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遺願清單》裏有這樣一句台詞。
人的一輩子結束時,在上帝麵前會被問兩個問題,如果兩個問題你的答案都是“是”,那麽你就可以上天堂。
第一個問題是:你快樂嗎?
第二個問題是:你讓別人快樂了嗎?
鬆蘿坐在暖意融融的冬日陽光裏,一不留神,畫筆落在腳邊,正要彎身去撿,突然聽到幾個孩子在門外快樂地叫嚷:“程老師——程老師——你快來看看呀!”
她裹一件外套跑出去,孩子們正圍著一處牆角歡快地議論著,見到鬆蘿,一張張笑臉仰起來催促她:“程老師,快看,快看呀!”
鬆蘿挨過去,擠到孩子們中間一探究竟。
原來是一朵花,很小的一朵,淺黃的,嬌嫩地生長在牆角的避風處。最後一場雪還沒融化幹淨,春天的第一朵花已然悄悄綻放。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指甲蓋大小的花瓣上,使花瓣看上去晶瑩又透明。
離開晏城的時候還是盛夏,如今一轉眼,第二個冬天也就要過去,時間可畏。
鬆蘿和馬修認識時,她剛到蓮坳支教不到一周,馬修是這裏的老教師了,有十五年的支教經驗,他還兼任蓮坳唯一一座教堂的牧師,深受蓮坳村民的愛戴。
他們成為朋友,全因為鬆蘿的一幅畫。
她喜歡在沒課的時候隨地支上畫板寫生,蓮坳依山傍水,四季分明,隨便一處風景都似世外桃源。有一次她正畫那些低矮的茅房,馬修站在身後和她搭話:“可否給小阿毛畫一張像?”
鬆蘿轉過頭,看見一張白人的臉,深邃的雙眸和高挺的鼻梁,金色的頭發在風中亂舞。
她問馬修:“小阿毛是誰?”
馬修說:“小班那個喜歡讀詩的孩子,他過生日,這裏的孩子難得照一張相,還要步行到數十公裏外的鎮上,我的老相機也早壞得不像樣子,看你畫得這樣真,冒昧了。”
鬆蘿笑著搖頭,“倒是可以畫,隻是我畫得不好。”
馬修的眼睛瞬時亮了,“謝謝你,小阿毛一定高興。”
後來他們時常一起聊天,馬修會釀酒,高興了分鬆蘿一壺,兩人坐在小山坡上,把酒倒在缺口的瓷碗裏暢飲。
有時候馬修會問問鬆蘿來蓮坳之前的生活,他問得雲淡風輕,鬆蘿也講得大方隨意,講她在晏城教過的學生,貓殿的咖啡,講她的狗,講她的朋友,偶爾,隻是偶爾,也講講沈江山。
來蓮坳前,她給沈江山留了一封信,用他們家的鑰匙壓在茶幾上。
信上寫著,事事不如意,隻因貪心極。
“江山,我坐在陽台上給你寫這封信,今天的陽光很好,把屋子裏的一切都照得閃閃發亮。就像你帶我回家的那一天,我站在這個房子的客廳裏環顧四周,每一個角落都是你的心意,都發著溫暖的光。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我都沉浸在無盡的快樂和安寧當中。
那種深深地陷入幸福的感覺,美好得就像在做一場童年時代的夢。
所以那次產檢,當我把玩著手裏的風車,忽然想起所有被我遺忘的碎片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太怕從這個短暫的夢裏醒來,太怕失去那個享受著無盡幸福的程鬆蘿了,所以我對所有人保持沉默,即便明知道我的沉默就是天大的謊言。
那天傍晚,你在廚房裏為我煲湯,我坐在客廳看著你認真忙碌的身影,為自己念了一遍又一遍的魔法。
叮咚,叮咚,記憶消除完畢。
叮咚。
叮咚。
記憶,消除完畢。
展燁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把他忘記,他會放任我的遺忘,永遠也不會提醒我。
我自私地想著,那麽就讓我忘了吧,就讓我留在你為我建造的夢境裏,貪婪地享受著令我感到溫暖的一切。
那麽總有一天,我和展燁之間瑣碎的那些,緩慢的那些,溫水一樣流淌在歲歲月月之間的那些,就都會像鋼軌上開放的花朵,零星地、無人知曉地盛開著,火車呼嘯而過,就再也尋不見了。
你看,自始至終,我都壞得這樣心安理得。
事事不如意,隻因貪心極。
也許正是因為我太過貪心,所以到頭來,才會什麽都留不住。
無論是展燁,還是那個還沒來得及與我們見上一麵的孩子。
江山,無論如何,我都想謝謝你。是你在我的世界裏投擲了那些暖洋洋的東西,你提醒我愛和美好的生活還可以存在,提示我一些……類似於希望的……那些蓬勃旺盛的東西。
我遇見你,就像一個跋涉在黑夜中的人,忽然遇到了明亮的光,很多東西都變得有跡可循,很多東西都變得幹淨明亮了。
如果這世上真有神明的存在,我想,你的出現就是神對我最恩慈的眷顧。
當我寫下這些話的時候,家裏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再過兩個小時,你就要回家了,像往常一樣為我帶回一束市場裏的阿婆新折的鮮花。你會擁抱我,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一下。
可是江山,在那之前,我要走了。
說真的,這一次我可不是逃跑。不過我也說不清楚,究竟為什麽要離開,也許是因為我需要一段放空自己的時間。
我需要一些問題的答案,關於我,關於愛,關於回憶或者生活。這些問題就像一雙無形的大手推著我,讓我快點走。
也許每個人都要走一條通往自己人生答案的路,這條路可能很熱鬧,也可能很孤單,也許繁花盛開,也許潮濕漆黑,但若是不去走一遭,是不是就會永遠地活在混沌裏?
你一定也正走在屬於自己的那條路上。
我們就這樣走下去吧,無論這路的盡頭有沒有我,有沒有你,但總歸,會有一個正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