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蘿在開滿錦帶花的院子裏給展燁理短了頭發,她用海綿塊把落在他脖子裏的碎頭發掃去,站到他麵前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才滿意地說:“這樣精精神神的,叔叔阿姨看到也會高興。”

展燁“嗯”了一聲,又問鬆蘿:“爸媽什麽時候來?”

“掃墓要準備的東西很多,媽說顧不上咱們,她和爸爸開家裏的車去,我們兵分兩路到墓園集合。”

展燁說:“那我們也準備一下,一會兒就出發吧。”

鬆蘿點點頭,剛一轉身,就被展燁握住了手腕,他的手心很涼,像一片清涼的霜攀在她的皮膚上。

“怎麽了,展燁?”她回過頭,看著展燁在晨光下一覽無餘的眉眼。

“鬆蘿,”他毫不避諱地看著她,認真地說,“下山後我們就告訴爸媽,可以嗎?告訴他們,我們在一起了。”

鬆蘿隻是溫柔地凝視他,好久好久,他剛理完頭發的樣子可真好看啊,若不是濃眉入鬢,青色的胡楂若隱若現,這樣唇紅齒白的陰柔長相,真的是讓女孩子都要扼腕歎息。

這就是她從小到大愛著的男人,永遠是一副少年的潔淨和驕傲。

她微笑著答應他:“好,等我們下山就告訴爸媽,我們要在一起。”

其實鬆蘿不是沒有想過,她和江山的事,她和展燁的事,爸媽是不是其實早已經全都知道,也全都明白了,不然怎麽會在她回家住的那段時間裏,一句江山也未曾提起,若在往日,她一回家,他們總免不了三句離不開一個沈江山。

如今想來,爸媽原是那樣喜愛著江山的,因為他們比誰都知道,江山是如何善待他們的女兒。

他們盲目深摯地疼愛江山,就像江山孤注一擲地深愛她。

她卻一意孤行地漠視了這所有的深情,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這如同偷來的光陰裏,像個竊賊,隻怕多說一句都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試探。

車子駛上高速的時候,鬆蘿緩緩摁下車窗探出臉去。春天的天空顯得異常明亮,又高又遠地在頭頂展開,空氣中依稀混雜著樹葉的濕氣,天氣預報說清明有雨,但鬆蘿望著這亮堂溫煦的春色,心想帶著的雨傘怕是多此一舉了。

到了墓園,爸媽已經把祭品從車裏搬了出來,展燁過去挑了重的拎在手裏,隻讓鬆蘿捧著鮮花跟在身邊。

這一天的墓園算不上安靜,卻很安寧,像一塊巨大而沉默的琥珀,時間在這裏厚重地凝結,成年累月,永不流動也永不消散,把所有的悲傷和思念都密密匝匝地封存在這裏。

他們走了很久才走到展燁父母的碑前。

沈芬芳展開軟墊,將祭品一一拿出,老程伸手拭去碑上的塵埃,溫和地說:“老展,秋白,我們和孩子們一起來看你們了。”

鬆蘿和展燁一起將祭品按照沈芬芳的指揮擺放整齊,所有食物都是她昨夜親手做的,鬆花糕、糯米酒、藍莓鬆子餅,是秋白愛吃的,海鮮千層餅和蜜汁鱈魚塊是老展愛吃的。

鬆蘿想象著媽媽在廚房裏忙碌的樣子,恍惚感受到歲月的無情之處。昨夜的媽媽一定是溫柔而傷感的,在廚房的燈光下,一心一意地做著老友愛吃的食物,她一定想起許多往日裏一起走過的片段,那些鮮衣怒馬的青蔥歲月,也不知讓她落淚了沒有。

石碑上的黑白遺像上,展叔叔和秋嬸嬸永遠地定格在年輕時的模樣。展叔叔是個俊朗熱情的男人,眼神溫潤,神情開闊,眉眼間全是生機勃勃的希望。秋嬸嬸則是個眉眼細長的安靜女人,瓜子臉,薄嘴唇,一對整潔的麻花辮垂在肩頭,她不笑,正用一種悲傷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

年輕的一代人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怎樣的故事,他們是如何相遇、相知、相愛、相守,又是怎樣的過往,可以讓秋嬸嬸哪怕一秒的猶豫也沒有,就那樣丟下展燁斬釘截鐵地隨著展叔叔去了。

不知怎的,鬆蘿忽然想起小時候,一個悶熱的夏日午後,午睡中的她迷迷蒙蒙地睜開眼睛,看見秋嬸嬸坐在她和熟睡的展燁身邊,輕輕地搖著手裏的竹扇。正午的陽光裏,她垂首望著展燁,柔軟的長發無知無覺地摩挲著她的麵頰,那是鬆蘿從沒見過的溫柔模樣。

後來,展燁醒了,秋嬸嬸放下竹扇轉過身去,消瘦的肩膀淹沒在透明的光線裏,像一場杜撰出來的幻覺。

春天的風呼啦啦地卷過去,鬆蘿抬起頭,看見一群鴿子無牽無掛地從低空飛過。她牽住展燁的手,他的手很涼,微微地發著抖,鬆蘿心頭一熱,忽然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天上的眾神啊,如果你們誰都不肯庇佑展燁,那麽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守護他,使他不必在噩夢裏無望地掙紮。”