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臨的時候,我開始在玉民胡同的畫室準備下一年的參展作品。
我知道鍾辛也在,每天下午,她會在附近的畫室工作,少拿一點時薪,得到免費使用畫室的權利。盡管我們各自的畫室相距不遠,但我們一次都未曾偶遇過。
直到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經過她的畫室。好吧,我承認,我是故意繞了些路——總之,我在經過她的畫室的時候,恰巧遇到了鬆蘿。
我看到她,習慣性地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竟然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她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條街上遇到我,幾乎是慌亂地看著我的眼睛,把手裏的什麽東西藏到了身後。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部手機,張海燕這個死三八帶著她來看鍾辛的熱鬧,她們想拍下她的裸照,說是要“給她點顏色瞧瞧”,靠,一群溫室裏盛放的人渣。
我當然知道鬆蘿和她們不一樣。
她揚著一張稚氣未脫的小臉,還想和我說些什麽,就被鍾辛從屋子裏砸出來的畫板打斷了。
緊接著是舉著一把尖刀的鍾辛,她赤著腳衝進雪地裏,渾身上下隻披著一條桌布。
說來也怪,有的人啊,你每次碰到她都是一場大戲。
她就像隻小狼,凶狠又無助地與那些無聊的敗類廝殺,然後她累了,蹲在雪地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我說過,她這個人挺分裂的,前一秒還能挖你家祖墳,後一秒就能挖你的心。
我走過去,在鬆蘿詫異的目光裏,走到她身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她還不領情,衝我高聲地嚷:“你也來看熱鬧?怎麽樣,好看嗎?一個為了賺錢來當裸模的婊子!一個任人欺負的婊子!是不是很精彩?!”
真傻啊,鍾辛,沒見過比她更傻的。
她竟然還不知道,自己遭遇的這些,和“裸模”其實並沒有太多關係。
圍著她的那些人,那些年輕的、幹淨的麵孔,他們難道真的分不清“裸模”和“賣”的區別嗎?他們隻是需要一桶髒水,僅此而已。
我沒法讓她明白這些,隻是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回頭對鬆蘿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把她送進去。”
她傻傻地點了點頭,什麽話也沒有說。
畫室裏,鍾辛漸漸恢複了平靜,她抬手捋了一下頭發,笑起來的樣子像被露珠打濕的山茶花,“我怎麽總在最倒黴的時候遇見你呀?”
“我們一共也沒遇見過幾次。”
“我一共也沒倒黴過幾次呀。”
“榮幸。”
“客氣了。”她又捋了一下頭發,故作輕鬆地把衣服遞給我。
我們都沒發現衣服的拉鎖和她身上的桌布刮到了一起,我用力一扯,唰的一下,把整塊桌布從她的身上扯下來。
鍾辛的身體一覽無餘地展現在我的眼前,畫室的燈光在她的身上打出一層朦朧的薄光。
“抱歉。”
我扭過頭,把桌布大力扯下來遞還給她,她卻遲遲沒有接過。
我像化石一樣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回過頭。
錯落有致的光線裏,鍾辛一絲不掛地端坐著,她用那種慣有的簡單的目光看著我,竟然讓我想起“純潔”這兩個和她毫不搭邊的字眼。但事實就是如此。
“如果你覺得我和他們說的一樣……”她頓了頓,含著眼淚笑了一下,“我願意和他們說的一樣,你甚至,都不用給我錢。”
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鬆蘿。我們之間隻隔著一道門,我卻格外地想念她。
她在門外等著,還是已經走了?
“我是認真的。”鍾辛的聲音重新吸引了我的目光,“展燁,我是說認真的。”
她的手臂抵著桌沿,微微地發抖。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麵對著一副玲瓏飽滿的身體,著實需要超強的意誌力才能壓抑住體內那些蓬勃旺盛的衝動。
“我不覺得。”我說,“我沒什麽覺得不覺得。”
這尷尬的繞口令一樣的台詞讓我放棄了繼續開口說話,幹脆彎腰撿起她那條掉落在地上的紅裙子,走到她身邊。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她身上有數條觸目驚心的疤,它們在燈光底下閃著魚粼一樣的光。
“誰幹的?”我冷冷地問。
“我爸。”
她笑著,用一個溫柔的姿勢牽過我的手,讓我的手指去觸碰其中的一道疤痕,“這是皮帶抽的,還有這個,這些是煙頭燙的,這個呢,是暖水瓶的內膽割出來的……”
她的身體是涼的,我的手指也是涼的,可我總覺得那些疤痕就像流動的火焰,是滾燙熾熱的。
“畜生。”
我收回手,艱難地喘息著。
“對,畜生。”鍾辛停頓下來,用那條紅裙子裹住自己的身體,然後,她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所以我殺了他。”
“我在他的酒裏灌了幾粒媽媽留下的安眠藥。”
有那麽一會兒,整個畫室裏靜得出奇。
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借著風力往暗下去的天空飛。
“可是展燁。”
鍾辛的聲音因為複雜的情感變得發顫——
“我沒想到他會撞死你爸爸。”
“你遭遇的那些,都是我害的。”
走出畫室的時候,人群都散了,除了鬆蘿,整個胡同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她站在一小片燈光底下,小巧的鼻尖凍得通紅。
我叫了一聲鬆蘿的名字,她乖乖地走過來,允許我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裏。
她身上有股草莓香波的味道,很甜,我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險些被那樣的氣息逼出眼淚。
“你哭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後背,不安地問我,“展燁,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很惡心,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麽令人作嘔,包括我自己。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除了拚命地畫畫,什麽都做不好,後來當我連畫也畫不好的時候,醫生建議我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我用那段時間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我,比如鍾辛。我必須承認,某些地方我們很像。所以我渴望靠近她,也許僅僅是因為我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分身。
我喜歡她就是喜歡我自己,憎惡她就是憎惡我自己,可憐她也就是可憐我自己。
那麽她死了,我是不是也就永遠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