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蘿睡在晏城的春日裏,十點鍾的陽光透過豆綠的窗簾爬進來,漫過她沉睡的臉。

雖然天氣預報整日在說近期會升溫,但晏城的春與冬始終都沒有劃出明顯的界限,鬆蘿覺得冷,收回露在外麵的手和腳,把自己使勁地往被子裏埋了埋。

鬧鍾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鈴聲大作,鬆蘿百般無奈地伸出手,摸索著去摁床頭的鬧鍾,卻碰到展燁微涼的手。

“快起床吧,小懶貓。”

展燁按下鬧鍾,大步走到窗邊推開了窗,陽光投擲進來,在他的腳踝處染上了一片薄薄的光影。

鬆蘿睜開眼睛,看著踏著一地碎光走向自己的展燁,甜蜜地笑了一下。

年底複診的時候醫生說過,也許繪畫會對他的病情有所幫助,於是過完了年,鬆蘿就帶著展燁回到了貓殿,允許他把自己沉溺在畫室裏。

那之後,展燁開始畫他的新作品,而鬆蘿則接著畫她的《橡塔》。

他們互不幹擾,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有時候鬆蘿畫倦了,就起身烹一壺熱茶,順便為展燁榨一杯新鮮果汁,醫生嚴禁他食用刺激性食物和飲料,展燁無奈自嘲:“我開咖啡館做什麽,不如開一家水果店。”

但也就隻是發發牢騷,從不會真的違背醫生的囑咐。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們一如往常地圍坐在一起,雞毛蒜皮地嬉笑怒罵,而後忽然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像是在祭奠著什麽失去的東西。

大多數時候,鬆蘿不去打擾展燁。他畫畫時過於專注,時常被滿頭的汗水糊住了眼睛,鬆蘿隔窗看著他抬手蹭一下眼角,也隻把果汁放在窗台上安靜地離開。但如果展燁的連續作畫時間超過五個小時,鬆蘿就會毫不客氣地把他從畫室裏拖出來。展燁任她拖著,並不反抗,乖乖地到院子裏曬一會兒太陽。

小夏偶爾也來幫忙顧店,見到這樣的鬆蘿和展燁,忍不住搖頭歎息道:“可怕的老虎變成了可憐的小貓,展老師,現在和我在一起還來得及,我可以讓你永遠當大老虎,我呢,永遠做你的小白兔。”

展燁看著她微微一笑,發出一聲軟糯的“喵嗚——”。

小夏撇撇嘴,“一物降一物,真是沒意思。”

這話讓鬆蘿愣了片刻,從前周宵遊也這樣形容過她和展燁之間的關係,一物降一物,展燁降住了程鬆蘿,像是永無翻身之日一樣,為他的一個眼神慌亂,為他的隨口一句輾轉難眠。

如今他們又像從前一樣生活在一處,相愛在一處,可也許,有些東西早已經悄然改變,隻是他們當局者迷罷了。

餐桌上,展燁遞過來一杯溫熱的牛奶,鬆蘿接過來喝一口,又擰眉遞回去,“燙。”

“怎麽會?”展燁嚐了一口,慢慢地為她吹散牛奶上的熱氣,“給,現在可以了。”

鬆蘿複又接過,手指輕觸間看見展燁精致的五官,他的氣色較之冬天好了許多,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和嘴唇,看上去都慢慢恢複到她愛他時的樣子,俊朗又挑剔,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她告訴自己,現在的一切都剛剛好,所有的事情大多都有了了結,展燁正在慢慢地康複,認真地按照她的要求早睡早起,努力地嚐試著戒掉香煙和咖啡,他們一起吃早餐,一起去附近的公園跑步,就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人。

人世間原沒有什麽是兩全其美、圓滿無缺的。

她用一整個冬天的時間讓自己想通了這些。

剛離開沈江山的那些日子裏,鬆蘿患上了奇怪的眼疾,總是動不動就要莫名其妙地掉眼淚。她趴在案上畫畫,眼淚落在手背上,她站在陽台喝咖啡,眼淚滾進杯子裏,她和展燁麵對麵地坐在飯桌前吃飯,本能地咀嚼,本能地吞食,本能地用力去擦眼角的淚水。

老程去複診的時候給她帶回來一瓶眼藥水,她按時滴進眼睛裏,又照醫生的囑咐極力地眺望遠方,然而並沒有什麽作用。

直到新年的第一天,她牽著豆包出去遛彎,回來時見門口多了一個箱子,她俯身去看,原來是一盆才剛開花的兔耳花,稚嫩地綻放在彩色條紋的花盆裏。

她抱起花盆四下望了望,空曠的巷子裏隻有遙遠而輕微的風聲。豆包疑惑地用它濕潤的鼻子拱了拱她的腿,又親昵地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大腦袋。

“原來是我贏了啊……”

鬆蘿撥一下嬌嫩的花瓣,目光溫柔地凝望著,“謝謝你。”

那天起,眼疾漸漸好了,不再無緣無故地酸澀刺痛。

她把花擺在臥室的窗台上,隔幾日為它澆一次水。有一次她放下花灑,一轉身看見展燁正倚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他像是才剛睡醒,頭發還亂糟糟的,嘴唇上散布著蟹殼青的胡楂。

“鬆蘿。”展燁主動叫了她一聲。

“嗯。”鬆蘿問他,“你怎麽了?”

“平時這個時間你都會叫我起床,我醒來沒看到你,以為你離開了。”展燁低聲說。

“我不會離開你的。”鬆蘿說。

“我的病好了,你也不會離開嗎?”他眨一下那雙看上去純真又悲傷的眼睛。

鬆蘿發現,在這一刻,那些因為沈江山而搖曳在心間的軟刺,那些時常刺痛她的類似於溫暖的東西,都在展燁的目光裏衰敗枯萎了。

於是她發誓般溫柔堅定地回答:“你的病好了,我們才能更好地在一起。”

展燁笑起來,鬆蘿也笑起來,笑著的眼睛裏映著他們從出生以來共度的全部歲月。

“所以……我們再也不會為任何事分開了嗎?”

“嗯,再也不為任何事分開了。”

“我們從出生時就在一起。”

“會一直在一起,到老得死去。”

展燁走過去吻住鬆蘿的嘴唇,他的呼吸是涼的,那樣細膩溫柔地掠過她的耳畔,他的手也是涼的,那樣小心翼翼地拂去她所有的動搖和不安,她縱容自己沉浸在這近乎虛幻的甜蜜裏,輕輕地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