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他們會好起來嗎?”

主治醫師的辦公室裏,鬆蘿媽死死地擰著膝上的手提袋。

精神分裂症。

她在心裏把這五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揣摩著它的含義、它的輕重、它的比畫,寫得多了,已經弄不清這五個字組合在一起究竟是什麽意思。

她支起身子不甘地又問了一遍:“那些幻覺總歸是假的,隻要讓他們明白這一點,就一定會好起來的對嗎?”

“我剛才也和您說過。”年輕的醫生有一雙仁慈的眼睛,他看上去並不比展燁他們大多少,鬆蘿媽看著他,又想起自己的兩個孩子,心裏攪得一陣陣悶痛,她強忍著這種疼痛盡可能平靜地聽他說,“比起幻覺更複雜的問題是,他們兩個很可能因為同樣的原因,正在共享著同一個幻覺。出於對某一件共同經曆的事件,產生無法自我消解的內疚,這種內疚帶來的負罪感,讓他們正在借助共同的幻覺,分別進行著無意識的自殘行為。根據沈先生提供的線索和患者的發病症狀,我們有理由認為他們是SPD,也就是共享精神障礙。”

“所以……”鬆蘿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們……會好嗎?”

“我們的建議是,在沒發生更多的意外之前,立即住院治療。”

那天晚上,鬆蘿在爸媽家住了一夜。

爸爸吃了藥早早就睡了,鬆蘿睡不著,放了一浴缸的熱水把自己沉甸甸地泡進去。熱氣蒸騰得霧蒙蒙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分不清那張臉是陌生還是熟悉,是自己還是別人。正出著神,媽媽抱著浴巾走進來。

“媽,我還沒洗完呢。”鬆蘿蜷進水裏,有點害羞。

“臭丫頭。”鬆蘿媽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澡巾,蹲坐在浴缸邊,“轉過去,給你搓搓背。”

鬆蘿乖乖趴過背去,媽媽溫暖的手抓著她的肩,仔仔細細地搓她的背。

“你小時候最討厭搓背。”鬆蘿媽的聲音在熱氣裏顯得有些飄忽,“好幾次因為被我搓疼了,光著身子跑出去,真是一點也不知羞。”

鬆蘿抗議道:“那時候我才兩三歲,哪知道羞不羞?”

“是啊,那時候你多小呢。”慢慢地,聲音變成了嗚咽,“那麽小的嘟嘟,一下子長這麽大了,媽媽舍不得啊。”

“媽——”鬆蘿轉過來,媽媽臉上的脆弱令她陌生極了,記憶裏媽媽永遠是要強的,甚至有點咄咄逼人,即便是爸爸手術的時候,她也沒有過這樣無助的神情。

“鬆蘿,”沈芬芳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頰,“今晚陪媽媽一起睡好不好?”

懷揣著巨大的疑惑,鬆蘿點了點頭。

印象裏,展燁來到程家後鬆蘿就再也沒和媽媽一起睡過,這樣枕著媽媽的胳膊,仿佛已是前世的事了。

媽媽的手輕輕地拍著鬆蘿的背,像小時候哄她入睡時做的那樣。母女倆頭抵著頭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那些被歲月的長河洗滌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往事媽媽全都記得清清楚楚,像珍藏著的寶貝,一件一件拿出來細細地講給鬆蘿聽。

末了,就在鬆蘿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媽媽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對她說:“答應媽媽,明天就去住院,好嗎?”

“嗯?”鬆蘿還閉著眼睛,隨口答道,“住什麽院啊,我沒病。”

“我知道,可是醫生說,鬆蘿病了。”媽媽的手溫柔地指了指鬆蘿心的方向,繼續說,“病在心裏,不嚴重,很快……很快,就會好的……”

鬆蘿慌亂地抬起頭,看著媽媽模糊的淚眼,先是震驚,再是疑惑,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哭泣的媽媽,這才驚覺是自己讓媽媽變得這樣脆弱了,於是那滿心的反抗和逃避都給狠狠地壓了下去,最終她隻是抱住媽媽,答應了她:“媽媽別哭,我聽你的,我答應你。”

