許偷懶。”

這一天的清晨,霧靄漫漫,太陽猶如碾碎的橘肉懸浮在寡淡的雲層裏。

沈江山載鬆蘿到會場,為她鞍前馬後地將大小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鹿嘉看在眼裏,附在鬆蘿耳邊由衷道:“今天我算見識了,原來一個男人是會愛一個女人到這樣的地步。”

會場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細小的灰塵伴隨著嗡嗡的噪聲飛舞在疏淡的陽光裏。

鬆蘿忽然有些反胃,一個人躲去洗手間,站了片刻又覺得吐不出來,便洗了手匆匆返回。

路上遇到一位記者,毫無預兆地將話筒擋在她的麵前,“程小姐,麻煩回答一下,請問你對青年畫家展燁自殺一事有什麽看法?”

鬆蘿停下腳步,看著眼前唐突的記者冷冷地說:“他沒有自殺。”

“什麽?”

“他沒有自殺。”鬆蘿的語氣坦然而毫無退卻,“他生病了,很多事情不是他的意誌力可以控製的,請你們給他最起碼的尊重,我再說一遍,青年畫家展燁先生的離開,不是自殺,是病逝。”

說完這些,她強忍著再次湧上胸口的憋悶飛快離開。

發布會正式開始。

鬆蘿坐在台上,聞到四周彌漫著絲絲縷縷的油墨味。霧氣散了,陽光漸盛,鬆蘿順著蒼白的光線望過去,“《橡塔》新書發布會”幾個大字使她產生輕微的眩暈。

身邊的鹿嘉體貼地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回答記者的提問。

“您作為新晉漫畫家,出道兩年就能與鯨魚島旗下王牌作者鹿嘉聯手,並一舉奪得上一屆金龍獎最佳繪本漫畫獎,這樣的起點是否會給您以後的創作道路帶來壓力?”

“我想這些饋贈給我帶來的更多的會是動力。”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目光卻在人群裏焦慮地搜尋。直到看見沈江山站在人群的末端,微笑著朝她招了招手,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才漸漸找回安穩。

接下來的流程進行得還算順利,鹿嘉一貫體貼,搶先回答了大多數的尖銳問題,隻留了些不痛不癢的問答交給鬆蘿。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會場的溫度也逐漸升高。鬆蘿覺得胸口煩悶,腹部傳來隱隱的疼痛。

她再次在人群裏尋找著沈江山的身影,忽然被展燁的名字抓住了思緒。

“程鬆蘿小姐,聽說您婚期將至,有知情人士爆料,您的未婚夫就是著名青年畫家展燁先生,請問爆料是否屬實?”

鬆蘿一怔,耳朵裏傳出鴿哨般的嗡鳴,她使勁兒搖了一下頭,讓自己保持清醒。

“程小姐,程小姐……?”

“對不起。”鹿嘉變了臉色,對那記者嚴厲道,“我們拒絕回答與《橡塔》無關的任何問題。”

“我在向程小姐提問。”年輕的記者執意將話筒對準鬆蘿,“程小姐,請你回答一下,爆料是否屬實?”

她固執的表情和鍾辛很像,細細長長的眉毛底下有一雙讓人莫名驚恐傷心的眼睛。

“不是展燁。”終於,鬆蘿站起來,強忍著劇烈的眩暈輕聲回答,“如果你看了四月份的報紙就會知道,不會是展燁。展燁……他已經……”

話音未落,此起彼伏的尖叫轟然炸開。

鬆蘿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小腿上蔓延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跡,它們像汩汩的溪流,源源不斷地從她的身體裏流出。

大廳裏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和扭曲,她蹲下去,在說不出的絕望中試圖用掌心護住劇痛的腹部。

人群之外,沈江山發瘋一般衝過去,紅著眼眶不停喚她:“鬆蘿,鬆蘿!”

這是她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矛盾地抱著,仿佛重了怕弄疼她,輕了又怕她會消失一般。

她看著他,想伸手去擦他臉上滾燙的眼淚,可最終,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也隻夠歎一句混沌不清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