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燁從精神科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有一片光穿過對麵的窗戶落在他的半張臉上,他因這突如其來的明亮微微地眯上眼睛。

鬆蘿迎上去握住他的手,問:“怎麽樣?還順利嗎?”

他乖乖地點了點頭,“醫生讓家屬進去一下。”

“好。”她的語氣明亮又溫暖,“你在這等我一下,‘家屬’很快就出來。”

展燁羞赧地一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著等她。

這不是鬆蘿第一次以家屬的身份來和展燁的主治醫師溝通他的病情,她已經習慣了醫生的那些提問和叮囑。

“他最近有沒有表現得特別開心或者特別不開心?”

“沒有,他的情緒還算穩定,隻是不喝咖啡和茶讓他覺得有點辛苦。”

“有沒有按時服藥?”

“有,每次吃完都會配合讓我檢查確認。”

“有沒有發生意外受傷?或者和你提起一些你沒有看到、聽到或者聞到的事物?”

“沒有,他告訴我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個穿紅裙子的女孩了,更沒碰到她遭遇什麽危險。”

醫生微微皺一下眉,語氣有一絲顧慮,“他的表現非常好,但按理說現在應該還沒到完全消除幻覺的階段,所以這種看上去很好的狀態對患者來說也很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危險,這段時間家屬還是要多加注意一下。”

“醫生,你的意思是展燁一點也沒有好起來是嗎?”鬆蘿緊張地問。

“不不……”醫生看著她悲痛欲絕的臉耐心解釋,“就這幾次的複診情況來說,他恢複得非常好,每一次都有進步,我們不要太悲觀。”

鬆蘿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想,自己有時候真的是太過於緊張。

那天下午,鬆蘿在廚房準備晚餐,展燁突然無比歡欣地衝進來一把將她擁進懷裏,“嘟嘟,嘟嘟,你一定要看看我的畫!”

他被喜悅衝擊得微微發抖,竟然久違地喚她的小名。

鬆蘿從他的懷裏抬起頭,伸手擦一下他的額,那些涼津津的汗水從他的額上轉移到了她的手心,“是你畫了很久的那幅《回溯》?終於畫完了嗎?”

他重重地點頭,“畫完了,鬆蘿,你要相信我,我已經可以分清楚現實和幻覺了!”

鬆蘿牽著他的手,飛奔到被夕陽染紅的畫室裏,細小的塵埃在光線中打著旋兒,還未幹透的油畫布彌漫出鬆節油的味道。

黑色的太陽,紅色的海,逆流而上的靜默魚群,和岸上殘破不堪的山茶花。

鬆蘿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畫,她的眼睛像是蒙著一道悲傷的濾鏡,看懂了畫布上所有的線索,那是展燁從小到大所有的恐懼與愧疚,渴望與失望,放逐與掙紮。

她問展燁:“你真的分清幻覺和現實了嗎?”

他點點頭,眼睛裏閃耀著奇異的光芒。

“那你告訴我,什麽是幻覺?”鬆蘿的聲音隱藏著哽咽,“什麽又是現實?”

“都是幻覺。”他眉宇間的痛苦化成了滾燙的眼淚落下來,“都是幻覺……隻有你,隻有鬆蘿是真的。”

鬆蘿垂下頭,落淚的同時大聲地說:“你也是真的。”

展燁“嗯”了一聲,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久,他伸手攬過她的腰肢,頭一偏,深深地吻住她,像是要用盡此生的柔情,那樣深切而急迫。滾燙的眼淚糾纏在他們的唇齒之間,鬆蘿緩慢地閉上眼睛,再也分不清那些簌簌落下的淚水究竟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纏綿的親吻還未結束,展燁已經將她橫抱起來,大步回到自己的房間。

天色漸暗,鬆蘿在窗外投擲進來的微弱光芒裏看見展燁的眼睛,那樣黑而明亮。

他的吻吻上她的眼睛、她的耳垂、蒼白的頸和戰栗的鎖骨。

他們像兩株渴望陽光的藤蔓纏繞在一起,緊扣在一起的雙手之間輕輕回響著潮起潮落的聲音。

整個世界出奇的安靜,隻有他們呼吸的聲音。

當窗外烏青的天空底下掠過一群不知名的飛鳥,展燁在鬆蘿耳邊輕輕地說:“隻有我們是真的。”

隻有我們是真的。鬆蘿在心底重複了一遍,像在背誦《聖經》裏的箴言。

深夜,展燁從夢中醒來,看一眼身邊熟睡的鬆蘿,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

他打開燈,在一片**裸的光亮裏為自己倒了一杯水。

有一團暗影在門邊晃了一下,隨即一抹紅色的裙擺在可疑的微風中探出一角漣漪。

他的餘光準確地捕捉到了這一幕,於是他苦笑了一下,慢慢轉過身,迎向那團哀愁的影子。

當鍾辛完整地現身,屋子裏的光線就暗了下去。

展燁看著她,就像看著一束悲傷而轉瞬即逝的光。

“你不用擔心。”他輕輕地說,“我不會再丟下你了。”

沒多久,那幅《回溯》就以國內青年畫家罕見的高價售出,一時間展燁的名字在圈內聲名鵲起。但他卻拒絕了媒體一切形式的訪問,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碰觸畫筆,除了顧店,就是專心地督促鬆蘿完成她的《橡塔》。

有時候她需要畫到很晚,就讓展燁先睡,他不肯,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鬆蘿身邊,燈光是陳舊的暖黃色,將兩個人的影子放大了映在牆壁上。也有時候她畫累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趴在案上睡去,直到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四周盡情地跳躍,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枕著展燁的臂彎,而他擁著她,像擁著全世界一樣安然地閉目而睡。還有那些因為一個色調、一個分鏡而大聲吵架的夜晚,他們劍拔弩張,像兩隻劃分界限的獸,恨不能拚個你死我活。然後他們累了,倒在彼此的懷裏,在銀灰色的月光裏心平氣和地分析誰說得更有道理。通常都是展燁,他有繪畫的天賦,天賦就是道理。

可以說,《橡塔》的後半部分,是鬆蘿和展燁一起完成的。

這個故事是因為沈江山才有了開始,又因為展燁才有了結局,隻是除了鬆蘿,沒有人知道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