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鬆蘿問我:“你有沒有愛過鍾辛?”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鍾辛已經離開人間很多年了。她走的那天,晏城下了很大的雨,迅疾的雨水把她身上的血跡一片一片地衝下來,露出衣服原本的顏色,是白色的病號服,不是那條她最喜歡的紅色裙子。

不知道為什麽,很多細節都忘了,卻總記得這個,久久不能釋懷。

關於她的裙子,她告訴我,那是她的護身符。

我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我們怎麽會突然聊到這個,隻依稀記得那時候她剛挨了打,是一個畫家的老婆,追著她打了一整條街。我遇到她的時候她的樣子相當狼狽,胳膊上一片瘀青,裙擺也扯開很大個口子,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大腿。

她就這個樣子,在街尾的拐角處差點撞上我。

“是你呀。”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脊背沿著牆壁慢慢滑下去,“我正倒黴著呢,不過遇到你,又覺得其實今天也沒有多倒黴啦。”

我把校服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她接過去,把袖子在腰間打了個結,抬頭對我嫣然一笑,“你喝過酒嗎?我請你喝一罐怎麽樣?這錢賺得不痛快,我想花了它。”說著展開手心,給我看掌心裏被汗水打濕的三張十元人民幣。

我們就去附近的小店買了四罐啤酒,我付了賬,她嗔怪地白了我一眼,“你幹嗎呀,說好我請你的。”

“我不花女人的錢。”

“我不花女人的錢。”她學著我的語氣重複了一遍,沒心沒肺地在街上大笑起來,“展燁,你可真逗,你再這樣我可要愛上你了。”

“別,做人不要以怨報德。”

我們在河壩找了個沒人的石凳坐下來,她熟練地打開一罐啤酒遞給我,又給自己開了一罐。然後,她拿著自己的那一罐啤酒輕輕地碰了碰我的,“謝謝你啊,展燁,下次我請,我真的有錢。”

“你有錢怎麽不拿去買套校服?”

“校服是藍色的,多晦氣啊,我隻穿紅色,紅色是我的護身符。”她喝了一口啤酒,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媽差點殺了我,是紅裙子救了我一命。”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因為陷入回憶變得有點撲朔迷離,“我爸啊,也算是個遠近聞名的畜生了,成天折磨我媽,把她折磨瘋了,逼得我媽打算先殺了我,然後再殺了自己。

“有一天呢,我媽就抱著我,想從高架橋上跳下去。可是抱著我跳很麻煩的嘛,於是她就把我舉起來,想先把我丟進河裏,她就那麽舉著我……舉著我……突然就哭著對我說,鍾辛啊,你穿得像一個小太陽,我舍不得把你丟進河裏去啊。”

說完,把目光從波光粼粼的河麵移開,靜靜看我一眼,“後來呢,她舍不得殺了我,又不敢殺了自己的丈夫,最後竟然鬱鬱而終。你說她是不是怪傻的?”

不知道為什麽,聽了她說的這些話,我忽然間產生一種想要和她就這樣在河壩邊一直坐下去的想法。就這麽坐著,讓眼前的河水繼續流淌,讓頭頂的風繼續吹,讓她繼續絮絮叨叨地再和我說點什麽,隨便是什麽都可以。

可惜並沒有,喝完了啤酒,我們就各自離開了。

第二天,她把我的校服外套還給我,衣服洗過了,有一股桂花皂的香味,摸上去有點潮濕,還沒幹透,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今天要檢查著裝的,等不及幹了。”

她剛走沒多久,許孟哲鬼鬼祟祟地湊過來,“你怎麽和她搞到一起了?”

“什麽搞到一起啊?”我一看到他那個猥瑣樣就煩得不行,故意裝作聽不懂又很忙的樣子繞開了。

我沒心思搭理他,他反而上趕著貼得更近,“你可離她遠點哦,小心鬆蘿鬧翻天。”

鬆蘿。

有那麽一瞬間,鬆蘿的名字像一柄錐子刺了我一下。

可是在那一刻,明明就什麽事情都還沒有發生,這突如其來的疼痛簡直荒唐得讓我有點措手不及。

事實上,自始至終,我和鍾辛之間也沒發生過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或者說,是自始至終也沒能發生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