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的窗戶沒有關緊,有風吹進來,把淡藍色的窗簾吹出一小片流動的波紋。
鬆蘿坐在床邊,呆呆地看著展燁,他的半張臉露在白色的被子外麵,像半個蒼白的月亮,幽靜地沉睡著,一縷被汗水打濕的頭發柔軟地沾在臉上。
她俯身輕輕地擦掉他額上的汗,在他的身上聞到一陣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腐敗植物的氣息。
“鬆蘿。”
門開了,沈芬芳走進來。
“媽,你怎麽來了?”
“自己的孩子們出了事,當媽的怎麽能不來?”
“我們沒事,就是展燁,他昏倒了。”
鬆蘿發現媽媽的眼睛是紅腫的,像才哭過一場,便問媽媽:“媽你怎麽了?是不是爸爸的胃又不好了……”
“你爸沒事,他好著呢。”媽媽打斷她,握著她的手,無限疲憊地扯出一個含著淚花的笑,“鬆蘿,答應媽媽,聽媽媽的話好嗎?”
“媽……”鬆蘿從沒見過媽媽這樣脆弱的樣子,便隻是對她笑了笑,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媽媽把展燁的被子掖好,牽著鬆蘿的手往外走,在鬆蘿的印象裏,已經有好些年沒有這樣被媽媽牽著手了,她們通常挽著胳膊,像一對姐妹那樣走在街上,媽媽的手這一牽,她覺得自己立即小了許多,像個真正的孩子似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展燁的病房,那片掛在窗上的淡藍色的海洋已經恢複了平靜,不再波動了。
等病房的門在身後緩緩地閉合,鬆蘿看見沈江山迎上來,他頭上綁著紗布,臉上有擦傷,腿也輕微地跛著。
“你怎麽樣了?”鬆蘿滿心的歉疚,“都怪我,我可能是太累了,沒看清楚就……”
“我沒事。”沈江山開解地笑,“做了檢查,都是外傷,不要緊。”
說完和鬆蘿媽對視了一眼,媽媽便把鬆蘿的手交給了江山,“嘟嘟,媽媽累了,讓江山陪你去做檢查好不好?”
“我不用檢查。”鬆蘿還不知事情的深淺,輕鬆笑著,“傷都讓江山替我受了,我一點也沒傷著,你看這……”
“聽話。”媽媽的語氣不著痕跡地加重了許多,鬆蘿一愣,仰頭去看江山的表情。
他臉上還掛著那樣讓人安心的笑,耐心勸她,“聽阿姨的話,例行檢查總要做的。”
鬆蘿隻好跟著江山去了,一趟一趟做了各種各樣的檢查,甚至包括MRI和心理檢查,她有些惱,甩開沈江山的手質問:“到底要幹什麽?錢多得沒處花了,來個醫院一日遊?”
沈江山眼裏的悲傷就快掩藏不住,他的聲音是那樣輕,“鬆蘿,告訴我,你都看見了什麽?”
“什麽看見了什麽?你在問什麽?”
“我差點撞到你的那一天,你看見了什麽,才會從路口衝出來?展燁頭部受傷那一天,我們去醫院的路上,你看見了什麽,突然撲過來扭轉方向盤?還有這一次,展燁昏倒以後,你又看見了什麽,那樣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大喊大叫?”
“我……”鬆蘿若有所思地扭過頭,看著走廊的盡頭,江山的眼睛看不到,那裏有一抹紅色的裙擺正停留在拐角處,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鬆蘿失魂落魄地朝著它跑過去,走廊裏的燈光在她的眼中碎成無數尖銳的光斑。
這一次,那個人影並沒有逃跑,也沒有消失。
她站在盡頭的拐角處,仿佛迎接一般,對著飛奔而來的鬆蘿展開笑容。
兩張臉孔差點對撞的前一秒,鬆蘿停下了腳步,她看著對麵的女孩,她就近在咫尺,她甚至能聽到女孩清淺的呼吸。燈影下,她看上去比從前還要瘦小,又長又直的頭發在年輕的臉上打出一小片垂直的暗影。
她說:“程鬆蘿,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鬆蘿笑一下,扭頭對遠處的江山喃喃地說:“你瞧,我看見的就是她,鍾辛,她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