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時天空暗下去,濃雲瞬時吞噬了透亮的天色,要下雨了。一行人加快腳步走出墓園,才到停車場,鬆蘿就再也壓不住地嗚哇一下吐出來。
展燁心疼地拍撫著她的脊背,擔憂地說:“路上先去趟醫院吧。”
“不要緊,隻是早上沒吃什麽東西,有點暈車。”鬆蘿擺擺手,“別聲張,嚇到媽媽,她一定累壞了。”
展燁固執地看著她,“必須去醫院,就和爸媽說我們在市區逛一逛。”
“好吧。”鬆蘿不忍他再擔心,疲憊一笑。
展燁卻奪過她手裏的車鑰匙,一本正經地說:“還笑。回去路上我來開,你好好休息。”
鬆蘿有些猶豫,展燁已經連擁帶推地把她趕上副駕駛座位,“平日裏我像隻小狗一樣什麽事都聽你指揮,這次你必須聽我的,不然回去我就造反。”
“可是……”
“我會小心駕駛,慢慢開,絕不搶道,你還有什麽不放心?”他的聲音裏透出掩不住的失望。
鬆蘿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那就辛苦你了,我也實在是不舒服得很。”
“多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展燁啪地敬了個禮,孩子似的,高高興興地坐上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他開得很慢,鬆蘿倚著車窗,出神地看著陰沉沉的天空重重疊疊地延伸向遠處無邊無際的盡頭。
開始有大顆的雨珠一滴一滴地砸在風擋玻璃上,終究還是下起了雨。
困意襲來的時候,鬆蘿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展燁,他的黑眼珠裏反射著唰唰飛過的雨絲扯出的微光。
然後,她閉上眼睛,在淅淅瀝瀝的春雨裏做了一場夢。
夢裏有一隻鵝黃色的幼鳥,靜靜地盤旋在正午的陽光裏。鬆蘿眯起眼睛,看著那些光芒被它小小的羽翅帶動著,暖洋洋地聚集在它的軌跡上,明亮得讓人感動。
幼鳥在高遠的天空發出清脆悅耳的鳴叫,鬆蘿跟著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一陣子,它飛翔的速度太快了,她跟不上,幹脆脫下鞋子隨著她的軌跡奔跑起來。
大地在腳下變得鬆軟,開出一叢叢白色的山茶花。
鬆蘿看到幼鳥從光滑明淨的天空俯衝而下,筆直地落在展燁的肩膀上。
她停下腳步,與他麵對麵地站著,誰也不說話,就隻是安靜地凝視著彼此臉上的神情。
陽光在幼鳥的周身不斷地旋轉,慢慢地,慢慢地,流淌成一條閃閃發光的河流橫亙在他們之間。
鬆蘿愣愣地低頭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聽見展燁靜靜地問她:“鬆蘿,我們認識多久了?”
她想了想,回答說:“很久了,從我出生的第一天開始我們就認識了,我們……”
展燁打斷她,“那你看現在的我,還是你認識的那個展燁嗎?”
鬆蘿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懂……”
“我們認識很久了,認識了我的一生那麽久……可是鬆蘿,在這麽長的時間裏,我們都長大了,很多事情也都發生了變化。”
“人活著,總是會變化的。”
“你說得對。”展燁喃喃道,“可是我偏不要接受這個,所以……我要離開這……”
“你要去哪兒?”
“一個永遠沒有變化的地方。”
“別這樣,別走。”鬆蘿焦慮地嚷,“沒有那樣的地方,你太任性了,讓我帶你回家好嗎?”
“對不起,鬆蘿。”他目光一閃,認真地說,“我讓你陪我走了這樣久,才肯承認有些事情早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可我已經做好了永遠陪你走下去的準備。”
“永遠太久了,那對你不公平。”
他的聲音那樣平靜,甚至充滿喜悅,那雙哀愁的眼睛卻早已淚水滂沱。
“對不起,鬆蘿……對不起……”
鬆蘿猛地睜開眼睛,恍然意識到那句帶著哽咽的對不起並非來自夢中,而是來自身邊的展燁,他正在她的身邊流著眼淚不停地重複著抱歉。
“展燁……”
下一秒,整個世界在她的身下輕盈地升起,像一縷青煙,升得高高的又轟的一下砸下來,世界的輪廓在她的視野裏顛簸著變得扭曲,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撞過來,鬆蘿在劇烈的搖晃中跌進了一片無休無止的黑暗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