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時常**著驚醒,又昏昏沉沉地入睡,身上一陣惡寒,一陣燥熱地抽搐著。

總有人在耳邊喚她的名字,隱隱約約地,帶著哭腔,鬆蘿、鬆蘿地喚個不停。她被吵得煩了,拚盡全力地應一聲,又被洶湧的倦意拍進密不透風的睡夢裏。

如此反反複複了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醒來,又回到夢裏去,醒來時沒有光,入睡時也沒有。沒有光,沒有展燁,也沒有那隻靜靜盤旋的幼鳥。

終於,她累極了,正想不安地大哭一場,就被一道熟悉的聲音輕輕地喚醒。

“姐姐,你醒了?”

鬆蘿睜開眼睛,看見左泥欣喜的臉孔,她眨了眨噙滿淚水的眼睛,扭頭大喊:“姨媽——護士——姐姐醒了!”

一時間,鬆蘿的視野被好幾張滿是擔憂的臉孔填滿。

她努力地分辨著,媽媽的臉、爸爸的臉、遊遊的臉、班枝的臉、孟初省的臉、左泥的臉、肖鎮的臉……隱隱約約地,似乎還有一雙白馬般的眼睛,又遠又悲傷地望著她。

醫生來時,他們唰一下退開,久違的陽光像水一樣流淌過鬆蘿的額頭,她覺得溫暖,舒展疲憊的眉眼輕輕地笑了一下。

鬆蘿又在醫院裏住了三天,這三天裏,總有一種奇怪的氣流圍繞在她的周圍。每個人都用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看著她,他們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拙劣地粉飾著一些不能說又不能觸碰的東西,像是集體隱瞞著一個天大的陰謀。

第三天的傍晚,她再也按捺不住,抓住遊遊的胳膊質問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我的傷並不嚴重,為什麽出院的時間又往後推遲了一個星期?為什麽你們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閃閃,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遊遊握著她的手,聲音還是往常一樣柔和又穩定的樣子,但鬆蘿還是察覺到他的異樣,她的目光尖銳地盯著他,聽他說完那些“例行檢查”的廢話。

半晌,她聲色俱厲地甩開他的手,“周宵遊,連你也騙我!”

周宵遊立即穩住她,正要解釋,被推門進來的班枝打斷了,“瞞了這些個日子也夠了,還能瞞她一輩子嗎?”然後放下手裏的果袋,直視著鬆蘿的眼睛告訴她,“車子翻下山坡的時候展燁就死了,當場死亡。”

突如其來的死寂中,周宵遊已經做好扶住鬆蘿的準備,她卻隻是穩穩地立著,靜靜的、定定的,一雙烏亮的眼睛盯著班枝。

“所有人都怕你承受不住,”班枝接著說,“但是鬆蘿,這是你必須承受住的。就算不為別的,也要惦記下肚子裏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必須堅強點才能保護他。”

小小的病房裏,沉默的幕布猛地砸下,窗外的太陽落進遠處的群山,隻餘下一層淡金色的光輝疏疏淡淡地留在天邊。

叮的一聲,電梯的門往兩側打開,沈江山拎著保溫飯盒從裏麵走出來。

電梯與病房的距離並不遠,往多了算,也隻有五十二步的距離,他走得很輕、很慢,每一步都在為病房裏的人思索著、心疼著。

曾經因為愛她,想讓她幸福,為了讓她心裏好受些,所以才忍著所有的不舍同意她離開,那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可沒想到,迎接她的竟是如此慘烈。

於是這五十多步裏又有了許多的自責和懊悔。

如鯁在喉,他停下腳步,通過窄窄的門縫看見了鬆蘿。

她站著的樣子看上去消瘦了些,不施粉黛的臉上蒙著一層毛茸茸的光。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垂下頭,出乎意料地展開手臂不緊不慢地環住了自己的腹部。

那個動作看上去那樣溫柔,她低垂的頸露出一個優雅的弧度,竟有些讓人怦然心動的奇異感覺。

過了很久很久,她抬起頭,柔軟的聲音懵懂又疑惑地回**在狹小的病房裏。

“可是……展燁是誰?

“還有我的孩子……我有孩子了,我怎麽會一點都不知道……?”

沈江山站在門口,手裏的保溫桶“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蓋子鬆了,溫熱的食物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