那之後鬆蘿就住進了精神科,與展燁的病房僅一牆之隔。

鬆蘿從沒見過這樣安全的地方,四四方方的房間,除了整齊的床鋪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這裏的一切都是光滑圓潤的,沒有銳利的棱角,不存在任何可以傷害自己或者別人的東西。

就連窗戶也是安全的,它被白色鐵窗從外完整地包裹著,鬆蘿從窗口望出去,天空被切割成整齊的塊狀,那是病房裏唯一不夠圓潤的地方。

每天夜裏都會有一位護士進來和她打招呼,告訴她明天的天氣,問她這一天過得好不好,然後,她會遞給鬆蘿三個小藥片,鬆蘿必須當著她的麵把它們吞下去,藍色的藥片一粒,白色的藥片兩粒。

過了一會兒,她會感覺到身上的力氣正在緩緩地被剝離,像一塊被丟進大海的海綿,吸飽了海水,柔軟地沉下去。

偶爾,鬆蘿還是會聽到鍾辛的聲音,那聲音就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不帶絲毫感情地哼著歌。

如果這時候鬆蘿可以用盡全力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站在角落裏的鍾辛,月光疏淡的微粒磕磕絆絆地落在她一言不發的臉上,像霍珀的那些油畫。

“對不起,鍾辛,對不起。”

鬆蘿小聲地呢喃,又重新閉上雙眼。

第二天早晨,她會按時起床,在醫生沒來之前趴在窗口向外望,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沈江山站在那裏,正遠遠地朝她揮舞著手臂。住院期間,為了防止患者的情緒出現波動,家屬是不允許隨意進出病房的。但是每一天,每一天,沈江山都會站在同一個地方,在清晨的熹光中和她匆匆地見上一麵。

他對她笑著,揮動著手臂,在頭頂比出一個巨大的心形;他靜靜站著,溫柔地凝望著她,有時候手裏捧著一束花,有時候是一把彩色的氣球。

鬆蘿知道,在她入院那天,沈江山曾經特地站在她此刻站立著的窗口向外望過,他知道自己站在哪個方位可以更好地被她看到。

這樣的細心和體貼,讓鬆蘿的心軟軟地陷下去一塊。

可僅僅隻是這一刻,待江山離去,護士走進來,她還是會迫不及待地問出自己最最關心的問題:“展燁怎麽樣了?他好了嗎?我什麽時候可以見到他?”

“他很好,和你一樣,正在努力接受治療,等你們都好了,就可以見麵了。”

小護士機械式的回答讓鬆蘿並不滿意,但她會控製自己不再發問,乖乖地接過藥片吞下去。

藥片劃過喉嚨的時候,隔壁病房突然傳來一陣**,先是什麽東西被撞倒的聲音,接著是一連串相似的撞擊聲。

“展燁!”鬆蘿想要衝出去,被護士攔住了,她隻好跑到牆邊拚命地捶打著與隔壁相連的牆壁,“展燁,你怎麽了,你不要怕,我在這!”

“程小姐!”護士撲過去抓住她的胳膊,“你這樣會受傷的,程小姐!”

“展燁!能聽到我的聲音嗎?你到底怎麽了?!”

“程小姐,那不是展先生的病房!”護士按下了緊急鈴,將她緊緊地箍在懷裏,一遍一遍地寬慰她,“沒有展先生,他不在這一層,你不用擔心他,他很好……”

很快,另外兩名護士衝進來,她們一起製服了發瘋的鬆蘿,為她注射了微量的鎮定劑。

鬆蘿漸漸安靜下來,無比溫順地躺在灑滿陽光的病**閉上了眼睛。護士們走出去的時候,她輕輕地說:“展燁就在隔壁,我比誰都知道這個。他不開心的時候,喜歡用被子蒙住頭,你們不要硬扯,讓他一個人待一會兒……”

三個人站在門口看了鬆蘿一眼,又彼此望了望。

“程小姐,入院以來你是否遇見過展先生?”

“沒有。”

她沒有說謊,他們被允許外出鍛煉的時間都是互相交錯的,絕不可能在醫院裏見到過彼此。

“那你為什麽會認為隔壁病房的患者會是展燁先生呢?”

“我就是知道。”

鬆蘿睜開眼睛,衝她們疲憊地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展燁被轉移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